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些事看上去很遥远,影响却就在身边。从2007开始的美国房地产次贷危机到2008年演变为全球金融危机,稍微缓过半口气,至2010又演变为欧洲债务危机,涌入境内楼市的游资终于有分批撤离的迹象。

而中国自2008年末启动的投资刺激政策在2010年中开始转向,开始新一轮宏观调控,几年来受地方政府刻意推动、已经被过度炒作的房地产市场首当其冲。

表面上看房价并没有降多少,买不起的还是买不起,但快速上涨的趋势已经停滞,投机需求有所萎缩,特别是次新二手房市场想高价出手很难。

国际国内的大事似乎无关,林音关心的就是怎么能把房子快速卖出去,得到想要的一百零几万现金。周边这一带的房价不算低,二手房市场根据情况的不同,挂牌价格从八千到一万五每平米的都有,但是高价大户型房源成交很低迷。

林音如果不着急可卖可不卖,挂到一万多的价位未尝不可,但想在短时间内立刻拿到现金,恐怕得往万元一平米之下压价才有可能成交。

再扣除手续费用,这笔钱是否够用也不好说。而且这套房子还有历史遗留问题,她已经对外出租了,租约尚未到期,现在想卖出,得和房客商量。

这天晚上,五个人又凑在一起商量这件事,三位房客倒没有纠缠租期的问题,反倒一起替房东林音操起心来。

肖瑜几次欲言又止,照说一百多万,她家肯定能拿得出来,并不算很大的数目,但直接掏钱有点不明不白,因为对方除了卖房之外没有其他偿还能力,要么是白送,要么林音还得卖房,最好的办法似乎是自己将房子买下来。

但是有钱也不是这么随便花的,肖瑜自己并没有收入,这次又是离家出走,身边也只有几十万零花钱而已。她现在既不想与家人联系,也没有理由白拿家人的一百多万给林音的父亲,为一位素不相识的犯案官员脱罪。

屠苏就更没有办法了,反倒是游方心里有数,不动声色的在琢磨一些事。有那三幅画垫底,一百多万不成问题,但眼前的事是个机会也是考验,既能试探出陈军对林音的真心,也能让陈军彻底赢得林音的芳心,就看他愿不原意了。

追求林音是财色兼收,到底是怎样的真情,恐怕连陈军自己都说不清,换个人也会很认真的,但遇到这种事情,就能看清他真实的内心了。假如没有那三幅古画,陈军会怎么办呢?

众人在那里讨论卖房的事,屠苏问了一句:“游方哥哥,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一向很有本事,能不能给林音姐想个好办法?”

肖瑜叹了口气道:“小苏,你真把游方哥哥当神仙了?有些事不能空想办法,你叫他怎么变出一百多万?”

游方突然笑了,不紧不慢的说道:“谁说我没有办法变出一百万?这套房子还可以继续租,我们还可以继续住,就看陈军愿不愿了!”

其他人都安静下来,陈军皱眉道:“游方,有路你就指出来,我走便是。”

游方悠悠的问了一句:“陈军,你还没有结婚,也没买过房子吧?”

林音与屠苏一头雾水,肖瑜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悟,而陈军却一拍大腿道:“这倒是个办法!就是需要五十万资金,周转一个星期。”

游方追问:“你有多少积蓄?”

陈军很不好意思的答道:“我这几年赚的钱没怎么攒下来,手头只剩十几万。”

游方点点头:“我也可以借你十几万,剩下的找人凑凑,应该不难。”

肖瑜突然插话道:“你们俩一人出十万,我拿三十万,不就是周转一个星期吗,只要陈军愿意,这事就没问题。”

林音与屠苏瞪大眼睛不解的追问:“你们在说什么呀?我们一句都没听懂。”

游方笑着一指肖瑜:“她听懂了,就让小玉解释清楚吧,不过是从银行快速套现而已。”

