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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王铭烨的病情不见改善,王家束手无策之下,求告各地的走乡医,大雪也藉此进了王家切了一回脉。
果真如同颜娧所言,王铭烨早就掏空了里子,二十出头的年岁,身体却有如八十岁的病弱老朽,风烛残年之体,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还是个问题。
原本养在她耳房里的碧翠也移居到北跨院,王家夫人那儿忙着调理儿子身体也淡忘了碧翠之事,平安顺遂地产下了个大胖小子,如今都能走能跑了。
如同父亲所言,养几口子不算什么事儿,添个双碗筷的事儿而已,但是能将王家拿捏在手上,少受些没来由的折腾都值得。
从原本的心惊胆跳到现在的静待王铭烨归天,碧翠十分清楚自个儿要的是什么,即便孤儿寡母她也要为自个儿与孩子争口气。
如今的王家连冲喜的媳妇儿也寻不着了,王铭烨的病情在京里不是秘密,正经人家谁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病痨子?
到最后还不是几次三番来到伯府,求着碧翠带着孩子回王家?碧翠也不是傻的,这时候回去找疼挨?
头颅主动地紧倾靠在温暖胸膛里,颜姒一声幽幽的叹息道:“娧儿与你一同也算成长,公公婆母都管不住她了,何况是你?”
裴谚听得心里那是一片愁云惨雾的苦,他哪儿有本事管上阿娧的事儿?大小事都安排得妥帖稳当,连他都在她的管束之内,他管得了谁?
这满腔苦楚终于被理解的欣喜啊!
“使节团那儿迟迟没将娧儿落海的消息传回北雍,也正代表着明日妳得跟着使节团进宫述职,阿娧明摆着要坐实妳平阳郡主的名分。”瞧着祖母命他送来的郡主冠服,裴谚心里也埋怨着。
都没人管管那个无法无天的丫头了?她说什么是什么?
“阿娧究竟牵扯了什么事儿?”她再傻也看懂了颜娧牵扯了不得了的事儿,帝后对她的千依百顺实在过了头啊!
“她的事儿我可不敢多嘴,待她回来,妳再拿出长姊气势威压看看能不能逼出些什么,不然她就是个闷葫芦。”裴谚能不了解?
归武山之事都能瞧出她不愿说的事儿谁能逼得了?
“说是公公婆母宠来的,我看你也不少宠着她。”颜姒佯装生气地捶打着面前男人,心里也庆幸颜娧幼时的奇遇。
“我可没那个命宠她,她身边那位才是真宠溺。”裴谚可没敢跟某人比啊!
能为颜娧一守数年,他还是早早拥着娇妻入眠来得好!
“瞧你说的。”颜姒被那害怕推拒的神情给逗笑了。
“当然我说的,我这辈子只宠妳啊!”裴谚轻轻在粉嫩的耳畔呵气道,“早些安置了,明早我亲自送妳潜入使节团。”
好容易逮到可以光明正大在她闺房歇下的由头,能不好好把握?
——
晨光熹微。
日夜兼程回返的使节团,一到雍城十里开外,裴谚一行人便带着颜姒秘密潜入郡主车驾。
进宫的最后一里路走得几人谨慎小心,连黎祈也被黎后命令,领着锦戍卫出城护送,使得原本潜藏在侧的城奕军不敢随意轻举妄动。
错失了劫人的最佳时机,几人仅能继续随在使节团里入宫面圣,等待时机再行动手。
海上失了机会,入了雍城还怕没机会?
此次,借着李家联系了敦睦伯府,寻到楚三姑娘遗留的钗鬓,伪造证据将花朝节受辱一事,推到初夺兵权的黎家兄弟身上。
告知敦睦伯原先女夷应为敬安伯府嫡女为之,更言明敬安伯府乃因知祸避祸,不愿得罪如日中天的黎家,因而令嫡女不得参与花朝节竞夺魁首,将楚三姑娘受辱自了之事,解释成敬安伯府的置若罔闻。
痛失爱女的敦睦伯本就寻不到相关线索,当真在城西先黎后所属潇湘竹林里寻到女儿钗鬓之时,便发了狂似的誓要黎家兄弟付出代价。
半年来不光是朝堂上给黎承下绊子,时不时也渲染黎祈大病之事,不过欺哄百姓的弥天大谎,不过为了掩盖黎祈长年来声色犬马的靡乱生活。
这天外来的锅,从市井里迅速发酵,天晓得,有幸解了缘生之毒至今,能不能人道还是个问题啊!
