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苻长卿顺势让安眉躺倒,带着得逞的笑意吻住她的唇,模糊却有清晰德吐出一句,“你在救我。”
苻长卿的话让安眉刹那间泪如泉涌,她的声音再度哽咽起来,却因为他霸道的拥吻,让所有哭腔统统被封缄。然后她朦胧看见苻长卿幽黑的眸子,那双眼睛深情地凝视着她,目光专注而温柔——她忘不了自己曾经那么渴望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渴望到想都不敢想,而今,她觉得人生从未如此这般完满,完满到下一刻哪怕天荒地老海枯石烂,都让人觉得死而无憾。
安眉终于带着泪笑起来,她伸手抱住苻长卿因为双脚的不便就那样软软躺在他身下,像一只身在巫山云深之处、伏在花叶下闭着眼睛多雨的鹧鸪,带着惶惶无助的惊怯却又乖顺地一动不动,让苻长卿的手伸入她淡薄的夏衣…
指腹下细嫩的肌肤,带着令苻长卿熟悉的温暖和细腻让他的欲念也随着手指的抚触一寸寸高涨。他在安眉急促慌乱的呼吸中压下身子,像溯流而上的行舟缓缓深入桃园,灵巧的竹蒿在水泽不断点出迷乱的涟漪,而两人彼此应和的呻吟又是那样低哑,就像摇过巫峡的归舟,欸乃一声,山水绿…
身在乱匪大营的提心吊胆,让他们两个人就像晨光里的雾水,带着一意孤行的任性也往了身外的纷扰,只顾着急切地贪欢。
当纵情过后云收雨住,苻长卿在喘息中睁开双眼,只觉得脑中有一刹那的空蒙,而心中唯一的念头却又是那样清晰,就像在旷远的空山中呐喊那般回肠荡气——如果他不曾遇见她,人生会是个什么样子?而他又是何其幸运,可以有她陪着自己,在命运的风浪里跌宕起伏。不管这是老天的安排还是蠹虫的恶作剧,他都无法再回避自己的心意——他爱她,无论生老病死,出身贵贱,他都爱她!
苻长卿这样想着,不禁就依偎在安眉耳边,对她轻声低语道:“安眉,我爱你…”
安眉顿时张大双眼,不敢相信苻长卿竟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一时间只能望着他结结巴巴道:“苻、苻郎?”
倒是苻长卿看着安眉不知所措的反应,居然忍不住快活的笑起来,“怎么?被我吓着了?”
“不,我没…”安眉红着脸刚要强辩,却到底因他的话而笑起来,双颊通红,双眼又黑得发亮,处处洋溢出幸福的颜色。
苻长卿的性子一向不肯吃亏,此刻自然要不依不饶的与安眉厮缠,在她耳边佯装不悦地低语道:“哪…现在该你说了。”
“哎呀?”安眉被苻长卿无赖似的撒娇闹得不知所措——也难怪她错愕,她的苻郎,从前怎么会路出这样的面目?
这时得不到安眉回应的苻长卿,竟故意双眼乜斜地看着她,坏笑着先发制人道:“难不成,你还想耍赖吗?”
安眉被苻长卿闹得双颊发烫,只能在他炙热的目光中晕乎乎地闭上双眼,声如蚊般对他耳语,“苻郎,我爱你…”
苻长卿感觉到安眉在自己怀抱中的站里,终于如愿以偿地笑起来,低头吻了吻她的鬓发,“现在好了,安眉,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闯吧…”
“啊?”安眉一时无法领会苻长卿话中的深意,不禁疑惑地惊叹一声。
这时就听堂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是徐珍领着大批部下冲进唐来,不怀好意地望着苻长卿与安眉大笑道:“苻军师,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儿快活呢。走,出去喝酒!”
安眉此刻看见自己的前夫,吓得脸色煞白,一个劲地想往屏风后躲。苻长卿安抚着她紧张弓起的脊背,然后对徐珍朗声道:“大王,既然你已任命我为军师,是否方便安排一间厢房,以供我与拙荆栖身?”
徐珍听见苻长卿称呼安眉为“拙荆”,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又仰着脖子哈哈大笑了好一阵,才假装慷慨大方地对苻长卿挥挥手,
“苻军师,拨一件厢房这样的小事,还用得着这样客气吗?你放心吧,我这就安排。”
安眉不知道苻长卿与徐珍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此刻只能惶恐不安地看着他们相互吹捧,冠冕堂皇地说些场面话。倒是徐珍亲口许诺
的厢房很快就安排妥当,苻长卿抱着安眉一路走进房中,将她安置在榻上后,才附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我暂时给徐珍做事,你什么
都不要担心,就乖乖躺在房中养伤好吗?我离开时会把门窗锁好,没人能闯进来,你只管安心等我回来。”
苻长卿的口吻平稳沉静,可是安眉怎么能放下心来?她不禁泫然欲泣,可还是依言点了点头,“好,苻郎,你万事小心......”
无论多害怕、多担忧,她都不能再成为他的负累。
洛阳依旧是烽火连天,无论外界如何瞬息万变,安眉就蜗居在风暴中心的一间小屋子里,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这些日子苻长卿
每天都早出晚归,安眉为了能够和披星戴月的苻长卿说几句话,渐渐养成了白天睡觉晚上清醒的习惯。这样她就可以在苻长卿带着倦意
沉沉入睡时,躺在一旁仔细看他的睡颜。
他在梦中眉头紧锁,嘴角下抿着,看起来比以前还要狠戾——苻郎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是不是很不顺心?安眉胡乱猜想着,但心
里却没有一点头绪。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他怎么可能顺心呢?为篡夺天下的逆贼谋事,他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和从前的意志是相互违背的吧?可是不管
苻郎怎样做,一定都有他的道理......
