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西晏觉得身子快要裂开了,脑中的场景竟然是那个可怕的地缝,一直坠落的感觉。她眼见顔子昭被埋在了坍塌的地宫里,淼河的水一股脑挤进狭窄的空间,将他隔离在那个没有出路的地域里…
“啊——!”西晏猛的哭喊,耳边是产婆安抚和鼓劲儿的声音,疼痛感快将整个人撕裂,额上豆大的汗珠渗出。
一刻都显得那样漫长,钻心的疼痛持续了很久,产婆使尽了法子。西晏有两次昏厥了过去,然而醒来痛苦丝毫没有减轻。
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却能听到产婆跟袁夫人和柳絮说着什么,“难产”两个字却无比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里。因为这句话,屋子里的奴才开始抽泣。
“赵太医怎么没过来?!”袁夫人扫视了房间里的产婆,发现从前一直给西晏保胎的赵太医竟然没有露面,情急下恼怒的呵斥了一句,“柳絮,快去请赵太医!”
门口的丫头赶忙跪下,怯声答道:“回夫人,东宫那边的侧王妃也是今天临盆,太子爷一早就将赵太医请了过去,所以只安排了从前赵太医的徒弟郑太医…”
袁夫人急的团团转:“真是混账!赫元公主乃皇上特封,位同太子!如今公主临盆,岂能还不如一个太子侧妃?!皇上呢?!快去禀报皇上!”
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门槛前:“夫人!皇上三天前就闭关了,和虚玄道长一起…所以…”
柳絮绝望的失声痛哭,眼见西晏失血越来越多,嘴唇变得苍白,整个人虚弱的像一张纸。
“都别哭…”西晏睁开眼睛,艰难的张了张嘴,“对于本宫来说…生和死是没有分别的…”
袁夫人自小看着她长大,此刻早已经老泪纵横,伏在床边握紧她的手,边摇头边止住她的言语:“傻孩子!你不会死的!你和孩子都不会死!相信奴婢的话,一定不会的…”
西晏想点头,只是再无力气:“…保住孩子…”

恍然中,她似乎看到了顔子昭的脸,南海的花,还有他说过的,要和她去南海过安静的生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感觉快要断气的刹那,她听到产婆惊喜喊道:“出来了!出来了!已经看到孩子的腿了!”
袁夫人和柳絮惊喜的看着西晏,几乎已经看到了曙光。
“好像是双生子!有两双腿!”产婆激动的说道。
一时间屋子里像炸开了锅,有欢呼雀跃。西晏感觉心脏都快跳了出来,跟着产婆的节奏使劲,浑身疼的快没知觉…

过了好久,周围纷杂的人声渐渐变小,在恍惚中,她听到产婆尖叫了一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子好像飘忽不定,她模糊的意识里,感觉到有人用大襁褓包起了婴儿,有哭声,“嘤嘤”的略显微弱…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她一直沉浸在梦境里,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有和煦的春风,明媚的阳光,她感觉自己领着孩子,和顔子昭一起,快乐的生活…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果真是暖意融融,一位不熟悉的中年宫人,慈祥的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屋子里站了几个丫头,周到的帮她张罗一切。
不知为何,西晏醒来的一刹那,就有种特殊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换了地方,虽然周围的东西相同,可眼看的人却一个也不认识。
“公主醒了!”小丫头的声音高兴的喊着。西晏发现那不是柳絮。
中年宫人抱着孩子过来,满脸笑容的朝西晏道:“贺喜公主!是个小公子!”
西晏高兴的看着那个孩子,长的粉嘟嘟的异常可爱,和自己梦境里见到的孩子竟真的有几分相像。只是清晰的记得产婆喊道,说是双生子,而眼前却只有一个孩子。
“只有一个?”西晏试探的问道。
中年宫人点点头:“是啊,公主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小公子生的天庭饱满,可喜可贺啊!”
“袁夫人呢?柳絮呢?”西晏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尽管还是浑身虚弱,可眼前的场景和昏厥前是不同的,她依然分得清。
“她们…被皇上差到清华寺的清静堂里为公主祈福了,所以…”
西晏感到背后发凉,经过了太多的事,但凡这宫里的异样,她总有特殊的洞察力:“何时去的?为何没向本宫辞行?!”
中年宫人还想再说什么,被西晏一句话喝住:“父皇还在和虚玄道长闭关,怎会这么快出关?!分明是你一派胡言!”
中年宫人慌忙跪地:“公主!玄虚道长算出昨日宫里会出现不祥之兆,皇上提前出关,恰好公主和东宫的侧王妃同时妊娠,公主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小公子,而东宫的那位侧王妃却诞下四条腿,四双手的怪物,皇上得知后大怒,已经当即赐死了她和那个孽种,连整个东宫,现在都在紧密封锁中…”
西晏惊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样子,她没想到美婵风光了一时,竟是这种悲惨的结果,这宫里的鬼神,总能在出其不意的时候让人得势或者彻底的失势…

西晏等了两天,始终不见柳絮和袁夫人,凭直觉,她意识到有事情发生。在她生产之际不辞而别,绝不是跟随她多年的心腹会做出的事。近来宫里的气氛诡异,竟有传言说,皇宫里受了诅咒。
太子和太子妃自从出事后就被软禁在东宫,西晏在坐月子,一连很久没有下床,不能出门,可心里却如同火燎。她还发现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现象,自己宫里生产时帮忙的宫女太监似乎全被更换了,来了一批从未见过的下人,让她感到陌生而可怕。
西晏将儿子的名字取做淼,整日看着他长大,那孩子出落的水灵,身体也强壮,她不禁欣慰,怀有身孕的时候,身子骨一直不好,始终担心孩子的身体,如今看来,竟是自己多虑了。

生产后的第十天,东宫被解禁了,据说竟是玄虚道长算出妖孽已除。而宫里谣言四起,竟有人说起,东宫的侧妃美婵身体向来很好,几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忽而生出怪胎,极有可能是接触了某种奇异的东西。继而传言渐渐变成了美婵勾引太子引来的报应,再往后竟又演变成太子妃为铲除劲敌而设计谋害,一系列的谣言在宫里的角落里像长了翅膀一样流传。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出版的事宜,本来说早就要贴完的,没有被允许,这几天是真的要贴完了,后面还有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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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外丈夫》

 


43

43、畸形胎儿 ...


