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汇问道:“七将军,你要削四将军的权力么?”

“这怎么能够。”杨应麒道:“那样会逼得四哥把精力转到内斗上来的。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陈正汇道:“七将军的意思是…”

杨应麒道:“四哥大婚,必来津门。我们就趁着这个空档向他施压,逼他把筹码抖出来!”

就在陈正汇出发之时,宗翰已围太原,而宗望更是绕过中山攻破信德府。信德府原为邢州,属河北西路,宣和二年改龙冈为邢台县,属信德府,全府领尧山、巨鹿、内邱、任县、南和、平乡、沙河诸县,北接真定,西傍太行,南逼邯郸。宗望一下信德府,离汴京便只剩下数日之程!

种彦崧闻讯大惊,他略加权衡,觉得河东路关隘名城较多,太原又扼险要,宗翰虽猛一时未必能克;而河北平原则是平川千里,除了黄河再没有能阻挡女真骑兵的屏障了。于是冒险率轻骑三千出击,被宗望败于内邱。种彦崧不得已再次退入太行,宗望迫来,他便率部转移,依山游战。在这里他占着地利,宗望能败他却无法灭他,只好任他离去。

当此之时,中山、河间、太原诸重镇的军民虽能固守,但敢主动出击的便只有忠武军一旅了。所以忠武军虽然屡败,但因能败后再战,故而军中士气并不低迷,两河百姓亦颇壮之。平原百姓家园被破以后往往逃入太行山依附忠武军,主管民事的官员将大部分人编入工、农、牧,体格精壮、动作灵活的则纳入军中,因此种彦崧屡败之下,兵力不减反增。即便如此,他的兵力相对于宗望、宗翰来说仍然处于大劣势,汴梁朝廷又迟迟没有全盘的防守、反击策略,致使忠武军变成一支没有战略目的、只能随机应变的孤军。

宗望、宗翰连连得手的同时,欧阳适也心痒难搔,就想出兵把沧州给纳了。沧州地偏海滨,宋军守之不足以扼女真南进之路,金兵得之无益于南下之途,所以无论大宋朝廷还是宗望把这个无足轻重的地方忽略了。沧州百姓和汉部接触多了,常得汉部经济沾润,对汉部抵触不大;李应古也不是良将忠臣——欧阳适这时要是动手,沧州多半可以传檄而定。但津门方面已有严命不许一兵一卒入侵大宋,而欧阳适的谋主也劝他不要坏了汉部好容易争取到的名声,这才让欧阳适强忍下来。

但汉部官方不动手,却不禁止汉部的民间势力动手。塘沽发展到今时今日,地方已不够用。一些商人眼见有利可图,早沿着大河南岸开辟了一些农庄、牧庄,雇用因战乱而逃到这里的百姓种植放养,为沧州供应蔬菜、牛奶等物。随着人口的增多,这个地方的商业也有所发展。乱世之中,天下并不是处处都乱、时时都乱,总有些地方因为各种原因而暂保安宁的——此时的沧州就是这样一个所在。宗望攻保定、雄州时沧州西部的百姓都已经听到马蹄声了,但女真兵马就是不到这边来,而是径往西南边去了。

不过,由于战乱引起的治安问题——特别是流寇问题仍然让沧州的民生受到威胁。为此一些商人便与本地的士绅联合起来,模仿塘沽的警卫制度雇人自卫。随着流寇威胁越来越越严重,商人和士绅们又在得到李应古默许的情况下,建立起了类似于登州的民兵寨子,这些寨子以沧州部沿河靠海的东北角落为核心依地势高低分布,在此后的几年里慢慢形成了一个与北岸的塘沽城规模相当的定居点。这个定居点一开始被塘沽人称为塘南,后来慢慢的本地人也接受了这种叫法。

塘南在名义上仍然属于大宋,每年也仍然向大宋朝廷缴纳一定的赋税——但由于大宋在河北的赋税转运体系因战争实际上已经作废,所以这部分钱便被截留了下来,由这个地区的士绅自治会议分摊了用于塘南的民政建设、水利工程和安置流民。