安眉静静窝在苻长卿的怀中,在夜色中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他,目光描摹着他略显消瘦憔悴的脸,眼角就渐渐滑下泪来。
安眉再度一夜无眠直到拂晓时迷糊地与苻长卿道过别,才疲倦地入睡。这一天,窗外的世界似乎格外吵,后来又似乎格外安静,也
许是夏天就快要过去,树上的鸣蝉叫得格外凄切。在一片撕心裂肺的蝉鸣声里,安眉的梦境则是一片空白,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黏糊糊出
了一身汗,双脚空落落的什么也踩不住,却又针刺一般痛痒难当。
就在安眉辗转不安,快要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手不停摇晃自己,于是她晕乎乎地睁开眼,看见了那个正在床
榻边望着自己的人,“苻郎?你怎么回来了......”
“快起来,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苻长卿幽黑的双眸紧盯着安眉,脸上却不见喜怒,只泛着一股严肃而紧张的寒意。
安眉一听见苻长卿的话,整个人立刻就清醒过来,她慌忙坐起身望着他问道:“离开这里?难道徐珍他们要离开京城了吗?”
“不,是要进宫。”苻长卿言简意赅地说完,一张脸更是阴沉,紧绷着没有任何表情。
安眉被结结实实得吓了一大跳,将他的话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进宫?”
“没错。”苻长卿一边动手帮安眉穿衣,一边对她简述进来局势变化的始末,“我替徐珍招降了一批士大夫,帮他笼络住京城的人
心,这样守卫皇宫的各路羽林军很快也投降了。今天皇宫把守不住,正午时已经被乱进攻破,马上我们就要准备进宫。”
苻长卿的话听得安眉目瞪口呆,她慌忙结结巴巴地问道:“皇宫被攻破了,那,那皇帝呢?”
“皇帝?”就在安眉六神无主的时候,苻长卿的嘴角竟滑过一丝冷笑,“据被俘虏的宦臣说,他知道皇宫守不住,今天早晨就已经
在金銮殿里投缳自尽了。”
这个消息无疑像晴天霹雳将老实本分的安眉彻底吓懵。她虽然是一个卑微的胡女,但从小就迁入中原,心中自然是将京城里的皇帝
看做是天神一样。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与自己拜过堂成过亲的徐珍,会将那深藏在皇宫中的天子活活逼死;而与自己有着夫妻
之实、曾经身为天子宠臣的苻郎,今日却又做了逼死天子的帮凶!
而她、正是她......吞下了五只囊虫,才会改变了这两个男人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的局势!安眉的身子无法遏制地发起抖来,虽
然她也曾隐隐料到今天这一幕迟早会到来,可是当事实摆在眼前,这一刻她任然恐惧得不敢面对。
“苻郎,苻郎,我们犯了大罪,对不对?”安眉两眼发直地望着苻长卿问,视野中却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对,我们犯了大罪,而且是十恶不赦的第一条大罪。”苻长卿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可脸色却依旧难掩苍白,“不过你
知不知道,安眉,这世上除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还有另外一句话。”
“什么话?”安眉恍恍惚惚地问。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这句话如针一般刺得安眉浑身一颤,她睁大眼睛看着苻长卿,傻傻“嗯”了一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被苻长卿看在眼里,让他眉心一蹙,猛然伸手将她紧紧搂住,“安眉!你仔细听着,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我们只能往前走,你明白吗?”
“嗯,我明白,明白。”安眉在苻长卿怀中不断点头,看着他目光灼灼如坚毅的寒星,不禁伸手捧着他的脸,惶惶掉下泪来,“你也是为了我,才这么做…”
苻长卿听着她自责的话,却忽然笑着摇摇头,“不,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你,也不光是为了我,你以后就会明白了…来,我们走吧。”
“嗯。”安眉点点头,伸手揽住苻长卿的脖子,任他将自己打横抱起,径直走出厢房。
午后的阳光整烈,安眉一出房门就忍不住眯起双眼,怀着恐惧紧贴在苻长卿的怀中。在他们四周围满了目露凶光的乱匪,还有昭王府至今残余的、已经被折磨得神态麻木的家眷们——其中也包括那个曾经诘责安眉的婢女。此刻她正像一只被揪了毛的野猫一样挤在人群当中,盯着安眉的目光既露着些许惊怯,又透着一股凶狠。苻长卿与安眉静静地沉默着,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步走出昭王府,直到踏上等候在王府外的马车。
当安眉和苻长卿在车厢中坐定,华丽的车幔便倏然落下,将安眉游移的视线与车外彻底隔绝。这时昭王府中忽然响起一片凄厉的哀号,安眉身子一颤,被苻长卿攥在掌心的手止不住地冒出一层冷汗,“外面…”
“你不用管。”此刻苻长卿只是牢牢攥住安眉的手,坚定的视线始终直视前方,冰冷的侧脸不能带给安眉任何宽慰,“徐珍既然要离开昭王府,自然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这段日子王府中发生的所有事——包括残杀昭王、凌辱女眷、堆砌人头塔,还有他的死而复生和为虎作伥…统统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自然要在离开时顺手掩埋。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如果他此行失败,自然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今,一切都已顾不得了。
安眉望着苻长卿,一瞬间仿佛又回到那个遥远的梦境里——她在梦里追逐苻长卿的马车,而暖风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恰好露出他俊美冷漠的侧脸——就像现在这般俊美冷漠。安眉静静咬住下唇,在车外凄厉的惨叫声中望着苻长卿,忽然便低下头,将额角紧紧靠上他的肩头。
