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窗户被掀开,窗外是薛十七郎探头向内看了看:“是俞大人啊。”他瞪了俞星臣一眼:“我还以为康大人回魂了呢。”
俞星臣坐着没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儿可不是站起的好时候。
他的腿都麻了,在薛放出现的瞬间,他的掌心已经出了汗。
薛放跳进屋内,出人意料,他先注意的不是墙上的字,而是书桌上那盆兰花:“不错啊,虎头兰……可惜没开花。”伸手一拨花叶:“好几天没浇水了,这缺了水可不成。”
灵枢走进来,扶着俞星臣起身。
俞星臣问:“薛旅帅对兰草感兴趣?”又吩咐灵枢:“浇浇水吧。”
薛放转头看着墙上的字:“这字写的……不错。”
俞星臣道:“确实出色。”但一想到是什么写得,就叫人不寒而栗了。
“比俞大人的如何?”
“比我更胜一筹。”
“该不会是俞大人谦虚吧。”薛放问。
“并非如此。”说到这里,俞星臣心里的违和感又浓了几分:“其实以前,如灿兄的字确实不如我,但这一处的题字,却远在我之上。”
薛放道:“是他进益太快,还是俞大人退步了。”
俞星臣刚要一笑,忽然拧眉:“你……”他没有再应声,只是赶紧回到书桌前,去找康昙所留的手迹。
康昙的公文颇多,闲暇也有留字,要找并不麻烦,俞星臣很快找到了好几张他的字。
当把康昙的字都看完后,俞星臣抬头望着墙壁。
他好像、找到了原因,康昙如此反常的原因。
“薛旅帅……”俞星臣急唤了声,抬头却见屋内空空如也。
只有灵枢拿了一瓢水进来,听见他问便道:“薛旅帅往前去了,大人想叫他么?”
俞星臣才摇头,就听到窗户外传来一声有点熟悉的惊呼。
薛放其实并没有走远。
先前他看过了墙壁上的字,正要往别处,才到门口,便听见栏杆外的那绿树丛中有飒飒的响动。
他顿时听了出来,那是有人在悄悄地潜行。
“好啊,正愁没地方逮去,今日黄道吉日,做的都是送上门来的买卖。”
薛放心中盘算,脚下无声。
他轻轻地在地上一踏,整个人向着栏杆外的绿树丛中跃去!
那些绿树的叶片给风吹的齐齐闪烁,大片的叶子随风洒落,把薛放的眼睛都迷了。
他只好抬臂挡在额前,眯起双眼瞧见了树丛中那道影子。
势在必得的,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掠了过去,人没到,一掌先行拍出!
掌风所至,把那些飘舞的落叶都振飞出去,而他也终于看清楚面前那人是谁,雪肤柳眉,还有何人!
“杨……”薛放心头血涌,就在间不容发之时,奋力抬掌改变方向。
咔嚓!是树枝被刚猛的掌风削断,而杨仪被他的掌力余威所震,竟向后跌飞出去。
薛放脱口喝道:“杨易!”想也不想,飞身向着她扑了过去,双手合抱,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这几棵树下是个小斜坡,两人直滚落而下,跌在了坡下的山茶丛中。
薛放如在梦中:“见了鬼,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仪滚了几滚,还有点昏头昏脑地,探头睁眼,望向他脸上,却见薛放额头跟脸颊上竟有两道血痕。
原来这山茶花虽无刺,但叶片却自带小小锯齿,划在肌肤上便是一道血口。
“你受伤了。”她皱眉,试着伸手要去看看他的伤处。
然而手才一动,却不知碰到哪里,薛放猛然一颤,像是被弹开了似的松开了她。
杨仪被他陡然撒开,身子一歪,好不容易撑着起身:“是碰到哪里了么?”她指的是刚才滚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磕碰。
薛放却半侧着身,有点不自然地,粗声道:“没有!”
