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年不置可否,他环顾了下这前院,只见院子满地歪倒着酒瓶子,菜肴珍馐零零乱乱的散落在桌上和地上,菜盘子也一片狼藉。
除了几个精怪还清醒着,此时正一脸警惕的看着他,还有几只精怪喝得有些上头,醉醉醺醺的迷醉着眼睛。
其中一个鹿精,穿着褚色宽袍,一派风流,头顶却长着两只鹿角。
还有一些精怪是动物的形,却有着通人情的眼。
宋四丰只觉得荒诞不已,真该抓他三哥过来看看,让他瞧瞧,他给他们老宋家结的是哪门子亲。
对上精怪警惕的眼神,宋延年摆手,一脸腼腆。
“大家都别看我,放心,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不见血。”
至于手中这蜘蛛精,宋延年表示无辜。
完全是她自己先动的歪心嘛。
黄员外叹了口气,他挤出一丝笑,勉强压下心中的抗拒和恐慌。
“亲家来来,我们到里头说话。”
众精怪见宋延年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这才吁了口气。
他们面面相觑,穿山甲精和黄员外最要好,他一脸担忧。
“黄仙儿不会有事儿吧?”
狐狸精最是没心没肺,摆手:“不会不会,你没听黄仙儿说了,他们可是亲家。”
“来来,咱们接着喝!”
黄员外在前头迎着两人,遇到一扇月亮门时,还侧身让客先行,端的是一派懂礼。
厢房里。
他还替宋家父子泡了一壶清茶,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宋四丰将茶饮尽,见自家儿子和这黄员外还要你来我往的,不知要唠嗑多久,他受不了的将茶一饮而尽,直接开门见山。
“黄大仙儿,你是妖,我宋家是人,为何要欺瞒我三哥,和我宋家做亲。”
黄员外一脸不解,“欺瞒?”
“没有啊,这三丰兄弟,知道我是黄鼠狼成精,这事我可没瞒着他。”


第59章
宋三丰知道?
屋内,宋家父子俩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傻眼。
问罪的宋四丰更是词穷,脸上露出尴尬又荒唐的表情,他结巴了两句。
“什,什么?他知道?宋三丰疯了不成?”
他惊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梨木的凳子被他带倒在地,刺啦一声,发出刺耳的声音。
此时,宋四丰也顾不上自己失礼不失礼了。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
“我知道了,他定是喝醉了酒,胡乱应下的。”
一旁,宋延年心里也是叹服不已,失敬失敬,往日里,是他小瞧了他家三伯。
黄员外正拎起桌上的茶壶,准备往两人面前再斟一盅的清茶。
听到宋四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胡说啥呢!我黄仙儿虽然是山野精怪,也知道这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断没有欺瞒一说,三丰兄弟应了我家这门亲事时,可是清醒的很。”
“这事我有没有扯谎,回头你们问问三丰兄弟就清楚了。”
宋四丰冷静下来后,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他举起茶杯和黄员外面前的杯子碰了碰。
“是我一时失言。”
黄员外一脸占理的得意,嘴上两撮小胡子,神气活现的向上卷翘着。
此时眯眼笑的模样,搭上那口尖利的牙齿,黄鼠狼的特征,愈发的凸出。
他矜持的将茶水饮尽,摇头摆手。
“这也不怪你,寻常人听到精怪,自然是躲得远远的,唉,可叹世间只有三丰兄弟一人,待我和常人无异。”
他遥遥举杯,片刻后将茶一饮而尽,“知己知己。”
宋延年心中闷笑,他三伯估计是看上了黄鼠狼家的钱财罢了。
他打量了房子四周,屋内处处是一个小姑娘成长的印记,泥偶娃娃,针线棚子,窗台摆放着一盆水仙,月亮门的另一边,搭着一座秋千……