游方的办法普通老百姓也许想不到,但是原理并不复杂,就是陈军用林音卖房的钱交首付,买下林音卖的房子!相当于合谋左手倒右手,变出一百多万现金,过程如下——

林音将房子卖给陈军,作价每平米一万四千多,合计总价一百五十万。陈军没有结婚更没买过房子,可以申请银行按揭贷款,享受第一套住房的待遇,首付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先交四十五万。准备五十万应该够了,这笔钱在场的三个人先凑上。

林音卖出房子后,拿到的是全额房款一百五十万,然后再取出四十五万首付交给陈军,陈军将游方与肖瑜的钱还上,也就是周转一个星期而已。

林音并不吃亏,她等于在最短时间内高价卖出了房子,最终到手一百零五万,恰好可以拿去给父亲救急。

而这套房子就变成了陈军的,四十五万首付是用林音卖房的钱交的,他等于以自己的名义向银行贷款一百零五万,每个月需要交按揭。

他吃亏不吃亏就很难说了,高价买房,但是首付不用自己掏,这笔账不好算。

更重要的是,陈军就这样很突然的买下自己的第一套房子,换一种情况,他可能不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价格买房子,现在是为了帮林音。

肖瑜最后总结道:“这套房子还是你们自己的,有租金可收,你们俩也都有工作收入,还贷并不太困难,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

有意思的是,她没有单说陈军,而是说陈军和林音“你们俩”,能合伙干出这种事,彼此之间应该是完全信任的“一家人”才行。

屠苏樱桃小嘴张得老大,好半天才想明白其中的花样,思索着问道:“这不是等于把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一百零五万吗?”

林音摇了摇了头:“看似差不多,其实不一样。直接抵押贷款我下午已经问过了,评估之后还要折价,手续时间长,拿不到一百多万,而且我也还不起。游方的办法,是最快最好的,只是让陈军这么做…”

她抬头看了陈军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神色很是复杂,有感激、有尴尬、有祈求、有惭愧。陈军很自然的将手放在她的肩胛上,柔声道:“这么买一套房子也不错,我不用交首付,还解决了你的事,就这么办吧。”

林音没有抬头,弱弱的说道:“以后,我帮你一起还按揭。”

见此情景,游方鼓掌笑道:“好了,好了,问题解决了!大家别再愁眉苦脸的,晚饭还没吃呢,也都饿了吧?上午买的菜没做完,屠苏,你帮林音去做饭呗?陈军,往后你就是我的房东了,今天可得好好敬你两杯,想趁机给我涨房租可不行。”

这天的晚饭,还是是五个人凑在一起,众人不约而同,都小心翼翼的没有提李秋平的事,仿佛今天警察就没来过,话题仍然集中在房产倒手套现上。

屠苏看着游方,以无比佩服的语气道:“你真有办法,让他们把房子倒一下手,马上就给林音姐变出一百多万来!陈军本来交不起首付,只能付的起按揭,你让他就这样买下了房子。”

肖瑜解释道:“明白其中的交易规则,也不算太神奇,无非是利用金融杠杆原理。一套房子一百五十万,首付只需要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有银行融资,这就是金融杠杆,可以在短期内将资金放大三倍多,借五十万稍微周转一下就可以。”

林音沉思道:“也是因为我的房子没贷款,否则也不好这样做。”

游方突然笑了:“谁说不可以?贷款买房子,套现更容易。”

林音不解道:“那我就不明白了。”

屠苏撅嘴道:“我也不明白。”

陈军在一旁笑道:“游方说的是一种炒房手段,可以通过买房卖房,短期内套出一大笔现金,就拿我贷款买下这套房子举例吧。”他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假如陈军就是自己买房子,花四十五万首付,买下一套总价一百五十万的房子,二十年平均按揭,每月还款大概七千。过了七个月,他将房子以二百万的价格卖给游方,游方交了六十万的首付。假如他俩是一伙的,套出了多少现金?

