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道:“针灸四神聪,可叫脑中暂得清醒。康公子你会慢慢想起发生过的事。”
又取了一枚银针,却在康逢冬两眉之间的印堂穴:“如此,可以凝聚精气元神。”
第三个穴道,却正是头顶的百会穴。
那大夫小声说:“百会穴直通头脑,此穴道乃是诸阳之会,百脉之宗。”
“正是,”杨仪缓缓地将针刺入,“百会穴是头上阳经交汇之处,针灸此处,可以开窍醒脑,最快之间补益阳气。”
大夫欲言又止,针灸他自然不陌生,但是杨仪所刺的这几处穴道,都是人头上的要紧大脉,对于针灸的深度要十分谨慎的把握。
可他发现杨仪的针,入的比寻常的手法要深!怪不得事先提醒康逢冬。
就在杨仪停手之后,康逢冬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本来垂着的头慢慢地抬了起来。
方才几乎已经涣散了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
他的目光转动,看向面前的杨仪:“你就是……大夫。”
“杨易。”
“杨大夫,”康逢冬唤了声,忽地问:“我弟弟呢?他可还好?”他第一个问的竟是康安。
“小公子如今被周旅帅收留在府内,请放心。”
康逢冬的脸上逐渐神采奕奕起来,就仿佛是一个极正常的人。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光返照”。
“周旅帅,多谢了。”他向着周高南颔首示意。
周高南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啊不用……二公子,我也很愿意为康知县尽一份绵力,当然,关于康知县之死,还请二公子尽量告知我们真相。”
康逢冬自知必死,脸上是很坦然的神情:“父亲,是我杀的。”
这话一出,周高南几乎跳起来:“什么?你……”
他不敢相信,但却知道康逢冬在这时候没必要说假话,他克制情绪,艰难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康逢冬的面上露出些惘然之色:“为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我在书房内看书,突然间……”
那夜小风,父亲书房方向传来了刷刷的人面子树叶响动,时不时还有被吹过来的树叶,有的扑在窗上,有的打门前滚过。
康逢冬心中焦躁,他不喜欢这些总是会哗哗作响的树,可惜父亲喜欢。
“什么时候……看都砍掉了干净!”他喃喃地骂了句。
就在这时,窗纸上刷拉声响,康逢冬不以为然地抬头,突然吓了一跳!
那窗棂纸上,竟慢慢地浮现一个可怕的鬼影,看形状仿佛是个诡异的大蜈蚣,两边的腿爪尖锐的像是镰刀的形状,它贴在窗纸上爬来爬去,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就好像在找能够进到内室的空隙!
康逢冬大叫了声,把手中的书扔了出去!
那大蜈蚣受惊,刷地不见了。
康逢冬惊魂未定,正要壮胆出去看看,不料却发现屋门口处,有一团小小的黑影,此刻正在迅速舒展、变大!竟又是一只极大的蜈蚣,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向着他扑了过来。
康逢冬大叫跳起,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先前藏的一把解腕尖刀,胡乱挥舞。
那些蜈蚣仿佛害怕,尽数后退,康逢冬趁机从屋内跑了出去,但身后刷刷声不绝于耳,他回头一看,是那些蜈蚣正紧追不舍。
康二公子连滚带爬,慌不择路,竟是往前衙而去,不料才到角门,就见一胖一瘦两个鬼面在自己面前挡路,他想也不想,奋力挥刀。
温热的血喷到他脸上,这让他有一瞬的呆怔,康逢冬倒退,不知所措,突然想起他生母二姨娘的房舍不远,他便赶去找姨娘。
谁知才冲进母亲房中,迎面又是一个青面獠牙向着自己诡笑的鬼怪,张开手要掐他,康逢冬跳上前一刀插死。
他昏头昏脑进到里间,却见姨娘坐在铜镜前,二公子急忙赶过去,要跟母亲说起方才的惊魂,不料那人转头,白衣散发,竟也是一个女鬼!他忙将刀挥了过去。
此时他已经杀了四个人,已经不是那么清醒了,踉踉跄跄出门,抬头看到前方康逢春的院子。
一步一步,康逢冬走到那屋前,敲门。
小厮来开门,突然看见他的样子,厉声大叫,在康逢冬的眼前,却仿佛是个恶鬼正在冲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他疯虎一样将小厮杀了,上台阶进门:“大哥!”