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要再与他分离,再也不要。
这时马车终于缓缓驶动,吱吱呀呀地开始向皇宫前行。苻长卿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与安眉逐渐紧挨,顺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昭王府与皇宫距离并不远,马车长驱直入,很快就从已然洞开的城门中进入了禁宫。投降的文武百官次第跪在丹陛的两侧,迎接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的徐珍。
此时苻长卿掩住脸,从马车中掀帘向外望,墨黑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冷冷扫视过跪在地上的满朝武将。
很好,苻氏旧部还剩下不少,堪为我所用…苻长卿一边暗忖,一边松手放下了车幔。
第二十章 背水一战
乱匪源源不断地涌入了皇宫,按照当日徐珍的许诺,国库中数不尽的财宝、后宫中数不尽的美女,都应当由他的党羽均分。然而在数月的战斗中,原本平起平坐的乱匪们多少也分出了一些高低品第,再加上在战斗中悄然结成的各个派系明争暗斗,孜然使得分赃开始不均。
于是皇宫中乱成一团,入夜后更是显得鬼魅横行,到处都有宫娥猝然响起的啼哭声,然后很快又如星殒花落,悄无声息的湮灭在深宫黑暗的角落里。
是夜,苻长卿将安眉安顿在一座宫殿里,便去找徐珍商议整顿军纪之法,首先是要求无法无天的乱匪不得滥杀士族、滋扰后宫。另外临行之前,他又招来几名宦官仔细的盘问,对他们嘱咐一番后才将他们放走。
苻长卿在离开宫殿时特意叮嘱安眉要好好休息,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她怎么可能安稳的睡上一觉?安眉担惊受怕的躺在榻上,在美轮美奂的宫殿里一直睁着眼睛等待苻长卿,可是就在后半夜,她忽然听见宫外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女子清冽的嗓音带着惊怯的微颤,向不知什么人轻声的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安眉听得一惊,立刻弓身从榻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倾听。
这时只听到一道宦官的声音响起,对他女子细声细气的道:“娘娘,小人将你带出冷宫,也是奉了一位官爷的命令,他就住在这座宫里,待会儿您见了他,问他不就知道了?”
“这座含香殿,原本是我住的”那女子声音顿了顿,虽含惧意,却仍是壮着胆子轻轻啐了一声,“这里哪会住什么官爷?你这贱奴,岂有山河才破,就认贼人做爷的道理?”
“是,娘娘,您说的都对,小人们可不都是贱奴?”这时另一道宦官的声音响起,尖细的音色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你---”那女子气极,还要说什么,这时就听一个孩子忽然奶声奶气的哭起来,吓得女子慌忙轻声哄道:“麟儿乖,你瞧,我们又回来住了。。。。。。”
这时殿门应声而开,几个人随着殿门吱呀的响声跨进了宫殿。安眉立刻像个做贼的人那样缩起身子,心虚而慌乱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几根宫烛次第被人点亮,那女子急于将怀中的孩子安顿在榻上休息,理所当然地走进了内殿,在绕过屏风时,不注意被坐在榻上的安眉吓了一跳。
“你是谁?”那女子立刻充满警觉地盯住安眉,又慌乱的向身后张望了几眼。
安眉无从解释自己的身份,白着脸支吾了半天,这时幸好有几名宦官也跟着走进了内殿,看见了坐在榻上的安眉,立刻笑着上前解释:“娘娘,眼前这位夫人,就是那官爷的家眷。”
“呸,什么夫人!”那女子又啐了一口,瞪着安眉怒道,“凭你也敢睡在这里,白白污了我的床榻,还不下去!”
安眉吓了一跳,满脸苍白地望着眼前这个倨傲的女子,无端就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很象一个人.偏偏这样的人安眉从来都不敢反抗,于是她慌忙道了一声歉,双手就撑着床塌的边沿,勉强让受伤的双脚着地.
倒是一旁的宦官看不过眼,对着那女子讪笑道:“哎,娘娘,您也看见了,这位夫人腿脚不便,您赶她下塌,这不是难为她吗?”
“哼,她这伤,恐怕就是随军时落下的!怎么造反受伤的时候,不觉得为难呢?现在倒说我为难她。。”那女子抱着怀中的孩子,一双墨黑色的眼珠冷冷盯着安眉,艳丽的脸色在贵气逼人之中,又透着一种桀骜的傲气。
一旁的宦官们很是心虚,害怕自家的娘娘把人给逼得紧了,一会等那官爷来了不好交差,反害得自身受连累。于是慌忙上前扶住蹒跚的安眉,对那女子道:“娘娘,小人们知道您心气难平,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小殿下着想啊!听说那些乱匪,最喜欢拿婴儿往地上掼死取乐。啧啧,您想想多可怕…”
这一通话果然把那女子吓得不轻,只见她满脸苍白地抱紧怀中幼子,想说点什么却又讷讷无言。恰在这时,蒙着脸面的苻长卿竟趁着众人没留神时,悄然踏入了宫殿。面向众人的安眉首先看见了他,顿时如释重负地唤出一声,“苻郎…”
在场众人立刻回过头,趋炎附势的宦官们赶紧跪满一地,不住口地叫着“官爷”,而那抱着孩子的女子竟也僵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苻长卿发怔。
“你们几个,都下去吧。”苻长卿屏退众宦官,将安眉重新抱上塌,直到闲杂人等统统走干净之后,才对那女子柔声开口道,“道灵,我害你受苦了。”
安眉一怔,还没弄明白眼前这一幕的来龙去脉,就见刚刚还在那儿逞强的女子,此刻竟然双膝一软,抱着孩子跌坐在地上。
“大哥?是你妈?大哥…”苻道灵捂住双唇,一瞬间泪如雨下,“可是你的声音,你的声音…”
“只是变了声音,已经是万幸了。”苻长卿边说边解下面巾,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妹妹。
当苻道灵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自己哥哥的脸时,顿时有哽咽一声,却泪眼朦胧地笑起来,“大哥,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
“嗯。”苻长卿点点头,看着在她怀中泫然欲泣的男孩,不禁又是微微一笑,“这个孩子,就是麒麟吧?”
