赵焕抿紧双唇,久久未语。顾孟启道:“请容臣说一句话。”他看向莫之恨,语重心长。“莫姑娘,你说得没错,你娘确实恨你,就像她恨自己为什么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一样。可是你应该明白,她也很爱你,否则不会将你生下来。而她对你的爱,全都源于她对皇上的爱,虽然此生她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在她心底,臣相信,她是希望你们父女二人能够好好相处的。”
莫之恨撇开眼,蹙眉不语。顾孟启说的这些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不愿意接受,接受不了。
“臣知道,你还在怪是皇上最后害死了你娘。”顾孟启叹口气,接着道:“其实不然,皇上只是想找到她,找到你们,给你们一个安乐的住所。你娘会自尽,是因为她已经忍辱偷生这么多年,良心再难安稳。她会自尽,更因为知道皇上早晚会找到你,你的下半辈子已经有了依靠,所以她才会毫无牵挂地离去。你懂吗?”
莫之恨心头一颤,她不得不承认顾孟启的话几乎要说服她了。娘亲的离世,赵焕的出现,这一切的一切,她都刻意忽略了顾孟启所说的那个理由。
“孩子,做人有时候不能太倔犟,钻进了牛角尖儿又是何苦。”
“顾大人…”莫之恨张了张嘴,又看向赵焕。从小到大,她内心深处不是就一直希望能有一个爹吗?如今她的父亲就在她面前,纵然有许多前事横亘在她的爹娘之间,他终究还是她的爹。
“之恨,”良久,赵焕终于又开了口。“朕很爱你的娘亲,但是隔在我们中间的是国仇家恨,有些选择,我们不得不做。你能不能忘掉这些,朕只想要你这个女儿。”
鼻子发酸,莫之恨拭了拭眼角,转身向屋外走。到门口时,她握着门把,轻声道:“我会留下来。”
这就是她的答案了,她会留下来,她愿意给赵焕一个机会。他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骨肉亲情,如何能够割断。
作者有话要说:OTZ…改着改着睡着了…
第二十九章(上)
让我们远走高飞——让我们舍弃沈园,舍弃长乐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自己的日子。就像当时我去宁城一样,一切从头开始,好吗?
在丞相府里呆了几日,莫之恨不禁要感叹老话说得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才不过四五日的时间,她就习惯了日日有人服侍什么都不必操心的日子。闲时可以习字看书,或者去自家府里的戏台看戏,实在悠闲到一定境界。
其实她原本是打算继续忙沈园的生意,只是赵焕要她暂时休息几天不要离府,顾孟启又连着几日在朝堂上忙碌没有回来,她也只好作罢,暂时安心留在府中。只是…习惯了每日都见到七爷,现在不过几天不见,她还真有如隔三秋之感。
十天转眼即逝,莫之恨正准备叫了戏班子去戏台看戏,莺儿传话说前厅里有人来找。莫之恨与她嘻笑着来到前厅,顿时愣住。她是真未想到七爷会来此,眼下一喜之下,竟然簌簌地掉下泪来。她不是矫情,只是太想念,亦太惊喜。
沈世珩看着她哭只是微微笑着,道:“何时竟如此爱哭了?那等来日我上门提亲,还不知道你要哭成什么样子。”
莺儿也是聪明人,眼见着这情境立刻猜到了二人的关系,忙笑嘻嘻道:“小姐您且在前厅坐会儿,我去给您们沏茶。”话说着,她就一溜烟儿不见了人影。
莫之恨胡乱地抹抹脸,走到沈世珩跟前,嗔道:“你就会欺负我,我只是开心,我…我没想到你会来。”
沈世珩依旧笑着,“我家未来娘子失踪了十日,我能不来吗?”
“尽胡说,”莫之恨搡他一把,奈何是在丞相府里,又退后了几步,遥遥望着他。“你这几日过得好吗?沈园还好吗?”
“一切都好,就是想你想得紧。”沈世珩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神里却有一丝憔悴。
莫之恨自然明白,这十天来,她又不在他的身边,他一个人扛着沈园,还要应付顾家和秦家真真假假的挑衅,他哪里会好。
“你呢,这些天还习惯吗?”
莫之恨强迫自己绽开笑容,点点头道:“我自然是好,成天吃喝玩乐,很快就要变成纨绔子弟了。”
沈世珩也跟着点点头,“这就好,我只怕你不习惯。你走了,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好多,就连大哥都不习惯了,连着找了我好几日,旁敲侧击地打听你的消息。”
“沈老爷?”莫之恨不禁溢出一丝冷笑,“他身体可好,没一下子又病倒了吧。”
沈世珩太了解莫之恨,听她的语气便知道她和沈世尧之间断然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莫之恨愣了愣,总觉得现在还不是告诉他那一切的时候,可是她若一直不说,七爷不是更像个傻子一般替沈园卖命吗?
