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持续前行,没有任何推迟,立秋也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察觉了异常缓下脚步,轻声凝眉问道:“怎么了?”
颜娧清楚她的停駐惹了立秋的担忧,唇边勾勒了些许弧度道:“我听到皇祖父喊我小心。”
“怎么可能?”立秋也清楚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几个月,如何会在这荒山野岭再次出现?
走在前头的陆淮时不时回头看着两人,颜娧只得给了个笃定的颔首示意,以免俩人的落单引来太多人注意。
请舒赫带着回春借梅珍堡漕运返回晓夷城,此行没有带上高手,自然是愈低调愈好,只盼能有机会接近戏秘盒,先为厉耀拔除湘辉阵的影响为好。
“我也觉得奇怪,皇祖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着人影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地?可是认真地找了一下,又没有任何踪迹。”
颜娧不放弃地又找了一回,再次抬眼的瞬间,一阵刺眼的金色光芒穿透林荫而来,在光芒接触到前不急不徐地退了三步之远,地上缓缓映着灼烧过的痕迹。
“小心!”
被这么一声叫喊,立秋也跟着退了几步,无法置信地侧蹲在地,检视着地上不合理的烧灼印记。
大雨初歇,湿气浓重,怎可能在地上烧灼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洞?脑中不停地转动着相关的线索,期望能找出这东西的来由。
看着光影骤然消失,颜娧心里顿了顿,涌上一股烦闷,不禁直觉这道光影,有着如同请君入瓮的意味,也更加笃定了心中猜测。
越城对厉耀真有禁制!
那道光影明显冲着她来,还是在她收到厉耀警告后才随着微风洒落,再次定睛细细察看周围林木景致,直觉那林间随风旋落的绿叶,似乎也透着一丝诡异。
拾起遭到光影灼伤的绿叶,抓着叶梗在掌中轻轻转动,她上前触摸面前树身,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赞叹。
面前的树竟不是树?原以为应该是几株两人环抱的老树的树身,溢散着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与浅浅幽香,上头有着深浅不一的整齐刻痕,看似卦象?
讶异地赶紧收回葇荑,死死咬着唇瓣拧着面前明显老树,竟如同有了生命般,看似欢愉地跃动着枝叶朝颜娧靠近。
察觉不对的立秋拦在颜娧身前,深怕有个什么万一,没承想一退再退倒退无可退之际,两人身后不知何时也围满了参天老树。
“糟了!”立秋抓着颜娧身影轻点枝叶,試图离开老树圈围的范围,毫无准备地猛地遭到老树枝枒一挥。
没有心里准备的立秋,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倒卧在泥泞之上,也没忘再次提气想借力送走主子。
颜娧看着周遭老树不由得顿了顿,虽然心中也没有几分安稳,仍不忘轻拍立秋皓腕,安慰焦心不已的眸光。
都亲眼看着立秋受了一回苦头,她怎可能再照着原有方式离开?难道等着被用同样方法伺候而倒卧在地?
“是玉间林。”抹去唇瓣血痕,立秋扼腕地紧握拳头,难掩愤怒之色地怀疑问道,“我们居然走进神国陵寝?”
难道梁王此行本就打算来到此地?东越之人谁不知晓,生人不得涉足神国陵寝?擅闯者只有喂养满地玉间林啊!
“看样子是。”再怎么不相信也已成了定局,颜娧看着宛若有了生命般的老树,妖娆身姿随风起舞,不禁摇头叹道:“梁王估计连我们什么时候尾随在后都清楚的!”
这般不着痕迹地将她们带入神国陵寝所谓何事?
难道梁王真想一同介入神国复辟?
“姑娘……”立秋懊悔地起身,捂着胸臆不断弥漫开来的疼痛,“误入玉间林必以一人之血喂养玉林,方得顷刻逃出逃出生天......”