“嗯。”苻道灵立刻伸手抹抹眼泪,起身将孩子抱给苻长卿看,“大哥,你还没看过麒麟吧?来,麒麟,快来见过你舅父,快叫舅父…”
躺在母亲怀抱里的麒麟只顾着吃手指,哪能立即学会这陌生的称呼,yinci9只是睁圆了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苻长卿,却喊不出声音来。苻道灵忍不住扑哧一笑,吸了吸鼻子向自己的哥哥抱怨道:“哎,大哥,他被我宠坏了,笨得要死…”
“男孩子,宠不得。”苻长卿认真说完,旋即又回想起自己的童年,不禁苦笑。
这时苻道灵又牢牢抓住苻长卿的衣袍,这才确信面前的大哥是活生生的人,而在眼下这国破家亡之时,能够看见暌违三年多的大哥,真可谓不幸中的万幸!苻道灵百感交集之余,忍不住就望着苻长卿问道:“大哥,你不是已经被斩首了吗?又如何能够活到现在?还有,你怎么会和乱匪们一起进宫呢?”
“此事说来话长,但我来这里,大半原因是为了你。”苻长卿忽悠宣布个往常那样,伸手抚摸了一下妹妹的头顶,然后又牵起她的手往塌边走近了一步,指着安眉对她道,“来,见见你的大嫂安眉。”
这“大嫂”二字简直就像一根针,扎得安眉和苻道灵同时一疼,惊得她们彼此张皇对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此时苻道灵满是傲气的墨黑色眼珠,终于肯把目光纡尊降贵地落在安眉脸上,她细细端详着安眉深邃的五官,渐渐在心中确信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目前进宫时对自己抱怨的那个胡女!
“大哥…”:此时此刻,苻道灵不知道该如何劝谏自己荒唐的大哥,只好斟酌着撒娇道,“大哥,我记得目前说过,她只是你的侍妾,那我怎么好叫她大嫂呢?”
“过去是侍妾,如今已是发妻了。”苻长卿望着安眉微笑,似是浑然不觉妹妹的抗拒。
苻道灵瞪大双眼,不以为然地反问苻长卿,“何时有这样的事?你们有明媒正娶,在苻府拜堂吗?”
“道灵。”这时苻长卿笑着打断执拗的妹妹,轻声道,“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苻府,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的话听似轻描淡写,却又字字千钧,压得苻道灵忍不住就哭出声来,“大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如果你真的要舍弃苻氏,那么你,你笑着为什么又来见我?”
苻道灵一径痛哭,惹得她怀中的麒麟不停叫着“母亲母亲”,最后忍不住也跟着号啕大哭起来。苻长卿看着面前大哭的母子,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只好走上前抚摸了一下外甥的小脑袋,用沙哑的声音宠溺地说道:“我什么要来见你?道灵,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被关在冷宫里受苦。还有,你有了一个这样重要的孩子。”
苻道灵听出了苻长卿的弦外之音,哪还敢继续放肆哭泣,慌忙盯着自己的哥哥,压低了嗓子问道:“大哥,你在说什么?”
苻长卿没有立刻回答妹妹,只是笑着点头赞许道:“不愧是我妹妹,果然蕙质兰心。”
到底和自己血脉相连,说起话来一点就通。苻长卿不禁面有得色回望安眉,果然见她一脸懵懂,忍不住就笑着上前坐在她身边,牢牢握住她的手.倒是苻道灵在旁边埋怨地瞪了自己哥哥一眼,低声催促道:“大哥,你快说吧,还是卖什么关子。”
苻长卿望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一身冷宫中俭素的妆容,身子骨消瘦,却还紧抱着孩子不放的狼狈模样,那还有半点昔日做苻府千金时,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娇贵?不仅苦涩的一笑,“道灵,你可知当日御史台为我罗织罪名时,其中一条就是说我以父亲大寿为名,私自与各州番将书信往来,包藏凶慝,图谋不轨?”
苻道灵听见哥哥如此说,双眸不禁一黯,抱着儿子走到苻长卿对面坐下,低声道:“这我知道,可大哥你是被冤枉的。”
“不管我有没有被冤枉,总之有一点不可否认——我苻氏的实力在朝中的确影响深远,这一点,既是当初天子想铲除苻氏的原因,也是我今后来意铲除乱匪的根基。”苻长卿说道这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可笑的是,乱匪的头目只当我是个普通的刺史,却不知我招降那么多将领,都是打着苻府的旗号。我们士族的力量,岂能容他小觑?”
苻道灵听完苻长卿所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听大哥的意思,原来你是打算潜伏在乱匪营中,暗地联合朝中各派势力,伺机反扑?”