“你果然有事瞒着我。”沈世珩看她的反应更确定了自己的推测,“不能说吗?还是这件事情让你连我都信不过。”
“不是,”莫之恨断然道,她已决定将整件事情告诉他,却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我不久之前知晓了一件事情,可是…可是如果这件事情说出来,我怕会伤害到你。但我若一直不说,我又觉得自己欺瞒了你。”
“你不说出来又怎么知道我能不能接受?也许我比你想象中更豁达。”
莫之恨看了看四周,道:“我们去花园说吧,以免隔墙有耳。”
沈世珩点头,遂与她一起走向前厅外头的花园。
莫之恨静静走了会儿,终于开口道:“你可知,沈老爷和秦大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认识了。”
沈世珩步子顿了顿,“二十多年前?”
“看来你不知道。”莫之恨叹口气,“他们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相识了,而且秦大人似乎还欠了沈老爷一个不小的人情。所以…所以后面的事情,我想就算我不说,你也能猜到几分了。”
沈世珩面如死灰,沉默了许久才道:“所以当时就算不去求秦大人,不把继谦的婚姻当作筹码,他还是会出手相助的。所以诗芫纵然是因为难产死了,秦大人也不可能把这一切都算在沈园身上,用尽一切办法来置沈园于死地。所以…这些不是偶然,是有人谋划的…”
“没错,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人从中操控的。”莫之恨捏了捏他的手,“那个人为了自己的儿子,不惜牺牲一些家产,不惜伤害到别人,也不惜把一群人耍得团团转。”
沈世珩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园里的花。“所以…那个人,是我大哥。”
莫之恨不忍说是,但不得不说是。“他所做的都是为了继谦。”
“那我算什么?长兄如父,我难道不是他的亲弟弟吗?”沈世珩苦笑着摇头,“难道只有沈继谦才能让他忧心,而我为沈园付出了这么多,他就能够视而不见?”
莫之恨柔声劝慰:“兄弟之情,毕竟难敌父子之情。你不要这样,也许有一天等你也做了父亲,你就会明白这种感觉。我告诉你这一切不是要你伤心难过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必对秦家所做的事情太过忧虑。只要沈老爷开口,秦大人就会停手,沈园就会度过危机。”
“我不能接受。”沈世珩骤然看向她,“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我的大哥把我完完全全地当作一个外人,时时刻刻防备着我。你告诉我,这样我算什么,我还算是个沈园里头的人吗?”
“当然算,这些年来,没有人比你为沈园付出的更多,如果你都不能算是沈园中人,还有谁有资格?如果你不能看开,我会内疚,会后悔告诉你。”
“不,不是你的错。”沈世珩仰头望着天,万般无奈。“我只是觉得自己可笑罢了,与人无由。”
莫之恨陪他立了会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告诉我,对你来说重要的是沈园的家业,还是沈园里的亲情?”
“自然是情,”沈世珩低头看她,“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对钱有那么大的兴趣?”
“我不是这个意思,”莫之恨转而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想说,既然我们二人都不是为了钱财,那不如就舍弃沈园的家业吧。”
“舍弃?”
“对,舍弃。”莫之恨瞅着四下无人,踮起脚尖吻了吻沈世珩的脸颊。“你告诉我,我的吻让你有幸福的感觉吗?”
沈世珩难得地一笑,“你说呢?”
“那就好,”莫之恨灿笑着,她隐隐知道一切都到了应该做决定的时候了。“让我们舍弃沈园,舍弃长乐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自己的日子。就像当时我去宁城一样,一切从头开始,好吗?”
“舍弃这里的一切?离开沈园,离开长乐城?”沈世珩眼眸微缩,“你也要跟我走?”
“什么跟你走,是你跟我走。”莫之恨笑道:“反正沈园里也没我什么东西,我走的无牵无挂,只是捎上你罢了。一句话,要不要跟我走?”
“你不留恋沈园,那么丞相府呢?你…你爹呢?”