两次首付加七个月还款,总计成本110万,收回200万,套出90万现金。更有意思的是,陈军的本钱投入只有45万,其他的钱可以通过短期拆借解决,最终回来90万现金,资金翻了一倍,而房价不过涨了百分之三十三。有了更多的现金,同样的事情换个地方倒手再玩一次,手里的资金会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多。

陈军最后说道:“你以为前几年,游资炒房团在全国各地轮番炒楼市,赚的是那一点买卖差价吗?他们是在利用金融,倒手套出了大量的现金。”

屠苏眨着眼睛追问道:“按刚才的办法,还是有问题呀,陈军将房子倒给游方套现,游方欠了银行那么多贷款,将来怎么还?”

游方接着解释道:“有两个办法,一是将房价炒起来,然后卖给最终的买房者。假如炒到最后没有接盘的,最终会砸在提供融资的银行手里。反正房子是抵押给银行的,不还贷款的话,银行把房子收回去好了,想套的现金已经套到手了。”

陈军苦笑道:“第二个办法更损,以损失别人的信用记录为代价,银行和整个市场也跟着倒霉。”

林音很感兴趣的插话道:“陈军,我一直都不清楚,你是哪里人啊?”

陈军:“我的家乡,在浙江温州。”

肖瑜:“我在香港的时候,听说大陆的温州炒房团很厉害的,今天听你们一讲,总算见识到了。”

游方冷笑道:“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温州人,前几年在全国各大城市搞风搞雨的,几乎都是境外大财团的游资挑头,境内民间资金趁机跟进而已,他们在全世界都是这么玩的,当年美国次贷危机就是崩盘开始,现在波及整个世界,终于玩大了。”

肖瑜沉吟道:“说的也是,现在欧洲闹债务危机,老百姓跟着倒霉,我以为主要是过度消费的问题,听你一说,金融过度膨胀也是主要问题。…等到银行察觉不妙,短期拆借市场一收缩,会接二连三的暴露问题,金融机构一家接一家的倒闭,冰岛、希腊那样的国家都破产了。”

他们俩谈到这个话题,剩下的三个人就不吱声了,只在一边睁大眼睛听着。

游方笑着说:“我不是学国际金融专业的,在我看来,不论用什么术语,原理无非就是这些江湖手法,炒的不仅是房子,而是整个世界的财富。你不是想闯荡江湖吗?现在的江湖动荡的很,就在你所学的专业中,那可是真正的大江湖。”

肖瑜的神情有些腼腆:“我在学校的课堂讨论,可没有你和陈军讲的这么直截了当,都是在学各种金融原理和现象,觉得挺复杂、挺先进的。”

游方:“是挺复杂,手段的花样也挺先进,但门道还是那么回事。你学的是规则,所以刚才陈军说需要五十万周转,你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算是没白学,对这方面知识的了解我肯定不如你。但是没有人会把自己公然行骗打劫的门道,明明白白写到教科书里。”

肖瑜:“公然行骗打劫?”

游方:“难道不是吗?聚集在美国华尔街的一撮人,这些年引导世界潮流,伙同各方权贵将整个江湖公然洗劫了一遍,崩盘之后留下一地鸡毛。表面上那些投资银行接二连三倒闭破产,但后面的高手都赚足了,全世界的老百姓跟着遭殃。…就像陈军刚才说的炒房一样,你认为一直玩下去,最后倒霉的人是谁?”

陈军挠了挠后脑勺,终于插话道:“说前几年的炒房,我倒是懂门道,但是你们谈的话题有点太大了,我都插不上嘴。游方,这些事情,你又是听谁说的?”

游方叹了一口气:“我没那么有学问,去年这个时候在北京,与一位长辈聊起江湖局炒作,他老人家联想到当今世界的一些事情,说了许多,我有所体会而已。”然后又对肖瑜道:“你还在读书,等到将来经营产业时,很多教科书上没有的东西,家中长辈会教你的。”

肖瑜摇了摇头:“我对投机不感兴趣,连生意都不想做。倒是游方哥哥这么年轻就这么有见识,将来有机会未尝不可到华尔街闯荡江湖,成就一番大事业。”

游方一撇嘴:“那不仅是本事问题,更是本钱问题。华尔街幕后那帮崽子,是这个世界上最贪得无厌没人性的东西。我没兴趣在那种地方闯出字号,要是让我奶奶知道了,会把我的腿打断的。”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林音笑着说:“你奶奶那么厉害啊?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但是刚才的话吹得也太大了!”