“没错。”苻长卿点点头,望着苻道灵低声道,“如今乱匪鱼龙混杂,乌合之众甚多,如果说攻打天下时他们尚能齐心,突进大势已定只等着瓜分利益,则正是他们窝里斗之时。据我观察,乱军头目突进已无力掌控全局,只要我能顺利地联合各方力量,等乱匪们军心大乱时一举出击,则制胜的把握足可十拿九稳。只是我本该是个已死之人,如今不能轻易暴露身份,所以道灵,我打着苻府的旗号网罗各地旧部和朝中势力,其实是用你的名义。”
“我的名义?”苻道灵不禁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睡在自己怀中的孩子,隐约便猜出几分哥哥的意图。
“道灵,如今天下大势已去,但大魏的国祚并非全无转机。”苻长卿深深望了一眼自己冰雪聪明的妹妹,口气尽量和缓地对她说,“道灵,你还记得前朝那位拥立幼主,垂帘听政的一代贤后吗?我想,我会把你送到那个位置。”
苻道灵被哥哥的话吓了一跳,然而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对苻长卿轻轻点了点头,“大哥,我明白的。身逢乱世,又做了贵嫔生下麟儿,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不横下心闯一闯,又能有什么好的出路呢?”
苻长卿看着自己聪慧通达的妹妹,不禁面带骄傲的点点头,又侧过脸来,凝视着一直安静坐在自己身旁的安眉,缓缓开口道:“事成之后,我会隐姓埋名,辅佐幼主,永远都不会再回苻府;而我这辈子,将和安眉厮守终生。所以道灵,重兴苻氏一门的大任,就交给你了。”
他这一句话,让安眉和苻道灵同时落泪。安眉此刻被苻长卿握住一只手,之觉得从他掌心传来的阵阵热力,让她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安心;而苻道灵却是哽咽着低下头,伸手擦擦自己发红的眼眶,“大哥你说这是什么话…说是将大任交给我,其实,还不是要你帮着我和麒麟?苻家这一辈,只有靠你才能复兴…”
苻长卿听着妹妹半带埋怨的话,却只是笑着不答。这是一直安卧在苻道灵怀中酣眠的小男孩,却突然从天天的睡梦中醒来,兀自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望着母亲笑笑,又向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销售,喃喃个不休,“母亲,母亲…”
众人被他天真的笑语惹得怔怔发愣,直到回过神时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蒙在窗棂上的细绢已变成了朦胧的亮蓝色,窗外的天早就亮了。
随后短短一年时间,盘踞在洛阳的大兴渠乱匪,因为分赃不均引发内讧,就在人心浮动之际,被京城内外的官军联合挫败。匪首徐珍于乱军混战时因身中流失而亡,各地余部也被陆续剿灭,于是天下局势稍定,先帝幼子邵麒麟即位,由太后苻氏垂帘听政,定国号重兴。
大魏朝经此一乱后元气大伤,因为中断了大兴渠的修筑,又放还劳役还乡,奖励耕织休养生息,终于在两年后使得天下百废俱兴。
黎明百姓们安居乐业,纷纷对幼主和太后歌功颂德。垂帘听政的苻太后出生名门,乃是青齐苻氏之女,因此当她掌权之后,在先帝时被削爵打压的苻府,也重新振兴。故而也有些爱捕风捉影嚼舌根的人,说着国号“重兴“二字,不但兴了大魏,也兴了苻氏一族。
不过尽管苻氏骄盛日隆,苻太后的家族中,却也没出几个显赫的任务。大抵富贵之家多败儿,至今洛阳城的百姓谈论这些事时,都会连带着想起苻氏英年早逝的长公子,论及当年“洛中英英”的风华,言谈之余无不扼腕叹息。
据说苻太后明慧博识,颇能臧否任务,出了提拔自己家族的人之外,也倚重超重一批老臣,尤其特别信赖一个太傅。说起这个太傅,也是个挺有趣的谈资。据说他身世神秘,在寇乱之时横空出世,奔走于各路官军阵营连横合纵,为剿灭卵匪立下了汗马功劳。
翩翩他又无名无姓,除了太后,天下大概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平日他深居简出,只和夫人居住在皇宫附近的太傅府中,连早朝都不露面。举凡朝政大事,需要太傅定夺的,苻太后都是派人直接用马车将他接入深宫密探;有时甚至一抬风興,抱着年幼的小皇帝亲临太傅府,一直盘桓到第二天鸡鸣时才回宫。只是这苻太后虽名为太后,却正当青春年华,久而久之,难免就传出些风言风语,。这大概就是这位贤德的苻太后,唯一可以被人诟病的地方了。说起这事还是有个逸闻,原来当日这流言在坊间传得久了,苻府二公子苻仲卿年少气盛,某日曾率领一干仆从骑着大马冲进太傅府,养眼要好好找那个太傅一顿麻烦。不料他冲进太傅府后不到一个时辰,竟然就大哭着从太傅府里奔出来,吓得围在府外等候主人的仆从们目瞪口呆。
至此那太傅与太后之间的密切的往来,苻府上下便三缄其口,不再过问,由着那太傅运筹帷幄,辅弼太后治理天下。又有好事者传说,那不抛头露面的太傅说话声音嘶哑,而他夫人的腿脚则有点跛。因此后来就有这样一首童谣,时时被街头嬉闹的小儿们挂在口中传唱,“哑太傅,不上朝;瘸夫人,坐大轿。一摇一摇买蒸糕,太后来了不让道,大家一起吃蒸糕…”
秦州始平郡扶风县西南的小泽村里,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某日,从扶风县的衙门里忽然来了几名官差,竟然过问起小泽村的那棵大槐树来!
