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主子轻点屋脊,腾空停驻,衣袂轻飘凌于夜风中,下一瞬原本虫鸣不绝的皇城,瞬间陷入诡谲寂静。
寂夜中,一抹优雅异香混入月色,悄悄映照各处殿阁无声溢散。
楚风问出的话语也消弥在针落可闻的阒然,万物宛若停滞在这一刻里。
这也是颜娧首次配合内息运用回春残存能力。
师父使用的万蛊阵能叫人瞬息殒命,这寂灭咒则是减灭皇城中所有非回春所驯蛊虫,咒法成则万蛊寂。
能予以许后的仅能如此了!
回春席间客气的啃蚀了气如游丝的许后,待养回元气,皇室虫蛊仅为她一人能掌控,不论明日倾愿蛊是否能成,都能有个安稳后路。
阵法成,颜娧浑身冰冷地凌空坠落,楚风察觉事态不对,旋即提气腾空顺势接引主子缓缓落在屋脊上。
触及颜娧藕臂竟沾染上冰冷寒霜,又是叫他蓦然一惊。
炙热南方即便再冷也鲜少于初秋见着霜雪,何况还冻得主子浑身发颤!
楚风不知从何帮起,心急问道:“主子?”
体力耗竭撑着最后一口气,颜娧抓着楚风臂膀心急说道:“快走!”
还没有如同师父般能随意回春任意啃蚀的浩瀚内息,不过小试身手便气竭力殆,差点冻成真正的霜打茄子吶!
这些日子回春没少同她说,这异世能用之术法与修习密法,为的不就希望她能早日有如师父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内息?
在这异世能习得一身不俗功法,不说得天独厚也是心满意足,何况这副身躯也不过十五岁,日子还久长着,难不成现下就希望能回春?
回去三寸丁模样不成?
思及此,不得不颤了颤,这路还真坎坷得有看到吶!
借楚风之力使力下,俩人无声息地迅即飞跃在各家各户楼台亭阁上,南楚城楼更是踩着城墙直上,头也没回地飞离偌大南楚京城。
暗卫们等在城外五里外,颜娧不由分说地钻进马车调养内息,知晓有几人护卫安全无虞,清醒不过半个时辰便沉沉睡去。
......
庐县府衙正院
僵持了半晌见厉峥迟迟未有表示,承昀起身恍若进得无人之境,踩着翩翩步履,举步投足间,水袖一抛,挥洒自若,宛如绝代名伶。
那眉眼间动人媚色,吊嗓戏腔一句句玉楼春婉约词句动人心弦,更是将厉峥着实听愣在当下。
不由得纳闷怀疑,难道他真没有中毒?
他特地晚了几日来到此处,想好好折磨厉耿,若真受了哭笑蛊几日摧内毁息的蛮横光景,还能如此神态自若的甩袖学戏?
接过抛来的水袖,碎步在正院庭园间,厉峥莫名地被牵动而走,沉醉在腰枝款摆、回眸顾盼里,根本已然忘记来此作甚。
一个转折停歇,厉耿难掩喜色,由衷提议道:“如若我请不着吴先生,若是能请到阿耿也是不错吶!”
以袖掩面,扬起羞涩浅笑,承昀正要开口说话,便被卸好装容折返的吴昕提醒道:“王爷自重!”
承昀得令轻浅福身,众人皆知吴昕教戏严厉,上了妆容便不得玩笑,在场谁也不敢反驳。
“阿峥有事儿还是快快说来,别耽误吴先生宝贵的指导时间。”
承昀不忘眉眼轻挑,水袖抛摆扬荡,换来吴昕频频满意颔首,这一切看得厉峥满脑恐白,恨不得能将面前伶人纳入怀中。
是啊!
他们父子终究是父子,就连嗜好也相去不远,始终没摆脱对戏伶的喜爱,不管干旦坤生两父子都狎养了好几人吶!
瞧着厉峥痴迷入神模样,承昀不停在心里摇头叹息,原来不只女色误人,男色照样误事啊!
