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闪电,雷雨交加,景宁忽然觉得心里惶惶的,毛毛的,大概是一个人独赴的缘故,守着这2一座大艘,就像是身在一个蛛同里,被人勒着丝线,不断地收紧,收紧,一阵窒息的感觉。
隐约间, 身后仿佛是有人。
景宁猛地转头,那背后,凉飕飕的,却是除了格子架,就剩下了檀香木的柜子。景宁不禁暗笑自己多疑了——寝殿内的宫人们早被她打发出去,秋静也不在,冬漠则留在符望阁福贵人那儿照看着,偌大的寝殿该是只剩她一个。
熏香,缭绕了一室。
屏风外,跳跃的烛火欲明欲灭,烛台、铜炉、桌案影影绰绰,若隐若现。隔着模糊的光晕、纱罗,殿门口蓦地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景宁恍惚,披了一件外裳走出来。
昏黑的天色,黯淡了灯火。
忽然一阵打闪,惊雷乍起,碎裂开了半个天空;闪电,将殿前的地照的雪亮,也同时照亮了那站在门槛内侧的人——
那个人就在眼前。
鲜血淋漓的脸,鲜血淋漓的身子,表裳是一条一条的破烂,披头散发,正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过来;蓦地,有撕拉撕拉的声音,扶手上传来,那是指甲挠抠在木柄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剌耳惊心。
景蒂宁魂飞魄散。一瞬间 心险些从喉中跳出。
“图佳!”
脱口而出的惊呼,仿佛卡在喉咙里的猩痰,咕噜咕噜,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觉得要憋死过去。她惊魂未定,踉跄地退后了好几步,才站住脚。
她不是被关押在了南三所了?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宁贵嫔,别来无恙啊!”图佳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一张脸破碎的脸,满是伤痕,殷殷痕迹,却并不是血,而是猩红胭脂打翻在了额上,顺着眼角眉梢,一滴一滴,淌满了脸颊。
景宁捂着心口,目光游移不停。
偌大的寝殿内竟是没个人——秋静呢,赵简呢,怎么会让这图佳进来的?她又是怎么从南三所逃到这息六官来的!
“别找了,除了你我,这儿没人!”
图佳似是知道景宁所想,慢慢悠悠地坐到那敞椅上。手指下抚摸的,是软榻被衾,绸缎丝光可鉴,那纱帐珠帘,将奁抽屉,流不尽的脂粉凝香。
就在短短一个月前,她也曾是那华而府邸里的娇花嫩蕊,众星拱月,尊贵奢华,可就是眼前这个人,亲手毁了她的一切!
“半月不见,认不出来了吧!”图佳笑眯眯地看着她,眉黛弯弯,却让那张脸更加触目惊心,伸出手,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鬟角,眼底碎裂了森寒,“本宫能有今日,可都是拜宁贵嫔你所赐啊!”
景宁沉了一口气,伸手将披在身上的外裳除了,仅着里衣,勾勒一段纤细孱弱的腰肢,耶如墨黑发下的眸子却冰冷如雪,“公主把秋静怎么了…”
她忽然明白了——皇上不日还朝,定是什么人趁着夜色将这图佳放出来,否则等皇上回官,一切尘埃落定,再没有机会反戈;她是不知道图佳用了什么方法畅通无阻地走进承禧殿,但倘若秋静守在殿里,图佳决计不会走进自己五步之内。
“秋静?”图佳起初没反应过来,想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是在说那婢女,蓦地,狂笑出声,“怎么,到了现在,你还在想着个下人!宁贵嫔,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你杀了她,是不是…”景宁眼里有火焰烈烈灼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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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恩成仇
图佳笑得嘲讽,用一种看蝼蚁般的目光看她,“宁贵嫔以为呢?不然,我怎么进来的!”
景宁指尖一颤,真的是…蓦地抬眼,她凌厉地看她,眼底烧起了熊熊烈火。秋静跟着她多时,一直寸步不离,在这宫里,她也是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她却杀了她!
——不不不,秋静身怀绝技,怎会?除非…
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景宁猛地转眸,定格在那檀香木柜子后的阴影处,一双三寸绣花鞋的影子,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出来,别藏着了,我看见你了!”
阴影处的人一哆嗦,却果真听话地走了出来,那人也是一袭宫婢装,瑟缩着肩膀,楚楚可怜的眼睛里流露着怯意。
“以菲!”
竟是她!
景宁难以置信地看她,眼底划过一抹复杂,一抹哂然,一抹心痛,“以菲,你竟然出卖我,竟然杀了秋静!你杀了她!”
以菲被吓得大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嗫嚅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主子…”
须臾,有破破碎碎的两个字,从以菲藏身处的檀香木柜子后传出来,气若游丝,却一下子钻进了景宁的耳朵;景宁的神色蓦地一变,脱口而出,“秋静!”