小泽村的长老自告奋勇地领着官差来到村头,绕着那颗大槐树转了两圈,喋喋不休地聒噪起它的好处,“差爷,你们怕是不知,这棵老槐树已经有一千多个年头了,它可是我们小泽村的宝贝~这棵老槐可是一个神物,神在什么地方?就拿几年前来说,它被一场怪雷劈得整棵都焦死啦~可是如今呢,你们瞧它枝繁叶茂,哪儿还看得出半点被雷劈过的样子来?乡民们每年都会在树下举行社祭,这些年,风调雨顺都靠它,嘿嘿…”
从扶风县来的官差们腆着肚子,耐心听完长老天花乱坠的一席话后,只简单回复两字,“要砍。”
“什么?”小泽村的长老听了官差的话,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简直疑心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差爷,你们,你们何出此言?”
官差们面面相觑,对着长老一拱手,随口敷衍道“”对不住了,老爷子,这也是上面的命令。“”这,这不成!“小泽村的长老面红耳赤,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嚷起来,”这老槐是村里的神树,你们说砍就要砍,那总得说出个道理呀…“”老爷子,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没事还能来难为您吗?请您老多担待!至于为什么砍掉这棵老槐树,难道您还不知道吗?“为首的官差摆出一副有话好商量的姿态,苦着脸,对长老比出一根小指头,”谁叫你们村,出了徐珍这么个大人物呢?如今上面发话了,朝廷里,据说还是太傅大人,说你们村的风水不好,专出乱臣贼子。只要砍掉你们村头的千年老槐树,小泽村从此才能断了匪气,才能太平!老爷子,您就认了吧。“小泽村的长老张口结舌,瞪着眼睛对那官差道:”太,太傅大人?他怎么会知道,我们村有棵老槐树呢?“”要不怎么说人家有本事,能当太傅呢!“官差们哈哈笑道,拍了拍长老干瘦的肩头,”老爷子,只不过是砍一棵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徐珍那个大反贼当年都打到京里去,把皇帝都给逼死了,如果不是太后仁厚,小泽村全村的人命都保不住!如今只是要您砍一棵树,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官差们这一席话合情合理,说的村中长老哑口无言。然而老人家终究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心里总是堵得慌。这天夜里他在炕头辗转反侧睡不踏实,最后终于长叹一声,披衣下地,摸出门往村头走去。
时值春末夏初,夜里并不算凉,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就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屹立在小泽村的村头沐浴着月光,在醉人的南风中招摇着枝叶,沙沙作响。
年买的长老绕着老槐树转了两圈,无奈地叹息一声,又将手中的拐杖敲得咚咚响,”老槐,老槐,你岁数比我还大!“回答他的,只有风中沙沙的槐叶声。
”所以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断在我手里呢!“长老痛心疾首,手中的拐杖又是狠狠一敲,下一刻便像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似的,转身颤巍巍却昂首阔步地离去。
“嘿,我当然比你岁数大,大得多,虽然你看起来那么老。”这时槐鬼坐在书巅,望着长老离去的背影叹气道,“哎,我可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现在就这样离开,还真有点不舍得。”
“你不离开也行,就等着原形被砍吧。”柳鬼此刻陪坐在槐鬼身边,一同随风摇晃着,凉凉的口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时时刻刻都带着嘲讽。
“嘿,你就乐意看着我被砍,对吧?”槐鬼对着柳鬼挤眉弄眼,龇牙笑道,“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呢,明天我就把原形移到山坳里去!”
“随你。”柳鬼不以为然地一笑,在如水银的月光里仰起头,枕着手臂懒懒躺倒,睡在槐鬼婆娑摇曳的树冠之巅,眯着眼睛轻声道,“瞧着月亮,真圆。”
槐鬼被柳鬼难得的诗意肉麻出一身鸡皮疙瘩,两眼一翻,看着歇在自己头顶的月亮,就越发觉得不顺眼,“嗯,是圆。”
两只树鬼就这样貌合神离——或者不如说是貌离神合地躺在一起,闭上双眼汲取月光的精华,在呼吸吐纳中渐渐睡去…直到第二天旭日东升时,他们才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吵醒!
“吵什么,真见鬼!”槐鬼懊恼的咕哝,坐起身睁眼一看,不禁出奇愤怒的大叫了一声,“谁干的?”
这时,柳鬼也跟着往下一瞄,立刻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原来老槐树粗壮的主干上,竟然被围了整整一匹红绢。这样的行为,对槐树来说是一种咒缚,凡是被红绢围住原形的树鬼,是没有办法移动原形的。
也就是说,我们的槐树此刻…只能活活等着被砍了。
这位好心办坏事,既替槐树围上红绢,又在树下敲锣打鼓召集村民的人,正是小泽村的长老。只见他敲完铜锣后振臂高呼,花白的山羊胡子在风中不停颤抖着,“乡亲们,县衙里来人要砍我们村的神树,这可不能!我活到这把岁数,也够本了,今天哪怕我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他们砍这棵树!”
小泽村的乡民一大清早就被长老召集到树下,个个脸上都带着睡眼惺忪的麻木,笼着袖子老大不情愿的嘟囔,“长老,县衙里的差爷都发话了,这树非砍不可。您老跟他们对着干,有什么益处?若是把事情惹大了,县里的大官来治我们的罪,可叫我们怎么办?”
长老没想到自己的晚辈竟会反驳自己,气得翻了好大一个白眼,“治罪算什么?就算赔了我这条老命…”
“那是您愿意赔掉您的老命,我们可没说愿意赔掉我们的小命啊…”
长老被村民的话噎住,瞪着眼睛颤声道:“你们…你们怎么这么没良心?要不是老槐树保佑,去年村里能丰收吗?”