连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他浑浑噩噩向内,隐隐约约看到眼前一个血池,里头泡着个赤身的白脸鬼,他本来想上前,可见那鬼已经死了,便没再理会。
再往后,是两位姑娘的院子,康逢冬听到其中一个房间内传出咯咯的笑声,他循声而去,先是杀了个正不知为何在里头乱跳乱叫的小鬼,又看向他的姐姐康夏。
她已经不是康大小姐了,两只又长又锋利的鬼爪,把脸划得血肉模糊,她却丝毫不觉着疼一样,咯咯地笑:“我是不是很美?这是段家妹妹送我的上好的胭脂……”
她把血抹在脸上,满脸陶醉。
康逢冬一步步靠近,她仿佛察觉不对,脸色开始变,扭身想逃,却给他一脚猜中了后背,一刀!两刀!三……
最后是康昙夫妇的房间,康昙不在卧房,只有大太太跟一个贴身丫鬟。
两个人在灯下不知说着什么。
康逢冬摇了摇头再看,窗户上那剪影却又发生了变化,大太太的样子,竟像是一只吐着芯子的毒蛇,康逢冬猛地后退一步,本能地想逃,但看见手中的刀,又想到自己已经杀了几个鬼。
何必害怕他们,今夜他就要斩妖除魔。
于是一鼓作气冲了进内。
他拼命一顿砍杀,终于把那蛇怪砍死,芯子都给他砍掉一半,他高兴极了,觉着自己如此英勇,该去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
康昙的书房里,传来朗朗的念诗的声音,康逢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书房跟卧房有相当一段距离,他刚拐弯,隐约瞧见院子里角门处人影一晃,看着十分眼熟。
康逢冬本想追上去,可影子已经消失,他便没再理会。
他来到康昙的书房。
“冬儿,你来的正好。”康知县看见了他,兴高采烈:“你来看为父写得这首诗如何?”
康逢冬诺诺,却惊见父亲探向自己的手,竟是一只血淋淋的露着森森白骨的鬼爪!
他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康昙脸上。
康昙呵斥:“为何不答?哼,就知道你也跟你大哥一样,总以淫乐为要而不思进取,若你们没有丝毫潜心向学的毅力,将来如何出人头地!给我拿戒尺来!”
他的脸随着声音的逐渐严厉也开始变化,在康逢冬眼里,就好像是一个鬼怪,它戴上了康知县的假面,而要来谋害他。
随着康知县越发疾言厉色,康逢冬终于忍无可忍:“把我父亲还回来!”他大叫着,一刀扎了过去。
康二公子说的很快,似乎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一瞬间就把这若干人命的死都交代了。
快的叫人喘不过气。
室内死寂,就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继续的时候,有个声音冷静地问:“那么,是谁伤的你?”
康逢冬看了眼站在杨仪身后的薛十七郎,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双眼又睁开:“我不知为什么会做这些事,醒来后才知道我做了什么。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或许这般日子,完了也就完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将目光投向杨仪:“我是庶子,但父亲对我寄予厚望,十分严厉。我娘更是如此,她最常跟我说的就是叫我争口气,叫我比大哥还要出息,等我出人头地,她就可以享福了。就不用在这家里做牛做马,忍气吞声了。呵……现在什么都没了。真真一了百了。”
杨仪微微吸气:“二公子,你可知道那夜你为何会狂性大发么?”
康逢冬摇头:“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的晚饭都吃了什么,二公子可还记得?”
康逢冬刚要张口,突然目光一变。
他没回答,杨仪就又问道:“据说府里的饭食,都是姨娘准备的?”
康逢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然后他道:“不,不可能。”
“为何?”
康逢冬突然一把攥住杨仪的手腕:“因为我知道,我娘还想着望子成龙,她就算对大房有怨气,也绝不会连我一起害。”
杨仪看到薛放靠近,忙唤了声:“旅帅。”
“绝、”康逢冬盯着杨仪,突然咳嗽:“绝不会的,你记着……”
“我知道了。”杨仪回答,声音温和:“二公子放心。绝不是姨娘。”
康逢冬望着她,慢慢地点点头。
“多、谢。”当那个“谢”字出口之时,康逢冬骤然松手,整个人往床外歪倒。
康二公子就这么死了。
所幸他临死之前,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虽然别人未必会信。
周高南便对此存疑。
他疑惑地问:“是不是他自己行凶杀人,故意编排出这些鬼鬼怪怪的话来?”
薛放回答:“他都要死了,编造这些难道是想临死寻寻开心?”
周高南苦恼:“但这么说,岂不是又要往鬼怪上来想了?”
“未必。”
周高南盯着薛放,十七郎却没有继续。
忽然周旅帅想到了另一件事:“先前二公子都要死了,为什么杨先生迟迟地不给他针灸,还要事先问他同意不同意。”
薛放道:“假如给他针灸后,他也不肯说呢?难道你要刑讯一个临死之人?”
周高南努了努嘴。
“何况,”薛放道:“你没听杨易说么,这法子不能随便用,这等于就把康逢冬身体里最后的一点余力都催了出来,等于在催命。在康逢冬没应允之前擅自给他针,不等于亲自送他上路么?”