姑娘,自然由她以命相守。
“姑姑别急。”颜娧还真怕了立秋眼底的视死如归,眼瞧着已提气打算赏天灵盖一掌,只得连忙拦下心急的大掌。
一点也不相信梁王引她来此是为夺取人的性命,明白她的出处,更清楚她的来历,即便梁王真想要她的命,也得为每年的百万岁贡考虑!
怎么说她手边都有归武山作为后盾啊!
梁王不傻!定是想确认什么,既然如此更不可能要她的命!

第618章 赌坊
如若梁王能清楚她的行踪,不难断定又是楚风顶着单珩面皮所为,然而为何要故意泄漏她的行踪,将她引来陵寝?
真是愈来愈没看懂承昀究竟要作甚,为何要将她的消息一而再,再而三的交与梁王?神国陵寝有什么需要探究之事,重要到需要拿她的行踪来卖吗?
看着身后坤宫卦象落在左手边上玉树之上,颜娧抬起右手轻触身旁若影若现的树影,果不其然艮宫的卦象也跟着缓缓浮现。
生门与死门全在眼前任她挑选?
看着前方已见不着陆淮身影,挽着立秋的葇荑不禁加重了几分力道,心里明白着,生门不是真生门,死门也不是真死门。
玉间林不是在阻止她进入陵墓,而是在问想进或不想进?
此处正巧处于封地分界,死门的树影真实,处于晓夷城地界,也正是伤了立秋的树身;生门树影虚幻,处于越城范围,也正是对厉耀毫无感知之所。
方才一退三步,厉耀的呼喊声便突然消失,心中便有了犹豫,哪边才是陷阱?或者两边都是陷阱?
犹疑地又迈出一步,颜娧抬手触摸面前仍映着戍卫们缓缓离去的背影,如镜花水月般的水波纹路缓缓晕染在阳光折射里。
她们竟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这是非得在左右间作出抉择?
“姑娘?”立秋抹去唇际血痕,看出了颜娧不愿从了生门死门的选择,不由忧心地挽着颜娧皓腕说道,“不可硬闯。”
玉间林的术法起源来自陵墓内,由神国皇族遗骨与天地正气的融合而生,姑娘有着回春之力护身自然不受影响,而她虽有裴家陨阵相护,方才的苦头似乎正说明着,侵入先人陵寝的大不敬。
“皇祖父似乎在对面等着我们。”颜娧再次轻触面前镜像,透过面前点点涟漪的折射光芒,彷佛能见到一袭明黄身影。
“当真?”立秋不可置信的回望空无一物的山道,只见颜娧眸光并未收回,凝着黛眉轻浅颔首。
如果没有那句小心,她定会果断的选择死门,被不可能害她的厉耀这么一喊,反而不知该如何选择。
看着周围玉树似乎并没有再进与伤人的意思,不由得咬着唇瓣,思忖了半晌才开口问道:“姑姑觉着哪边危险?”
立秋被问得一愣,危险不危险能用觉得的?
若是只有她一人,按着姑娘习惯出人意表的性子,想必早就奔着死门去了,她太明白姑娘顾忌生死的信念。
“姑...姑娘!”立秋不安的心被揪得半天高,连话都差点哽在喉际了。
颜娧清澈眸光绽着温婉浅笑,心里也有了决断,人人想着算计她?为什么就得乖乖的任人算计?
此刻不管选择哪个方向,想必都有人在等着她,否则厉耀也不会一出了越城地界便着急着警告她。
“玉间林凭空出现在此,又是在大军行经后才突然出现,应当是被人费了心思特意安排的,稍懂得卦象之人应当都会选择生门离去,如若玉间林的出现是为了吸引我的目光,那么应当不管进了哪道门,玉间林应都会立即散去。”
淡然眸光凝着那立秋,颜娧挽着不安的藕臂沉着交代道:“姑姑定要在玉间林散去的那一刻赶紧追上陆淮。”
“什么?不可!怎么能放姑娘一人冒险?”立秋秀眉纠结着川字。
“如若姑姑在此殒命开路,不也是留下我一人?”颜娧提醒着方才的冲动。
立秋被问得一窒,旋即找了话语反驳道:“那不一样,前头还有个陆师兄!”