“长老,虽说去年的丰收是老槐树的保佑,可是,饥荒的时候它也没出来保佑我们啊。再说了,当年它被雷劈焦的时候,也是您说这槐树不吉利,叫我们撤掉祭祀的,对不对呀?”有人开始和长老翻起旧账来。
长老的脸霎时发白,瞬间又变红,最后紫里透着青,缺了牙的瘪嘴嗫嚅道:“话虽这么说,可自从它复活,咱们村就没闹过饥荒不是…”
这时槐鬼趴在自己的树冠上,很是公允地接腔,“虽说是,但不闹饥荒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呀。”
柳鬼听了在旁笑道:“所以说,该砍!”
槐鬼白了他一眼,还没说什么,这时县衙的官差就已经领着两名伐木工,大老远地往这边来了。槐鬼顿时紧张起来,喉咙里挤着哭腔道:“他们砍我有什么意思?我是不材之木,一不能筑桥,二不能做梁,只能劈一劈当柴烧!那个男人也真够狠心,我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
说话间就看那伐木工跟着官差越走越近,树下的乡民们看见官差来了,立刻自动让开一条路,两名伐木工便一路走到大槐树眼前,不禁叹了一声,“嘿!好大的家伙,想砍它,还真得费点力气!”
小泽村的长老一听这话就急了,望着官差凶巴巴地吼道:“这树不能砍!”
“老爷子,砍不砍,可由不得您啊。”官差说着就把长老挟持住,一左一右将他强行拖到一边,对着伐木工高喊道:“砍!”
这时伐木工便扬起斧子,坐在树冠上的槐鬼立刻嗷了一声,情急之下就不管不顾地拽住柳鬼,泪汪汪道:“老柳,救救我!”
柳鬼一晃神,直觉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心脏止不住一阵荡漾,刚要掐指做法,却见大老远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一匹快马,眨眼间就赶到了树下,“停斧——停斧!”
树下众人一时全都愣住,傻傻看着那匹快马长嘶一声停在他们面前,跟着又从马上跳下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来。那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通身都是京城最时兴的打扮,气派非凡!但见他躬身向众人一拜,朗声笑道:“我奉太傅夫人之命而来,请扶风县衙的差爷不忙砍树,我家夫人的马车随后就到,请差爷们稍等片刻,可好?”
乡民们听清了少年的话,静默了片刻之后,立刻嗡的一声炸开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树上的槐鬼也止不住地手舞足蹈,额手称庆,“我就说我命不该绝!我早就算过自己死不掉!哈哈,原来这事不是靠我自己,靠的是她!”
一旁的柳鬼还在为自己的错失良机而扼腕,没有搭腔。
这时树下的官差们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那位少年,见他骑的是金兽银鞍的大宛名驹,穿的是绣工精美的绫罗长袍,腰上还挂着块和田白玉佩,多少便有些肃然起敬,于是客客气气的对那少年道:“我们是奉上面的命令,来砍这颗老槐树,你说你是奉太傅夫人的命令来阻拦,又有何凭证?”
那少年神采奕奕地挺着腰板儿,望着官差笑到:“无须凭证,一会儿等我家夫人来了便知。”
“呵。”官差们被那少年胸有成竹的口气逗乐,啧啧叹了几声,“小兄弟,就算你家夫人真的是太傅夫人,可以让太傅的命令不作数。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今天让咱们砍树的是扶风县令,我们还等着回去向县令交差呢,你懂吗?”
“我懂。”那少年嘻嘻一笑,立刻从腰包里掏出大把碎银子来,驾轻就熟地打点好众人,“各位差爷放心吧,我家夫人有备而来,绝不会让诸位交不了差的!”
接过银子的官差们喜出望外,刚要谢赏,这时就见一辆高大华丽的马车突然出现在村边,缓缓向老槐树这边靠近。众人心想这车中坐的必定就是太傅夫人了,众人纷纷好奇地翘首以盼。
果然待那辆华丽的驷马车驶近后,车中人便掀开车幔,露出一张被帷帽遮住的脸来。众人没料到太傅夫人在车中还要戴着帷帽,因为看不清她的真面目,不禁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就听那夫人在车中发话道:“这棵槐树,不能砍。”
小泽村的长老立刻像接到圣旨一般,扑通跪在地上,只差痛哭流涕地感恩,“多谢夫人!”
那夫人浑身一颤,再开口时声音里便满是困窘,“长…老人家,您快起来,我受不得您如此大礼。这棵槐树我一定会将它保住,请您先带着乡亲们回去吧。”
长老得了太傅夫人的许诺,喜不自胜,立刻又捡起铜锣拼命的敲打起来,“快跟我走,都走!还傻乎乎杵在这儿干什么?没看见太傅夫人来了吗,大家都回避!回避!”