到了整个河北的局面完全糜烂的时候,李应古觉得沧州州城也没塘南安全,干脆带了细软逃到这里来,并下令修筑城墙——那时大宋已经全乱了,谁也没功夫来指责李应古僭越。相反由于李应古还能挂上大宋旗号表示拥护赵氏,着实得到不少士人的赞赏。

于是塘南便正式成为沧州的经济中心和行政中心,其影响力所及,甚至到达临近的州府,乃至整个河北东路。

第一九七章 五论(上)

杨应麒、欧阳适在外围大显神通之时,曹广弼却在汴梁坐困愁城。他虽然有一肚子的计议,但朝廷不召不用,却又能如何?其实大宋要抗战,也不一定需要起用曹广弼这个来归的布衣,大宋朝廷内也不知有多少有见识、有能耐的豪杰,然而赵佶赵桓既全无抗战之心,麾下人才便无所用其长!

一直到金兵越逼越近,宋廷才慌忙诏遣节度使梁方平将骑七千守濬州,步军都指挥使何灌将兵二万扼河津。

战报传来无不失利,李纲忧心如焚,再次来见曹广弼,问金人进兵策略。曹广弼人在开封,但消息网络却仍遍布北国,因道:“宗翰图宋之谋早定,间谍密探多有南来,颇知大宋虚实。他与宗望互通消息,知道我大宋如今以西兵(陕西兵)最堪用,故分兵之略颇可预见:宗翰一军下太原,取洛阳,以绝西兵援路,且防皇帝幸蜀;宗望一军下取道真定,渡黄河,直掩汴梁。若二军相会于中原,则我华夏有覆灭之忧。”

李纲大急,翌日上奏,请新主“上应天心,下顺人欲,攘除外患,使中国之势尊,诛锄内奸,使君子之道长,以副太上皇帝付托之意”。

赵桓召李纲对于延和殿。李纲跪拜后抬头窃观赵桓风仪,但见这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皇帝形貌清雅,不比乃父雍容胖体,心中感念,切盼新主能有奋勇之心!

赵桓初立,根基未稳,正要遍收人心,见到李纲后道:“昔日卿论水灾章疏,朕在东宫见之,至今犹能诵忆。”君王要收买臣子人心,往往讲论点这个臣子的旧事,背诵一点这个臣子的旧文,表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注意你了——这是千百年来帝王家常用的手段,半点也不出奇。吴敏是辅他上位的大功臣,李纲又是吴敏的臂膀,在扶自己上位一事也颇有用心,不能不加以笼络。

李纲听得一呆,随即明白皇帝在搞什么鬼,但面子上也只好叙谢以表感念,话锋一转,又奏金兵之事。

赵桓一听金兵二字便感郁闷,小肠不通,大肠不爽,但刚刚即位,不好在臣子面前展示怯懦,咳了一声问道:“如今国势危急,卿有何策,便可奏来。”

李纲大喜,慨然而论道:“今金兵先声虽若可畏,然闻有内禅之意,事势必消缩请和,且厚有所邀以求于朝廷。”李纲是个明白人,知道以当前局势大宋断难全胜。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便是如澶渊之盟般以一些不伤国本的条件换取和平的缓冲,稳住了大宋国势,然后才能渐图恢复。

赵桓因问道:“金人将有何求?”

李纲道:“臣窃料之,大概有五:欲称尊号,一也;欲得北国归我大宋逃人,二也;欲增岁币,三也;欲求犒师之物,四也;欲割疆土,五也。”

赵桓听他所言如此条理,颇为信服,心想身边那些人可没一个说得这样清楚的,便问道:“若如此,当何以应之?”

李纲道:“金人欲称尊号,如契丹故事,当法以大事小之意,不足惜;欲得逃人,当尽以与之,以示大信,不足惜——唯汉部所来之人,彼可作为我大宋异日之奥援,且防汉部一怒而与金人联手,不可不护;欲增岁币,可告以旧约全归燕、云,故岁币视辽增两倍,今既背约自取之,则岁币当减,国家敦示旧好,不较货财,姑如原数可也;欲求犒师之物,当量力以与之;至于疆土,则祖宗之地,子孙当以死守,不得以尺寸与人!”