以菲抹着泪,跪在地上低声哭,只是,才一句一哽咽地道:“奴婢没杀秋静…没杀秋静…”
——她从没想过要伤害秋静,从没想过;只不过是害怕她坏事,就用香将她迷晕可, 全身无力, 任她捆绑起来。
“以菲,我待你不好么?”景宁心下狠狠松了口气,转瞬,却顿生无力感。
是她太仁慈了吗…自己将她领进宫门,给她一寸地方安身立命,三个月来细心呵护,教着,守着,宠着,她没对她敞开心扉也就罢了,还反过来害她,出卖她,怨恨她。
大恩成仇。
“奴婢…”
以菲六神无王地哭,只是哭,未等她将话说出来,图佳霍地起身,狠狠地将桌案上的茶盏摔梆过去,白瓷片片破碎,滚烫的茶水溅起,吓得她哆嗦得失声。
“真是个不中用的东息,还不赶紧给本宫起来,带着那贱婢,到本宫身后来!”图佳凌厉地大喝,字字如针,句句淬毒,一咬牙,剜了以菲一眼。
死丫头,敢坏了本宫的好事
景宁盯着颤颤巍巍站起来的以菲,看着她,将柜子后面五花大绑的秋静扶出来,眸光骤然冰冷了下来,扫向图佳,“是公主将尔芳的死,告诉给以菲的,对么?”
一应真相,此刻,已经昭然若揭。为何初入官门的以菲会知道尔芳自杀的事;为何一向怯懦如她,竟敢在圣驾面前放肆;又是为什么她总是对自几进而远之…原来,有人早就在最初就算计好。
——她亲手将一个祸根埋在了自己身边。
图佳咯咯地笑着,笑得越发肆无忌惮,“宁贵嫔想不到吧,这贱婢入宫之前可是在我公主府的人。本宫只是告诉她,她姐姐是被人给害死的,至于是谁害死的,等她自己进了宫,哪个人对她最好,便是谁了。所以,你越是对她好的,她越要以为是做贼心虚…”
“主子,你块跑,块离开这儿!”
秋静蓦地大叫出声,死命挣扎,将以菲撞到在地上,却没逃开图佳的牵制。图佳冷厉地转眸,一把将她拉过来,抬手就重重掌捆在秋静的脸上,“当真是个贱婢,主子下贱也就算了,连着奴婢都是个烂货!”
狰狞的面目 衬着那张满是猩红胭脂的脸,越发可怖。
景宁眼角一抽,死死地攥着袖管,须臾,抱着双臂,不屑一顾地看她,“公主当真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奴婢,拿命来冒险么!”
“难道你不会…”图佳眯着眸,转瞬,却是缓缓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既然不刽,那本官可就不再手下留情了…”
腰间,抽出了一个短柄匕首,利刃锋芒,被闪电照的雪亮刺眼,刀尖还泛着冷冷寒光。
图佳的指甲抠刮在那木柄上,一下一下,直到指甲根根崩裂,血肉模糊,“既然你害死了他…那我便拿你身边人的血来祭奠吧…”
眷恋迷离的目光,缓慢地从秋静红肿青紫的脸上划过,却似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秋静被绑着,中了迷香的她浑身无力,那满身的汗毛却都战栗了——怨毒,图佳眼中满满的都是怨毒,一寸一寸,渗入了骨髓。她绝对不会放过她怨恨的人…
“主子,别管奴婢,你块跑,这女人疯了,她疯了!”秋静不顾一切地大喊,嘶哑的嗓音被瓢泼大雨淹没,那眸子却亮得吓人。
她要用自己的命,救她——
景宁瞳孔猛地一缩,就在图佳将那匕首捅进秋静身体,就在秋静将胸脯迎上去的刹那,她咆哮着冲了过去,撞开秋静,一把按在了图佳拿着匕首的手腕上。
雨夜惊雷。
图佳眼中腾腾燃起的是昏乱和疯狂,她可以报仇了,她可以为他报仇了…她要让害死他的人都来为他陪葬,陪葬!
“主子——”
“啊——”
秋静和以菲同时尖叫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图佳手中的匕首一下子捅进了景宁的小腹,血,漫然了纯白的里衣,漆黑如墨的长发落了一肩,挡住了那瞬间苍白的脸——
一瞬间的疼痛,要命的疼,景宁翻手将图佳的胳膊死死扣住,用了死力用身子去撞她,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图佳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两个人同时掉在了地上。图佳翻身将她压在地上,抬起手就想朴上第二刀,却不防秋静拼命地冲过来,一头将她撞得老远。
“主子,你只能样!”
怎么会这么傻,她是奴婢,死了就死了,怎么能用自己的命来救她!
图佳被径直撞到在了格子架上,额角磕在突起的棱角上,顿时,鲜血崩流;抓扶着桌腿,她挣扎着爬了起来,流了一脸的血,惨不忍睹。
“好一个主仆情深,本宫怎么没看出来,中了迷香的人还有这么大的劲!”图佳冷笑着看着景宁将秋静互在怀里,“别担心,本宫送你们主仆二人,一道去见阎王。”
说罢,提着匕首就要冲过来;以菲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抱着她的腿不撒手,痛哭,哀求,“主子,奴婢求你,放过她们吧…”
“贱婢你竟敢维护她们!”话音未落,扬起一脚就将以菲踹了出去。还不解恨,又补上了狠狠的一脚,踩在肋间,直到以菲惨叫着呕血,也不杜脚。
景宁捂着小腹,猛地咳嗽出声,嘴角渗下了一抹血丝,“图佳,你逃不掉的!杀了我们,你也一样逃不掉…”
“本宫没想逃,本宫只想让你们给他陪葬!”
图佳瞪着猩红的眼睛,杜开脚,走过来;
那满脸的血,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修罗,一步一步,步步妖娆血红。手上的匕首,血刃森寒,木柄已被她扣划得斑驳淋淋,沾着皮肉。
“住手,你住手!”秋静在景宁怀里尖叫,惊慌地看着匕首悬到景宁头顶,想挣扎,却被景宁死命地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恐惧地看着那血刃刀尖狠狠地刺下来——
景宁睁着眼睛,迎着那森寒刀刃,眼底,是雪亮刺眼的光芒。
——“住手!”