莫之恨笑着挠挠头,心里确实不舍,脸上却未流露出半分。“我才在这儿多久啊,能有什么可留恋的?我娘已经不在了,我爹…我爹过得那么好,我这个女儿在不在根本不重要。只要你愿意离开,我们就走,永远不要再碰这些是是非非。”
沈世珩看着她半晌,郑重地点点头。“好,让我们离开这里,永远不理这些是是非非,永远不再回来。”
莫之恨握紧他的手,“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走。”
“过完年吧,”沈世珩想了想,“等过完这个年,我们就离开长乐城,从此不再回来。”其实他知道莫之恨对她爹是有留恋的,试问这世上,有哪个孩子会不依恋自己的父母。他期望能够立刻就走,可是为了她,他愿意多等两个月。
“好,过完年。”莫之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她这个不孝女,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尽一尽孝道。但是为了七爷,她什么都愿意割舍,什么都愿意去做。
沈世珩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前行。“这两个月,秦家那头我就不费神了,顾家那边,我会尽量把事情多解决掉一点,以免继谦措不及防。”
“顾守德没有收敛一些么?”莫之恨蹙蹙眉,“丞相收我为义女这件事情他应该也知道了,我一直都帮着沈园,他也是知道的。如此境况之下,他还对沈园穷追不舍?他不怕我利用顾丞相的关系参他一本吗?”
“他嫉妒得发了狂,眼下才真是什么都做得出的时候。”沈世珩摇摇头,“原本他有个当贵妃的女儿,自是得意得不得了,但是后宫不得干政,他有时候也是欲求无门。但是你义父如今可是堂堂丞相大人,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能不嫉妒么。”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莫之恨歪歪脑袋,笑道:“罢了,管他怎么样,反正我们留在这儿也不过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了,随它去吧。”
两个月,只要熬过这两个月,她就会和七爷拥有他们的海阔天空。
第二十九章(下)
入宫过年——莫之恨满心欢喜,这个除夕夜似乎是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晚,或许没有七爷相伴略有遗憾,可是她爹就坐在她的面前,她相信她的娘亲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与他们共享天伦。
时间如流水般匆匆流逝,转眼间就要年三十。
这段日子,莫之恨多半是呆在丞相府中,等待赵焕微服出宫。虽然见面的次数也不过五六次,但是对她来说也已经足够了,只要父女二人共享天伦过,来日她离开的时候就可以没有遗憾。
其间她找了个机会去了趟沈园,告诉沈世尧她没有将那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只要他不是太过分,可以继续他想做的一切。她和七爷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走,也无所谓再替沈世尧添什么麻烦了,这是他的家业,他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们管不着也没有余力去管。
再说…她还是有一点儿私心,希望沈继谦能真正长大,扛起这个家的。沈世尧的方式虽然不当,但若能有效,也算有所收获。所以莫之恨也找了沈继谦一次,和他谈了谈天福楼的生意。毕竟等她走了,这笔帐是要他接手。
沈继谦那天有些漫不经心,敷衍地看了看帐簿,也未多说。莫之恨不知道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但是她已经把她能做的都做了,她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儿呆,门外响起了顾孟启的声音,莫之恨忙起身去开门。顾丞相对她很照顾,她能感觉到那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的身份,丞相夫妇对她的呵护确实有如对待亲儿。
“您快来暖炉边儿坐,外头冷。”莫之恨请顾孟启坐下,自己又去拨了拨火盆。
顾孟启叹道:“可不是,外头的积雪恐怕有两三尺咯,咱们长乐城似乎也已经许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
“我印象中倒是年年都有大雪,不过一到冬天就没什么好事儿。”莫之恨陪着坐下,笑道:“我这人可能与雪相克,一逢雪天就触霉头,所以这会儿学乖了,好好在屋子里呆着,不出去瞎搅和。”
“呸呸呸,大过年的,尽胡说。”顾孟启慈爱地责怪,又道:“怎么没好事儿,我今日不就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莫之恨挑挑眉,询问地看向他。顾孟启道:“今儿除夕夜,皇上在宫里大摆筵席款待群臣,允许携家眷出席。他特别关照我,一定要带你一起去。”
“入宫?”莫之恨一愣,却颇有些惊喜。她很想看看赵焕每日生活的地方,想更加了解她的父亲,但是碍于自己的身份,她始终无法达成这个心愿。
“你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莫之恨忙道:“我只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毕竟我的身份…义父,谢谢您。”
“父女之间何需言谢。”顾孟启一语双关,“行了,你好好打扮打扮,毕竟是入宫去,要得体隆重些。半个时辰后,咱们一起入宫。”
“好,您放心,我会很快弄好。”莫之恨送他出门,脸上不由挂着笑意。也许今年真的会不一样,至少眼下看来她所面临的事情全都越来越顺心。
皇宫就在长乐城的中轴线上,距离丞相府并不很远,马车颠簸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到了。莫之恨与丞相夫人共乘一辆马车,在宫门口下车了才发现顾孟启只带了幼子顾斐然和她二人。
莫之恨问道:“怎么只有我和斐然二人?其他几位妹妹呢?”
