熨斗透出红光。本杰明用食指敲点着前额。
“亚伦,你敢吗?”
“我看上去有那么笨吗?这种实验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我们可以借埃里克的手指一用,反正他现在也没有什么感觉。”
“这有点卑鄙,而且也违背了实验的目的。”大卫说,“我们必须知道自己忍耐力的上限。这只能靠我们自己体验了。怎么样?”
本杰明摇了摇头。他讨厌痛感。
“好吧,那我来试一下。”大卫说。
他看着自己的无名指,好像在向它告别。然后,他把这根手指放到熨斗上,却马上缩了回来,而且向后飘移了一段距离。
“你们按住我。”他说。
“你肯定吗?”
“是的,本杰明。”
本杰明抓住大卫的左肩,亚伦则按住大卫的右肩。
“准备好了。”本杰明说。
大卫再一次把自己的无名指按到熨斗上。这一次,他没有移开手指。他呼吸加速,额头现出汗珠,紧咬着牙关。伴随发出的声音刺激着神经,发出的气味更是难以忍受。闻起来不似皮肉的味道,更像是被烤焦了的橡胶。大卫的表情放松了下来。本杰明朝熨斗看去,大卫的无名指还在那里。
“疼痛感消失了。”大卫说,“太棒了!我某个时候感觉就是要压倒痛感。结果我做到了。”
大卫动了动手臂,手指还在原处不动。
“你们帮帮我好吗?”
三人一起扯着大卫的手臂。那根无名指还是牢牢地粘在熨斗上。
“你们应该加点油。”大卫说。
他们又扯了一通。伴随着一种撕扯的声音,手指脱离了熨斗。大卫高高地举起了它,下端焦黄而又扁平。大卫将它活动了一下,关节灵活依旧,皮肤也随之运动。
“疼吗?”本杰明问。
大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可是,你们想必能看到我这根手指的样子。就像我看到的一样,下端都是大大的水泡。”
大卫抚摸着这根手指。
“这些不是水泡,”亚伦说,“贴着熨斗的位置被烤焦了,而且呈扁平状。”
“和我想得一样。实验成功了,对吧?”
“祝贺你,大卫。”本杰明说。
“你们不想试试吗?”
“不了,谢谢你。”亚伦和本杰明异口同声。
为了做第二次实验,他们需要一瓶液态的氮。而在存储室找到一瓶,则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我们马上就在这里试一试吧。”大卫说。
“这可是你想知道的?”本杰明说。
“当然,难道你不想吗?我想知道我们确实具备何种能力。”
这也许是最好的策略。不苦苦追忆过去,而是着眼于未来。但愿大卫能够成功,他堕落了。
“好吧,这次我来试一试。”本杰明说。
大卫用无名指被烫伤的那只手拍了拍本杰明的肩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可能烫伤没那么严重。
亚伦举起氮气瓶,将一根活动软管塞进瓶口,然后打开了氮气瓶龙头的保险。
“把你的手放到下面。”他说。
本杰明照做着,同时想起了物理实验课的场景。当时,他们通过实验将软软的香肠变得坚硬异常,然后猛切一掌,香肠就粉身碎骨了。确切而言,这根本不是本杰明的记忆。这些记忆可能属于谁呢?它们是人工合成的吗?或者是由α–Ω公司窃自真人?
“我现在要拧开龙头了。”亚伦警告说。
“哎,稍等,还是换左手吧。”
本杰明移开右手,将左手塞到软管末端的下面,那里有白色的雾气涌出来,然后扩散到舱室的各个方向。雾气给人的感觉凉凉的,但是并不寒冷刺骨。然后,从软管涌出了一种透明液体。看上去好像是小便喷涌而出,只是颜色不同而已,而且温度不低,很热,非常热。尽管亚伦随时都在扑救,本杰明的皮肤还是烈焰熊熊一般。这就是冰冻的感觉吗?
“该死,好疼啊!”本杰明叫了出来。
大卫按住他的肩膀。
“我觉得,这足够了。”然后大卫说。
“不,不要停,亚伦!”本杰明想法不同。
既来之,则安之。本杰明想体验疼痛感减弱的那一刻。他们几人早就笼罩在一片蒸气云雾之中。这片云雾并非来自于氮气——氮气是透明的——而是他们呼出的空气遇冷凝结所形成。
直至看到自己的手,本杰明才发现,事情已有了结果。疼痛感消失了。他本来期望一种无边的放松,可是并没有。不如说是某人设置了一个开关。疼痛感产生——疼痛感消失。本杰明通过自己的想法就可以控制疼痛感的有无。这真的是好极了!本杰明小时候看过漫画,他感觉自己就是某个漫画中的超级英雄。或者在植入性的记忆中曾经看过。这种感觉真奇怪。他曾坚信能把握住自己,可现在……现在他有能力让自己产生或消除疼痛感。这是真正自由了的感觉吗?