几乎是一瞬间,阻隔的屏风被猛地撞开,绫罗断裂,纱帘粉碎,凉风裹挟着冷雨凌厉而来,宛若无数银针,在错身的刹,将满身满脸凌迟得体无完肤。
隆科多!
一袭官服被大雨浇得湿透,鬼魅般的身形,即刻从身后欺上来;他的手,块如闪电,凌厉的手刀一劈,不差分毫地劈到图佳手腕上,后颈间。匕首脱手而出,铮的一声落地。
对竹一介妇孺,对出身行伍的他,实在是太容易。
“微臣来迟,请宁主子恕罪!”
图佳已然昏厥倒地,隆科多单膝跪在狼藉一片的地上,低眉垂目,眸底似乎划过了一抹复杂和慌乱。
景宁虚脱,九死一生后一阵力竭昏眩。她勉强睁开眼皮,费劲地看了隆科多一眼,须臾,似乎抬起手想说什么,却未等开口,半个身子就委顿于地。
隆科多一惊,慌忙上前一步,却不能去扶她。
外面的雨,早停了。
承禧殿内灯火通明,亮若白昼。太医院所有的当值的御医几乎都被请来了长春宫,李德全脸都吓青了,招来胡德清一通絮絮叼叼,却发现胡德清的脸色比起他来也好不了多少。都被狠狠吓到了。
太医们忙了大半夜,总算是有惊无险。
——命,保住了。
隆科多一直守在殿外,见太医擦着额上的汗出来了,确定无事,心里不由也松了一口气。眼前,却蓦地又浮现了景宁临昏迷前,看着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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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宫婢的盛世清梦——还朝
景宁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一日之后。
呻吟着睁开眼,却发现胸口很沉,却是秋经伏在她身上低声啜泣。费劲地动了动,秋静感觉到她的气息,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泪痕和血迹的脸,转瞬,一把将她抱住。
“主子,你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景宁被勒得生疼,轻咳了一下,却牵动胸前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崭新的里衣,连一丝血迹都没有;内里,小腹上的伤口也被密密实实地包扎了,额角上手腕上还有些瘀伤,动一动,苏苏麻麻的疼。
“公主呢?”
秋静帮她做起来,拿了靠垫放在背后,“主子受伤之后,太皇太后那边儿都惊动了,即刻就来了人将公主押回了南三所。据说,是看守的嬷嬷松了神,才让公主侥幸脱身。”
说罢,将桌上的炖蛊揭开,里头是大枣儿黑豆羹,热了一遍又一遍,就备着等她醒。景宁倒也是真饿了,昏迷了一天一夜,身子虚得很,见秋静端来一小碗热粥,顿时狼吞虎咽了起来。
秋静在一旁看着,一阵心酸,眼圈都红了。主子素日都是端着的,哪时侯有过这么种吃法。可倒也是可喜,别宫的娘娘们娇娇弱弱,得了点儿小病都要死要活的,如今主子受了那么重的伤,胃口竟然还是好的。她要去烧香拜神,多谢神恩庇佑。
将小半碗粥喝完了,出了一身汗,额角湿湿的,秋静拿着浸了湿水的巾绢伺候她抹脸。景宁叹慰一声,肚肠饱了,竟觉得小腹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之前秋静禀报,也没听仔细,现下有了底气,倒是生出了一份心思来。
侥幸脱身。。。。
那南三所看守何其严密,慈宁宫遣去的都是心腹之人,深谙 后宫手段,如何就能一时松懈,将人给看跑了!必定是个有足够分量的人,使了银子,动了人脉,费尽周折,才将那图佳从南三所弄了出来。
可弄出来了,也不藏到别处,也不放出宫去,偏要让她四处乱跑——她是抓她现形的人,又是亲自将她送到了南三所,图佳若是怀恨在心,必定要来承禧殿找她报仇。想必,那私自救她之人,打的就是这借刀杀人的主意。
可那图佳口口声声要为他讨命,这个“他”。。。。。。
“那个‘假驸马‘最后有什么消息么?
景宁忽然想起这么个人来,虽说个倡优伶人,却是图佳多年的入幕之宾,据说,是拳养在建宁公主府邸里。莫非,她就是为了那个人。。。。。。
秋静转眸想了想,却是摇头:“好像是送进大理寺严加看管起来了。倒是没听说给判罪了,或是杀了,大抵要等万岁爷回来之后再定夺。”
景宁点点头。
“是。。。。隆科多大人救了主子。”秋静见她沉吟不语,低低地补充了一句,“从主子昏迷,他一直就在殿外头守着,后来走了,又回来了,现在大概还在外头呢。”
景宁一愣,半晌,蹙眉道:“还在外面!这成何体统,你快去赶走他!”