游方自己也笑了:“聊天聊天,不就是往天上聊嘛!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吹牛过过嘴瘾,也没什么关系吧?”

屠苏则问道:“游方哥哥,为什么说那些人是世上最贪得无厌没人性的东西?很多人都是书上写的成功榜样呢。”

游方收起笑容正色道:“今天我们谈炒房的门道,是报纸上说的那么回事吗?江湖手段,为谋生行便或解困救急,有能耐谁都可以用,就像今天陈军与林音倒房子。但不能为了手段而手段,没完没了算计世上的人,到头来是无尽之壑,终成大患。”

肖瑜附和道:“这次已经炒崩了,全世界都跟着收拾残局呢,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今天这场讨论,不仅解决了林音的难题,也将她与陈军的生活与情感最终撮合在一起,而且肖瑜是真正的佩服游方了——他可不是仅仅是会教训小流氓而已。告辞的时候,游方对林音说有话想私下问她,在陈军疑惑的眼神中,将林音单独叫进了书房。

面对有些意外的林音,游方直截了当的开口:“李秋平留下的东西,你愿意拿去救你的父亲吗?”

林音低下头:“我知道,房子是他留下的,但我…”

游方打断了她的话:“本来就是你名下的,话说到这里就完了,不必再纠缠这个问题。你家里挂了三幅画,我听你说对李秋平有纪念意义,你还要继续挂下去吗?”

林音抬头问道:“是不是陈军对你说过什么?这些画…我可以不挂。”

游方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是我很感兴趣,可以拿走研究几天吗?”

林音想了想:“你喜欢的话就拿走吧,送给你也行,反正是赝品,就算是真的古董,我也不想再挂了。”

游方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自己不要,只是拿去用用。”

游方将另外两幅古画也摘下来带走了。陈军看见这一幕,眼神中有几分感激之色,只认为游方是不想让它们勾起林音对李秋平更多的回忆,此刻的他还不清楚画中的门道,被人算计于未知的幸福中。

第八十一章 哑谜

张流冰这段时间表现的非常好,每天带着很有风度的微笑,圆满完成工作,积极参与公司各项业务,简直可以评选为最佳员工。公司里大小职员都很纳闷,张大少怎么转了性子?难道是有什么风声,老板要将公司交给大少打理?不能啊,张玺年富力强,还远没到退休的时间。

张玺看在眼中笑而不语,他对儿子的表现非常满意,心中也暗暗感激那位李丰前辈,若不是那位前辈的出现,张流冰恐怕不会有这种转变。

张流冰这段时间也在按游方的指点淬炼灵觉,广州以及香港的古玩旧货市场都去过了,还主动申请出差,去了北京的潘家园,却不知那里就是“李丰前辈”曾战斗过的地方。三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张流冰终于迎来了境界的突破。

他的功底本就很好,这段时间着力弥补修行所缺,化灵觉为神识的情形非常类似于游方,地点仍是在永芳堂前。当修炼有了足够的积累,火候到了地步,他还是选择了这个地方。

一方面此地适合灵觉化神识的最后一步淬炼,另一方面,他也在想是否可能再遇到李丰前辈?

这一夜,张流冰终于体会到什么是元神清明无碍,展开灵觉感应周围冲突翻腾的地气与物性,却可以不去触动它们,感应的格外清晰。他还有意无意展开神识仔细搜索周围,想看看李丰前辈是否在暗中观察他,而自己有没有本事发现?

当然不会有所发现,张流冰不禁微感失落,父亲不是说过李丰前辈会在暗中关注自己,只要他掌握了神识就会现身联系,难道是父亲猜错了?