“有效果了。”他说,“我感觉……有种更自由的感觉。”
“你瞧瞧。”大卫说。
亚伦拧上龙头,拆下软管,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
“我们现在去主隔离间吧。”亚伦说。
“你肯定吗?”大卫问。
亚伦飘浮在主隔离间的中央,他的宇航服就在身下。
“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嘛。”亚伦说。
“如果我们多多少少需要氧气呢?”大卫问,“如果我们的能量现在取自燃料电池呢?那么,我们就会用到氧气,为了……”
“如果能量耗尽,我就会倒下。你们把我抬出去,给我充电,完美。”
“听起来如此简单。”
“别担心,大卫。我受得住。”
“亚伦说得对。这样做会有用的。”
“按你们说的办。”
大卫按下按钮。隔离间的门动了起来,随着响亮的“啪”的一声锁住了。
大卫的身体没有动。
“现在排出空气。”本杰明提醒他。
“哦,明白。”
大卫按下另外一个按钮。他们看到隔离间内一盏红灯亮了起来。亚伦朝他们挥手示意。本杰明盯着刻度,它慢慢地从100%开始下降。同时,舱室内的空气被排出。亚伦在做鬼脸。他不时去摸自己的脖子,装着好像就要窒息。大卫的手伸向安全按钮,却没有按下去。
“你看,他在哈哈大笑呢,”本杰明说,“他就是在耍我们。”
刻度降到30%的时候,亚伦停止了表演。现在,他看上去似乎真的要窒息了。
“要停下吗?”大卫对着话筒喊。
亚伦摆了摆手。他似乎不能说话。本杰明的汗流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一位朋友窒息,这可真不容易。如果自己先让人关进隔离间就好了。现在,亚伦的脸上泛着蓝光。大卫把摄像头直接对准亚伦的面部,以便于它仍然可以透过红光显现出来。亚伦的眼珠有一点向外突出,这是因为受到低压的作用。可是,看上去并不存在压力差。一个普通人的皮肤也能承受压力差而不至于爆裂。而且他们并不是普通人,他们有所不同,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亚伦的头摇来摆去。这一定是在抽搐,不会是一种正常的表现。
“我们停下来吧。”大卫说。
很明显,他看到的和本杰明一样。可是,亚伦狂乱地挥动手臂表示拒绝,而且大声地喊“不要”。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没有空气,就不会有声波。抽搐停止了。大卫的手指又从按钮处移开。亚伦从头到脚地触摸自己。什么都不缺,大卫想喊给亚伦听。这是一个弊端,不穿宇航服,亚伦就没有无线电设备。也许,不穿宇航服就到舱外并非明智之举。可是,他们至少不必再担心自己的空气储备了。亚伦的两个大拇指高高举起。我很好,这是这个动作的意味,你们可以给隔离间注入空气了。
“没有空气是什么感觉?”本杰明问。
“你自己尝试嘛,”亚伦说,“一开始,你确实有这样一种感觉,你就要死了,而且死得很难看。就算是死敌,我都不愿意他窒息而死。可是,突然你就满血复活了,好像有一个开关在控制着。”
没错,这就是他经历的一切。
“现在如何?”大卫问,“我们还能发现什么非凡的能力?”
“其实什么也算不上,”亚伦说,“刚刚在里面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你们还记得我是怎么发现克里斯蒂娜的吗?她的头盔损坏了,我就以为她没命了。”
“我们当时都抱着同样的想法。”本杰明说。
“当时没错,可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氧气。也许,克里斯蒂娜就是关机了,可我们这帮笨蛋把她当做尸体送进了太空。”
这真是太合乎逻辑了。克里斯蒂娜肯定不是飞船上仅有的一个人类。
“我们现在更聪明了。”大卫说。
“天哪,伙计们,你们是装傻,还是真的够愚蠢?我们去把她接回来啊!再让她重新开机。”
“可是,我们抛掉她的尸体已经好久了。”大卫说。
“躯体,不是尸体。而且,我们几乎没给她的躯体加速,克里斯蒂娜不可能离我们很远。”
“亚伦,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想法。”本杰明说,“那么,我们没多久就又要聚齐了。”
“没错,我们好好地制订一个计划吧。”大卫说。
“地球传来消息。”牧羊人1号的舰载计算机报告。
“显示消息。”大卫说。
他们的太空舱指挥官瑞吉儿出现在屏幕上。可与以往不同的是,背景中看不到NASA和α–Ω公司的标志,音质也明显较差。本杰明检查了一下这份文件。它利用低位速率编码,所以不需要很高的传输功率,而且并非位于常见的X频道。发消息的人位于地球,但无法确定其位置。信号的开头有一个由6个字母组成的识别号:ISTRAC。一定是印度人。计算机确认了他的猜想。为什么瑞吉儿要通过印度的DSN给他们发这样一条消息呢?