一个内大臣,守在宫妃寝殿门口像什么样子!莫说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莫说他曾经救过她的命,宫规严苛,规定朝臣不得诏命一律不得私自会见妃嫔。这隆科多也是官场上的老人儿了,此刻若不是脑子进了水,就是想害她。
这时,才看见门廊上那长身玉立的身影,徘徊不定,却是执拗不去。
秋静一惊,赶忙将帐帘放下,走过去,微微薄嗔:“大人好生无礼,主子寝殿竟也敢私闯。”
隆科多面色很难看,隐忍,倔强,却是一扫衣摆,单跪在了门廊的地上:“当日,卑职来迟,让宁主子受伤,请宁嫔主子恕罪。”
来迟。。。。
是不得不来吧。
隔着轻帘纱帐,景宁仅着里衣靠在床上,隐隐约约勾勒出纤细孱弱的身段,长发披肩的模样,柔弱娇怜,“大人辛苦了,臣妾这命所幸还是保住了,多谢大人费心。”
她没责怪他擅闯内室,更没感激涕零地道谢,只轻启朱唇,吐出了一句轻轻柔柔的话,含了一抹了然,一抹疏冷,更多的,是冷静和犀利。
隆科多蓦地垂下头,眸光复杂,久久地不答话。
有那么一瞬,他确实是不想来的,或者,迟那么一点儿,就让她死在图佳公主的手里。那这后宫,就又少了一个和妹妹争宠的人。
可她又不得顾及皇上临行前对他的交代——“保她安然。”
那夜,图佳进承禧殿多久,他就站在雨里头多久,直到身上的官袍被雨水浇得湿透,脑海里,还总是浮现那日在寿安宫内,她笑若春水般的模样。
皇上对她,似乎已经超出了以往对后宫妃嫔的敬,宠,更多的是,是眷顾。他看得懂那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不单单,是包含了宠爱。。。。。。
景宁见他不言语,眼神渐渐地冷了。拥着被衾,她侧过头,淡淡地道:“臣妾有伤在身,恕不便相送。大人走好。”
隆科多怔了一下,如剑刃的唇抿的紧紧地,转瞬,朝着床边行了个礼,跪安告退。
之后的几天,不断有妃嫔宫人来探望。太皇太后亦曾驾临长春宫,连着赏赐了好些补品,景宁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若不是身子不便,一定要起身谢恩才行。
等皇上还朝,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消息是冬漠带来的。当时景宁正睡着,秋静用小铜箸儿拨弄着香炉,等点起来了,延期缭绕,淡淡的馨香,仿佛一朵奇葩静静绽放。
冬漠走过去给她掖被子,见景宁动了动胳膊,知是醒了,便将帘帐挽起来,低声禀报:“主子,皇上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太和殿那边儿会见群臣呢。”
景宁“嘤咛”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皮,很想伸个懒腰,未等手臂抬起,就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苦了脸。
秋静见状,忙上前扶他,“主子身上有伤,就精细着点儿。”
景宁扯了扯唇,一只胳膊划拉着要坐起身,“哪有那么娇贵呢,你看我这手腕都消肿了。”
连着几日都躺在床上,除了吃,就是睡的,倒像是在坐月子了。偏又这两个丫头死活也不让她下地,只得见天儿的窝在被衾里,索性这两日天气凉快了不少,没前些日子那么闷热,伤口也好得快了,原本又青又紫的皓腕,现下只剩下了一圈淡淡的痕迹。
“主子,这是刚熬好的药,趁热喝了吧。”冬漠将药蛊子掀开,一股又甘又苦的味道散出来,热气腾腾,是极苦的浓黑的药汁儿。
景宁有些泛恶心,闻着那股味儿,就知道是难以下咽的东西,“又换药了,好像比上一次还苦。这些太医就是不让人好过,非要开些又苦又涩的东西。”
嘴里抱怨,可还是一口一口地将喂来的汤药喝了。吞咽下腹,连舌根都麻得慌。秋静拿来蜜饯,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
“皇。。。。。。”
这时,外头忽然蹦出来一个字,可未等喊完,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景宁抬眼朝门廊望,却看见一抹明黄的身影朝着这边来,脚步很急,连带着后面跟着的小太监踉踉跄跄。院子里的宫人跪了一地,掌嘴的,掌嘴;挨板子的,挨板子,大大小小的声音传进屋来,景宁想看,偏又起不来身,刚挣扎了几下,就被那铁青着一张脸而来的人按了下去。
他回来了。
竟然这么快就来了承禧殿。
景宁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俊颜,瘦了。下颚上还生了胡茬,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只是脸色不太好看,薄唇抿的紧紧的,像是正与谁制气似的。
“皇上驾临,臣妾有失远。。。。”
“迎”字还未出口,就被他蓦地一把搂进了怀里,搂得死紧。又担心压着伤口,宽厚的大手索性抚上那胸前的柔软,隔开了身子的距离,却越发将两人的气息亲密。
景宁脸一红,伸手去推他,又使不上力气。
“你真是该死!”他的头靠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灼烫,说罢,一口咬上她耳垂,惩罚般下了力道。
景宁被他弄得全身都软了,小腹上的伤口又阵痛的厉害,不得已,伸手在他的小臂上狠掐了一把,他吃痛地皱眉,转瞬,又一口咬在她的雪颈上。
“疼。。。。。”
她丝丝的抽气,手握成了拳,却不敢当真去捶他,只得嘤咛着告饶。
他眸色渐深,眼底蕴着一抹浓黑,越发加重了手上揉捏的力道;一旁伺候的秋静和冬漠见状,早就知识趣地退了下去。顺带着,将院子里德一干人等遣散。
景宁的身子左蹭右蹭,身上疼得厉害,偏又那整个神智都是昏的,不知是喝了迷药瞪了,还是被他揉搓得,只想开口说话,可未等她张嘴,一应话就悉数被堵回了唇里。
有力的手扣着她的下颚,仿佛将半月来全部的担心,忧虑,牵挂。思念都融进了这一个吻里头。濡湿的舌纠缠住她的,连着唇瓣一并吞入口,唇齿间还残留着药汁儿的苦涩,他品出来了,也全数裹挟进了舌尖。
直到将她的唇由苍白舔咬成了朱红,才松了口,复又将气度给她;缠绵,交织,连着津液也分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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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宫婢的盛世清梦——念旧
景宁呼吸不稳,柔柔地靠在他的身上,他伸手从腋下揽着她,动作很轻,可饶是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也还是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见她眉毛鼻子都拧到了一起,全数的怒气都化成了心疼。心里闷闷 的,想说一句体己的话,可到嘴边儿,就成了恶狠狠地怪罪:“手无缚鸡之力,还敢逞能,怎么没要了你的小命!”