“姑姑若是有个万一,娧儿会如何?”颜娧唇际那抹淡然太过骇人,令立秋又是一惊,她当作全然未见地了然笑道,“晓夷城姑姑也是老熟人了,帮陆师兄把该救的人救出来,他定知道该去哪儿寻我。”
能将她算计到这程度的还有谁?连她会选择的答案都这般清楚明白,为何也能将梁王也算计在内,着实令人想不透!
立秋此刻也明白了,远在晓夷城暗牢里的男人,真如姑娘所言算计了这一切?
她也清楚算计人心之事,姑娘心中始终秉持着为人着想的信念,多数不会往损人利己的方向发展。
尤其此时此刻被选择的是她的性命,姑娘更不可能弃之不顾。
瞧着久久说不出话的立秋,颜娧又是一个如冬日暖阳般的浅笑道:“即便他寻不到我,也还有师兄们知道我的去处,姑姑安心救人便是。”
颜娧绽着一抹令人安心的浅笑,松开了迟迟不肯放手的温暖掌心,立秋没来得及拦也没来得及拦前,旋即没入了刻印着死门的玉树里。
连衣袖也没来得及抓下一把的立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影消失在眼前,连喊人的机会也没有,四周有如镜射般的虚空也在缓缓消逝。
当虚空幻化为雨后烟岚,立秋也察觉迷雾之外果真如姑娘臆测,有几个试图隐藏气息的高手在一旁等着。
她连忙迅即隐去气息,在雾岚全然散去前,奔入无人的绿林,无声无息地配合风动穿梭在枝枒间。
回头见到身后多人杂沓的脚步声,齐齐奔入迷雾之内,立秋不由得佩服姑娘勇气,想也不想的便踏入常人不会选择的死门。
再回到行进的队伍,陆淮亦是讶然地捂着差点喊话的嘴,只得以眼神惊愕问道:“姑娘呢?”
不着声色地揉了鼻侧,立秋也仅能以眼神回应:“少安毋躁。”
在前人没察觉之前与陆淮互换了位置,才换完没半刻钟,几个寻不着人的暗卫已快速来到队列最后,剑刃也架在了陆淮的甲冑之上。
陆淮猛然意会发生了什么事儿,想来他们偷偷跟着队列之事已被发现,不得不抬起双手停下脚步,回身看着甲冑上的几把刀刃,扬着告饶笑容。
“大爷!我不过想知道从军什么感觉,没必要这样待我吧?”陆淮现在的脸面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二话不说地跪落泥泞之上,听着身后愈走愈远的队伍,心里也安心了不少。
还是她家姑娘想的周到,出发前几日,将一名戍卫给哄进赌坊,接连几日不停歇的豪赌,连谋生的铠甲腰牌也全典当在赌坊里了。

第619章 安慰
至少得有一个人的身份不受怀疑。
这是颜娧出发前几日特意交代的,按着舒赫在京城里的脸面,想知道些什么说实话真不难。
想在虚实之间掺杂他们要的结果,才是困难的。
因此从探得出行晓夷城的编制,便安排了几个人,趁着戍卫们休沐日,拉拢几个人入赌场,经过几次不断多赢少输的人性考验,有几个人能忍得住诱惑?
说到底看似微不足道的府兵,不正因梁王摄政而跃上了数个层次?真能哄骗到一人赌得忘记本分已是十分难得。
这几日各自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方,加上所有配给都各自带足了,躲藏的俩人才能不被察觉。
五六把长剑抵在陆淮颈项也没见有半点害怕,捏着两指将一把把缓缓移开颈项,扬着事不关己的嬉皮笑脸,哀求道:“我就在赌坊后头捡到这身盔甲,至于刀剑相向么?我这就立刻滚回越城好不好?”