西晏出了月子后的第一天,就去了东宫。太子西暄不在。宫里的宫女却称近来太子妃忽而病了,时而有说胡话的迹象。
进了内厅,才看到太子妃已然躺在床上,被子裹的紧紧的。宫女看到西晏进来,忙俯身参拜。西晏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又轻声问道:“太子妃怎么样?”
“回公主,主子近来不好。”
“太子呢?”
“太子整日陪伴主子,刚皇上召见才离开。最近主子总爱发脾气,总是哭个不停,说是什么美婵死得冤…”宫女说道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咱们主子就是心地善良,侧王妃临盆的时候,主子虽不高兴,依然帮她里里外外张罗,最后把自己累出了病,后来侧王妃自产妖孽,被赐死了,和主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却像有心思似的,外面的传言,多是因为主子总唠叨,不知道的人就瞎猜,以讹传讹,闹到今天的结果。”
西晏静静的点头,似乎稍稍明白了状况,款步进了太子妃的卧房,待到轻轻坐在床边,还如从前一般叫了一声:“三嫂。”
太子妃恍然万分惊讶的回头看着她,激动的拉住她的手,红红的眼睛,头发也凌乱了,竟抱着她哭了起来。
西晏的想象得到,太子妃一定发现了某些事,她是个存不住秘密的人,有事情在心里就会憋屈的难受。

“西晏,美婵没有生出妖孽…”太子妃低声告诉她,“她生产的那天,我就在门外,当时心里不好受,就装作离开了,过了好一会,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到她的房门口来,当时我清晰的听到孩子的哭声,洪亮的很,还有产婆高兴的叫道是个儿子…我心里妒忌,气得甩手就回了自己房间…西暄一直在守着,比从前我生这两个丫头的时候还要重视…我吃醋,接着就回屋子里睡下了,可辗转睡不着,我听到外面有一阵很混乱,似乎还有刀刃的声音。而后没多久,竟然有禁军过来,总管张公公出来宣读圣旨,我跟着起身和西暄一起听旨。我看到从美禅房里抱出的孩子竟有四只手,四只脚,可怕极了!美禅一直在凄厉的哭叫,她在叫冤,西暄始终没有做声,直到赐毒酒过来时,我看到美婵房里的产婆,竟然换了陌生的面孔,我猜…我猜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西晏听得激动,眉头拧成一团,搂住太子妃询问:“那为何到时至今日才说?”
“西暄不让我乱想,说我有幻听了,说那些都是假的,让我好好休息,他说这辈子其实只爱我一个人…”太子妃泪如雨下,身子也一直颤抖,“可美禅和那孩子的事,我真的憋在心里压抑的很…西晏,美婵那房里的人都死光了,那间房子被封了,这一个月,东宫里除了我的两个心腹,其他人换了遍,我虽然是个笨女人,可我依然看得出,西暄在筹谋什么,他瞒着我…”
西晏的直觉越来越清晰的触碰到了某些掩藏的真相,原来东宫的情况有一点和自己宫里出奇的相似,那就是生产那天,所有接触产妇的宫人都消失了,不知所踪,留下的只是一堆懵懂的陌生面孔…

西晏跟着两盏宫灯朝着自己宫里走去,天色已晚,她没想到自己在东宫呆了这么久,想到一些猜测的可能,背脊上窜起阵阵凉意,忽觉一阵眩晕,脚下一软,扶住旁边的假山石,两个小宫女忙搀住她,打着灯笼帮她照明,恍然间她看到假山缝隙里有血迹,旁边的杂草上悬挂了一颗彩珠挂件,竟隐约像是自己从前送给柳絮的东西。
“快掌灯!”西晏着急的催促,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草丛里的东西。
两盏宫灯同时照亮了那片草丛,她俯身拾起那串挂件,才确定真的是柳絮的,而旁边就是点点滴滴的血迹,顺着假山缝隙那片僻静的草坪不断延伸,指向着内务府后面一排洗衣房。
西晏攥了攥拳头,回头沉声对下人道:“派两名侍卫跟着本宫,其他人不用跟来!”