赵桓心虚胆怯,说道:“日前金使南来,言缓师之策唯有割地求和。若尺寸不与,恐他不肯退去。再则金人已得数州,我师恐怕急切难以恢复。”

李纲道:“金使之言,大言也!不足为虑!至于所失之州,且让金人占据,我却不可以约实之!何也?以战失之,他日以战得之则理直;若署于和约,则他日纵战胜取之理亦曲!愿陛下留神于此数者,执之至坚,勿为浮议所摇,可无后艰也。”

赵桓干笑道:“卿言甚是。”

李纲又陈所以御敌固守之策,赵桓表面无不嘉纳,而心中并无当真施行之意,只是以此慰抚臣僚罢了。又除李纲为兵部侍郎,以收其心。

李纲又荐曹广弼,赵桓道:“彼是来归之人,恐怕难以推心置腹。”

李纲道:“令其独自领兵则不可,以为参谋则无妨。”

赵桓道:“听说这曹二在北国爵位甚高,仅次于汉王。若爵位封得他低了,恐他不服。若封得高了,又与本朝律例不合。不如便且命他以布衣待诏,给节度使俸,一切花费从内帑支取。朝廷若要询问北边之事,自会召见。”

李纲叹服道:“天子圣明,所虑周远。”从宫中出来后便来见曹广弼,说知皇帝恩典,曹广弼却无高兴之意,但叹道:“原望得为一偏将,但领得三五千人马也能上阵厮杀。”

李纲道:“曹先生来归日浅,这事急不得!”

曹广弼道:“我刚听闻北面消息:宗望已命郭药师为前锋,轻骑二千,日行数百里而来。郭药师曾到汴梁,深知河北道路虚实。如今真定、河间诸府已不可恃,若北兵渡河,则兵祸难了!”

李纲颜色微变,说道:“四方勤王之师未到,如何是好!”

曹广弼又道:“可速设巡河之兵,破桥梁,尽收渡河之船,则金人渡河难。汴梁战备亦宜修整,莫等兵临城下才临阵造兵,那时可就迟了!”

李纲与曹广弼议论战守之时,太上皇赵佶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随时撤,皇帝赵桓则在宫中暗暗恼怒他老子自己逃跑却要把自己留在这里喂虎狼,而在塘沽,陈正汇的座船刚刚入港。

瑞雪中,欧阳适亲到码头迎接,陈正汇望见赶紧下甲板,行礼道:“敢烦四将军移步来迎!”

欧阳适笑道:“什么话!且不说你是奉了大嫂的话来,就凭咱们的交情,我也非来接你不可!”

陈正汇微笑道:“虎公主的意思四将军知道了?”

欧阳适笑道:“早有多事的人来与我说了。”

陈正汇笑道:“那我便不用多费口舌了,总之恭喜四将军了!”

欧阳适牵了陈正汇手,领他入府,陈正汇见到塘沽城内那座刚刚修建的四将军府,微感讶异道:“四将军你不是喜欢住在船上么?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欧阳适笑道:“船上颠簸,毕竟不如陆上。再说如今大哥危急,天下大事全在这两河中原之地。我在此立府,一来是安抚人心,二来也是向宗望示我决心:塘沽一地我是守定了!”

陈正汇赞叹道:“四将军心胸远见,非常人能及!”

第一九七章 五论(下)

大宋靖康元年,金天会四年,杨应麒在部分公私文件中开始使用华历,依据推算,定这一年为一六七七年。

擅自更改纪元是极严重的事情,但杨应麒并未立起一个新的年号如汉部元年之类来代替金国的天会,而是以孔子诞生年作为纪年伊始,私下文书全用华历,公文上才以华历与金国纪年同时使用。孔子是东方各国共同承认的圣人,所以连金国的一些御用文人见了也觉得无可厚非,吴乞买没什么文化,而且眼下又正要与汉部妥协,因此便没在这件“无关军国痛痒”的事情上斥责汉部僭越。

而在士人圈中,华元纪年从一推出便大见流行。李阶、李郁等虽然身在北国,但从来都觉得用大金年号是一种耻辱,只是公开使用大宋年号的话又容易为汉部招来不便。这时见杨应麒带了这个头无不欣然。在他们的带动下,华历的使用范围不但迅速覆盖了汉部全境,而且还蔓延到整个辽河流域和高丽、日本,甚至通过登州反过来影响到大宋。