这天清晨,张玺获悉儿子终于迈入了秘法高手的门槛,自然是相当高兴,并且告诉他:“你不必着急,李丰前辈应该会现身,若另有机缘指点,我们原先的推测就完全可确证了,我也在等待规望。”

张流冰上午上班,刚刚在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接通知后,电话里传来一个浑厚苍劲的声音:“张流冰,还记得永芳堂之遇吗,你的秘法修为如今怎样了?”

张流冰既惊又喜:“李前辈近来可好?多谢您的指点,昨夜刚刚化灵觉为神识,正想找机会当面拜谢,家父也很想向您请教。”一边在心中暗道父亲果然老谋深算,早就料到李丰前辈会在此时现身,同时也佩服万分,这位前辈真是神通广大,昨夜自己刚刚掌握神识,今天上午人家电话就来了。

这么巧?游方也吓了一跳,说话差点没跑调,好在不是面对面,张流冰看不见他的反应。游方心念一转,随即接话道:“恭喜你终于得窥高手门径,也不枉老夫与你相遇之缘,见面暂且不必,我有一件东西送到你那里,希望你能用神识查出其中妙趣。”说完就挂断了街边的公用电话。

张流冰既纳闷又好奇,离开办公室来到公司门禁处亲自等候,恰好有人送来一个需本人签收的专递包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幅画还有一张便条,便条上写道:

〖莫损此物,请鉴真伪,待价而沽。

——李丰〗

这是一幅落款为元代山水大家黄公望的《浅春山居图》,张流冰虽不是鉴定字画的内行,但怎么看它也不像是真的,起码的常识他还是有的。宣纸很新不可能是几百年前的画作。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大名鼎鼎,但是这一副山居图却没有见过。

百思不得其解中,突然想起父亲早上的叮嘱,如果有李丰前辈的消息要立即与他联系,于是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并上楼来到张玺的办公室。

张玺做事比张流冰利索多了,不论此画是真是假,立刻命人请来广州的几位字画鉴定界名家。几位专家面面相觑,很委婉但也很明确的告诉张玺,这是赝品,甚至不能算赝品,只不过是现代人的摹品罢了。假如不是碍于张玺的身份,这几位专家简直想骂娘,大老远把他们都请来,就为了鉴定这种东西?简直是逗人玩,侮辱他们的专业水准!

张流冰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张玺却很能沉得住气,很有涵养的向诸位专家表示感谢,并让张流冰代表自己中午设宴款待,当然了,自会有秘书人员送上车马费与鉴定费,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陪人吃完午饭,张流冰又来到父亲的办公室,发现张玺中午根本没出去也没用餐,一直在打量着那幅画。张流冰很疑惑的问:“爸,这幅画显然是赝品而已,李丰前辈让我们莫损此物鉴定真伪,又说待价而沽,是不是在试探?假如我们损坏了这幅画,又愿意以真迹的价格赔偿,是否能证明诚信与诚意呢?”

张玺摇头道:“这样做,倒是能证明你自己的诚信与诚意了,但是将对方至于敲竹杠的无赖境地,若是真正的前辈高人,怎可如此对待?从李丰前辈惩治易三的手段来看,绝非贪吝之人,不会为了区区小利试探,也不希望看见我们做出指鹿为马之事。

寻峦玉箴在他手中,这‘莫损此物,请鉴真伪,待价而沽’十二个字是大有深意啊。”

张玺将画留在了自己手中,打发儿子先出去,并吩咐下属不要进来打扰他。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张玺突然又把张流冰叫来,让他立即去找一位装裱高手,并且在工作室中做好准备。有钱有关系就好办事,当天晚上父子两人带着画去了省博物馆,一位精通古画修复的老专家在工作室里接待了他们。

等回到家中已是夜间,张玺在楼上的书房与儿子连夜密谈,那幅画仍然是原先的样子,并没有恢复真迹的面目,但父子两人已经确证了其中的奥妙。

张玺感叹道:“李丰前辈这次试探不是你,而是我,你能掌握神识已是精进,但揭开这幅画的门道还太难,他是在考验我的秘法修为是否进入到‘神气凝炼,移转灵枢’之境。”

张流冰:“这又是什么境界?”