一排掌着宫灯的人都停住了,两名高大的侍卫跟着西晏,沿着假山后的草坪一路朝洗衣房走去,她看到有小太监拉着一车废旧的衣服朝宫门的西门走,车轮圠出的车辙,还能隐隐看到滴血,车后有专人在清理地面。
“悄悄的跟上那辆车,有什么消息给本宫打听清楚回来禀报。”西晏猜到其中必有蹊跷,低头握紧手中的挂件,脸色严肃的像结了冰。

回到宫中,一直思考着一整天发生的事,将那串挂件轻轻摆在桌子上,挂件的缝隙沾了血,她预感到柳絮的状况不好,这宫里的斗争残酷而诡异,没有人能全盘掌握。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侍卫已经返回,西晏见两人脸色苍白,拿回了一包东西,上面同样有血迹,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首饰,她一眼看到了其中一朵淡翠的珠花,那是自己送给柳絮的,忙伸手去翻找,继而取出一根玉簪,正是母后当年送给袁夫人。西晏瞪大眼睛看着两名侍卫:“这些…”
“公主,刚刚奴才们奉命去西门跟着那辆车…上面全是一些宫女太监的尸体,有人领着往宫外拉,拉车的老头贪了点,说是把这些死人的首饰都扣了下来拿去卖,奴才们过去盘问,老头怕事,才给交了出来。那老头说,前些日子,宫里死了很多人,几乎全是他过来拉走,其中很多都是高等宫女太监。当奴才们问谁与他接头的时候,老头死也不说,后来奴才用他儿子的性命威胁,他才松了口,原来…”
“原来怎样?”西晏着急的询问,心中尽管已经有了猜测,可她不想去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宁愿相信侍卫带给她的消息表明,她之前的所有疑虑都是多余的。
“原来在十月初九那天,他被半夜叫起来拉尸体,拉走很多人,而与他接头的人,就是太子身边的亲信赵公公…”
西晏忽觉天旋地转,细长的手掌按住面前的桌子,指甲扳的发白,勉强站住了身子,直接抬手将桌上的茶壶甩落在地,“嘭!”的一声摔了粉碎…

西晏一整夜坐在桌前,脑中混乱的场景交杂,丝毫没有睡意,浑身却疲惫的难受。天亮之后,她直接在下朝的路上堵了西暄的去路。巍峨的大殿做背景,他的形象也显得高大了很多。
“三妹近日气色不太好,天气冷,才刚出了月子,不宜着凉。”西暄关切的停了下来,含笑看着这个倔强的妹妹,只是她今天的眼神异常凌厉,显然不同于往日。
“有劳太子殿下关心。”西晏冷冷的答了一句,质问的神情不减反增。
西暄看出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便静静的站定了等她开口:“看来你心里有事。”
“应该是太子殿下有事才对,殿下谋的是全局,观的是大略,而西晏仅一介女流,目光所能看到的只是方寸之地,自然不够长远。”
“看来你已经听到了传言。”西暄断定必是这样,他知道有些事瞒不过西晏。
“不是传言,是真相。”西晏抬眼瞪着他,眼前的男人面色刚毅,性情沉稳,果真比从前的西晟和西映都适合做皇帝,可就因为这样,她却更怀念起当年仅仅是个皇子的西暄,因为他从前是个那么真诚而敦厚的人,“十月初九,我和美婵同时临盆,而后就发生了很多事,死了很多人,这中间必定有个大阴谋,阴谋的主使不是别人,就是殿下你!”
西暄没有太多惊讶和反应,更多的是平和:“你想多了。”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可三嫂是诚实的人,还有我亲眼看到柳絮和袁夫人的首饰,那些都是她们不离身的东西,除非她们出事了!我已经派人查过,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和你有关…”
西暄没有做声,却默默闭上眼睛。
“你说话!不说话是代表你默认了!”西晏步步紧逼,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凄厉。
“你让我说什么?”
“真相!”
“三妹…真相往往是残酷的。”
“我不想做傻子!”
“我想保你。”西暄轻声答道,似乎不想惊动周围任何一个人,尽管整个大殿广场空旷,他仍想将影响降到最低。
西晏忽的感觉讽刺极了,嘲弄的看着他,泪意不断上涌:“保我?杀了我周围的亲信,铲除我的亲人,这比让我死了还难受!这叫保我?!”
西晏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愤恨的看着他。西暄一咬牙,摘了太子冠,直接跪在了西晏面前:“事到如今,既然你非要知道,我可以全都告诉你,可即使到今天,我也没后悔过我做的每件事。西晏,北岳皇宫里有一种物质,可以释放出一种东西,让接近它的所有人和物产生变异,可以让孕妇生下畸形的孩子,十分危险!纪尧尘知道你有身孕后,第一时间将这个疑虑飞鸽传书告诉我。父皇在你去了北岳以后就开始迷信玄虚道长的仙术,几乎将他奉若神明,你总有一天要回南川,如果真如纪尧尘所料,那你的下场将十分悲惨,即使你是公主!”