如果杨应麒是自己启用一个汉部的年号,大宋的士人不但会拒绝使用,而且还会对此深恶痛绝。但使用孔子作为纪年旗号却是崇圣之意,所以大宋士人见了不但丝毫不以为芥蒂,反而对汉部产生了更进一步的认同感,以为彼虽僻处辽东,行事用心实存中华。

不过,在这个混乱的时局中,会来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实在不多。不但宗翰宗望根本没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就是李纲也把心思都放在如何督促皇帝宰执备战上。华元一六七七的这个年,许多人都过得忧心忡忡,只有塘沽在欧阳适的影响下显得喜气洋洋。

“四将军要成亲了!”

塘沽内城外城、商界政界对这个消息无不关心,大婚的日子还没定下,不过既然是虎公主主持的,那这个婚礼一定会十分隆重吧。婚礼的地点估计会在津门,但塘沽毕竟是四将军眼下的驻跸,所以各界豪强甚至沧州的士绅都不好意思不表示表示心意。

“虎公主已经约了欧阳当家,向陈家下聘去了。”陈正汇含笑道:“若无意外,婚礼便在下个月十六进行,四将军以为如何?”欧阳适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所以完颜虎和欧阳济便成为欧阳适婆家的代表。

欧阳适听了完颜虎的安排颇为满意,说道:“现在中原事情正紧张,一切从简便是。”

陈正汇道:“虎公主已经发话:再大的事情,也不能误了四将军的婚事。四将军你便放放心心成亲去吧,大宋的事情,七将军早有安排。”

“哦?”欧阳适问道:“什么安排?”

陈正汇道:“这次我们的策略是阴助大宋,借着助宋把我们的人手、财力渗透过去,所以重点会放在登州那边。而在北边,最主要是用各种手段加速东北汉化——只要东北土地上全变成汉人,之后的大事就好办了!至于塘沽这里,只要保住我们在沧州的影响就好。”

“我却不这么看。”欧阳适道:“塘沽西北接燕京,西南控河北,当此混乱,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怎么能搁起来呢?”

陈正汇道:“塘沽虽接燕京,但我们眼下不好公然去冒犯宗望;虽控河北,但我们早已对外宣称一兵一卒不入大宋。所以除非事情起了大变,否则我们的策略也只能是暗中渗透,而不是明目张胆打进去。”

欧阳适道:“但只是让一些商人、士人过去,根基未免太薄弱——到时候若地方都被宗望占了,他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我们的人驱逐得一干二净!”

“就算他们把我们的人驱逐干净了,但只要在当地百姓心中留下对汉部的好感,那我们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陈正汇道:“何况七将军还有另外一路打算。”

欧阳适便问什么打算,陈正汇道:“七将军打算在塘沽增兵。”

欧阳适哦了一声,问道:“辽南要调兵过来么?还是不要的好,这里现在还能守住。辽南那边还是多留些兵马,以防有变。”

陈正汇道:“塘沽要增兵,却不是从辽南调兵。”

欧阳适沉吟道:“老七的意思是…”

“就地征兵!”陈正汇道:“近年来流入塘沽的逃民越来越多,逃到这里来的多是燕赵人氏——燕赵是我华夏强兵悍将的源地之一,逃人里面必有大量的好兵种。”

欧阳适问道:“老七的意思,是在这里面择员训练?恩,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仅如此!这还能缓解上十二村的一些问题。”陈正汇道:“自二将军走后,他的一些旧部心里颇有怨气,眼下辽口没仗可打,他们的肚子里的怨气无处发泄,长久憋着也不好。七将军和三将军商量过后,打算把这些人调过来,在塘沽开辟一座新的步骑大营,希望在三到五年内训练一支新军出来。这样一来是增强我们在塘沽的军力,二来也给那些不懂事的将领一些盼头,让他们有事可做,免得整天胡思乱想。”

欧阳适点道:“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陈正汇问道:“四将军,只是不知塘沽还有地方练兵驻军没有?”

