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柳也在这里,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又瞅了瞅慕瑄,一脸泰然,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低头说道:“马车和行李都准备好了,明日辰时就可以出发。”
慕瑄“恩”了声,余光淡淡扫过苏柳。
“你们……要走了?”苏柳一时怔忪。
“叨唠这么久,也该走了。”慕瑄淡淡道,“本来想明天早上再登门道别的,既然今天你来了,那就提前道别吧。这段时间,多谢了。”
苦茶有一丝回味在口中,苏柳不自觉地瘪了瘪嘴。
“前几日也没听你们说起……” 今天下午来看诊,你也没有说起。
“总归要告别。”
“可是……”苏柳一下抓住了重点:“我爷爷还没有回来,你不等他了么?”语气又肯定一些,“说不定明天他就回来了。”
“苏姑娘,”张仪道:“公子的毒怕是不能等了……”
苏柳“哦”了一声,目光垂下去,低低道:“也是。”
刚才本还愉悦的气氛邹然骤然降下温来,暮色四合,温暖的夕阳沉下去,天空已无声挂上了蓝色的幕布,只有一丝暖黄还在地平线上挣扎。
苏柳感到有一丝失落和不舍,却又没有办法再开口。爷爷能不能治慕瑄的毒都还未知,更何况归期未定,她总不能让慕瑄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慕瑄静静坐在三尺之外,微风吹起白色衣摆,情景如初见,此刻却是别离。
苏柳很快又抬起头来,问,“那你们离开这里,打算去哪里?”
慕瑄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打两下,顿了顿,往后一仰,将身子舒展开来,倚在美人靠上,眼睛漆黑如同他身后的天幕,又似流转着光华的黑曜石。
他注视着苏柳:“你有没有听说过君子大会?”

作者有话要说:打分!打分!

 

☆、君子大会

  这是一个奇怪的江湖。
你很可能在在客栈遇到侠士,一身劲装,虎背蜂腰,双臂粗壮,桌上平放的巨剑和右手虎口粗糙的老茧暗示着这必定是位用剑高手。然而他却不会用筷子,只能用勺子笨拙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你很可能在湖边看到一位美丽的倩影,天光云影,杨柳依依。佳人玉手斜横,红唇轻启,箫声如梦似幻、如泣如诉。清风拂过,影影绰绰,仿佛下一秒就会乘风西去。然而佳人回眸,却是个伪娘,一笑,还森然没有牙齿。
你很可能打马经过一条路,箭头上写着“不归”二字,尽头却是坦荡的官道;或者翻过一座山,却只见一块木牌上云“原路返回”,牌后是涛声轰鸣的怒江;亦或是终于在大漠中寻得幢建筑,却是个荒芜的厕所,牌匾上写着“香洲”。
你可能不知道,行走江湖,如果用自己的碗筷,会被人看做胆小如鼠;如果用店家的碗筷,会被人看做江湖新手;只有你根本不吃饭,别人才会摸不清你的来路。
……
是的,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江湖。
如果已经对江湖有了些了解,那么再听说这个“君子大会”,或许也不觉为奇了。
君子大会兴于三十年前,相传是被逐出唐门的武林传奇苏子言创办。他之所以将如此毒辣的比会取名为文绉绉的“君子”,是取自“小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本意取“不男人”大会,却觉得此名除了有性别歧视之外,还影射某些武侠的生理缺陷,实在有伤大雅,遂改名为“君子”,暗示着参会者,都是温润君子。
会上无刀光剑影,各路豪杰相聚一堂,只是客客气气地品茶论酒、桑拿针灸,却也依然有死有伤。为何?因为“君子大会”是一场下毒的大会。会上比的就是谁比谁更会下毒,谁比谁更会解毒。
这个大会既不针对白道黑道,也无所谓什么公平正义——比得就是狠毒,还谈什么公道。如有死伤,实属巧合;举办单位,概不负责。
当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君子大会也不是任人胡来的地方,毕竟毒药危险,人命关天,除了白字黑字写明“大会有风险,参会须谨慎之外”,也设定了很多繁琐的规定。
比如同种类型的毒药才能相比,液体的毒药就不能和固体的比,哪怕是液体蒸发成的固体,也不行——状态不同,药性可能差十万八千里。
又比如不接受超过五年才显露的毒药参赛,时间太长,不可能跟梢,中途发生什么变故,说不清到底是毒死的还是怎么死的。
据说,类似的繁文缛节有一百零八条,每次开会之前,会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主持者,举着一叠厚厚的文书,一一将规则告昭天下。
由于文字太多,又大多是一个老人在念书,语速低沉,口齿含糊,往往念到一半,底下已鼾声如雷。
江湖上很少有人醒着挺过去,所以,一百零八条规则只能是“据说”和“听说”,当然也不排除,念书的人在独孤寂寞地朗诵过程中,偷工减料。
但惟独有一条,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
这也是最最重要的一条,是大会每年都会五令三申的——原则上,不以活人为试药媒介。每年的冠名赞助单位都会赞助大量饲养场的动物。若真有勇士愿意以身试毒,必先签订一纸协议,强调自己是自愿的,与主办单位、施毒者均无关,并附加一张已经拟好的遗嘱,以避免身后很多麻烦。
因为,即便解毒也是比试的内容,即便是会上高手如林,也不能保证所有的毒都能被安全解去。
生前白纸黑字一切说明,生后才能走得安稳,你好、他好、大家好。
但看似已经做到了百密无一疏,每年大会上还是会出现很多始料未及的事情。
苏子言只办了一届君子大会,便去世了。唐门先前抛弃了他,却居然堂而皇之地接过了他手中的火把,把君子大会改成每五年一届,且一届比一届办得风光,成为了江湖上仅次于武林大会的盛事。
而慕瑄,此次前去君子大会,目的就是获得解药。即便是没有确定的解药,会上藏龙卧虎,至少也能获得一些蛛丝马迹。
慕瑄没有将这些琐碎的江湖背景一一介绍给苏柳,他只是捡着重要的信息,简练而又精准地将君子大会的情况告诉了苏柳。
而即便是如此,苏柳也一时愣在那里。
明月已悄然爬上山巅,今夜的星星稀疏,三两颗淡淡地点缀在天幕。慕瑄一只手横搭在靠椅上,修长的腿伸展开来,正对着苏柳,沉静安然。他的眼睛如一片泛着微微波浪的大海,深沉中时而闪亮着细碎的星光。说话时嗓音清朗如山间化雪的清流,一字一句淌过苏柳的心,她有些沉迷。
苏柳活了十七年,生活单调而平静,范围狭小而固定。就算是闭着眼睛,她也能从镇子东头正正直直地走到西头,哪里的石板是空的,哪里的台阶有多少步,哪家的竿子伸出屋外要避开,她都烂熟于心。她偶尔会想想镇子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可苏之退都告诉她,每个镇子都这样,甲地重复着乙地,大同小异。
她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外面的世界会有是这样,居然还有这样奇怪的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