西晏瞪着西暄,憎恨的表情依旧没有收敛。
“你从前帮了我很多忙,我能和你三嫂成婚,也是因为你的撮合成全,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我要早做准备。你三嫂是我的挚爱,我不能让她冒一丝一毫的危险。恰好美婵有意勾引我,我知道她是想攀上我,从而改变和顔家一起遭殃的命运。我承认,我将她收房的目的卑鄙了些,所以在她跟着我的大半年里,我已经尽可能的对她好,几乎有求必应,美禅的有孕的日子比你晚接近一个月,你临盆的那天,我看到美禅依然没有动静,只有对她用了催生药…”西暄按着西晏的肩膀,逼着她平静的听他说完,“事实证明,纪尧尘的预感是对的,北岳皇族从十年前开始,几乎没有一个健康的胎儿出生,世人都说是因为受到了诅咒,可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昌平宫里的巨大石雕!柳絮和袁夫人死了,美婵房里的那些下人都死了,是我命人做的,因为你在那一天,生下了四只手、四只脚的畸形胎儿…”
西晏感觉意识已经停滞了,呆呆的看着西暄,良久,不哭也不闹,更多是巨大的震惊带来的恫吓。她想到产婆在她生产的那天说过,似乎是双生子,也许就是看到了多余的手脚。她感到阵阵恐慌,这样说来,西暄把她的孩子和美婵的孩子调换了,美婵成了她的替死鬼,和她生的畸形胎儿一起被赐死,而如今在她宫殿里的那个健康的男婴,应该就是美婵的孩子…
“三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西暄劝说道,伸手要扶她起来。
西晏猛然挥开西暄的手臂,憎恨的盯着他,双目渐渐盈满泪光。
西暄重新要扶起西晏,被她几次甩开,最后索性用力将她整个人抱起,她猛力抓他,他却没有反抗,她长长的指甲划过西暄的脸颊,顿时一道红红的血痕,他没躲,硬生生的挨着,直到最后,西暄沉声对西晏道:“只要活着,什么都会有!”
西晏没了力气,只是虚弱的摇摇头,脸色如雪般苍白,一行清泪滑落:“我不会再有孩子了…顔子昭已经死了…”
西暄换了手臂将她背起来,朝着她的寝宫走去,空旷的广场,到处让人感到压力,感到无处可依,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虚的,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了,孤独的可怕。
“还有三哥和三嫂,我们会帮你的。”西暄拍拍她的手臂,轻柔的劝慰,还和儿时一样。
西晏感到身体飘飘忽忽,挣扎了几下便无力动弹,只是眼睛依旧睁的大大的:“…何必费尽心机让我活着,其实我宁愿和我的孩子一起被父皇赐死…那样我们一家三口就团聚了…”
西暄没有做声,沿着长长的走道,一步步向前走,走的沉缓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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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接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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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晏梦里感觉到下雪了,有颜子昭,有孩子,远处还有西暖夫妻,柳絮和袁夫人正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一片祥和,可忽然间,那些全都没有了,空空荡荡的大殿,看不见一个人。
夜里醒来,听到远山的钟声,一下一下,砸得心口疼,口干甜舌燥的,伸手扶了扶床沿,呼唤了下人。
小宫女应声过来,端了热水,轻声细气地送到西晏面前。
“是哪里的钟声?”西晏开口询问。
“回公主,是清华寺传来的。”
西晏轻轻念了这几个字,想到柳絮说过,纪尧尘回到南川后,就去了清华寺带发修行,如今算来,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了。
西晏听着那声音,像遥远的乐音悲壮而沉郁,就如她现在的心情。
翌日的早晨,西晏雇了几名轿夫,带着随从,一路上了清华山,山上已然被雪覆盖,上面佛乐响起,忽然间大慈大悲,大彻大悟的感觉在心中升腾。山东上渐冷,今日却别有一番热闹,似乎在举行一项重要的仪式。
西晏派小太监过去打听,才知道今日方丈的一位得意弟子要落发为僧。一位过来进香的中年妇人听到西晏打听,还热情地介绍道:“清华寺这块儿啊,向来出高僧,风水也好,香火旺着呢。今天要剃度的,听说是个将军,还是驸马爷呢,放着高位不要了,要进这佛门清净地,也不知道图什么…”
西晏猜到今日要剃度的那个人就是纪尧尘,静静地停在佛堂的远处,再也没往前走,她想纪尧尘最后问她的话——“为什么爱颜子昭?”
为什么?
西晏自己也不知道,甚至在什么时候爱上的,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她知道的是,爱上颜子昭以后,身边的祸事就接二连三,或者命运注定自己今生感情永远在坎坷中…西晏站在雪里,静静地听佛堂里的经文。她听到所有人进门都会称“大慈大悲”,她知道悲是拔苦,慈是予乐,可自己似乎永远没有了乐的资本…晌午以后才进了皇城,天气像下了一层黄沙,阴沉沉地预示着一场大雨的来临。
南川都城越来越富庶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大都市,熙熙攘攘的街道,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西晏知道,也许自己就是这统一和繁荣的牺牲品…“公…主子,前面的路被挡了!”小宫女伸头冲西晏叫道,“我去叫侍卫把他们撵开!”
西晏无力的轻轻点头,可过了一会儿,不但没能继续前进,反而拥堵得更厉害。
“怎么回事?”西晏懒洋洋地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前面堵塞的街道。
“是贩卖北岳抓来的奴隶,摆场子让买家挑,天天都有,不过今天场。
面似乎特别大。“小太监跟着介绍。
西晏伸头看着不远处的台子,上面站了一排奴隶,全用锁链锁住,灰头土脸甚显狼狈,身上伤痕累累,显然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待遇。
“断了一只手,还痴痴傻傻的奴隶,居然开价五十两银子!也太贵了点!还戴着个纸面具,谁知道摘下来会不会吓着人!”西晏听到下面有人叫唤。
肥胖的卖主甩着粗长的鞭子解释道:“别看这个奴隶断了一只手,可比其他奴隶都能干,有劲儿得很!只要提两个字,就跟控制他的咒语似的!让他干上面就干什么!”
“哪两个字?”
“是啊,哪两个字?”