欧阳适道:“当初宗望败郭药师时,我趁势在城外多括了一大片土地,把蓟河东南沿岸都圈了起来。这个地方僻处海边,说大不大,也就半个武清县大小,又不算要地,所以宗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理会了。若要建这支新军,大可放在此处。”

“半个武清县?”陈正汇道:“那敢情够了。”

欧阳适又问:“对了,这支军马,应麒打算扩到多少人。”

“一步步来。”陈正汇道:“第一期是从辽南调来将官、老兵一千五百人,先从大宋逃民中选三五千壮丁进行训练。若事情顺利,再慢慢扩军展营。七将军料得较远,所以这块地面,最好预留下供十万人驻扎的场所。”

欧阳适惊道:“十万人!”

“怎么?太多么?”陈正汇道:“四将军放心,十万人是好多年后的事情,并非现在要一蹴而就。”

欧阳适呆了半晌,问道:“这么大一支人马,却要由谁来统领?”

陈正汇道:“规模尚在一万五千人以下时,就分成几个小营,由几个郎将分别统领。训练计划津门遥控,若塘沽有事,则听塘沽主事者调动助战。”

欧阳适问道:“那一万五千人以上呢?”

陈正汇道:“现在北面局势已稳,若无意外,到时候可能会调三将军过来节制。再说,这只怕会是几年以后的事情,希望到时候我们能迎回大将军,劝回二将军。那时几位将军各镇一方,事情便好办了。这是大事,七将军命我来是要我跟四将军先打声招呼。具体的布局、安排,等四将军到津门后再与七将军、三将军、五将军商议吧。”

欧阳适沉吟道:“第一期的那一千五百兵将可让他们先来,我自会安排地方让他们驻扎。至于那个十万人的大营,确需要我和应麒、老三他们商量了再说。”

第一九八章 老臣(上)

“什么!要在塘沽训练新军?”

“是。”欧阳适道:“其实我也早有此意,只是没想到应麒的心肝居然比我还大,竟要把兵力渐增到十万人!”

“十万人!”

“嗯,不过也不是现在就募集这么多人,而是慢慢来。”欧阳适道:“看来你所料不差,应麒果然有经营燕京的意思。”

“四将军!这十万人,节制之权在谁?”

欧阳适呆了呆道:“自然是中枢。”

“中枢…那四将军便无权过问么?”

欧阳适默然半晌,说道:“我素来主管水师,陆上兵事较少调动过问。若是兵力真扩到十万人,那这支人马怕便会成为我汉部的主力了!以我们汉部的军制,这么大规模的人马,就是老二在时也不能全权节制。”

“可这么大的兵力放在这里,也不能没有个首脑啊!”

欧阳适道:“应麒的意思,似乎是要调老三过来。”跟着把陈正汇剩下的话说了,道:“老三倒也是一个可信任的人,再说,这事也不是一两年内的事情,也许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以后才完成呢。”

“不错,十万大军的建制,短期内是不可能有的。可是四将军,先来的这批兵将,加上招募的壮丁,在几个月内也能达到五六千人吧?塘沽如今的步骑精兵才不过四千五百人,若这批人来到,不多久就会反客为主,成为塘沽最大的陆上兵力!这批人又听谁节制?”

欧阳适道:“平时训练,津门会派个总参过来!战时助防,则要听我宣调,就像现在的塘沽守军——这又有什么好说的?”

“可这批人马毕竟还不是由四将军完全控制,是吧?”

欧阳适点头道:“是。不过这些兵将不管民政,只要军民隔离,你又担心什么呢?现在塘沽那四千守军也是如此啊,对我们也无妨碍。”

“这些兵将自然是不管民政,可要是津门再派一个主管民政的官员过来呢?”

欧阳适心中一凛道:“你说应麒要削无权力么?”

“恐怕是。七将军在汉部文官中威信无人能及,再加上他现在是执政,若重新委派一个主管官员下来,谁也不能有话说!”

塘沽开港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边寨,但从一开始杨应麒等就十分重视,这个地方不置文臣正首,都是由陈正汇、张浩、卢克忠轮流兼领,平日庶政则是由文官副首执行。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塘沽地位越来越高,甚至渐渐有赶超辽口之势。眼下塘沽文臣副首是燕地士人沈璋,这个沈璋虽然也是一个干练的士人,处理日常事务没有问题,却威胁不到欧阳适在这个地方的权威。但杨应麒要是另外派遣一个得力的人比如陈正汇、张浩过来,那情况便大大不同了!