也难怪一副好牌交到厉峥手里也会不小心打成一手烂牌。
“听说庐县出了事儿,父王担心阿耿初接政务难免不顺,特意命我前来协助。”目光随着被拉回的水袖而去,厉峥心思似乎也被抽走了泰半,说得言不由衷也心思飘忽,痴迷说道,“阿耿可需要帮忙?”
承昀又以水袖半遮掩,扬起一抹媚笑,细声说道:“能得阿峥协助,想来庐县子民颇有福气。”
众人:......
瞧着穿上戏服的承昀,众人无言以对的承受次次打击。
哪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世子?
丢别人的脸面真不打紧?

第386章 交易
“可否请吴先生稍后再续?”承昀又是一个娇弱轻浅福身,姿态柔美温婉看得厉峥心痒难耐。
吴昕佯装不悦蹙眉,迟迟未有回话,见此承昀莲指交迭亦是迟迟不起身。
几人彼此间有着共同默契,自是明白这方便铁定得给又不能给得太随意,能够怎么刁难给厉峥看便怎么做,希望将厉峥戒心降到最低。
吴昕佯装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承昀连忙使了眼色要舒赫跟上伺候,举手投足间如同扶柳般荏弱可人。
双手交握站在不远处回廊下的莫绍给承昀使了眼色,厉峥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来到承昀身后,不安分的大掌都快扶上腰际。
佯装不经意回身地发出惊叹,承昀踩着小碎步又退了三步之遥,抬起莲指轻摆示意不可。
这是不小心猜中了开头,没料到结尾啊!
清楚奕王父子喜欢戏伶,竟不知道疯狂至斯,连自家堂兄弟都不放过?
“阿峥此次前来究竟所谓何事?”承昀旦角身段功法在应用得当,再次婀娜妖冶地回避厉峥接近。
怔怔看着扑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脂粉香气,厉峥久久无法自拔,何曾看过如此妖娆动人的戏伶?
根本将东越境内的乾坤旦角全给比了下去!
另手更是紧握着腰际锦袋里哭笑虫解药,暗暗下定决心,此行定要叫厉耿臣服于他。
虽无法断定厉耿是否真中了哭笑虫之毒,只稍他服下添加了销魂梦寐药引的解药,等待适合时机再送上销魂蛊,届时还能闪得了?
按着单珩计划,不久也会送上下好销魂蛊的颜氏女,如此一来身边恰好能够左拥右抱何乐不为?
整整思绪,清清嗓子,厉峥再认真不过地问道:“听闻阿耿在抄了周沈秦三家铺子,不知所为何事?”
瞧着厉峥放下遐思要谈正事了,承昀也不在抬着戏伶模样不放,肆意地整理着水袖,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三家动作如此神速?求到奕王府上了?”
“是也不是。”厉峥唇际勾着尴尬浅笑,忍下难堪之色,讨好笑道,“这三家来自我临辉城,若是阿耿容不了来自我父王封地的商家,自然得向阿耿求个恩典,好让他们能随我回封地。”
是呐!将纠纷转向私怨的确是他所想。
“这初来乍到庐县,我倒也没什么仔细调查,旁人传讯他们深更半夜给城门戍卫送了不恰当的膳食,似乎通了匪吶!”承昀故意给听似来自旁敲侧击的推论,想等着还会有什么被说出些什么来。
厉峥顿了顿,思忖了半晌,如今这是蓄意推托?
明明来府衙前,已确认过密室里没留下任何东西,更别说门口哭笑虫也确实被火油燃尽。
方才瞧着那婀娜身段随着乐声起舞模样,确实不似中毒之像,何况过了这么多日,内息必然被哭虫啃蚀得难以维持日常作息,怎可能还能学戏唱戏?
这下反倒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接着说下去,心思随着他手中水袖摆荡着。
如若根本没中毒,又要不回先祖遗骨,这场对话又将如何继续?
瞧着他掬起酒盏,薄唇轻嗫,又是一阵撩人心思的人自醉啊!
“阿峥此行是想将三家遣回临辉城?”佯装醉意阑珊,姿态散漫,莲指轻靠下颌,意犹未尽地娇笑说道,“也不是不成,阿耿可想好了拿什么同我交换?”