下面人七嘴八舌的询问,似乎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这个要等有人下钱以后,我才能说!”卖主似乎根本不上当,不愿透露其中的秘密,“这奴隶不傻,识字,还会使刀枪剑戟,有功夫,关键还是个美男子,我之所以要卖了他,也是因为急着用钱,不然这么好的奴隶,谁舍得卖?”
下面的买家纷纷要求他演示,西晏也将轿子停了下来。看到卖主在那奴隶耳边轻声说了什么,那个奴隶竟忽然像焕发了神采,走到场中间,将一个巨大的囚笼扔了出去。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阵欷欷感叹,那奴隶似乎在寻什么,四处张望。当卖主命令他将另一个笼子也扔出去的时候,他却愣愣地站着,丝毫没了反应。
下面人开始起哄,嘲笑卖主。肥胖的卖主自觉没了面子,扬起鞭子朝那奴隶身上抽去,皮开肉绽,肩膀到胸膛前血红的一道,奴隶瑟缩了一下,仍在找寻什么。
整个场子里起了风,扬起黄土飘飞,不一会儿功夫,雨滴渐落,下面的人见下起雨来,纷纷散开,只有那奴隶傻傻的站在台上,像丢失了什么,连身上的伤也顾不得。
卖主见没有卖出价钱,一时动了怒,猛抽了那奴隶几鞭子。那奴隶没有喊疼,只是瑟缩了身子,像个可怜的乞讨者,雨水打湿了头发和皮肤,更显得狼狈。
风吹过,一纸面具吹开,飘落到一边,零散的头发掩不住俊颜,熟悉的容貌,只是换了一种神情。
西晏见到那个人的脸,整个人瞬间石化了,竟是颜子昭。。。。。。
她忽觉热血沸腾,定定的看着台上,完全不可置信,当卖主将他和其他奴隶一起装进笼子的时候,西晏按耐不住,直接冲下轿子,像疯了一样上了追赶那卖主拉来的车子,下面顿时一片混乱,众多买家对西晏的举动甚为惊讶,指指点点的对象从颜子昭转向西晏。
西晏冲上台去,一把拉住颜子昭,像疯了一样扳住他的身子,又惊又喜,泪如雨下。
“你。。。。。。你。。。。。。”
颜子昭惊恐的看着她,身子朝一边躲了躲,被西晏拉回来。卖主反应过来,忙上前要将西晏赶开,旁边的小太监伸手给了卖主一锭沉重的银子,他顿时没了气势汹汹的模样,接了银子像得了打便宜,忙点头哈腰,跑开了几步,才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谄媚地走到西晏和颜子昭旁边,对她提醒道:“这位夫人,这个奴隶小的就卖给您了,您想使唤他做什么,只要提两个字‘吸燕’,他什么都愿意做!”
西晏心中的酸楚和感动在卖主说出了这句话后达到顶峰,痛苦着抱紧颜子昭,心里激动得无以复加,失而复得的人,一切委屈似乎都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地方。
颜子昭开始惊恐地抗拒西晏的拥抱,猛力抓她的胳膊,西晏手臂伤顿时红肿,却一丝也没有放松拥紧的肩膀。在她的坚持下,身边的人渐渐地放弃了反抗。
“我就是西晏。。。。。。”
西晏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抑制不住哭声,几乎真个人都在颤抖。
她摸到颜子昭的一个袖子里空空的。
天空下起了雨,台下的人慢慢散去,渐渐忘了刚才的一幕,只有一个断了手的男人傻傻地站着,任由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抱着。

第二十四章 血色后位

西晏给颜子昭在宫外安置了一处宅子,她知道颜子昭即使变成了傻子,只要让隆德帝知道,也势必会极力铲除。
宫里宫外开始大兴土木,隆德帝听信虚玄道长的话,算出在刚刚占领的北岳领土上除了修建大阳国式的皇城外,还要要修百座纯金道观,才能撵走作怪的恶魔,保住江山万年。
太子西暄力谏多次停止,均遭到训斥,西晏猜想若不是因为太子人选后继乏人,以隆德帝现在的情况,说不定会废太子。朝中从前倚重的忠臣也开始纷纷被打压,鼓吹仙术灵丹的佞臣反而越来越受到重用。短短的两个多月,她听到北边传来的起义军的消息竟达十余次之多。只是重新遇到颜子昭的欣喜将这些都掩盖掉了,她在京城郊外的滨湖之地收了一座“楼外楼”,专供颜子昭养伤和见面之用。宫里守卫森严,她频繁地出入不免引人猜疑。
颜子昭的情况似乎一直是这样,只会傻傻地坐着,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他不再像从前的颜子昭,似乎灵魂都已经被抽空,有的只是一具空壳。
尽管如此,西晏还是激动万分,只要一有机会就出来看他,并在心里谋划着以后的出路。
她带着颜子昭去西山上的衣冠冢去看西暖夫妇,希望能改变现在的状况,他只是静静地立着,看不出一点波澜,山上风大,一只空空的袖子被风吹起,轻轻荡了荡,锦裘的底边被吹开。西晏觉得颜子昭虽然一句话也没说过,身形也明显消瘦了,可时常透着一种忧郁。
上前搂紧他,寻找一种久违的感觉。自己这些天的辛苦是有成效的,每每抱住颜子昭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抗拒,有时他还会伸出胳膊回抱住她,似乎现在这具空壳并不讨厌她。西晏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很好,他记不起那些辛酸的往事和国破家亡的事实,也许能简单地生活下去。
楼外楼里的风景很好,是隆德帝当年为皇后所建,东南西北四面窗子,能看到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屋子里有大大的暖炉,让整个房子里暖洋洋的。