宋延年:“亲家还怪疼爱嫂嫂的。”
这一针一线,包括这房子,都不是幻术,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真难想象,这黄鼠狼是怎样攒下这片家业的。
听到宋延年称呼自家的杏儿为嫂嫂,黄员外乐得呵呵直笑。
他捂住自己因为得意而更凸出的尖牙,捻了捻胡子,眼里透着狡猾的光。
“道友认我家杏儿是嫂嫂,准不会后悔。”
“我虽然是山野精怪,但杏儿可是切切实实的人,性子纯良,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就是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黄员外竖起大拇指,称赞不绝。
“配你宋家的小聪侄儿,那是绰绰有余了。”
这回换宋四丰不乐意了。
“我那侄儿虽然人木讷了一点,但也是精精神神的小伙子,身子板更是壮的和牛一样。”
他斜睨了黄员外一眼,哪像他家的闺女,听说了那身子骨可不大好。
黄员外这才闭上嘴,良久悠悠的叹了一声。
“我家杏儿,是个命苦的丫头。”
黄员外目光幽幽的看着窗外的水仙,似乎是看到了几年前的光景。
“五年前,我在化形的边缘,那日,我见一位道人在一家人的拥护下,摇着铃铛,撒着黄纸,抬着这丫头上山……”
长桐县,张员外家的独子,年纪轻轻的得了痨病,病来的急又快,在张家人没有反应过来时,才月余时间就去了。
张家祖上三代单传的独苗苗,就这样没了。
上到老太君,下到小厮丫鬟,家中的阿猫阿狗,全都悲恸不已。
张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老太君是夜夜难眠,早上醒来时,枕畔像是被水打湿一般,一片湿濡。
眼见着家里人难以走出沉痛,张员外决定替地下的儿子,寻一门亲。
聊以慰藉。
宋延年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以活人殉葬?官府竟然不管?”
黄员外捻着胡子,不已为意,“你们人类的官家不是向来如此。”
“我长在乡野,也听过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话。”
“更何况,杏儿这丫头,是他亲爹娘亲自画押,将她卖给张员外的。”
他补充道,“那契书上,可是按了手印,上面写着生死不计。”
就这样,道人摇铃,挥舞着一柄桃剑,口中口诀不断,一通施法后,家丁掘土起棺……
杏儿被绑着手脚,口中塞了布帕,活生生的埋进了张公子的棺椁中。
黄员外:“这道人有几分神通,我那时还未化形,自然是避得远远的。”
只是,这杏儿年岁虽小,却是个倔强的。
“到了第五日,我打那儿跑过,还听到地下有敲击木板的声音。”
黄员外叹了口气,“我心有不忍,便刨了土,杏儿出来时,只剩下一口气了,也因为这一场阴亲,杏儿元气大伤,身子骨一向弱。”
它那时披着山下偷来的衣裳,胡乱包裹在身上,打开棺木,拿掉布帕时,杏儿一双眼,被光刺得直流眼泪,却还是笑着问它。
“是神仙吗?你是神仙吧,一定是神仙来救我的。”
他还未讨封,便被一个人类赋予了神仙的名头,从此,脱去黄皮,有了人类的模样。
黄鼠狼精,便成了黄仙儿。
宋四丰和宋延年听后,对黄仙儿肃然起敬。
宋四丰:“有些人生而为人,却做着畜生都不如的事。黄大仙,先头多有得罪之处,还请万万见谅。”
黄员外笑眯眯的,“客气客气,咱们都是亲家,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宋延年思量了一番,对黄员外道,“你是特意找上我三伯的?”
黄员外:“果然瞒不过道友。”
原来,杏儿的那一场阴亲,并没有随着她的出棺而结束。
“杏儿的生辰八字,婚书,那道人一应烧到地府,所以,杏儿是张公子的鬼妻。”
“这些年,张公子一直在等杏儿长大,而前两年,我家杏儿及笄后,张公子便日日夜里来我黄府,想要带走杏儿。”
宋四丰:“大仙你也不能制止吗?”
黄员外幽幽的看了他一眼,“我阻止得了他一时,还能阻止一世吗?”