他临走前是怎么说的,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结果还是弄成了这个样子。
“是臣妾大意了。”
他看着她耷拉着脑袋,不解气,伸手另一只手,使劲掐了一下她的脸:“大意?朕看你就是不想活了,徒手跟人家拼匕首!”
景宁听这话,知道过来之前,定是李德全将经过一五一十都与他禀报了,索性也不瞒着,点了点头“当时实在太险。”
若是她不去挡着,不上前硬拼,秋静就没命了。她这条小命怕是也保不住。
“还真拿自己个儿当勇士了!”他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朕封你个巴图鲁,怎样!”
景宁见他挤兑她,也不还口,只缓缓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他怀里头躺着。不知为何,原先的那些个勇气、坚持、镇定。。。。。。在碰上他恶狠狠地斥责时,竟全盘化成了委屈,心里头酸酸的,竟还有丝丝的甘——辗转着,悉数从眼角滴落,成了泪。
见她半天不吱声,还以为是睡着勒,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等转过她的脸,才知是哭了。
“好好的,朕也没罚你,哭什么!”他皱了修眉,伸出手来,一把抹在她的脸颊,粗粒的大手刺刺的,刮得面皮直疼。
景宁忽然就不哭了,愕然地将手抚上他的,握在手里——
那原本白皙修长的指,竟长满了茧子,手背上的皮也粗了,摸上去直刺人。
“皇上去巩华城的途中,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别以为扯开话茬,朕就会饶过你!”他使劲拧了一下她的鼻子,横在腰间的手臂倒是极轻的,极轻极轻的掀开她的里衣,顺着那香软馥郁的肌肤,亦步亦趋,夋巡摸索,攻城直上。
景宁有些泛懵,半月不见,这架势,就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可白日里又有些发窘,怪羞人的,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暗哑低沉。
“再扭下去,朕可不管了。。。”
景宁身子一僵,再不敢动弹,任他予取予求,直到被摸完了,摸遍了,他才又将她的衣衫抚平,细心轻柔,虽然弄得生硬,却尽了心。
“除了小腹那一处窟窿,身上倒是没别的伤了。”
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去摩挲她的手腕,上了几日的药,这红痕竟还在,当日指不定多么触目惊心。他叹了口气,执起来,凑上去吻了吻,“朕该拿你怎么办。。。。”
明明是比谁都弱的身子骨,偏偏有那种胆量与人去拼命。知道的,她是宫婢出身,对婢子之间有垂青,有怜惜;不知的,还以为她和图佳有什么仇,宁可冲上去死拼,也不逃走。
从巩华城回来,进了宫,他几乎第一个就想跑到承禧殿去瞧她。可碍着大臣都在,他这个九五至尊也不好缺场,硬挺着,熬过了几个时辰。可谁承想,又听李德全说她被刺伤。吓得他肝胆欲裂,当即就抛下了群臣,往宫里头赶。
若是让皇祖母知道,定是以为他疯了。
“朕今夜留宿了。”
他忽然吐出一句,口气有些闷,似询问,又像是命令,景宁仰起脸看他,那眉头蹙得死紧,不知是在寻思什么。却不得不央求“要不皇上将臣妾接去暖阁吧,现在天色还遭,况且,皇上留宿在妃嫔寝殿,于理不合。。。”
她小声与他商量,却见他睨下目光,挑着眉,又来了气,“敢违背朕的旨意!”