“别动别动,再一会儿就好了。”西晏拿着画笔对着要起身的颜子昭喊道,示意他重新坐下来。
颜子昭愣愣地盯着她,没有动,她就走过去将他重新按在椅子上,认真地将手上的画完成。
子昭,过来看看你的画像。“过了一会儿,西晏招手让他过来。
颜子昭不动,傻傻地看着西晏,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西晏扯着画纸到他身边,将东西展示给他看。颜子昭依旧没有表情,可眼神里柔和了很多,伸手想要触碰那张画。
西晏赶忙将画拿远一些,挑着眉毛笑道: “抱着我,这张画就送给你了。”颜子昭好像听懂了,轻轻地伸手从背后环住她,微微贴近了身子。西晏猛地将他回抱住,兴奋地抱紧,贴紧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声。
“子昭,你原来说过,想和我一起回到南海那边生活,我已经在安排了,只等时机一成熟…”西晏默默地在心里规划,只要等她找到机会彻底出宫,就和颜子昭远远地离开京城。
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政局的不稳带来了多方面的问题,西晏虽身处后宫,却也时时听到各种传言。隆德帝的闭关时间越来越长,玄虚道长也一再被加封,朝中日渐混乱。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太子被派往北岳新界去镇守的消息,凭直觉,她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太子妃惊慌地找到西晏,希望她能为西暄求情,毕竟去了边关,以现在情势,就是凶多吉少。
西晏已有接近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和隆德帝面对面的交谈过,有几次她离得远远地看着他,竟产生了一种错觉,那还是当年英明神武的父皇吗?整日埋在布道炼丹,追求长生不老的迷魂阵里,就快要丧失了从前所有的理智。
关于西暄去边关镇守的事,西晏已经猜到和玄虚道长有关,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头,最终是有政治目的的,他的野心或许比任何人都大。
西晏在几次碰了钉子以后,逐渐对“求情”的策略失望了,现在的父皇完全听不进她的进谏,满脑子都是仙术,视一切反对言论为大逆不道。
太子西暄在出城的前一天,冒着大雨到西晏的住处来。她看出西暄的脸色没有暗淡,反而前所未有的刚毅,披着绛色的披风,整个人像是经过一番挣扎后的坚定。
西晏没有多说,只是给她沏了壶茶,就轻轻地坐在旁边,凭直觉,他有重要的话说。
“三哥,明天就是父皇让你出城的日子,今晚你来找我,一定没有那么简单。”西晏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想将他看透。
“三妹,父皇变了,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西暄的声音低沉得已经接近沙哑,可似有似无的有种杀气,让人不能忽视。
“我知道。”
“这趟我出城,或许永远也回不了京城了。”
“我也知道。”
西暄忽然沉默了,静静地坐着,只听到窗外雨声,点点滴滴打湿人心。
“三哥,南川恐怕有危难了,如今各地都有起义军,江山还没坐稳,就四处动乱,频频告急。三嫂不希望你去冒险,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帮你将三嫂也一起安排出城,你们夫妻可以一起走。”西晏答应了太子妃的事,她想也只有达种方式能完成了。
“妇人之见!”西暄沉声骂了一句,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西晏,“有人篡权夺位,佞臣挡道,我身为太子,你让我带着家眷逃走,一辈子苟且地活着?”
“可如今父皇已经谁都不信…”
“那他就不再是父皇了!”
西晏看出西暄的心思,从一开始就猜到,因此她不敢顺着他的思路,只想极力压制他的念头。
“父皇立我为太子的当天告诉我,一切都比不上皇权的分量!我想这一切里,也包括父子之情…”
“你…”
“我已经安排好了驻守的禁军。”
“你想造反?”西晏虽然早已经明白他的想法,可临到最后仍不免惊叹。
“是清君侧。”
西晏无言以对,缓缓地摇头,像是一时难以接受所有的事实: “可禁军令掌握在父皇手中,没人能擅自动用,一个虚玄老道其实不足为惧,最可怕的是父皇内心的转变。”
西暄忽然笑了,带着浓浓的深意: “所以我才来找你,借两样东西,一样是褐红镖的毒,我知道你已经懂得怎么去配制…”
西晏不能否认,她刻意隐瞒了了解褐红镖成分的秘密,因为那是她的痛,她不想让这种东西横行天下。
“还有呢?”
“还有…颜子昭。”
西晏猛地抬眼,用力瞪着西暄,又慌乱将眼光移开: “你在说什么?”
“三妹,这些日子,你经常借口出宫,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我只要他是韶恒太子就够了,我召集的兵马是北岳的旧部,那里有很多死士,誓死效忠北岳,如果韶恒太子现身,会极大地激发他们的士气,到时他们会一举将南川禁军攻破!”
西晏万没有想到西喧的方法竟是引着北岳军队攻打南川,这无异于投敌卖国: “三哥!”
