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顿, 她目光淡了些, “也就只敢在人离京后发发牢骚。”
她视线下望, 正好能将街衢对面的阙殆馆收入眼底。
透过半开的馆阁菱窗,能看见一名身着广袖白纱袍的老者盘膝而坐,美须眉,丰神姿,宠辱偕忘,侃侃而谈。
偶尔清风吹入室,大袖翩然的老学儒意态更显飘逸。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簪缨已觉得如沐春风,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是距此地二里外,有一片闹哄哄的喧杂人声。
那里也有人在设坛讲经,讲的却是佛经,布道者乃轻云寺的住持法睿大师。
因为不收钱,讲的经义又通俗易懂,吸引了众多市井之人聚而听之。
不止是这一处,近日建康城涌入了大量布道讲经的僧人,各大寺庙门前,香火鼎盛远超往日,仿佛有人专门要和开课的卫崔嵬作对一样。
簪缨捻指沉思起来,立在她身后的沈阶神色静默,不去打扰。
随小娘子一同出行的任娘子则负责给簪缨添茶。
正这时候,旗亭的木梯传来一阵脚步声,檀顺快步上得楼来。簪缨闻声转头,“查出来了吗?”
身着一套洒红色束腰劲装的少年点点头,抹了把汗走到簪缨近前,挤开沈阶的位置,低下襟怀,散出一片少年人鲜活的热息。
“查清楚了,是太子在背后推波助澜,东宫詹事府暗中走动,支持大量僧众显露人前。”
簪缨眉心微拧,“从未听说太子佞佛。”
李景焕这人,对外物的依赖一向淡泊得很,既不信道也不信佛。他如今都躺在床上动不了了,还这么不消停,其中必有个缘故。
任娘子沉吟着:“难不成那位和卫家作对作上瘾了?”
簪缨想了想,摇头看向沈阶。
沈阶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且不论大司马如何,卫大家是陛下看重的人,太子不当在明面与陛下作对。依阶浅见,太子此举,在于造势。”
经他一点播,簪缨明白了几分。
她目光望着阙殆馆,放下纹纨扇低喃:“现如今南朝的国教为道教,皇上笃信甚深,而世家王氏更是世代信奉五斗米道,又与九莲峰的张天师关系匪浅。太子想要在朝野竖立自己的威信,最快的办法,莫过于以宗教的声音煽动民众。”
佛教是外来的教义,衣冠南渡后,方在民间形成了一定规模的传播。
只因始
终有道教压着一头,虽京师寺庙广立,佛学仍无法跻身成为南朝第一教。
所以两教内部关于佛道之争的博弈一直存在。
沈阶又道:“女郎可记得昨日的消息,御作局在苑北行宫外开建一座钟楼。”
簪缨问:“有何深意?总不会是让信众过去敲钟,募钱建宫吧。”
沈阶目光清亮,但笑不语。
“难道还真是……”信口一说的簪缨被自己惊住。
她转念一想,又觉这个设想确实合情合理。当初她想拿修建行宫的条件,和皇家交换废掉庾氏,打的主意便是接手行宫后,唐家不做那出钱的冤大头,而是募集各大皇商,暗示他们可以出钱命名行宫内的亭台匾额,借此分担费用,相信愿意往脸上贴这个金的有钱人大有人在。
谁知宫里一直不曾松口。
今日簪缨才恍然明白,原来李景焕有自己的筹谋:他想先推动佛经在百姓间的传播,让大量民众信佛,等待时机成熟,再找一位佛门高僧在钟楼坐镇,以祈福之类的名义开放敲钟权利。