“毕竟,夫妻团聚是人伦。”
宋延年忍不住爆粗口,“神他娘的夫妻团聚。”
宋四丰:……
他看了一眼满脸怒气,说着脏话的儿子,难得的没有制止。
黄员外继续道,“为了躲这张家人,还有地下的张公子,两年前,我带着杏儿搬到了乐亭县。”
“前段日子,我意外发现,这小源村,似有高人布局,妖邪鬼怪不侵。”
他看了宋延年一眼,叹道,“原先,我还以为是你的师父布下的,方才见你收朱娘子那一手,方知原来是我想错了。”
“这小源村的符阵,是出自道友之手吧。”
“真是后生可畏。”
“我的好友鹿兄,他擅长占卜一道,他替我算出,这杏儿的一线生机,以及命里的姻缘,是落在这小聪贤婿身上。”
所以,他刻意结交宋三丰,以美酒财帛相诱,果然哄的宋三丰壮了胆子,应下这门亲。
听到这,宋四丰陡然惊起,“不好,我这小聪侄儿有危险。”
这杏儿可是有鬼亲在身,今日又穿吉服,那张公子的鬼魂又怎么会不知道。
媳妇都要改嫁了,这哪个男人忍得住,男鬼也不行!
黄大仙安抚宋四丰,“莫急莫急,我给杏儿身上留了一道法力,定能让杏儿平安到小源村。”
“到了小源村后,我嘱托过杏儿,让她都不要出这村子。”
宋四丰:“大仙可有在我侄儿身上也留一道法力?”
黄员外讪笑,“这倒没有。”
虽然被人称作黄大仙,但他毕竟只是个小精怪罢了,护住自己的闺女杏儿都困难,哪还有多余的法力哟。
这宋家四弟太看得起他了。
宋四丰和宋延年当下就往回赶。
宋延年想到前日送出的荷塘鸳鸯木雕,心里祈祷,希望他家小聪哥有将这个木雕带在身上。
他想到今日的卦象,心里又稍微放心了一些。
没事没事,只是有些波折。
原先他以为这波折是应在黄仙儿身上,不想,最终却是在这新嫂子身上。
黄员外从后头追出来,手里还牵着一匹神俊的大白马。
“快快,我让这马兄送你们一程。”
宋延年飞速的往那马腿上打了一道神行符,随即和宋四丰两人翻身上马。
宋四丰:“儿啊,爹没骑过马。”
宋延年:“爹,我也没骑过,不过,我骑过奶奶家的大青,我想,这大体是一样的。”
再说了,这可是一匹通人性的马妖,想来回程会更顺利。
宋延年俯身,摸了摸白马的长鬃毛,“麻烦马兄了。”
一道灵韵之气,随着他手中抚摸的动作,不断的涌入白马的身体。
马儿高抬前蹄,咴律律畅快的叫了几声,随即似风一般的朝小源村方向奔去,蹄声嘚嘚嘚,徒留一地的尘土……
黄员外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看着已不见踪影的两人一马。
“这马兄今日是喝了多少酒啊,跑得这般快。”
一阵风驰电掣中,宋延年他们总算赶上了迎亲的队伍。
唢呐锣鼓的声音将那马蹄声掩盖,百米远处,宋延年和宋四丰翻身下马。
宋延年:“多谢马兄了。”
白马嘚嘚嘚的原地刨着土,一双马眼深蓝水润。
前头,一股鬼气从桑树林里蔓延向迎亲的队伍。
在前头扭腰的喜娘罗婶,最先感觉到不适,她捶了捶腰,觉得腰疼得紧。
罗伯急得停下了唢呐,上前两步,“媳妇,你没事吧,让你这么卖劲儿,这下闪到腰了吧。”
罗婶瞪着眼,正要凶误工的罗伯,忽然,她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
“我怎么这么困啊。”
迎亲队伍里的村民,就像是中了瞌睡虫一样,一个个的倒了下去。
宋四丰指着众人,目瞪口呆,“这,这!”