周高南道:“这……他本来就快死了,早死一步晚死一步有什么差别?”
“对你我而言没有差别,但对杨易来说,差别很大。杨先生是大夫,不是屠夫。”薛放看着周高南,难得正经地叹道:“假如一个大夫会毫无心头芥蒂地转成屠夫,那这世道可真无法可想了。”
周高南起初不懂,望着薛放的脸色,略想了想:“十七,怎么觉着你好像……比先前高深了不少呢。”
薛放才要笑,又皱了眉,目光不善地:“他怎么又来了,这才是真正阴魂不散!”
十七郎指的是俞星臣。
俞大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大概是才听说他们在此处便寻了来。
“二公子如何了?”迎着周高南,俞星臣问。
周高南叹道:“已经故去了。”倒也没瞒着俞星臣,就把康逢冬招认的那些话都说了。
“鬼怪……”俞星臣面色凝重,喃喃:“不,这不是闹鬼。”
周高南忙问:“难道俞大人真查出什么来了?是了……你说康大人是中毒了,那仵作验证如何?”
俞星臣道:“银针试过无毒。”
周高南嘬了一下牙花子。
俞星臣却又道:“但我确信康大人那夜,确实服用了什么、会让他失常之物。也许,康家之中行为反常的这些人,都是因为那东西导致。”
薛放抱臂问:“可有证据。”
俞星臣道:“书房里那副血字,写得比我高明不少,我本以为是他进益了。但薛旅帅之前一句话提醒了我,所以我回头查看他日常所写的字,才发现他的字仍是那样,只有墙上那副才是最佳的。”
薛放皱眉:“我不太懂这话,这说明了什么?”
周高南附和。
杨仪正从屋内走了出来,突然看见俞星臣也在廊下,本要避开,听他说到这里,却到底站住了脚。
俞星臣也看见了她,却仿佛没在意似的,道:“古有李白斗酒诗百篇,这便是酒力的功效,另外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时候,也是因酒力之故,在他酒醒以后曾又写过多次,但都不如当时所写的那篇为最佳。”
薛放有点心不在焉。
周高南问:“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俞大人的意思是……康知县是在某种、东西的作用下,才写得比你更好,还有么?”
俞星臣道:“还有就是王维的那首诗,‘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这是写的阴天细雨,白昼之时的情形,照理说他绝不会在晚上兴致勃勃的题这一首,而他之所以会如此,那就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他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也分不清他当时挥洒写意用的是笔墨,或者是他自己的血肉之躯。”
薛放抬眸看向门口那道静止的影子。
俞星臣说完,失落地吁了口气:“棘手的是,仵作并没有在尸首上查验出毒。”
周高南还在发怔,门外一个士兵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旅帅,夫人到了!”
“啊?”周高南生得威猛,却仿佛有些惧内,听说夫人来到神情大变,赶紧转头对薛放道:“你看你看,我说吧,不回去吃饭,硬是追过来了。”
他还没抱怨完,就见一个蓝色布帕包头的妇人,银盘般的脸,双眼炯炯有神,她没带丫鬟,双手各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那两个娃儿不过六七岁左右,活泼可爱,蹦蹦窜窜地,一看到薛放,叫道:“十七哥哥!”争先恐后地跃下台阶,上来把薛放一左一右、一人一个大腿地抱住了。
周高南则早迎上去,又骂士兵:“怎么也不帮着你们嫂子!”
那妇人正是周高南的妻子淑娘,她笑道:“他们倒要帮,只是这里头有汤,我怕他们弄洒了反而不好。谁叫你们这些人三番两次的催都不肯回去?少不得我走一趟。”
薛放被两个孩子绊住动弹不得,只得向着妇人俯身:“嫂子。”
淑娘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舒眉展眼地大笑说道:“十七真是越发出落了,人家是越长越糙,你倒好,比个美人儿都不换!你要再这样,只怕这天底下就没配得上你的姑娘了!”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只怕薛放得奉送两个拳头,只是听着妇人这般大笑说着,他也只是笑笑,又去揉搓那两个挨着自己的孩子。
这时侯淑娘也看见了俞星臣,以及门口的杨仪:“哟,这都是跟你一块儿来的?”不等薛放回答,她又道:“不要紧,我带的东西多,够吃的!”
周高南帮手,将食盒里的东西都摆了出来,又问:“你做什么亲自来,待会儿我们自回去了。”
“我听你的,我的东西搁到明天只怕也没人吃。”淑娘的声音痛快爽朗,“谁不知道康知县的案子棘手,一旦忙起来哪里有坐下吃饭的功夫?饿坏了你不要紧,十七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叫他吃点儿我们家里的饭?”
周高南讨好地:“还是娘子想的周到,真是我的贤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