五年的静养,这才过去多久?他能对楚家姑娘做什么?
不过哑巴吃黄连的黎祈倒也不急不徐,仍悠哉的过着舒心日子,仨哥们全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也直言白的染不了黑。
这态度全然触怒了敦睦伯,暗地里也借助了忠勇侯府的侍卫,准备寻到适当时机,先对敬安伯府下手。
他的女儿怎么没的命,定也要敬安伯府尝一回!
好容易待到深居浅出的伯府姑娘离开府邸,他能放过这复仇的好机会?
为此他已经筹备了数个月,等的就是施颜姒离开皇城返家的时机。
京兆尹、雍德帝全都不愿查清此事,为他女儿讨回公道,他只能自个儿动手帮女儿报仇!
第623章 误会
敦睦伯落坐在颜姒返回施家必经的酒楼里,喝着今日雍德帝犒赏给臣下的白牡丹茗茶,清雅香气并没有安抚狂燥的心思。
男人深沈阴骘的眸光,看着街道上护拥着施家姑娘的锦戍卫,原本和善安详的面貌显得凶恶狰狞,泛白指节几乎快握碎了掌中酒盏。
他家的女儿蒙冤受辱,施家的女儿竟能有如此殊荣?敦睦伯眼底露出了一抹狠戾之色,酒盏朝着街道马车顶盖奋力一丢。
酒盏碎裂落地之声惊动了车驾,小雪警觉地守在主子身旁一步也不敢离开,在旁的锦戍卫也瞬即拔刀戒备。
摔杯为号引出了十数个暗藏各家檐上的黑衣人,墨色剑身透着阴冷寒意对峙着,情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忍下上前亲手斩杀颜姒的欲望,敦睦伯隐于支摘窗后,饱满额际冒着青筋,指着车驾嘶吼道:“杀了她!”
檐上刺客腾地飞落朝向马车围攻,黎祈在第一时间带着所有人马,后退十来步躲过第一批攻势。
刺客们顺势攻上车驾之时,身着郡主冠服的大雪运息挥掌,马车在刀剑落下前四散崩裂,大小不一的雕栏碎片如暗器般四散,碎木有如刀刃般没入首当其冲数个黑衣人胸膛。
几个黑衣人不可置信地低头,瞧着胸前丝毫没有锐口的断木,再没气力执起刀剑,捂着缓缓汨出鲜血的胸膛跪落在地。
在所有刺客一应落地后,蛰伏在两旁街道商铺夹道欢迎的百姓,并未露出任何惶恐惊惧之色,在身旁小贩摊位与酒楼客桌下,各自抽出所属武器奋起攻击,几番寒光交锋,喝声厮杀中,黑衣人节节败退。
此时被护在五十步开外的简陋车驾上的小雪,半掀车帘观察围剿状况,神色凝重地以眼神探问黎祈。
黎祈扬着大咧咧的笑容轻浅颔首,根本未将面前几场厮杀放在眼里。
居高的敦睦伯也瞧出了端倪,丝毫不在意街上一面倒的形势,朝着另一个方向喝道:“施家那妖女在后面!上——”
此声一出,从两旁的屋檐上又飞下十数位刺客,黎祈未见怯弱,轻巧地躲过齐来的数剑,唇际笑意不减,剑指清挥,沉着问道:“弓箭手何在?”