宋延年看向桑树林深处,安抚的拍了他爹的手,“没事没事,是张公子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倒地的众人,低声对宋四丰道。
“这鬼气只是让他们睡着,回头晒晒太阳,人就没事了,爹要是担心,回头我画些符,咱们烧在汤里让他们喝下。”
刚好,今日大家伙儿都在他们宋家吃席。
宋延年继续解释道:“嫂嫂以后在咱们宋家生活了,要是迎亲人知道这鬼亲一事,到时整个村就沸沸扬扬了。”
“如此一来,嫂嫂又如何自处。”
宋四丰想了下,倒也是。
遂不再出言。
整个迎亲的队伍,就只剩下大毛驴上的新郎官,还有轿子中的新娘子还清醒着。
一片鬼雾中,张公子的声音飘渺诡异。
“娘子,你可是我张家的人,穿这一身嫁衣,是另寻他人改嫁吗?”
“这置我张家颜面于何地?”
轿子中,黄杏儿恍惚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口棺木。
刺鼻的尸臭,血肉上恶心蛆虫,空洞的眼眶……
以及,那一片让人绝望的漆黑。
一时间,她只觉得身上布满了爬虫,让她一颗心又痛又麻,难以呼吸。
大毛驴上,宋小聪呆滞的看着那踮着脚尖,悬浮着身子,一瞬就从百步远,来到面前的鬼……
下一秒,就见那鬼到了轿子前,伸手要去掀那轿子的门帘。
“住手,你要干什么!”
宋小聪顾不得害怕,连忙出言制止。
张公子回头,视线瞬间对上了宋小聪的眼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没有人类的感情,邪异又恶毒。
随着对视,宋小聪只觉得一股寒意爬上他整个身子,整个人好像要被冻僵。
不,不是错觉!
他惊觉自己手脚僵住了,只是胸口一个温热的东西护住了他,让他撑住了这口气。
宋小聪迷迷糊糊的反应过来,那里放的是堂弟延年送的鸳鸯木雕。
因为这木雕雕刻精致,他想在婚礼上送给新娘子,早上出门前,便将它们揣怀里了……
这时,轿子中传出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是黄杏儿的哭声。
“你放过他啊,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和你走。”
随即,新娘子跌跌撞撞的从轿子中出来。
宋小聪只觉得心中一痛,“不,不行,你不能带走她。”
宋延年看向他爹,“对吧,我就说嫂嫂人不坏,他们命里本来就有姻缘。”
要是没娶到黄杏儿,小聪哥估计还要打好久光棍呢。
宋四丰急得不行:“是是是,急死我了,你再多说几句,你嫂子就要被鬼抢走了!”


第60章
那厢,跌出花轿的杏儿,一张红盖头滑落,露出娇艳可人的小脸。
杏儿虽然是农家女,模样却生的不差,她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村子里的男娃娃都爱和她玩耍。
因为生的出色,兄弟姐妹中,她爹娘更偏疼她两分,只是这两分疼爱,在五十两银子面前,一文不值。
比起能让家里的生活过的更好的五十两,一个漂亮的小闺女,舍了也就舍了。
她永远记得,她爹娘看着那银子,嘴里是惋惜,眼里却是藏不住的贪婪,“就当这丫头远嫁了。”
而给出银子的张员外,拈了拈胡子,看着她一脸满意。
他疼爱儿子,向来是要将最好的东西留给儿子。
道人也和他说过,这儿子结阴亲寻鬼妻,只要八字相合,死去姑娘的尸骨就可以了。
但张员外看了几个,他嫌尸体面青体僵硬,看不出好颜色。
各个配不上他儿子!