“成大事者,要用非常策略,颜子昭已然变成痴儿,当然不能担当国家大任,三妹你也不希望他成为一个傀儡帝王。那么待我稳定了局势后,我会册封他为北岳王,分封他三十座城池,你可以跟他过逍遥的日子…”
“可这样很危险!三哥,那毕竟是北岳的旧部,他们不会顺从南川的,很可能会引火烧身!我不会答应的!”西晏心中几近于拧成团,痛心地看着西暄,她无法想象眼前的三哥竟会为了权力,要走这步危险的棋,一旦失败,将是万劫不复。
“以颜子昭现在的情势,还能反抗谁?如果三妹你不为他着想,楼外楼那边,三哥可不能保证能为他留一块清静之地。”西喧将手上的茶杯轻轻翻过,茶水瞬间洒开来沾湿了整个桌面。
西晏无法想象西暄如今会做出什么,惊得睁大眼睛,想将昔日诚恳忠厚的哥哥看清楚,可现在似乎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心里的凉意和恐惧是清晰的。
西晏连夜出宫,在距离城郊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一处火光冲天,凭直觉,她知道那个方向正是“楼外楼”的所在地,心里一紧,赶忙催促车夫朝那边赶。
离得越近越能看到红透半边天的情况,她感觉嗓子里如同火烧,跳下车直奔烧毁的楼前。她惊惧地仰头望着漫天的大火,心里却冰凉一片:“颜子昭!”
她凄厉地大叫着,泪水瞬间激发,她想起西喧说过的话,一时间气血上涌,脚下也站立不稳。
几个侍卫拦着西晏,周围扑火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多时辰,火势才渐渐变小,西晏已经如僵尸一般,只知道埋头在一片废墟中寻找颜子昭,眼睛空洞得可怕。
夜里下了雨,西晏就站在废墟前,静静地看着,似乎再也没有了这些天来的兴奋,只剩憎恨和伤心。
一夜狂风骤雨,浇灭了“楼外楼”的火,让人间盛景付之一炬。西晏一直站到天明,晨光微曦时,她听到旁边的有侍卫来报,说宫里出了大事…西晏没有听下去,可她料到是西喧造反了。他引来的北岳残军直接占领了南川皇宫,由于有人接应,竟出奇的顺利,一路长驱直入。
“太子带了个人出来,底下的北岳军全都安静了,原来是韶恒太子…”
西晏听到这里,竟笑了起来,她没想到西喧的速度竟然这么快,或许他早已经谋划好了,只等昨天告诉她。那不是请求帮忙,只是知会她一句而已。始终是她太傻了。
西晏顶着一夜风雨后的狼狈进宫,没有梳洗打扮,一步步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宫里到处是血迹,重兵守卫,威严而压抑。当看到大殿下面的广场上站满了穿着白色孝衣的人,到处飘荡着白色的飘带,她觉得心里所有感觉都提到嗓子眼,南川国那面“紫气东来”的旗帜降了一半,按照规矩,只有帝王驾崩方有此礼,西晏意识到父皇出事了,拼命地跑到台阶上。她看到一个身着白色孝衣的人出来,正是西暄,他的表情似乎充满悲愤,旁边有个太监模样的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血淋淋的人头,‘隙悚恐怖。西晏看出那是虚玄老道的人头,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斩下。
西喧的声音震慑了整个宫殿,他在细数虚玄老道谋权篡位,刺杀国君的罪行,宣布罪人已经被诛杀,那口气完全是继任者的控诉。
西晏想要上殿看看父皇,走到台阶下就被几个侍卫拦住,她用力挣脱侍卫的阻拦,疯了一样向前跑,迎面被另一拨侍卫挡住,像一面人墙一样将她阻隔在外面。
“本宫乃皇上亲封的‘赫元公主’,位同太子,准敢拦着?!”西晏大声喝道。
“公主,皇上已经驾崩,太子命奴才们拦着公主…”
“混账!”
西晏被拦得寸步难行,伸手狠狠甩了侍卫两个巴掌,气势汹汹地的朝殿上走。
迎面有位中年妇人忽然跪在她的前方,声音不大,却让人听起来异常熟悉:“老奴恳求公主,回去吧…”
西晏看清那人竟是袁夫人,惊得睁大眼睛,悲喜交加地盯着她,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
“公主,听老奴一句…快走!”袁夫人压低声音,却极尽着急,不住地跟她使眼色。
“夫人…”西晏咬了咬牙,沉声对袁夫人道,“父皇和颜子昭都在西暄手里,我不能走。”
西晏顿了顿,提起裙子,一路攀上高高的台阶,她听到袁夫人在背后叫她,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极力加快。上面的守军已经处于戒备状态,但顾忌她的身份,纷纷退让到一边。
西晏一路直接朝着西暄走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充满了憎恨。殿上风很大,吹过鼻间全是血腥的味道。
她怀疑是自己眼花了,因为西暄竟然对她笑了,苦涩地笑。
她一步步靠近西暄,旁边的侍卫已经拦在了西喧身前,亮出刀刃防范西晏的前来。
“三妹,过了今天,我们兄妹可以好好聊聊。”西暄依旧平静地站着,声音不大,似乎饱含深意。
“过了今天,你就篡位登基了,谁也没有权力和你对等的说话了。”西晏步步紧逼,在走到和西暄仅有几尺距离时,一道人影从大殿下方飞来,在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之时,利刃直直地刺入西喧的胸膛。
殿上登时一片大乱,西晏怔了一下,惊悚地望着西暄,他眉头拧了一下,身子轻轻晃了晃,被旁边人慌忙地扶住。她看到西暄伸出手来,朝着自己的方向,他在叫她。
殿下已经混乱的开战,西晏这才发现,真正两喧的亲信并不多,而大多派进皇城里的人,都是不明来历的。