“让我看看。”杨仪跪坐而起,抬手要去扶他的脸。
薛放的脸却奇异的红着。
他大概没料到杨仪会来上手,遂粗鲁地将她一推:“别过来。”
杨仪差点又给他推倒,一朵粉色山茶在脸颊上蹭过,幸而不是叶子。
她双手撑地坐起来:“你怎么了!赌气也要有个期限……我只想知道你受伤没有。”这是她头一次不是以“旅帅”来称呼,而是“你”。
薛放的浓眉皱起,鬓边隐隐地有些汗意。
他的右腿支着,手臂搭在上头,甚至还把自己的袍子往下扯了扯。
杨仪越看越是奇怪:“旅帅……”怀疑他是不是伤到了腿或者手臂。
“说了没事。”薛放烦恼,声音暗哑。
如果他不想她靠近,该直接站起来走开,而不是这么怪模怪样地坐在这里。
杨仪刚要张口,突然又合了嘴。
她看薛放,又看看自己的手。
忽然间她终于意识到,刚才滚下来的时候,她大概……闯祸了。
用薛放先前骂她的话,他好像是“起来”了,因为不经意的碰触。
到底是年少气盛。
“我、”杨仪想道歉,可是该怎么说呢?她只能尽量缓解这种尴尬,“其实不打紧,没受伤就好……”
薛放震惊地看向她。
杨仪讪讪:应该是没伤到那里吧,她记得只是在最后的时候轻轻撞了两下而已。
“这、也不用太在意,”她故作镇定而略略含糊的解释:“对男子而言算是常见的。只要没伤着,过会儿该就……”
“你!不用说的那么明白。”薛放忍无可忍,捂着额头。
他几乎要无地自容了,杨仪居然还有心给他解释。
“我怕你不明白。”她看着他难堪的样子,觉着薛十七郎的脸皮原来也有这样薄的时候。
“我当然明白,我自己的东西!”他羞愤。
杨仪又羞又想笑:“唔,那我就放心了。”
“我自己的……你放心什么?”
“没、没什么。”杨仪感觉他的怒火正在无头绪地宣泄,便打着马虎眼,从旁边拉了一朵绯色的茶花,低头闻了闻。
“旅帅不带我来,是只跟我赌气,还是不想我跟俞星臣照面。”她随意般的问。
薛放道:“你倒是聪明的很,所以才跟来的?”
杨仪道:“多谢旅帅替我着想。”
“哼。”
“……康知县这院子甚是不错,旅帅可知道那片林子是什么?”
“说起来我正要问你,正门不走,你钻林子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我那一掌要是没收回来,现在就该轮到我给你哭丧了。”
他越说越是愤愤,恼恨之中又有后怕。
杨仪道:“那是‘人面子’树,也可入药,我刚才是……”
杨仪故意这么说,其实是想转开薛放的注意力,这样才能尽快消缓他的不舒服。
她只顾想法儿引他淡忘那些不适,所以并没留意,在小坡之上,俞星臣站在一棵人面子树下。
俞星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山茶丛中,杨仪侧身坐着,朵朵茶花围绕在她身遭,花面交融,莫过如是。
薛放坐在她旁边,看似不羁的坐姿,却时不时地凝眸看她。
明武英气的少年,拈着山茶低头轻嗅的美人,如果不晓得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事先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必定会以为是一对情投意合的少年男女,正自缠绵。
这一幕场景无以伦比,堪能入画。
可是俞星臣的瞳仁却在收缩。
那张正垂首轻嗅绯色山茶的脸,那远观过去雌雄莫辨的人物……
——“你那位姐姐,杨仪,我要如何才能认得是她?”
——“当你跟她见面之时,你自然就知道那是她。”
当时俞星臣不懂何意,现在,他终于醒悟。


第67章 一只加更君
◎天生一对,融融恰恰◎
杨仪故意地引薛放说些别的事。
只有他的心思不在那个东西上头,才不至于越发动火、不可收拾。
果真,半刻钟不到。
等薛放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消停”了。
先前他窘迫无地,毕竟心知这一旦起立,可不是轻易就完事的,他本来都不知道该怎么了局了。
居然……
薛放惊讶地低头看看,又看向杨仪。
她正若无其事地摩挲着山茶的花瓣,时不时目光望远。
薛放后知后觉,终于明白她方才跟自己说什么林子什么果子的用意。
他本来以为杨仪十分的没眼色,聒噪这些无用的东西做什么。
现在才知道竟是为他。
一抖袍子,确认无恙,十七郎站起身来,开口之前先清清嗓子:“你怎么来的?”
“隋旅帅派了一队人马送我来的。”
“怎么不叫子云哥哥了?”脱口而出这句,薛放几乎给自己的脑门一下:“他倒是大胆,敢就这么叫你过来,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多少毛贼强盗?我先前还拿住了几个呢,万一出事怎么办。”
杨仪微微一笑:“也许正是因为旅帅在前开路,我这一路上才没遇到其他强贼。”
这句话让薛放略觉受用:“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一个时辰之前吧。”
云阳跟津口相隔其实不远,可昨夜薛放动身之后,夜雨袭来,羁縻州的山路本就难走,一旦下雨,再加上是夜间,那简直是登天路,一不小心则会变成鬼门关。
他们只得留宿半道的客栈之中,早上天不亮便动身,路上又给那一起不长眼的毛贼拦住,真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竟跟我前后脚……”薛十七郎内心喜悦而脸色冷峻,突然又想起之前在津口计较的那件事,于是越发冷傲了几分:“阴魂不散,你又跟着来干什么?”