莫绍再不懂人间情爱也瞧过百花亭这档戏码,不禁难堪地抹了把脸,为厉峥感到无奈,怎就想不起卸尽铅华后,那张冷脸对他的苛待?
若非心知肚明该做甚,实话说连他也会被承昀那一颦一笑给吸引啊!
莫不是被皇家耽误的戏伶?
“阿耿若是进过三家后院,需要的东西自然准备来了。”厉峥还是自持不住地说了出口,亦是自认留了后招,认为厉耿没有不从可能。
“后院?三家后院有何特殊之处?”承昀佯装不懂,凑近厉峥身边,认真问道,“阿峥觉着我需要什么东西?”
媚人眼眸瞧得厉峥心慌,情不自禁地咽下生硬唾沫,何曾受过如此明目张胆的撩人问候?
都觉着心脏快要跃出胸口吶!
“阿耿就别再作弄我了,将密室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也将解药交与你,其余矿产我还能作主不讨回。”厉耿直觉身上如同遭受火吻般炙热难耐。
“阿峥是说密室里的枯骨价值庐县秘藏的千金万金?”承昀一下没了戏腔,佯装吃惊而思量半晌,犹疑不决说道,“既是如此不更该好好参详核算?怎么说我封地的东西在阿峥掌管下,没上缴朝廷也没送到我手上,不该好好算算?”
这下厉峥完全无言以对,感觉不止赔上满城金银,连带被知晓了先祖踪迹,心弦还被撩得杂乱无章,全然血本无归啊!
“难道阿耿没有中毒?”
本以为能做上一笔买卖要回东西,如今如何是好?
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如何演绎?
承昀思忖了许久,既然要骗自然得骗得彻底,不由得勾勒了一抹醉人笑颜,莲指轻掩唇际说道:“我都能惜命一逃十数年不返回东越,阿峥觉着我会傻到拿自个儿性命开玩笑?”
莲指轻挥,后院搀扶了一名唇色泛着青乌的少年,虚弱得站也站不稳地轻靠在他人身上。
“原来阿峥想着我成这副模样了?”没等回应,承昀又是一抹媚笑,欣慰说道,“有你这样的堂弟真是我幸,不远千里为我送药而来。”撇了眼哭虫正在发作的少年,“可惜了,中毒之人非我也。”
厉峥难掩困窘而低头以指节拧了拧鼻尖,不知该如何是好。
暗卫来报有误,叫他如何下得了台?
“不过......”
耐人寻味戏谑嗓音勾勒了一抹希望,叫厉峥藏不住期望的抬眼望入嘲弄的瞳眸,等不到下文也不敢再回避目光。
双手交握轻托下颌,看着窘态摆出的厉峥,承昀听似可有可无的调侃说道:“如若阿峥愿意救这个差点为我殒命的侍卫,这交易还是能做。”

第387章 永隔
难道千辛万苦奔袭数百里,只为拿一个低贱侍卫性命作为要挟?
厉峥气得差点扯下腰间锦袋,因此这牵扯动作而愣了愣。
哭笑虫范围极为宽广,院内应当无人能够全身而退,怎可能仅身边侍卫中毒?撮着锦袋悄悄回望仍在练习着指法的厉耿,心中更是犹疑,不禁怀疑问道:
“只有一位侍卫中毒?”
根据暗卫说法,脚步与谈话声应有二至三人。
正想回话,承昀忽地胸膛传来一阵剧痛,差点咽不下喉际突来苦涩腥甜,正想提气硬扛,惊觉厉峥打量眼光,不得不来了段西子捧心遮掩气血不顺。
莫绍:......
还好这个姑爷现在不是姑爷,怎么能将旦角的女性细腻模仿得如此维妙维肖?
厉峥虽对那神情极为动心,这一瞬却愈发清醒。
虽说不适神情稍逝而过却没逃过他的目光,那气滞胸闷的确是哭笑蛊所致!
为此,厉峥唇际不着痕迹地闪过残忍浅笑。
心思再深沈又如?武艺再好又如何?鳄军再厉害又如何?
不也栽在哭笑虫?