不用很多钱,哪怕一千钱敲一钟,平民百姓负担得起,以此来换一个心安何乐不为。
且不说皇家沦落到靠百姓募钱,丢不丢人寒不寒酸,仅以结果论,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既可对抗王氏,又能顺利建完行宫。”沈阶道,“太子是想一箭双雕。”
簪缨心中却想,不,还有第三雕。
李景焕知道皇帝将薨于两年后,他无法劝李豫戒服道家的丹药,他想救他父皇,便要利用这次机会釜底抽薪,以佛教压服道教,从根本改变李豫的观念。
试想,如果李豫对佛学产生的兴趣超过了道教,那么便不会一心服用长生丹,两年后便未必会死,那么,留给李景焕腾挪布局、巩固地位的时间,便更充足了。
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少女嘴边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既然太子病中还这样费神,咱们便添一把火,帮帮他吧。”
她转向任娘子:“任姊姊,让杜伯伯通知大市上的诸位掌柜,这段日子多摆些精雕佛像、观音像、念珠手串之类的来卖,乘好这阵东风,令逛集市的人耳濡目染都是这些。
“还有,帮我往长公主府送一封信。”
这边吩咐已毕,阙殆馆的正门也打开,卫大家上午场的讲学结束了。
簪缨见状,立即带人下楼。
到得街面上,日光更炙,那学馆门外仍有一大群玉冠飘带的学士围拢在卫崔嵬周围,态度恭敬地揖手话别。
卫崔嵬十年关门闭户,修得一副散仙般的好脾气,笑呵呵地挨个应承。
簪缨便耐心等了一阵。
直到卫崔嵬的学生都散去,那袭白袍身边只剩一位老管家,簪缨方叠手款步走去拜见。
一掌宽的绮罗抱腰飘带随她行走的微风翩跹旋转,一袭洁白香云纱裙,流风回雪,簪缨到得老明公近前,低头下拜,声音侬软:“簪缨见过伯祖,身年小不知礼,迟来拜问,给卫伯祖请安。”
卫崔嵬听见糯糯嗓音,眉梢已是微抖,抬目凝视这名素容发,白襦裙的妍姿女娘。
方才在她走来时,他心中便有一种猜测,听她自报家门,老人家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他嗫嚅着嘴角,轻问:“你唤我什么?”
老人此刻再无谈玄论道时的挥洒自如,反而有些情怯若惊,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囡囡。
卫家与簪缨的渊源颇深,簪缨早便想来拜见小舅舅和卫娘娘的父亲了,听这一问,她也茫然,眉眼轻软下去,觑目试探着数道:“您是先家君家慈的伯父,便是阿缨的伯祖,我没有算错辈分吧?”
簪缨身边的人都笑了。
对面卫崔嵬身边的管事轻山,听到少女天真的言语,也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来,慈爱不尽地望着簪缨,对郎主轻道:“老爷,女公子来给您请安了。”
“请安好、请安好。”卫崔嵬拿大袖掩了掩眼角,放下袖子后细看簪缨的面容,又喜又愧,“阿奴,长得这么大了,你这孩子……竟不记恨我吗?”
簪缨奇怪道:“我为何记恨您?”