瞬间,长街上所有店铺的支摘窗被同时撤下,一窗两弓手,丝毫未伤黎祈的准确拉弓,羽箭随风而至,箭无虚发地落在第二批刺客持剑的手脚侧。
马儿受了惊吓而躁怒着跺脚,车夫无法控制而被甩下了车驾,第三批刺客也在此时出现在车驾之后。
大雪在此时踏檐而至,扯下缰绳安抚马匹,小雪也在此刻运息飞出车驾,抽出腰际两柄袖剑,朝着疾奔而至的刺客奔袭而去。
身姿轻盈利落,小雪有如移步花影间,片片花落不沾身,总在刀刃落下的前一瞬巧妙偏移并顺势直取咽喉。
第四批刺客就见无法靠近车驾,拧眉转移目标,朝着始终一派悠然的黎祈厉声而去,身旁锦戍卫正想持剑相护,黎祈悬着似笑非笑的浅笑按下护卫,在刺客长剑直劈而来时,仅以剑指轻折剑身。
黎祈运息借剑折返,剑身旋即绕颈无痕,刺客未觉疼痛袭来,已扶着颈项无声息的倒卧在地,青石板的街道上晕染了大片血红。
朝着不远处塔楼的男子,黎祈如同讨赏的孩子般挑眉一笑,男子失笑地抬手指示方位,黎祈又顺势运息借箭解决了袭来的刺客。
敦睦伯看着本应手无缚鸡之力的黎祈,竟也能在刀光剑影中悠然自得,眼底怒火更炽热,扶着支摘窗的大掌也气得隐隐颤抖着。
又解决了一批来人,黎祈看着一个个倒卧在地,不停哀号着的黑衣人,轻抚着面前已逐渐安定的马匹,朝敦睦伯所在那半掩的支摘窗,安闲自在地叫喊道:
“敦睦伯可还有其他安排?”
他虽然从小被放养惯了,但自受骨醉之后,仍是勤勤恳恳地练武!
解蛊的时间是晚了些,内息虽不若黎承如涌泉全不绝那般丰沛,应付一般刺客也还管够。
瞧着被当枪使还全然不知的敦睦伯,黎祈觉得实在可惜了!
虽说楚三姑娘之死确实与敬安伯府有那么一点脱不了干系,罪魁祸首也该是被擒在锦戍卫牢里的单珩啊!
怎么被敦睦伯这没理性的一闹,全成了黎家与施家之过?
他能理解丧女之痛难免失了些理智,难道他就没有丧母之痛?
虽然娧丫头一直不肯说这些年究竟查了些什么结果,雍城里的脉络起伏还瞒得了黎家?
好歹他现在也负起了父王与皇祖母的护卫之责,多少还能分辨消息的正确与否啊!敦睦伯怎么说也混迹朝堂数十载,能这般轻易气过了头?
本想运息跃上敦睦伯所在之处,黎祈抬头看了看高度,颇为难地耸了耸肩,整了整身上直缀,负手于后,潇洒的徒步上楼。
未将敦睦伯因愤恨而发鬓尽散的失态放在眼里,径自落坐在雅间里的铁力木桌前,随之而来的侍从,为他送上饱含冷冽香气的白牡丹茶。
眸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敦睦伯的不甘心,他轻闭朗月般的眼眸品啜着难得的优雅茶汤,不急着破坏面前的闲雅之气。
看着刺客尸首逐渐被清理干净,敦睦伯咬牙切齿,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策划了数个月的刺杀计划,竟然被黎祈这个纨绔子弟轻而易举的化解了。
血红的眸光瞪视着黎祈,双臂撑着面前木桌,难忍心塞的咬着牙问道:“苦心安排了几个月,我从未对任何人泄漏消息,你为何知晓?如何知晓?”
“欸——”黎祈举盏长指缓了缓,朝着已失了方寸的敦睦伯,轻声调笑道,“伯爷这就说笑了,有什么消息是我黎家探不到的?”
皇子身份虽被父皇硬塞了回来,私下里还是喜欢顶着黎家门面做事啊!
如今仅剩的皇子明争暗斗着皇储身份,他可不想!
三两好友,三杯两盏好酒,不受皇家规范的日子不是过得挺好?
“你定会有报应的。”敦睦伯目眦尽裂的瞪视着面前男子。
“啊呲——”黎祈不乐意地重重放下酒盏,噙着冷笑说道,“听说敦睦伯对在下有误会?”
第624章 云烟
“不对,不对。”黎祈又正了正衣襟,清了清嗓子,严肃说道,“听闻敦睦伯对本王误会极深,不知究竟是谁惹得伯爷如此不快?”