直到看到了乡间的杏儿,他当下拍案要这丫头做他儿媳妇,就算是背上官司也不惧。
由此可见这杏儿,不是一般的貌美。
只是此时,这张漂亮的脸上布满了仓皇和焦灼,还有一丝的惧怕。
但她却坚定的护在了宋小聪前头。
“娘子。”见到杏儿的脸,张公子呆呆吃吃的笑,暂时停住了动作。
他是得了痨病去的,这得了痨病的人,死的时候面容不是太好。
只见他顶着一张骨挝脸,青青白白的死人面上,是两个深深眼窝,就像是没有了眼珠子的窟窿洞。
一声娘子,唤得人胆寒。
他贪婪的看着黄杏儿那张似花娇的俏脸,待视线落在她一身鲜艳的喜服后,瞬间阴下脸。
咬牙切齿:“小娼妇。”
他移了移视线,最后落在了后头的宋小聪身上,目光似蛇爬,黏黏腻腻又阴冷,看着喜服的脸上是满满的恶意。
“奸夫淫妇,我哪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手从红色寿衣的袖中探出,手上是死人戴的白色手套,上头逸散着不详的黑雾。
就这样向黄杏儿和宋小聪探去……
突然,他的背后一道符箓逼近。
符箓似一柄锋利的剑,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划破了灰灰沉沉的鬼雾,直接袭击张公子的后背。
张公子张嘴尖啸!
他虽然成鬼才几年,但那一身鬼气,却是不容小觑,伴着尖啸,他急急侧身,甩袖想将那突如其来的符箓打散。
浓烈的黑气和符箓的金光冲撞,空气似有金石相碰之声……
宋小聪和黄杏儿两人捂耳,只觉得神魂都被震荡了一番。
好在,这两人一个有黄仙儿的妖气护体,一个怀揣着宋延年雕刻的荷塘鸳鸯木雕。
虽然觉得有些难受,但还是能够坚持住,保持了清醒。
宋小聪惊疑不定的看着宋四丰,喃喃,“四叔?”
他又向背后看去,那儿他的堂弟宋延年,正沉着脸,甩手就将五六张黄纸丢出,而那黄纸凭空飞起……
宋小聪:“小弟?”
宋四丰将他往后拖,“快快,咱们躲一躲。”
他拖完宋小聪,又去拖其他村民,这些村民可都是替老宋家接亲的,伤着哪个他都不好交代。
宋小聪将新娘子扶到一旁,从怀里掏出荷塘鸳鸯木雕,将其中的鸯鸟递给了新娘。
“给,这是延年给我的,方才就是它们护着我,我才没被这恶鬼伤着了。”
“哦,他就是延年,我四叔家的堂弟。”
他指着和张公子相斗的宋延年,对黄杏儿说道。
黄杏儿眼里含着一泡泪,推辞。
“不了,这场冤孽是我惹来的,怎么能拿你的护身符?”
宋小聪故作轻松,“没事,延年给我一对儿,说是祝贺我们新婚的贺礼,本来就是我们俩一人一只。”
黄杏儿垂头接过这鸯鸟,眼泪是不住的滴答滴答往下落。
旁边,宋四丰紧张的看着前方,那儿一人一鬼,正胶着对立着。
张公子的白色手套已经被宋延年打掉,露出里头青白又似枯骨的手。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抬头怨恨的盯着宋延年。
“你我无怨无恨,为何断我来生路。”
像他这样讲究的阴间鬼物最忌讳露出手部。
人间有言,人死穿戴要齐整,尤其是一双手,一旦暴露,来世就是个乞丐命,一生吃喝温暖,全赖他人施舍。
他过世时,他的父亲给他戴了这蚕丝的手套,就是希望他来生投个好胎。
此时蚕丝手套被毁,他的来世好命也被毁了,这让他怎么不怒。
宋延年诧异,“谁说我们没有仇怨了?”
“你都要害我的哥哥嫂嫂了,还不容许我们反抗?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公子鬼目好似熊熊怒火在燃烧。
他指着黄杏儿怒叱。
“明明是这女子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现在更是一女二嫁,这还不许我讨一个公道?”