“当年,便是老朽拦着阿觎带你走,才害你留在了庾氏身边。你……”
卫崔嵬明白过来,呵了口气,“是了,阿觎根本不曾与你提过老头子吧。”
簪缨想起小舅舅的确说过一嘴,说当年信了某人的鬼话,当时她还以为小舅舅骂的是皇上。
她看看老人微红的双目,忙笑着说:“不是这样的,是小舅舅从不曾说您坏话。”
女孩娇笑起来的样子很乖,那双桃花瓣状的水润乌眸在明亮日光下,美丽如两颗晶润的琥珀。
卫崔嵬目光温暖起来,呵呵道:“你这孩子嘴甜。”他看看她身边的人,视线落回簪缨身上,越发和蔼,“怎么不到馆中坐坐?若是阿缨来听我的课,我定分文不取。”
簪缨听出老人语气中的戏谑,不好意思道:“阿缨不才,不敢喧宾夺主,影响伯祖的授课。”
以她现下的身份,自然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前段日子她一直与大司马同住一府,外头那些子虚乌有的议论,簪缨自己也听到了一些。她旁的都无甚所谓,只怕一进阙殆馆,里头的人不瞧别的,只顾瞧着她了。
那岂非有负了卫伯祖的一番心血。
不过她却不吝将身边的沈阶介绍给卫崔嵬,“伯祖,蹈玉是我结识的才士,伯祖有暇时若能指点他一二,阿缨便多谢您了。”
沈阶没料到女郎会将他引见给卫大家,一怔,忙向卫老先生揖首。
卫崔嵬见此子容止不俗,点点头,道了声后生可畏。
“阿缨若无事,愿不愿意……随老头子回敝府坐坐?与我多说些你的事。”
一见这小小女郎,卫崔嵬自然便想起唐夫人,继而又想起自己那故去的长女,心绪万千,难以言说。
她若不主动来见,卫崔嵬是断断不会去打搅她的,然等他发觉小女娘如此体贴可爱,老人私心里又想与她多相处一阵。
卫崔嵬心知肚明,倘若阿觎在此地,他绝不会容许自己接近这孩子。
可他不是没在么。卫崔嵬心里打着鼓想,老头子活了一把岁数,耍回无赖也无伤大雅吧。
簪缨却有些犹豫。
她眼下所谋事事针对东宫,暗中的风险说小也不小,所以一直有意和旁人保持距离,避免牵扯到无干人等。
最近她连王三娘、谢女郎都见得少,若此时去卫府,她心里虽乐意至极,就怕给卫伯祖带去什么麻烦。
卫崔嵬一见女娘迟疑,便知自己贪求了,仍旧笑得和气,慈声道:“罢了,阿奴快回家吧,天怪热的,莫晒伤了。”
说着他向她摆摆手,转身和管家登车。
簪缨看着那道分外寥落的背影,咬唇想了想,于心不忍地唤住老人:“伯祖若不嫌弃,那阿缨便叨扰了。”
卫崔嵬身形一顿,转过脸的双眼都在发光,“好,好。”
簪缨便只留下阿芜在身边,让其他人先回去。
而后与卫崔嵬同乘马车,来到坐落在青溪埭旁的卫氏府宅。
辚辚的车马停在门阀石阶之外,大门一开,卫崔嵬毫无架子地比手让小囡囡走在前头。
他毕竟是祖父辈的人,簪缨觉得老人家客气得过了头,有些发赧。
然而一想到他是小舅舅的阿父,心中的亲切又冲散了那点拘谨。簪缨知道怎样能讨得长辈开心,
俏皮地咬了下丹唇,却之不恭地当先绕过影壁。
走入庭院,簪缨脚步却是一滞。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卫府,原以为这座百年老宅内,必定雕梁入画,绿木成荫,可让簪缨始料未及的是,她眼前只有一片空空如也。
没有树木花卉,也没有假山流水,簪缨一眼望去,旷寂四方园宇内,除了裸露坍圮的土石,便是大片荒草。
仅留的几处被草掩住路径的荒败亭子,也拆毁得只剩个破败的地基底座。
簪缨忽然想起杜伯伯曾与她说过:有机会去卫府做客看一看。
那一日是她询问杜伯伯,小舅舅是如何养活的北府兵。
簪缨心口发闷,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从他人口中听闻,与自己亲眼所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她忽而心想:建康豪门大族,家家后继有人,谢家有,王家有,陆家有,就连式微的庾氏也有。可是曾经的北地大族、曾经的皇亲国戚卫家呢?
世人都说,卫家出了个一身反骨的反叛,他们明面上叫他煞神,背地里只当卫觎一匹见谁咬谁的疯狼,都怕着他,躲着他,骂着他。
他越是把整个卫家都赔进北伐大业里,他们越要骂他,是狼子野心,是图谋不轨。
卫觎从不屑解释一个字。
簪缨心里却不平,那些骂他的人,谁的家里是这样的?