亚伦启动了解读程序。瑞吉儿看上去完全不同于往日,她没有正襟危坐,而是显得有一点恐惧。她语速匆忙,似乎背后正有人追赶。她很快就说到了正题。
“作为太空舱指挥官,我觉得将真相告诉你们是我的责任。”瑞吉儿说,“错乱导致了克里斯蒂娜的死亡,与MOC和α–Ω公司告诉你们的相比,它要远远危险得多。拉施米教授相信,错乱会在几天之内毁灭整艘飞船。α–Ω公司一心想完成观测项目,所以将这条信息秘而不宣。可是,作为太空舱指挥官,我有义务保护你们免遭伤害。可惜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清除错乱。拉施米教授正在研究这个问题。你们身在太空,或许也想到了什么办法。使牧羊人1号朝背离太阳的方向航行,虽然降低了地球的风险,却拯救不了你们。请回复我的消息!每次回复我们都冒着信号被捕捉的风险。如果我失去了这个职位,MOC就再没有人站在你们一边。整个项目都置于α–Ω公司控制之下,都是为了探寻宇宙的起源而服务。照顾好你们自己。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认为地球上某个任务的成功高于你们的生命。作为太空舱指挥官,我始终支持你们。”
画面定格了。瑞吉儿头发散乱,似乎今天没有梳洗。她的面部表情无助而绝望。
“她真是一位善良的太空舱指挥官。”本杰明说。
“我不知道。她最多只告诉了我们一半真相。”大卫说。
“你是说我们的身体吗,大卫?”
“是的,我是说这个,我们是仿生人。”
听到“仿生人”这个概念,本杰明百感交集。他不由得想到已有百年历史的电影《银翼杀手》,里面有人类的复制品,还想到了他们自己的命运。
“也许,她对此一无所知。”亚伦说。
“我不这么认为。”大卫说,“你想想所有的事实吧,现在它们才有了头绪。我们没有足够的喷射物质用于返航,我们的食物仅够数月之用。地球上的人只要头脑清醒,就不会视而不见。”
“我们的食物不够了吗?”亚伦问。
“你们还不知道吗?发现埃里克之前,我就在翻寻存储室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有足够的备件用于维修探测器,可就是没有足够的食物留给我们。一旦我们完成了任务,这帮猪很可能打算干脆让我们停机。”
“看起来,我们也不需要什么食物。”本杰明说。
“没错,可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如果我们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我们可能会以为自己面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对我而言,这些可能性过多了。”本杰明说,“我会信任太空舱指挥官,直到相反的一面得到证实。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赶快找到一个办法摆脱错乱。”
“我想起一部老电影。”亚伦说,“在电影里面,反派向主人公扔了一枚拉开保险的手榴弹。主人公很快把手榴弹扔了回去,问题解决了。”
“你是说,我们用同样的方法摆脱错乱,正如错乱通过SGL来到我们这里?”
“这会是一个可能性,没错。”亚伦说着,同时指向头顶,“可惜,这方面的女专家还在路上某个地方。”
“那么,现在确实是到了接克里斯蒂娜回家的时候了。”
“可是,如何接呢?我们没有能接她回来的飞行器了。”亚伦说。
“你忘记了,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飞行器。我自己飞。”本杰明说。
一面深而黝黑的湖横在他的面前,湖中极微小的光点更让人感觉到无边的黑暗。打开的舱门好像一片坚实的地面,是进入深深湖水的连接处。本杰明伸手抓去,却没有触碰到什么,这完全属于视觉幻象。
本杰明停住呼吸。他体内某处呼唤着空气,这是一种来自于动物性需要的感觉。但这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无它。本杰明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句话上:我不需要呼吸。他的胸腔不再起伏,肺部,或者他体内负责空气交换的某个部位,停止了工作。
“一切都好吗?”
本杰明手持着头盔,亚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本杰明戴上头盔,他需要配备了无线电的头盔,以便和大卫及亚伦通话。本杰明将面罩翻折到下面。他们计算过克里斯蒂娜肯定会经过的路程,那理应是一种直线运动,可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实际当然并非直线。在3人之中,本杰明的体重最轻。因为没有穿宇航服,他的体重大致与克里斯蒂娜相当。所以,他们可以忽略太阳的引力。本杰明启动的时候,只要对准克里斯蒂娜的方向就可以了。如果他的速度更快,就一定会赶上克里斯蒂娜。面罩会显示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