“臣妾不敢。。。。”她的声音小小的,细细的,红扑扑的脸,咬着唇,说罢,转了眸子,愣是让他看得失了神。
景宁也不是当真与他较劲。只是宫中规制,召幸宫人与乾清宫,圣驾一律不得留宿妃嫔寝殿,之前他就曾留宿过一次,事后,太皇太后特地提点了她。当然,也不是没有先例的,譬如先皇与董鄂妃,情意甚笃,如胶似漆不离。可她不敢奢望,更不敢当真去照着做。
“真是小没良心的!”见她为难的样子,他索性也不坚持了。
“皇上,巩华城那边儿到底怎么了。。。。”景宁不死心,打破沙锅问到底。
说不担心,是假的;自从图佳事败,与假驸马被收押,这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的。驸马为何不进宫?自然是怕被太皇太后囚禁,计杀;可假驸马入了宫,真驸马当真也不会闲着。竟然能联合诸亲王贝勒在皇城里头造反,自然势力不容小觑。他将南岭精锐悉数调进了京畿营,那么奉移的队伍里,除了八旗护卫,该是最薄弱的一环。倘若路上真遇到了什么。。。
景宁是想都不敢往下想,若是他受伤了,若是他回不来了。。。
她眉头越蹙越紧,隐隐忧色,隐隐后怕;他见了,将头窝在她颈窝里,细细摩挲,“不过就是几个乱臣贼子,小打小脑的起哄罢了。跳梁小丑,不足一提。”
简单的一句话,却藏住了惊心动魄的,九死一生的经历。其实在奉移皇后梓宫的途中,果不出隆科多所料,在那一段山脉弯路,真的有穷寇埋伏。八旗兵丁大多是没上过战场的,唯有身边暗位骁勇善战,索性是有惊无险,却也揪出了隐藏在最深处的势力。这一出引蛇出洞,就是为了拔出吴三挂在京城的暗线人脉。
晌午过后,耐不住李德全一趟一趟的跑,他便回了暖阁,政务堆积如山,实在是分身无暇。
午膳,是他陪着一起用的。景宁又喝了一次药,之后是真困了,就小睡了一个时辰,等再醒来,却已经日薄西山。
冬漠拿来热汤,给她垫垫肚子,稍后李德全便会送晚膳过来,据说,是皇上亲自嘱咐的。景宁身子一直发虚,大抵是伤口深,血流的多,用了很多补药,一时半刻也不见起色。此时刚醒,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小口,便推开了。
秋静拿着巾娟过来伺候她擦汗,低声道:“主子,以菲跪在院子里头,已经跪了半天了。”
景宁有些沉默。
“她也倒有脸。”冬漠冷笑着哼了一声,“出卖主子还敢继续呆在承禧殿,主子不追究,她也像没事儿人似的,真不知道心肝长的哪儿了!”
景宁将巾娟接过,试了试手,“还是让她进来吧,终归是要见的,早些说清楚,也了了一桩心事。”
秋静领旨,退了出去。
片刻,便扶着以菲跨进了门槛。
夏日的太阳狠毒,晒在地上都能将花草烤蔫了,跪在大日头底下不到半个时辰,这面皮就晒得发红发潮,苍白的唇色,病怏怏的,唯有一双小鹿似的眸子,盈盈闪动,流动着泪光。
“主子。。。”
她跪在地上,嗫嚅着,半晌,仅是吐出了两个字。
景宁叹了口气,本想拿话寒碜她一下,却终究是没忍心。不知为何,对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女孩子,她心里有太多的怜惜,怪罪倒也是怪的,可却总是忘不掉她姐姐尔芳,那个幽兰空谷一般的女子。
心里烦了,索性摆了摆手,示意秋静将她扶起来,可以菲却执拗地不起来,非要跪着,话也不说,只一个劲的抹泪。
“以菲,你姐姐。。。。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声似叹息,景宁幽幽地道。
以菲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簌簌落下的泪,晕湿了脸颊。
景宁垂首,默然了一瞬,须臾,道:“这内里缘由,我不便与你说,也不能与你说,只是让你知道,你姐姐是个好女子,一心一意只想着你这妹妹。倘若,你傻得只会替她报仇,而不爱惜自己,那便是枉费了你姐姐的一片苦心。”
尔芳死了,在最平静的一刻死去:
临死前,没有不甘,甚至是没有一丝的挣扎,唯一挂念的,期翼的,却是她的妹妹。
“既然将你接进了宫,便没想过要再让你吃苦,可经过了那一次,你是不能再留在承禧殿。”景宁低垂着眼捷,心里有些凉凉的,戚戚的,“去符望阁吧,照顾福贵人和小公主,那儿虽然冷清,却可保一世安宁。”
将她的事隐瞒了下来,甚至没有告诉给他,就是不要她被逐出宫门,亦或是回到辛者库那样的地方。毕竟,是自己亲自将她领进来的,继续眷顾着,她是做不到了,可也不能撒手不管。给她安排一个去处,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以菲走了。
就在第二日,却了北五所,临走时,复杂地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能说什么呢?从她进宫,就开始算计。若不是她图佳也不能畅通无阻地进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险些丧命。可在千钧一发之时,终究是后悔了,当以菲跪在图佳脚下苦苦哀求的时候,景宁就想,她原谅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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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宫婢的盛世清梦——相守
两个月后,景宁的身子已经大好。
可接她到暖阁的轿子依然被抬得小心翼翼,原本半盏茶的功夫,算成了一盏茶。若非是她坚持,那轿子早要被换成了车舆。
八月底的天气,依然很闷热。
身上穿着帛纱宫装,团团花簇,浓浓烈烈,却轻得很,薄的很,凉凉的丝绸裹在身上,倒也不觉得潮热,素帏小轿一直被抬上了台阶,在暖阁门槛前头停了,才有宫人扶她下来。
门外当差的太监们已经伺候多年,却没见过哪个妃嫔见天的被接到暖阁来的,接了也就接了,却愣是抬上了五层石基,眼见着抬轿子的太监满头大汗,却低眉垂眼,不吭一声,就知道定是总管大人亲自嘱咐过的。
玄烨正坐在里头批阅公文,见门外有声响,只是她来了,搁下笔,径自走过去,未等她迈出一步,就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宫人们见状也习以为常了,轻轻地将门帘撂下,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景宁原来还有些窘迫,更是不自在,后来被他亲昵惯了,索性也恋上了他的怀抱,晚上入睡前,总要被他亲上一口。
在这宫里头,她曾谨小慎微,亦曾高调张扬,处心积虑,筹算智诈,不过是承了他的旨,承了太皇太后的旨,合纵连横,平息一场一场的风波。她在这后宫,将心计用尽,将手段用尽,为了保命,更为了谋得更好的位置,如今一场大病,心计没丢,手段没丢,唯一丢了的,似乎唯心而已。
他对她的好,体贴,眷顾,她再装傻充愣,也是懂的;只是不敢去承认。
毕竟,当初他一手将自己引入宫闱,只是为了谋划,为了利益,她又何尝不是步步为营,小心藏好自己ide心性。可如今,他与她之间,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滴中变质了。。。
“皇上准备如何处置公主?”