丞相夫人道:“哪儿能一大家子都入宫呀,携带家眷,一子一女就算多了。”
莫之恨立刻有些过意不去,“是我占了妹妹们入宫的机会,我…”
“胡想什么,”丞相夫人忙宽慰她,“那几个丫头又不是没有入过宫,有时候娘娘设宴,我常常带着她们入宫呢。何况她们还小,懂什么呀。你快别胡思乱想,走吧,我们进去。”
莫之恨点点头,搀着丞相夫人往里头走。宫门口查得甚严,就算是丞相一家子也要仔细地搜查之后方可入内,看来赵焕的戒心确实很强。
此时已要入夜,天色慢慢地暗下来,但皇宫里头张灯结彩,一如白昼。莫之恨随顾孟启一直往前走,直到皇上的御座之前才停下,他们的座位正在此——离御座最近的一桌。
顾孟启示意家人坐下,自个儿则忙着与其他几位大人寒暄。莫之恨扫了几眼,发现顾守德也在场,只是离得比较远了,与他们的座席相隔约有七八桌。秦政鸿也在,他似乎只带了上回她在尚书府里见过的那个小丫头,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很快顾守德的目光就向这边看来,莫之恨看她一眼,兀自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管他。要看就由他去看吧,嫉妒也好怨恨也罢,她都无所谓。
也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声音忽然一下子全都沉寂下来,莫之恨一怔抬头去看,果真是赵焕带着两位妃嫔来了。众人齐齐起身,跪下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虽不习惯这些礼节,但还是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赵焕久久没有回声,直到走到御座上坐下,方道:“平身吧。”
好大的派头,莫之恨微笑着起身入席,偷偷打量着今日的赵焕。她还是第一次看他穿龙袍,果然气度不凡英气逼人,颇有一国之君的风范。此人确实是靖国的好皇帝,否则也不会有靖国百姓这么多年的来的安乐生活。
“众卿家不必多礼,此乃家宴,尽可开怀畅饮。”赵焕说着举起酒杯,“来,朕先敬诸位一杯,先干为敬。”
众人忙纷纷举起酒杯,跟着干杯。莫之恨一眼瞅见还有些人杯子里并未倒酒,可这会儿也一起跟着假饮,实在好笑。
敬完这头一杯,顾孟启又站起来敬了赵焕一杯,总算是完成了这宴席开始前的“仪式”,大伙儿开始真的说说笑笑尽情饕餮。
莫之恨满心欢喜,这个除夕夜似乎是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晚,或许没有七爷相伴略有遗憾,可是她爹就坐在她的面前,她相信她的娘亲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与他们共享天伦。
酒过三巡,饭菜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众人都还在乐和着,赵焕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莫之恨,站起身便离席了。他没有声张,以致有些坐得远的甚至不知道皇上已经走了。
莫之恨正疑惑着,不多会儿就有个小太监过来请她,说是主子有请。莫之恨明白过来,是赵焕要见她,忙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穿过几条幽静的小道,小太监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躬身道:“您请进,主子就在里头候着。”
莫之恨谢过他,推门而入,便看见赵焕含笑立在窗前。莫之恨抿抿嘴唇,低声唤道:“爹。”虽然这些日子他们见了几次面,但是开口叫他“爹”,今日却还是头一回。
赵焕明显一怔,很快高兴道:“好,好,朕的好女儿。来,过来陪朕喝酒。”
莫之恨这才发现桌上还暖着一壶小酒,另有几个下酒的小菜。她笑道:“原来您急着离席,是在这儿还要再吃一顿呢。”她说着斟了两杯酒,递给赵焕一杯,道:“那女儿就敬爹一杯,希望爹您福寿安康,国泰民安。”
赵焕点头应承,笑呵呵地饮尽一杯。“朕也祝你健康平安,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爹…”莫之恨皱皱鼻子,“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不该提吗?”赵焕拉她坐下,“过完年你就该十九岁了,朕的长公主方十六岁,年前却也已经出阁了。是朕不好,没有早早地找到你为你张罗,如今耽搁了。”
“您何必自责,”莫之恨道:“我一点儿都不急,不才十九岁么,慢慢儿来呗。”
“十九岁还小?你娘十九岁的时候都已经生下你了。”赵焕点点她的额头,“行了,这件事情朕会放在心上的。对了,前些日子朕瞧见那傅太师家的公子就还不错,你觉得如何?”