西晏径直走到西喧面前,俯下身看着胸口被刺穿的人,张口热血顺着唇边流下:“三妹…”
西晏一时间憎恨的感觉被压下,她知道他被人暗算了,握着他伸出的手,带着颤抖地叫了一声:“三哥…”
西喧的声音很轻微,像是已经无力表达心里的想法。西晏赶紧将耳朵贴近,想听清他的话。
“三妹…我杀了父皇…也杀了虚玄老道…可我没料到…幕后主使…是…”
混乱当中,西喧的声音戛然而止,西晏看到他两眼睁得大大的,因为脑后直直地插入一支紫色的钢镖,西晏认识那东西,就是自己见了好几次的北岳暗器“褐红镖”。
“三哥!”西晏尖厉地叫了一声,响彻了整个宫廷,仿佛霎时天地变色。下面完全陷入一片混乱,战鼓擂起,呼声震天,有人在激战中举起了一面旗帜,她看出那是北岳的图腾。
原来北岳军已经混入南川宫殷,西喧引北岳军对抗禁军,想借此登基,没料到引狼入室。南川对北岳的奴役政策,仅在短短时间内,将大战引发。南川政权完全不在控制之内。
有人上前来将西晏护到一边,她守着西喧的,看着他的尸首渐渐丧失了温度,觉得心中天塌地陷,她明白自己很快就要失去所有能依靠的东西。过了不久,有人前来禀报说,后宫已经被北岳军把持,太子妃自杀了…西晏怔怔地盯着大殿的正门,在一片腥风血雨后,广场上仿佛归于了平静,尸体堆积如山,所有军队的臂间都有一个相同的图腾,表明北岳起义军已经完全占领了南川皇宫。历时一年多的时间,南川的统治结束了,速度快得令所有人都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西晏看到大殿正门大开了,在两排威武的北岳侍卫簇拥下,一个身着黄袍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一只袖子空空的,整个人却显得刚毅凝重。西晏脑中如同晴天霹雳般,嗡嗡作响,瞬间已经无法思考,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颜子昭…她完全没想到颜子昭瞒了她这么久,暗地里却在筹谋颠覆南川,杀掉她的亲人,夺取天下。西晏自嘲地笑了起来,她差点忘了,颜子昭本就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人,他也是个太子,是北岳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些天,在“楼外楼”的生活,她以为颜子昭虽然变成了痴儿,却终于没有了从前的压力,可以开开心心地过小日子,和所有普通百姓一样,快乐地开始以后生活。原来还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颜子昭什么都记得,不但记得,竟是一直都在骗她。
西晏麻木地站了起来,盯着颜子昭看了一眼,不屑地转过身,朝着台阶下方走去。
她听到身后有太监在念登基的诏书,之后竟还有立后的诏书,中间所有诉说贤良淑德的颂词她一句也没听到,可有一句令她无法忽视——“立北岳国太子妃西氏为皇后…”
她丢下了这殿上所有的人,径直走到袁夫人跟前,轻轻搀扶起她。她看到袁夫人哭了,两只眼睛通红:“夫人,我们走吧。”
袁夫人忽然摇头,紧紧握着西晏的手,像个慈母看着自己的孩子:“公主…老奴的命是韶恒太子命人救下的,包括老奴的哥哥一家,都受了新皇的恩惠。老奴在佛祖前面发誓要效忠新君,所以谁都能走,唯独老奴不可能…何况公主,现在所有城门都被把守住,谁也出不去了…”
“那也就是说,本宫只有接受这个封号,和这个推翻我朝的仇人,欺骗我的骗子在一起,共同坐这个天下?”西晏质问,句句是嘲讽的口吻。
“公主,新皇力排众议才立你为后,用心良苦…”
西晏忽地笑得凄凉:“本宫已经不会再有幸福了…”
没有敢去阻拦,颜子昭也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凝望着西晏羸弱孤寂的背影,她哪里也没有去,只是慢慢朝着后宫的住所走去…落花瞟了一地,在这春寒时节,带走了所有当年的温存。夜里时时还能听到清华寺的钟声。从那天开始,西晏躲进了当年母亲的住所里,再也没有出来。袁夫人所说的单纯,她想她做到了,只是斩断了所有的情感…从此后,她成了后宫之中讳莫忌深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这宫里有皇后,却没有人再见过。但他们都知道她是真实存在的,因为皇上每天都要去正宫。
同年,颜子昭改国号“庆安”,是为庆安元年。相继收复周围十二个小国,立下赫赫功勋。天下统一。
庆安三年,平定西南六路起义军,轻徭薄赋,天下趋于平稳。
庆安五年,在淼河之滨建造新都,平衡天下势力。
庆安六年,因六年来宫里仅皇后一人,且无所出,过继宪王、齐王的儿子韶峻、韶峰为皇子。
庆安十年,迁都淼滨,皇后拒绝离开。庆安帝命所有人先行迁走,自己守着皇后,就这样一直过了七天。在浩浩荡荡的迁都队伍中,人们仿佛第一次看到皇后的真容,没有华丽的衣衫,没有北岳的朝服,没有名贵的首饰,她穿了一件南川国特有的最素朴的银白色披风,发丝斑驳,她似乎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高高长长的阶梯,庆安帝抱着她一步步下来,走得缓慢却沉稳,那情景仿佛和这巍峨的宫殿合在一起,成了一道绚烂的风景,直到进了明黄色的马车。
那一天,所有人都看到皇后凑到庆安帝身边说了一句什么,庆安帝淡淡地笑了,那笑容竟是前所未有的,让人无法形容。
“十年了…为何还不废后?”
“只要朕还站着,你就是和我同一高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