张玺:“很难空谈,你刚刚掌握神识,只算有资格迈入秘法高手的门槛,但想成为真正的高手,还有一段距离。灵觉初化神识,似乎并无不同,在你看来,无非可不受物性与地气扰动,而清晰感应。”

张流冰连连点头:“是这样的,我可以展开灵觉清晰的感应地气运转,只要不去触动,并无影响,也不会被旁人查知。”

张玺很满意的说:“你以神识查探周围,只要不刻意锁定触动,连我也不会察觉。但掌握神识真正的妙处却非仅仅如此,更上一层的境界无法空谈,我本想待你自己有所体会之后再详细解说。但李丰前辈今日送来了这幅画,送的太妙了,正可以借此物指点于你。”

张玺借着这幅画,向儿子讲解“寻峦诀”秘法修炼真正的高深境界。

这一幅画,本来只是纸张与水墨而已,高妙的笔法成画之后数百年的积淀,历代人观赏的精神共呜,使它具备了山水的灵性,见画如置身山水。但有一点,现在这幅真迹是看不见的,哪怕是顶尖的鉴赏大师对着这幅画也找不到感觉,其灵性感应相当微弱。

只有神识体验达到相当精微敏锐、接近于凝炼无碍的程度,才可以清晰感应到,这就是秘法修练中‘神气凝炼,移转灵枢’的境界。形容此境界可以用十六个字:举重若轻,举轻若重,无中生有,有中还无。

轻飘飘的一张纸,可以承载百里山川,带着同样的地气灵性,反过来说,可以将厚重的山川地气,凝炼于一张画纸上。见画如山,却不是山,那么在修练中,见山如画,却不是画。

假如世上并不存在这样一幅画呢?展开神识之时,是否也能带着山峦之气?这就是寻峦诀中秘法修练的高深境界,它不可能只是坐在家中修成的,需要行走天下山川,将地气与神识凝炼于一体。施展之时,能够无中生有如虚空造境,这就叫移转灵枢,通过入境而观,似乎可以将山川风景与灵枢地气随身携带。

寻峦寻峦,胸有山川,就像这幅奇特的画。

张玺解释完了,张流冰若有所思,也不知能领悟多少,就算他能够理解,也要在实地修练中才能真正体会到这种境界,空谈无用。

张玺又问儿子道:“李丰前辈这幅画,其实是个哑谜,谜面如此,你能猜得出谜底吗?”

真迹掩盖在摹品之下,乍看是一副赝品,却能透露出山峦地气,只有达到‘神气凝炼,移转灵枢’的境界才能察觉。张流冰也不笨,眨了眨眼晴答道:“谜底就是两个字——寻峦。”

张玺连连点头:“不错,暗指的就是寻峦二宇,这位前辈已经说明了他的来意。他在试探我的秘法境界,毕竟能够整合宗门传承之人,不仅要擅长经营产业打理事务,在秘法传承上也必须要有足够高的修为。”

这倒是个有意无意的误会,但也不能完全算误会,游方送出的这幅画,既想换钱,确实是也在试探张家父子的秘法境界。有意思的是,游方本人当时并不知道“神气凝炼,移转灵枢”的境界,师父刘黎没有告诉他,在张玺这里是误打误撞了。

游方本人此刻的秘法修为如何?若论神识之强大,其实与张流冰差不多,但论掌控的精微敏锐,通过这段时间奇异的练剑,已经接近于凝炼无碍的境界,与张玺不相上下。倒不是完全因为他的资质特别好,这一方面的锻炼,父亲游祖铭从小就给他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对于各种物性的鉴别以及细微处的感觉,游方已经有多年功底了,并不是刘黎教他的。

同样的情况,假如是鬼手周逍弦那种人,如果也能掌握神识的话,其精微之处定在张玺之上,只不过人家并非此道中人,并未修练秘法有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虑,这幅画,恰好是张玺教导儿子活学活用的教材,一件带着灵性的印证器物,他自然会这么想,最后又说道:“李丰前辈将画就这样送到你手上,真是高人气度啊!若我料的不错,这几天他就会与你再联系的,问你鉴赏真伪如何?”