宋小聪听到这话,眼珠都瞪出来了,他不禁侧头看黄杏儿。
他还一句话未说,黄杏儿便崩溃的大哭出声。
也是,哪个女子受得了被人这样说,还是当着自己新郎官的面。
黄杏儿心下绝望,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良人,要被这恶鬼搅和没了。
宋小聪期期艾艾:“你,你别哭啊,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宋四丰看得叹息不已,他简单的将事情讲了一遍,最后意味深长道。
“这些事,你爹都知晓。”
宋小聪一方面伤心,因为他爹为了那些金银,也不看看结亲的亲家是人是妖,就将他婚事定了。
另一边方面,他又喜欢这黄杏儿,见到她便心生欢喜,觉得这婚事还不错。
他苦恼着一张脸,左右为难,半晌,宋小聪放弃了和自己较劲,只听他开口道。
“既然爹娘做主了,我自然认这门亲事。”
听到这话,黄杏儿惊喜的抬头,她的目光撞进宋小聪憨憨的笑容,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缠绵。
另一边,张公子被这一幕激怒,眼都气红了。
“什么爹娘做主?我们的亲事才是爹娘做主!”
他手中幻化出一纸婚书,他指着上头的生辰八字。
“你敢说这不是你赵杏儿的生辰八字?上头都有你爹娘亲手画的押!”
黄杏儿捏紧拳头,“我不叫赵杏儿,我是黄杏儿。”
她再也不是被爹娘卖掉的丫头,她是黄员外捧在手心里的黄杏儿。
“谁和你签的婚书你找谁去,我是不认的。”
张公子还待说什么,头顶的符箓呈六角包围之势,符光微微跳动,一片宝光灼灼。
符阵中,张公子捂住自己的脸,不断的躲避这符光,痛苦张嘴却不再有声音传出。
宋延年走到黄杏儿面前,冲她一笑。
“嫂嫂莫怕,这人鬼之亲,天地本就不认可,更何况是以人为殉,之前那鬼亲,断了就没事了。”
“借用嫂子一截乌发。”
说完,他的手指拂过黄杏儿脸畔,以气为刃,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抓过那截断落的乌发。
宋延年拿着断发来到张公子面前,用符箓焚烧这截乌发。
符火似有了生命,如一条灵活的小龙,张牙舞爪的将这乌发吞噬,接着,符阵中,张公子手中的婚书,也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天地间。
黄杏儿只觉得无形中,似有什么枷锁咔哒一声被打开,随即破碎。
她自由了?黄杏儿一时觉得恍惚。
宋延年往这张公子的鬼魂上打下一道道灵符。
“去吧,既然你的家人舍不得你,你就回去陪伴他们吧。”
随着他手势的挥动,符阵中的张公子消失在众人眼中。
宋小聪搀扶着黄杏儿,上前感谢宋延年。
他看了张公子鬼魂待过的地方,那儿草木齐整,半点看不出方才的险况,不由得好奇。
“延年,你刚才是送张公子去地府了吗?”
宋延年笑眯眯道,“不是呢,我方才想着,这张员外既然这么放心不下张公子,我索性送他儿子回张府多陪陪他。”
省得他去祸害别人家的闺女。
至于张公子,要什么媳妇陪,有爹陪就够了!
想来,这张家父子俩,应该都很满意他的安排。
感谢的话就不必多言,他宋延年向来是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
“走吧,咱们该启程了,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新娘子和新郎官整理了一番喜服面容,一个骑上毛驴,一个坐上轿子。
宋延年往迎亲的队伍中打了一道迷心符,迎亲的村民只当自己走累了,在原地歇息了片刻……
众人热热闹闹的抬着新娘子回到了小源村。
“好好,迈火盆,日子红红火火!”
喜娘罗婶甩着帕子,一脸欢庆的带着新娘子迈过火盆子。
……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相拜,礼成!送入洞房!”
新娘子进新房后,酒席也就开席了,宋家人坐在一张饭桌上,宋四丰瞧着他旁边的宋三丰,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哎呦,我这肚子咋这么疼。”
才吃了几口肉菜,宋三丰就捂着肚子喊疼,他急急忙忙下桌找茅房……
过了片刻,回来的宋三丰拿起筷子再咬下一口,才将肉吞到肚子里,又捂着肚子下桌了。
……
来来回回好几趟,再坐上桌时,宋三丰都不敢碰筷子了。
老江氏撩起眼皮,恨铁不成钢。
“真是山猪吃不得细糠,才吃这两口肉,肚子就受不住了?”
宋三丰委屈着一张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