杨仪闻了闻那朵山茶花,却并没有摘下来。
小心翼翼松开它,望着茶花原地自在摇曳,杨仪道:“本来是极小的一个误会,我不愿意弄做个极大的事情似的,那个摆夷女子的传闻不是真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传说从何而来。”
薛放的眼睛蓦地睁大,他回头瞪向杨仪。
杨仪道:“所以,我不是故意瞒着旅帅或者大家,我是真没有做过……旅帅也不要再把此事放在心上了。”
“谁、谁放在心上了?”薛放只觉着眼前的天色都像是清晰明丽了几分,他搓了搓双手,大言不惭地:“你要不提……我都忘了有这件事了。”
杨仪瞥他。
薛放的目光跟她一碰,又滑不留手地急速转开:“你竟然还巴巴地来跟我解释这一通,这不是有些可笑么?”
杨仪盯着他脸颊上被山茶叶片划出的血痕:“哦,是我小人之心度旅帅之腹了,抱歉。”
“不用道歉,我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也许是大话说的太满呛到了自己,薛放又咳嗽了两声:“行了行了,这种无关紧要的琐碎忘了就行……你怎么跑到县衙来了?”
杨仪来云阳之后,并没有立刻找薛放。
当时薛放正在衙门里被那些证供之类的文书压住,周高南迎了出去。
对于周旅帅而言,这简直是及时雨。
杨仪并没有让他惊动薛放,而是先去探看康家的二公子康逢冬。
从康二公子那里出来,才来至了县衙。
当然,那时她不晓得俞星臣在此,却知道薛放在这里。
她毕竟得跟他解释明白。
——“我也想过来看看。却发现这些人面子树,别的地方很少见的,所以就……”
杨仪说着抬头看向坡上,却意外地发现有一道身影正向着林子里走了进去。
她心里突然生出点不妙的预感:“旅帅,这里还有别人吗?”
薛放的心正被她方才说“摆夷女子”以及她紧跟自己来到云阳这几件事搅乱,没工夫想别的。
听杨仪这么问,薛放才反应:“对了,那姓俞的也在。”
一提到俞星臣,薛放也格外的凝神,他留意到杨仪的表情在他说出俞星臣在的那一刻,确实有微妙的变化。
不知为何,这其实并不很明显的变化让薛放觉着焦躁。
但杨仪没给他细想的机会,她问道:“听说旅帅去看了那些尸首?”
薛放一怔:“听谁说的?”他突然意识到:“周高南?哦……你一个时辰前就到了,那会儿他自然知道,好个老周,竟瞒着我……”
杨仪道:“不关周旅帅的事,是我知道旅帅您在忙,所以不肯叫他告诉,何况我也有事。”
经过杨仪一说,薛放才知道原来她已经去看过康逢冬了。
“那人怎样?据说他撑不了多久。”
杨仪叹息:“确实如此,只看二公子的伤仿佛不足以致命,只是一刀,刺入的也并不很深,可正好伤到了他的左肾,所以一直昏迷不醒,只怕无力回天了。”
薛放仔细听着,狐疑:“你是说,刺在了左肾?”他在自己的身上四处打量,好似要找“左肾”的方向。
杨仪抬手,在他后腰偏下处轻轻一摁:“便是这里了。”
虽是隔着衣裳,可薛放认识不禁微抖:“我……当然知道,我一时没分清左右罢了。”
杨仪忍笑,这时侯不由地又想起在津口他骂自己的那句话:“肾好。”
她本来想趁机揶揄一番,但想到他方才已经都那样了,再提这个,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好不容易消停,倒也罢了。
薛放道:“这刺的位置有点儿刁钻。”
“为何刁钻?”
他忖度着:“咱们上去。”同杨仪一块儿顺着小斜坡往人面子林走去,薛放道:“若说是寻常不懂武功的人,不至于刺到这个地方,普通人都是往肚子,胸口,或者脖子上招呼。刺到这里……要么是那些精于杀人的杀手,要么……”
杨仪问:“要么什么?”正上坡,对她来说未免有点艰难,竟落后他一步。
薛放回身探手,掌心向上,杨仪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出去,被他轻轻一拽,轻易地拉到了坡上。
“不好说。但刺中康逢冬的显然不是杀手,因为若是那些人,他早气绝当场。”薛放摇头,就好像眼前隔着一层窗棂纸。
这会儿风又刮了出来,人面子树的叶子刷拉拉飘下。
薛放挥手扫开,道:“这树是害病了还是怎么?为什么四月里就开始落叶?”
杨仪道:“旅帅有所不知,这种树,便是在四五月份就开始落叶的,然后才生新叶,开花。”
薛放问:“那怎么叫人面子?难不成是因为它落的叶子多?给人很大的面子?”
杨仪忍俊不禁,她低头把自己的花布口袋打开,从里头掏了掏。
薛放早看见她还背着这布带,此刻见她埋头找东西,隐约竟透出几分难得的乖巧样子,更觉可喜。
杨仪却从包里掏出两颗圆圆的果子:“这是我先前在树下捡的,旅帅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