张玺夸“李丰”高人气度倒也正常,这幅画相当珍贵,但表面上根本不值钱,李丰就这么很轻松的送到了张流冰手里,不担心遗失损毁,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从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位前辈对张家父子寄予厚望,对整合寻峦派宗门传承之事也相当用心。

张流冰问道:“爸,如果李前辈与我联系,我该怎么说?”

张玺想了半天,沉吟道:“他昨天是打你的手机,你把手机留给我如何,我想直接与这位前辈谈谈。”

张流冰眉头一皱很是为难,把手机留给老爹,他还有很多私事,假如不知情的人也打进这个电话,平时那点小九九不全让张玺知道了?

张玺一见他的反应就笑了:“不把手机给我也行,这几天你就不要到处乱跑,白天就在我办公室外间坐着,晚上就与我一道回家,李丰前辈与你联系时,立刻把电话给我。”

然后又说道:“这幅画简直就是寻峦派传承的暗喻,也对你今后修炼神识、印证感悟有非常大的帮助,拿去挂在书房正中位置吧。”

张流冰不解的问:“李丰前辈只说让我鉴定真伪,没说送给我呀?”

张玺笑了:“如此珍贵之物,怎能空手而求,就算是送,我们也不能白白收下。前辈已说待价而沽,那我就顺势将它买下,如此才不算慧眼空顾,也是结交之举,占便宜的还是你!”

张流冰:“我书房正中挂着‘慎独’两个字呢,您忘了吗,上回你要我挂的。”

张玺:“将‘慎独’二字挂在卧室,这幅画挂在书房。”

张玺在教导儿子,广州市郊一处高墙大院内,刘黎也在教导徒弟,讲的恰恰就是神识入门之后,成为真正高手的“神气凝炼,移转灵枢”境界。

昨夜游方又去炼剑,刚刚进入农机厂的后院,就看见刘黎坐在躺椅上,晃悠着小腿,捧着月下茶壶哼着不知名的地方戏,神情很是悠闲自在。

游方赶紧上前见礼:“师父,您老人家又来了,这段日子一直没离开广州吗?”

刘黎:“谁说我没走,最近欧元贬值,我趁着便宜去欧洲旅行一圈,刚回来。”

游方玩笑道:“出去转转也好,您老人家老当益壮,周游列园还可以泡泡洋妞。”同时在心中暗自嘀咕,也不知老头哪句话是真的,说不定这三个月就一直在广州暗中盯着自己呢。辛亏自己这段时间规规矩矩的,没有什么把柄可以让师父抓住暗中使坏。

刘黎给了他一记暴栗:“哪有你这么跟师父说话的?老当益壮不谦虚,泡洋妞就算了!…少跟我乱扯,这段时间你都干了什么,有何要事需要向我禀告吗?”

游方还真有事,当即将自己发现狂狐留下三幅奇特的古画,并将其中一幅送给张流冰的经过告诉了刘黎。

刘黎倒没有追问其余的事,更没有问他想弄多少钱,只是笑道:“臭小子,你给张家父子出了个哑谜,对吧?”

游方嬉笑道:“还是您老高明,我的那些小算盘都瞒不过您,谜底就是寻峦二字,等于明示我的来意。师父叫我搞定寻峦派,无非是整合宗门传承,我身为一代地师传人,自不会去当寻峦掌门。”

刘黎淬道:“就你这德性,想当也当不上,本来就不是寻峦派的人!”

游方:“师父说的不错,所以此事还要通过寻峦派的人自己去解决,如果张玺确实合适,那他便是成功的希望所在,正好遇上了,我当然要试探清楚。”

刘黎也点头道:“你想的倒没错,但你的能耐没有超过张玺本人之前,最好不要跟他见面,不见面你还是高人,一见面就得露馅,他也会大失所望的。”

游方:“这我当然清楚,所以并不着急,要不是赶巧,我不会这么早就与他们接触。”

刘黎喝了一口茶,砸了砸嘴道:“你自己清楚就好,那就炼剑吧。”

游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能不能请您老回避一下?”