被他抱到梨花木敞椅上,她侧着眸子,低低地问他。
有些事总要解决的,图佳被关押了将近半年,贵为公主,惩罚也惩罚够了,再十恶不赦,总是要给皇室做脸,不能杀,更不能罚,否则哪儿哪儿都不好看。
玄烨挑了挑眉,听她语气,倒像是求情来的。“你觉得朕会怎么处置?”
敢在禁宫大内行凶,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得。都道他当真是不忍心动那嫡亲的姑母,最近上折子求情的夜不少,可他是真有杀心了——意欲祸乱宫闱也就罢了,还伤了她,实在是其罪当诛。
“皇上也不能由着性子来。。。”她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凑近她,好说话,他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还是弯了腰,又觉得不舒服,索性将她抱起来,自己坐下,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轻软软的身子入了怀,香香的,也不知她最近用了什么香料,总是让他忍不住一亲芳泽。等吻过了,亲昵过了,才开始说正事。
景宁的脸有些红,潮潮的,也不只是热的,还是羞得,缓了好半天,才开口:“对公主,太皇太后那边儿早有属意,也是一早于臣妾思付好的。本想等着皇上回朝了就办,岂料出了岔子,一拖拖到了现在。臣妾的身子好了,皇上也该消气了。”
她有些明白了——他之所以关着图佳,不处置,也不释放,是憋着一口气,为她憋了一口气。说不感动是假的,他是明君,一代英武帝王,何曾被红颜软玉搅乱了心智。却为她冲冠一怒。可公主毕竟是公主,金枝玉叶,又是他的嫡亲姑母,于情于理都不能做得太过。
“将公主安置回建宁公主府邸,优赏,厚待。对皇上,对整个皇室有百利而无一害。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看得最透彻,皇上不能为了一点小事儿就违背了她老人家的旨意。”
“那你呢?”
蓦地,他低沉地问出口,或许不敢,或许执拗。
景宁愣了,抬首,正对上那深邃如夜的黑眸。此中有深意,并视为相思。。。。早在她初入宫闱之时,就将这满腹的心事藏了起来,却将一生一世,托付给了他。
蹭被他推开了;
然后,他接近,她后退。
如今有了这一顾,有了这弱水三千唯眷一瓢的斟酌,她还能说什么,尽数的机心,尽数的谋划,本来,就之时为了他,只是他。。。尽管她从不承认,从不敢去企图,可还是妥协了,妥协了。。。
“皇上厚爱,臣妾无以为报。”她说罢,柔柔地执起他的手,一并放到自己的胸前,粗粒大手下,是一脉缱绻跳动。“惟愿将此心托付了。。。”
他的手一颤,转瞬捧起她的脸,黑眸亮灼得吓人,却牢牢锁住她的视线。“不躲了?”
景宁点头,眼角有泪光泛起。不躲了,再也不躲了。。。
康熙十三年九月初三,和硕恪纯长公主被还送回建宁公主府。
九月初五,皇帝亲自下诏慰藉公主,谓其“为叛寇所累。”封赏,厚待。
当景宁再看见图佳的时候,是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面。城楼下,是奢华的马车依仗,十里长街,十里红毯,随行车辆过百,京城街道热闹的堪比当年公主出嫁时的盛况。
只是那华丽的车辇内,坐着一个已经疯癫了的女子,车辇前,也早没了当初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清俊无双的男子。
假驸马死了,被折磨死在了囚牢;真驸马也死了,械送刑部,最后死于绞刑。
这两个公主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她,图佳尊容华贵的一生,至此,似乎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此时旗帜遍插得城楼上,明黄华盖,迤逦銮驾,端端伫立着太皇太后,皇太后,甚至是皇上,还有为数不多的妃嫔。宫外头的人远远地翘首,隔着朱红高墙,只看见了皇室对公主的恩宠,却独独看不到这内里头的凄凉。
最是无情帝王家,何愿生于此,死于此,是劫,亦是命。
铜来送行的,还有纯妃佟佳仙蕊,见到景宁,两人相视一笑。
不同的颜色,却是相同的目光——淡淡的,透着一抹了然,景宁看懂了仙蕊眸中的敌意,仙蕊看懂了景宁眼底的警告。
可终究没有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图佳的事,尘埃落定,从此不能再被提及。就算她知道当时是仙蕊让人将公主放出来,再将她领到承禧殿,挑拨,谋算,才致使发生那次险些让她丧命的意外。景宁也不能说什么。
这样的事,平素,依着她的性子,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本就不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人。更何况,如今这心里头还装着一个他。
置身后宫,不单是为了自己,更要为他考量了。什么对他好,什么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景宁懂,亦要拼尽全力去保存。
也许这便是情,动了,连着心都开始为了两个人跳动。
阳光透过旗帜,投过来一抹一抹的亮彩,那斑斑驳驳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慵懒落拓的眉,好看如墨的眼,内袍一抹雪白滚边衬着袖口竹叶花纹,县得格外风姿清雅,仿佛是那杏花雨后灿烂的春天。