“阿耿又何必强撑?身受哭笑虫可不是三两下能熬过去之事。”厉峥拇指画过唇际挑衅意味颇重。
“难道我的西子捧心不够地道?”没有被戳破的尴尬,承昀反而佯装不解,无奈至极地叹息说道,“我揣摩侍卫不适模样,看着也是挺叫人心疼,未曾想反成犬了。”碎步来到厉峥身边细细打量着,莲指交迭请托道,“既然阿峥于我有所怀疑,那么试试我的硬气功可不可行?”
哪是试?
承昀瞬间提气运息,袭抢厉峥腰际佩剑,剑法凌厉,剑峰所至,风势凌人,若非实时御气护体,衣着破碎之处非得血肉模糊不可,不得不掌握剑峰,狼狈至极地制止,喝斥道:“阿耿!住手!哭笑虫入了六腑,日后虽愈也不得痊。”
明明处于对立仍对他舍不下的关心,真有什么万一,于他只好不坏,却偏偏放不下,方才那娇怜嫚妙模样,深深刻印在厉峥脑中。
“如若真染上哭笑虫,都几日了?还能有此番拼博?”承昀泛起不知真伪的浅笑,颦笑间迅速利落将无柄剑收回厉峥腰间玉带。
厉峥不由得讶然无言,若身中虫毒是的确不能,可是这诸多突来的疑点,叫他如何不怀疑?
不说从不知晓厉耿竟能有如此精湛的戏剧造诣,再说明知他定会前来庐县前提,怎会兴起扮起旦相与他对峙?
再次不着痕迹提气掌控哭笑虫,承昀再怎么讨厌人碰触,也停驻在厉峥面前奉上手腕,从容自若说道:“要不把个脉?”
疑心人自然知晓如何消人疑心,叫厉峥心甘情愿交出解药必然不可能,何况指着中毒一事能要挟他,事以至此怎可能骗一半?
勾心斗角不曾认败的他,怎可能屈服于厉峥?
终究没忍下好奇,伸手探向不浮不沉,不大不小,从容和缓,柔和有力,且节奏一致的平脉,因而厉峥不可置信的凝眉说道:“如若阿耿真为了哄骗解药而以内力改变脉相,相信该清楚会有如何下场。”
“病或不病是能随意说算?该说是阿峥杞人忧天了,我可是个惜命爱命之人。”厉峥一离手,一松散内息,承昀便感知周身几处大穴如溃堤般,无法控制内息奔流冲击。
莫绍看清了承昀身后戏服上染上点点红梅,深怕坏了大计而不感动弹,逼迫自个儿不再直视承昀,忍下奔上前去的冲动。
厉峥无奈解下腰上锦袋抛予侍卫,蹙起剑眉,咬牙说道:“罢了!交还先祖遗骨吧!”
厉耿返回东越至今,他又占过什么便宜?
认输能保他苟延残喘一命,来日他在也没那个体魄与他一正雄雌,谁胜谁负仍是未知数呢!
忍下胸腹间不适的内息奔流,承昀长指轻挥令人送上肇宁帝骸骨。
厉峥半点不敢怠慢,恭谨接过侍卫送上的骸骨,若有所思的回望承昀,没再多说,径自离开府衙。
待确定厉峥走远,莫绍迅即上前接下早已体力不支的主子不至于落地,取得解药的侍卫也赶紧靠上前来,匆促倒出药物。
众人看着锦囊里的两颗药丸不禁怔了怔......
再也没忍住胸臆间难忍的苦涩腥甜,承昀唇际呕出一口深黑苦沫,指染了粉墨,身前戏服也染上点点红梅,不忘自嘲说道:
“莫怪厉峥如此轻易交出解药,原来留了后手。”
“该吃哪个?”莫绍只差没将侍卫手上解药给瞪穿真伪。
承昀虚软无力瘫倒在莫绍长臂上,苦笑说道:“两颗都是解药,不知哪个留了后手。”
没忍住周身大穴狂燥脉络奔流,又是一口灰黑血沫涌出,随后而来的吴昕递上干净帕子免去了难堪。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比你更作死的。”舒赫不断摇头叹息,看着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血,哪有人病成这样还想着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