刘黎眼珠子一瞪:“为什么呀?”

游方:“秦渔如今之像,不适第三者观。”

刘黎被气乐了:“你是想说她没穿衣服吗?我又看不见!你要是能让我看见,那才叫本事大了,能耐比我都大!”

游方挠了挠腮帮子:“您老在旁边瞪着眼珠子在看着,就算看不见,我心里也别扭,这一别扭就没法专注凝神。不是您说的吗,练剑时要四面高墙鬼神无窥。在我心目中,您老之威严犹在鬼神之上。”

刘黎又敲了他脑门一记站了起来:“徒弟练功,还有叫师父回避的,这是哪门子道理?我还不稀罕看呢!但我今天来就是要问你一句话,如今你不拔剑在手,是否也可与秦渔对练?”

第八十二章 炼境

这句话把游方问愣住了,他练剑已过百日,这些夜里程序都是不变的:先以心神养剑,心像中秦渔出现,然后挥剑,秦渔时而是以剑光为衣的女子,时而幻化剑光移形遁影,与他拆解对练。剑就是秦渔,秦渔就是剑,不拔剑在手如何与秦渔对练,游方想都没想过。

刘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能走到什么地方,都把秦渔带在身边吧?有很多场合是不能携带武器的,手中无剑时你有何凭借?今晚就试试吧,我找个地方睡一觉,醒了之后再来找你。”

师父走了,游方站在原地沉思良久,忽然一展双眉,似乎明白了什么。依然与往常一样,先定坐以心神养剑,心法欲收未收之际,元神之观又见到了秦渔。月光下那明媚的女子,以剑光为衣,身姿婀娜毕现与真人无异,一双星眸也正望向他。

游方起身还剑归鞘,手中无剑开始练拳,一招一式规规矩矩,是从小就练熟的、最基础的五形十二象拳法套路。秦渔没有消失,并不像往常一样化为剑光回到剑身中,也没有与他对练,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游方练拳。

这是心像所见,此刻的游方就是在自己练拳。

等到一套拳打完,游方发出一声如剑鸣般的清啸,纵步上前一拳向秦渔击出。秦渔幻化为一片剑光在他的周身盘旋,游方的拳法配合神识所携剑意,四散着凌厉的煞气,此刻不仅是对练,也是合练。

刘黎刚才的话提醒了他两件事。以往那样对练,秦渔的煞气反侵游方,游方不仅在养剑,同时也是在以神识刻意控制这柄剑。如此习练不能直接用以对敌,只有在神识中也凝炼秦渔的煞气与灵性,才能够发挥此剑最大的威力,最终完全控制与融合这柄剑的灵性,秦渔,才完完全全是他的秦渔。

换作不久之前,就算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是办不到的。如今的神识不仅强大而且更加精微,已接近清晰无碍的程度。通过这么长时间的习练,秦渔的心像已完全养成,才能够勉强达到这种境界。

假如有人在一旁看着游方,在他的身形游走之间,月光似乎在周身凝炼成一层淡淡的剑芒,随着拳意吞吐闪烁,实为神识所化。等游方练拳完毕,收敛神识,周身的剑气也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腰间宝刃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这不仅是元神所闻,而是真真切切的宝刃长鸣,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随着这声长鸣,有一人如老猿猴一般,翻过高墙上的铁丝网跳蹦到院内。游方回头苦笑道:“师父,您老人家不是找地方睡觉去了吗?”

刘黎笑呵呵的说:“就在墙根外面站着睡,不行吗?小子,今天我很满意,你真的练成了?”

游方上前躬身行礼:“多谢师父指点,您老一句话,抵我自己瞎琢磨好几年。”

刘黎捻着下巴掩饰不住的得意,既像在夸徒弟又像在夸自己:“也就是你的火候到了,我才会指点你,否则说也没用,你站好,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