她心情复杂地转头去看卫老先生。
卫崔嵬倒是一副安贫乐道的神色,依旧乐呵呵的,“一棵名贵树种,能换一把精矛,一条金尾锦鲤,能换一副革甲。矛利甲厚一分,打仗便能少死一人,做儿子的会算账,老头子哪能不支持。”
他抚须笑道:“人生在世,三餐一榻,我有间屋子住便成了。”
随着一老一少在这勉强称得上园子的空旷院子里走,一间间家徒四壁的房屋在簪缨眼前展现。簪缨越看越沉默,一叶而知天下秋,资养北府军的投入,搬空这一座宅邸哪里尽够,眼前的触目惊心不过是她看得到的,以小舅舅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想必卫氏宗族百年的家资底蕴,也都倾覆进北府这口无底洞了。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问身边的老人:“那伯祖的房间里……”
卫崔嵬明白她在担心什么的那一刻,险些捧腹笑出眼泪,“老头子一张睡觉的床榻还是有的,不用担心这个。”
又冲她眨着眼睛道:“阿缨可别被吓着了,敝府虽简陋,一杯清茶尚奉得来,阿缨爱吃什么,只管说,我叫管家买去!”
簪缨捧场地跟着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一边漫步一边软声道:“前几日听到淮北传回的携报,北府兵已过颖水,和北朝镇南将军在谯国的第一场遭遇战,以八千对两万,大胜。伯祖可放心。”
这道携报是前线先传回朝廷,再由杜掌柜探听出来告知她的,也不算什么机密。
卫崔嵬听后,反而摇头轻叹:“凭先声夺人,一鼓锐气,先胜一战自然容易。只是这场仗不好打啊。”
簪缨眉头微皱。
这些日子,她从太多人口中听到过这种说法了,只是没想到,力主支持卫觎北伐的卫老先生也会如此说。
她疑惑:“您不是支持小舅舅的吗?”
卫崔嵬漆黑的胡须在风中轻摆,闻言一笑:“他是我儿子,虽说我这个老子做得不称职,却不能看着他孤立无援,满朝文武,无人支持他,老头子自然要做他的后盾。只不过……从大局来看,南军要北进洛阳,行军千里,最怕粮道后续不继,只能求一个速战速决。这百年间,北朝与咱们打过何止一次交道,咱们想速胜,难道胡人便不会用那拖字诀,坚壁清野,扰敌游弋,将十万大军生生的拖垮吗?你只看到第一战阿觎以少胜多,那是他托大不愿投
入势均力敌的兵力吗,不,正是因为行军速度出现了参差,他只能用轻骑前锋先战,占下一个首胜的优势。之后大军若想深入中原腹地,只会一场比一场用时更久,投入更大。”
卫崔嵬目光深远地望着北方的天空,“太险了。”
他心中道:除非……
簪缨沉默良久,却只道:“我相信小舅舅。”
卫崔嵬离奇地望着神色清倔的小女娘,说不出那种暖烘烘的心情是欣慰还是什么,“现如今,也只有你肯帮他说一句好话了。”
簪缨回以微笑,虽平和无锋棱,却无端坚定。卫崔嵬心血来潮,忽然捂着肋骨,“哎呀。”
“伯祖?”簪缨吓了一跳,忙去搀扶。
卫崔嵬叫出第一声,寂寂庭除还是寂寂庭除,没有人理他。老人恼羞跺脚道:“哎呀!哎呀!”
这一声落,数道黑影带着满身的不情愿现身在两人身旁,只是比起之前多了一倍人数。
卫崔嵬看着出现在簪缨身旁的陌生暗卫,怔忪一瞬,随即展眉自语,“他果真想得周全……”而后,又向自家的暗卫首领瞪眼,“当着客人的面不给我面子!”
卫府暗卫领头面覆黑纱,从仅露的一双眼睛却也能瞧出无奈,不敢多看簪缨,与她身后的暗卫一点头,都是卫觎一手调教出来的,显然相识。
簪缨这才明白卫老先生在干什么,哭笑不得。
卫崔嵬心安理得地眨眼睛,“府上没别的好玩的,想给阿缨看个新鲜。你可千万别告诉阿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