小泽村的村民们被长老连驱带赶,只好老大不情愿的抱怨着,一步三回头地渐渐散开。当村民们立刻后,树下除了太傅夫人带来的人马,就只剩下几名差役和两名伐木工人。于是太傅夫人便在那报信少年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
差役们看见这位夫人戴着帷帽,穿着一身考究的绫罗绸缎,在走下马车时,却步履蹒跚腰腹臃肿—原来这夫人不但身怀六甲,腿脚还有些不便。注视孕妇的体态最是失礼!当下众人立刻尴尬地别开目光,低下头不敢多看。
这时太傅夫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锦盒,缓缓走到一名差役面前,将锦盒递到他面前,“这盒中有一封给扶风县令的信,落款之处盖的是当今荷太后的私章。你们将这封信交给县令大人,留下这棵槐树,他一定不会怪罪你们的。”
差役们听见荷太后的名号,早就吓得跪了一地,哪里还敢再跟太傅夫人啰嗦,当下长跪在地上接过锦盒,口中颠三倒四地又是喊千岁,又是念万福,叩头不迭。
太傅夫人慌忙请众人起身,又对他们柔声道:“诸位不必惶恐,今日侍儿贸然拦阻诸位,得以保全此树,也是多亏诸位宅心仁厚,我特意备下薄礼聊表谢意,还请诸位笑纳。”
众人一听还有赏,笑得眼睛都没缝了,哪还有二话?当即飘飘然地跟在侍童身后,像无头无脑的鸭群一样走远。
于此同时,太傅夫人又令随从驱赶着马车回避,然后自己拈着三炷香,蹒跚着走动老槐树的跟前。这棵槐树近2年被小泽村的人到左神树供奉,因此树下设这现成的香炉,太傅夫人行动不便的蹲下身子,将香插在炉中,又从怀中掏出打火石,引燃纸捻后将三炷香点燃,在袅袅的香烟中双掌合十,虔诚地低喃道:“槐神…”
“哎,都说了我不是神了,还受你的香火,真是不好意思。”这时就听到槐树后突然响起一声悦耳的笑,接着是悉悉琐琐的脚步声,似乎一个人正踏着浅草向她走来,“安眉,别来无恙?”
戴着帷帽的太傅夫人缓缓站起身,抬手掀开帷帽,露出一张五官深邃,含着眼泪的脸。
正是安眉。
“你当然是槐神。”安眉望着从槐树后绕出来的青衣男子,止不住类似的眼睛里含着幸福的笑,“是你让我有了今天,你就是我的槐神。”
她颤声说完,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双眼,孩子气的掩饰自己的失态。槐鬼望着他喜极而泣的憨态,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抬手扶了扶她的头顶,“不错不错,飞黄腾达了,还晓得来看看娘家人。”
他这“娘家人”三个字,逗得安眉破涕为笑。只是柳鬼也从槐树后绕了出来,对安眉淡淡点了点头,“丫头,方才多谢你保住我的原形!你看你,都要生孩子了,还大老远赶来。”
“这都是应该的。”安眉说着又满怀歉意地对柳鬼福了福身子,赫然道。“是苻郎他太固执,我说不过他,索性就自己跑来了。”
“哟,你偷跑出来,你那贵婿还不知道啊?” 槐鬼忍不住笑起来,顺手便替安眉掐指一算,“哟,你快回去吧,你那贵婿已经追来了。”
“啊?”安眉一怔,顿时就脸红起来,“我。。。哎呀,求槐神再帮我算一算,他有没有生气?”
“唔,的确有在生气。”槐鬼坏笑着斜睨安眉,见她记得直冒汗,这才不再对她卖关子,“不过呢,除了生气,还有心疼和着急。”
安眉一听这话,整个人总算松了一空气,下一刻才明白槐鬼是在逗弄自己,不禁又红脸起来小声埋怨到:“槐神,哪有你这样捉弄人的。”
“哈哈哈,不捉弄你一下,以后你哪能一直记得我!”槐鬼说着就笑起来。又伸手抚摸了一下安眉的头顶,这才倏然往后一退,与柳鬼一同消失在空气之中,“快去吧,他已经到村口了。。。”
安眉就这样与二鬼分别,恍然如梦般怔怔望着前面的槐神,不禁眼底一热,又怅然落下泪来。她慌忙抬手擦了擦湿漉漉的双颊,这才转身缓步离开,招来侍童将自己搀扶上马车,心无牵挂地踏上归途。当马车刚刚驶出小泽村时,果然如槐鬼所言,安眉便看见了一辆深色帷幔的驷马车静静的停在村边。坐在那辆马车上的侍童与自己的侍童长的一模一样——他们是一堆如假包换的双生子,所以此刻坐在马车中的人,必然就是自己的苻郎。
于是安眉只好让侍童再次搀扶自己走下马车,一步步来到苻长卿的车外。
“苻郎,你来了?”安眉咬咬唇,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小声嗫嚅道,“你,你不是很忙吗?”
车中人没有答她的话,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两字,“上车。”
安眉慌忙照办,在侍童的搀扶下砖进车厢,双眼还没来得及适应车中的黑暗,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你好大的胆子。。。”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危险十足。
安眉立刻紧张起来,赶紧乖乖依偎在夫君是怀中,结结巴巴的辩解,“可是苻郎,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槐神被砍掉。。。”
“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藏在昏暗中的人冷嗤一声,与安眉紧贴的胸膛微微一震,“说吧,你是用什么办法追回我的命令的?”
“我,我借用了太后的私章,是麒麟帮我偷拿出来的。他听了我说的故事,也觉得你不该,不该砍掉。。。唔。。。”安眉的双唇泛着微微的光泽,在昏暗中不停的闪动,可惜她越来越弱的解释,最终还是在某这火热二急迫的“阻力”之下,无疾而终。
此时车外的一对孪生兄弟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板起脸开始一本正经地驾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前行,渐渐离开了晨饮时分烟气袅袅的小泽村。槐鬼与柳鬼并肩站在槐树之巅,在初夏的南风中目送着马车远去,由衷笑叹了一声,“哎,回去了,我们也回去吧?”
柳鬼瞥了一眼槐鬼,鼻中勉为其难地轻哼了一声,这一次的尾调里,竟仍是暗含着一点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