敦睦伯也是矛盾,喝着平阳郡主从东越带回来的茶汤,不见心里有疙瘩,怎么听人家随口编造的谎言,能听得至死不疑?
他听过誓言能至死不渝,谎言也行?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敦睦伯的应答,黎祈长肘倾靠桌沿,长指摸索着下颌,也不急着逼着要答案。
能安排了近百人的刺杀想来也是下了必死决心,既然都想死了也不愁没鬼可当,急着逼他作甚?
悠哉地品茶琢磨他的心思不是挺好?
垂帘外传来不急不徐的步伐声,颜姒姣好面容除了略显苍白,眉眼间神态淡定自若,举止未受影响般地优柔,由小雪搀扶缓缓拾级而上。
虽有黎后的婚旨在前,裴黎两家也时不时放出她已完婚的消息,她更有意无意地绾起妇女发髻出入宫禁,都没能消弭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骚扰。
尤其妹妹不在雍城这两年,心里十分清楚这片明里的平静祥和,其实诡谲暗涌的纷扰从未停过。
自从认回了妹妹,得知她自小吃过的苦头,自然想着得骨子得更为硬气,如若颜娧都能受得,有什么她受不得的苦?
如若她们姊妹什么事儿都没做,都能有祸从天上来,她怎能独善其身的隐没在众人身后,只求自身安稳?
过了练武的最佳时刻又如何?
黎祈不也是过了最好的年岁?为了她们姊妹俩的未来,再苦再难她都愿意,不求能为绝世高手,但求不在今日这般刀光剑影的绝杀里扯了后腿!
楚三姑娘也算是她的手帕交啊!
以往俩人相互参酌绣品画作、诗词琴艺之时,过府拜访时,敦睦伯温暖和煦的笑容仍历历在目,怎会成了今日这番田地?
穿过清透帷幕望着双眼充血的敦睦伯,再不复当初的腹中有书气自华,唯有被复仇掩没的疯狂嗜血,颜姒不着痕迹地浅浅叹息,轻浅颔首示意小雪掀起帘幔,不再迟疑地踏入雅间。
“妳还有脸来?”乍见颜姒,敦睦伯倏地奔上前来,没来得及来到颜姒面前,便被小雪扬手一挥给击中胸口而呕出血沫,止不住劲道的大退三步跌坐在地,有如受伤的猛兽般悲鸣,愤恨道,“若不是妳,雅儿怎会死得如此悲凉?”
看着敦睦伯痛苦的神情,颜姒没有想再推波助澜的意思,语调轻浅的提问道:“楚伯父,难道当初雅儿出门竞艺,不是您允的许?”
“妳明知有贼人来犯,为何不提醒一二?”敦睦伯恶狠狠地瞪视着。
“我若明知,为何不破坏了竞艺?”颜姒明白事后诸葛的牵强与无奈,优雅唇线也难掩戏谑地勾出一抹苦笑,“难道楚伯父不是看准了我的不参与?”
谁不清楚花朝节的竞艺,雍城的地下赌局早给两个人下了不错的赔率,她的不参与愁坏了多少以为稳赢的赌客?
偏偏她又是在当晚出门前,叫裴谚给拦住了去路,输赢在她眼里没有病倒的救命恩人重要,谁能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
人人都想为失去找着安慰自个儿的良药,偏偏她从来都不是那帖良方啊!
黎祈眼底抹不去的惊艳,偏头觑了颜姒一眼,眼底绽出了一抹赞许,这思维勘比娧丫头啊!
两姊妹都不是善茬!
皇祖母还担心她会被人欺负了去,这不交代他得好好看着,没一定必要不可让裴谚随意显山露水。
来犯的人是多了些,不过也十分容易处理,站在主谋者面前,她可半点惧意都没有,几句话便可将敦睦伯给堵死,哪需要他来?
“楚伯父也不是看不懂局势之人,见着刺杀节节败退也没想过离开此处,不就等着与我对质?”落坐在黎祈身后的小杌子,颜姒汗湿的纤手在衣袖里揉撮,试图缓解紧张,“伯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又是什么?”
楚雅与她被称为雍城双姝,聪明慧黠如她,会有个不懂事理的爹亲?
不!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敦睦伯藏在炽烈的恨意里的真意是什么?他在策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