他还真替她张罗起来了,莫之恨忙笑着摇头。“您可别乱点鸳鸯谱,什么傅太师家的公子,我才不想嫁。”
“乱点鸳鸯谱?”赵焕眯起眼睛看她,“如此说来,朕的宝贝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
莫之恨红了脸低下头去,柔声道:“总之…总之女儿的婚事不用您操心。”
“那怎么行,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焕道:“如果你有了心上人,那也该朕来替你做主。来,说给朕听听,你心里的人是什么样的?”
脑中立刻浮现起七爷的样子,还有他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的岁月,莫之恨的笑容都变得温柔起来。“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君子,不管任何情况之下都会相信我、维护我,不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当真这么好?”赵焕听了也是一脸满意之色,“他对你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我相信他。”莫之恨饮了口酒,伏在桌上。“已经许多年了,这中间发生了好多波折,可是他心里始终都只有我一个,从来都没有改变。爹,女儿能够遇上他,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赵焕点点头,“看来…是沈园中人?”
莫之恨只笑不答,她的七爷曾经是沈园中人,但是他们很快就要离开那块是非之地,那么他就不再是了。
赵焕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拍了拍手道:“好,沈园也算是城中富绅,告诉朕他是谁,朕给你赐婚。”
“爹,您急什么。”莫之恨嗔道:“这才刚过年,您就急着嫁女儿吗?何况…您应该知道,秦大人的女儿秦诗芫,也就是从前的沈家大少奶奶刚过世不久,沈园怎么能够立刻再办喜事。”
“大少奶奶?”赵焕神色一滞,眼神里隐隐有些复杂,但未表露。
莫之恨点点头,又很快甩甩脑袋。她不想想起沈园里头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只想好好过一个年,然后…离开这里。
第三十章(上)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记得,我当时曾经说过,也许十年之后,你贵为皇亲国戚,而我沦为阶下囚。果真如此,还不到十年,我们的命运就颠倒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又吹了风,莫之恨那日从皇宫回到府中就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昏昏沉沉了许久,再醒来时已经不知今夕何夕。
莺儿大喜,立刻唤了丞相夫妇和大夫进来替她诊视。大夫说能够醒来就无大碍了,只好好好休养数日就可痊愈,一屋子的人都瞬间松了口气。
莫之恨抱歉道:“都怪我,也不知怎么的就病了,这会儿初几了?我昏睡了几日?”
丞相夫人坐到床边,拍拍她的手道:“已经年初八了,瞧瞧你,这一病就是十天半个月,真把我急坏了。”
“初八?八日了?”莫之恨一愣,立刻先想起了七爷,这么久没有消息,他也一定急坏了。“我…对了,我每年年初一都要向沈老爷子拜年的,今年没有去,不知道沈园有没有派人来找?”
丞相夫人笑笑,却很是尴尬的样子。莫之恨心头一跳,忙看向顾孟启,却见他脸色也不大好,急道:“怎么了吗?沈园出什么事了吗?”
“你先别管这些,好好休养自己的身子才是。”丞相夫人替她掖好被子,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莫之恨心里更急,忙拉住她的手道:“您先告诉我怎么了,否则我也不能安心休息啊。是沈园出事了,还是沈园里的人出事了?”
丞相夫人看看顾孟启,示意由他来说。顾孟启长叹口气,支开了下人,走到床头凝视着莫之恨。“沈家大少爷出事了,现在被关押在大内监牢,皇上要取他的性命。”
心里“咯噔”一下,莫之恨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大少爷?沈继谦?皇上要取他的性命!为什么?”
“他千不该万不该惹到了贵妃娘娘,你也知道皇上有多宠爱娘娘。”顾孟启边替她披上衣服,边道:“这中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大年初三他就被关进了大内监牢,皇上龙颜大怒,破口大骂,说要取他的狗命。”
怎么会这样…莫之恨按住胸口,要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应该着急,或许这又是沈世尧玩儿的新把戏,又是他和秦政鸿串通的,她不能上当。稳住了心绪,她又问道:“那么此事一出,秦大人那头是什么反应?”话出口了又觉得不妥,她忙接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自从秦姑娘过世了,秦大人不是一直都觉得是沈园造成的吗?这次沈园出事,他…他没有落井下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