这便是她的良人。
也曾期许过,可梦碎了,幻灭了,一颗心堕入了深渊,便从未想过还会有重见天日的一朝。可昔日岁月飞逝而过,如今手中抓住的,却不再是流砂;就算是砂,也不会再从指缝间流走了。她会很小心翼翼地保存好,一点一滴,等待着那流砂缱绻入流年,最终錾刻成一抹或深或浅的痕迹,足以回味一生。
景宁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就勾起了一抹弧度。
却在下一刻,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进怀里。
景宁不用回眸也知道是谁。可碍着一应侍卫在场,那边又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这么亲昵,似乎就太于理不合了。于是惊吓还是超越了欣喜。挣扎着,就要挣脱他的怀抱。
“别动。”
紧贴着耳根,响起了他极轻极轻的声音,两个字吐完,就是一声更轻的嘘声,温热的气息吹在脸颊上, 是他独有 的熏香味道。
“皇上,臣妾身体不适,想回去了。”
执拗不过,眼见着太皇太后那边儿要瞧见了,急忙朝他丢出一句,侧过脸去,却是蹙眉,翘唇,满眼的央求,这招数是她惯用的了,之前别扭着,羞涩腼腆,更不好去做,如今信手拈来,是因为懂了,懂了男女之间,有很多其实是情到浓时的情不自禁,并非做作,并非矫情。
“那好,朕这就抱你回去。”他说罢,作势就要打横将她抱起,可那手臂刚脱开,就被她慌忙地扣住,慌乱之间竟还捂错了地方,将他的大手生生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一脉跳动,顿时要剧烈得惹出火来。
“你看,还是舍不得朕。”他当真就去挤兑她,却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拿了开,只是不愿意让她太着急牵动了伤口。
高高的城楼上,他就这样从身后环着她,鸳鸯交颈,耳鬓厮磨,却无半分的情欲,只是亲昵,亲密,那温柔的风,轻轻地吹着,直要经景宁的心融化成了一汪水,清波涟漪,一圈一圈地从他的心里荡漾进了她心里。
此刻,太皇太后正与一旁的侍婢说话,皇太后不经意地往这边瞥了一眼,一瞥,却掉不开视线,唇边含笑,却是带出了一分最温和的目光。
景宁被他抱着,自然看不到博尔济吉特清如德神情,可他看见了,一接触,却是一怔,深邃的眼底有种复杂的感情划过,转瞬,感受着怀里的人儿,感受那温热,心底里,似乎有什么一点一点的土崩瓦解。
再抬眸,他朝着她一笑。
这一刻,博尔济吉特清如也怔住了。那笑,仿佛隔了千年。
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看见他朝着她展颜,这个倔强的孩子,从皇子开始,就是倔强的,后来长大,成人,登基,执政,他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问鼎权力顶峰;她从未想过,真的有这么一天,那心结,会当真解开。
“陪着朕吧。”
他低下头,此刻,眼里唯有一个她。
遥远的天边,暮色渐渐地变成了绯红色,夕阳西坠,瑰色的晚霞布满啦整片天空,天地间都笼罩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景宁抬眸去瞧他,微微一笑。“臣妾不是正陪着皇上呢。”
他见她笑,自己也笑了,此中深意,不尽相同,却并不解释,“是啊,那就陪着吧,一直陪着。”
景宁点点头。摩挲着他环咋在自己腰间的手,那上头粗粝的老茧还在,触手的感觉,却渐渐地熟悉,让人安心,“皇上在哪儿,臣妾就在哪儿。。。。”
晚霞瑰丽,连着凛凛旗帜,都浸染了一抹浓郁的绯然。
高高的城楼下,依仗车队早已走远。而城西的建宁公主府,还要迎来又一场喧闹的排场,却需要隆科多去操心了。这也是景宁出的主意。当初他问她的意思,她唯一的坚持的,便是让隆科多来办这场隆重又繁杂不堪的事情。
只因为当初他曾问她,“如果这是梦,如何?”
后宫三千,佳丽如云,独宠一人不过是个传说,可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却当真只眷恋一人。别说是后宫妃嫔不信,太皇太后不信。就连隆科多,也不能够相信。于是他问了,也许是问了那高贵的妹妹,也许,是为了。。。。。。
可景宁当时只一瞬的沉默,尔后,轻轻地笑了,那一笑,倾城,明媚得如三月的桃花芳菲。
“如果这是梦,情愿一辈子不复醒。”
入了宫门,她一辈子都是这宫里头的人。今日过后,在往后千千万万个岁月里,她也不会脱离那纷纷扰扰的争斗,勾心斗角,虚与委蛇,信手拈来的心计和手段,皆是为了在这宫里头更好的活着。这是她的命,也是每一个宫闱女子的命。
可那又如何?悲欢离合,皆在人心。她不是个怨天尤人的人,守着谁,等候谁,为着谁,皆是她自己的事。即便颠覆了,也不后悔。更何况,他待她如此,妇复何求?
远处,霞光满天。
城楼上,早已没了华盖銮驾,唯有一柄一柄的旌旗猎猎。朱红的宫墙围绕着庄严雄伟的紫禁城,也围住了城内脂粉凝香的花雾满眼,围住了雄辩滔滔的御门听政。
那里,男人的战争正在愈演愈烈,女人的战场也未落幕。
浮生入斯,缘生缘死。只是切莫惊醒,那春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