厉煊从花楹树身后现身,未免泥水沾鞋而踩在暗卫事先铺垫的布疋,缓步而来,看着面前腔滑调的少年,骨扇轻轻挑起下颌,沉声问道:“人呢?”
明明见到玉间林发动之时,有两人落入其中,怎会在阵法消散时少了一人?
“煊世子?”陆淮欢心鼓舞地跪步上前,不顾身后暗卫的抽气声,硬是上前欲扯厉煊直缀问道“是我啊!您不认得了?是我送的丹药到梁王府啊!”
“舒道长院里的药童呢?”厉煊不悦地甩开衣袍,不悦地凝眉看着上头的泥印,无法立即发作。
“药童?”陆淮佯装不懂地偏头,不知该指着何方,干笑道,“舒道长如同以往炼成丹药便离开了,两个药童也跟着走了啊……”小心翼翼地抬眼探问,“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他自然知道,厉煊的洁疾很重。
看看方才连泥水都不愿沾鞋的模样,怎可能忍受染了泥淖的双手碰触直缀?
“方才谁在队列最后?”厉煊几乎快将手上骨扇给折了,为确认颜娧行踪仍是忍下了想动手的冲动。
“我啊!”陆淮想都没想就应了,觍着脸戳着额际道,“我在舒道长那宅子里待得也挺无趣,看到赌坊外丢了几套铠甲,就想着跟上队列看看,真没惹什么麻烦的,我就刚刚去解了个手,真的...”
看着说得只差没指天发誓的男子,厉煊心里说不出的厌烦,不明白为何父王执意要留下他的性命?从未对留守院落的人手提点过得舒赫,竟在父王前夸了两句话!他真完全无法理解这样一个油头滑脑之人,为何能得了舒赫青睐?
陆淮身份特别到需要留下性命?不过就是失忆的裴家人,能有什么作用?
见厉煊迟迟没发话,陆淮又扒上已经脏了一块的直缀弱弱地喊道:“煊世子...”
厉煊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肮脏的衣裳已经叫他几乎忘却来意,几乎咬着牙槽地警告道:“滚——”
“好嘞!”得了便宜的陆淮不忘假装犹疑地问道,“我该回越城,还是....”
那话里话外都再再提醒着厉煊,他的自由是舒赫允许的。
舒赫要用人之时随传随到,其余不在越城的时间,他便是自由身。
满腔怒意无处可去的厉煊,不由得吼出声:“滚——”
这回陆淮没敢有半点迟疑,直觉老虎毛拔够了有多远就滚多远,抱起方才被推落泥泞里的甲冑,乐呵乐呵带上甲冑,三步并两步地跟上已走远的队列。
“世...世子?”暗卫看着自家主子什么也没问到,颤抖地恭谨跪落在前,递上早备下的干净衣裳。
看着陆淮不畏泥淖的戴回甲冑,厉煊再次憎恨自个儿为何要回头有这一看?
最后终于嫌恶地收回视线,摊开双手等着更衣,一旁暗卫赶紧以水袋拭净双手,利索地为主子更衣。
——
玉间林碧绿光影散去,再回神,颜娧已地掉落在阴暗甬道,伸手不见五指却未见有任何潮湿霉臭之感,隐约流淌的气息里肆散着淡雅馨香。
抬手触摸身旁石壁瞬间,可容下两人并行的长廊,倏然亮起的荧荧青辉似乎在指引着主人返家般地雀跃浮动。
历代神后皆是带着创世之术来到神国?
如今这半点不似千年古墓的墓道,叫她不信都不行了,此处哪有陵墓该有的沉重肃穆?
在她轻触石壁的同时,似乎为这古墓注入了一道能量般,有什么缓缓在深处酝酿着?
正想走入看似无止尽的甬道,一道明黄虚影立即挡在颜娧面前。
“丫头别去!”厉耀心急地拦下人。
不可置信的偏头看着面前虚影,颜娧撇了撇嘴,纳闷地问道:“皇祖父可终于愿意出现了?”
“哪是我不愿意出现?是越城有问题!”厉耀不情愿地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