欧阳适沉吟道:“你是说,这是应麒设下的一个局?”

“恐怕是!如今塘沽城防守将都是二将军旧部,若七将军再趁着四将军往津门成婚之际委派一员大吏下来接掌津门,那时他要收回塘沽的政务、军务易如反掌,而且四将军也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欧阳适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说道:“应麒真会这么对付我么?”

“是或不是,看陈正汇接下来怎么说便知道了。不过就算这样四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你在塘沽镇守已久,七将军要委派塘沽守臣,也得取得你的同意。所以在守臣的人选上我们还可以争上一争。”

欧阳适沉吟道:“我们推谁上去好?”

“塘沽如今是汉、宋、金三国交界的地方,所以这个地方的守臣不但要处理政务,还得涉及外交。因此塘沽守令不委派便罢,若是委派,便是一个以中枢大臣身份来塘沽镇守的重臣,如陈正汇兼领岱舆、张浩兼领辽口一般。”

欧阳适道:“若是这样,我们手头可没合适的文臣,除非…除非把陈老推出来。”

“这…这个恐怕不妥。老朽当初答应为四将军筹划,其中一条便是不仕金国,以宋臣终老,此乃老朽夙愿,望四将军成全!”

欧阳适道:“金国?嘿!我们汉部现在和金国还有多少实质的关联!当初答应陈老,是考虑到陈老对我汉部还不深了。但看如今的形势,我汉部势必大有可为!难道陈老还嫌弃我们眼下这个偏居海疆的局面?”

“这个…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陈老到底还有什么顾虑?”欧阳适道:“虽则请陈老镇守塘沽有些委屈了。但今日的塘沽守臣,便可能是明日的燕京府令——位同大宋开封府尹!而且开国重臣,地位自然不同!欧阳适说这一点,不是要用功名爵位来染污陈老的清名,只是希望陈老能看在两河百姓的面上,屈一屈架。”

“嘿!才几年功夫,四将军也变得会说话了。”

欧阳适微笑道:“有陈老在身边,多多少少总会沾染一些儒风的。”

“呵呵,四将军过奖了。不过这事还是容我再考虑考虑。”

欧阳适问道:“陈老还担心什么呢?担心仕二姓之名么?”

“仕二姓…仕二姓…唉!老朽在四明山中本来逍遥快活,不想在理俗务。得空出海,本只想一游便返,谁知道来到后才知道天下事已非在大宋时所能想象,人老心不老,这条路竟是越走越远…”

欧阳适道:“陈老的苦衷,欧阳适知道。”

“知道?嘿,四将军,你若几年前有这等涵养,正汇贤侄也许就不会轻易被七将军吸引了。”

欧阳适脸色微微一沉,说道:“他的事情,不提也罢!”又道:“若不是他,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但四将军把我推出来,也未必能在文官场上转为主动啊。我已经老了,心力跟不上七将军和正汇贤侄他们的。”

欧阳适道:“陈老过谦了。您毕竟在岱舆桃源学舍讲过半年多的学,如今我们带到塘沽来的主事官员,甚至陈正汇带到津门去的主事官员,当年多在您面前行弟子礼。原籍两浙的汉部士子,又有谁不知道陈老的令名?您不现身便罢,您若现身,什么朱虚先生之流都得往后靠去!”

“嘿,四将军过奖了,过奖了。也罢,既然出海,便已预备着沾染一身盐了。不过有一事我还是要事先与四将军言明。”

欧阳适大喜道:“陈老请说。”

“我本来不喜汉部,甚至颇为疑忌。来了两年后由疑忌转为欢喜,喜的是汉部气象有吾儒先进之风。古语云:失之中华,存之四夷——以今日之时势论,则失中华者大宋也,存中华者汉部也。故我所以劝四将军者,均是令四将军与汉部、与华夏小大同利、私公两便之策,非徒欲教四将军与七将军争权。昨日我如此,今日我如此,明日我亦如此。我不出山时,与四将军是合则来塘沽、岱舆,不合则归江南、岭外。若我出仕,则是仕于汉部,非仕于四将军,此节不可不明。老朽言已至此,四将军,你还坚持要老朽出仕么?”

欧阳适沉吟半晌,终于道:“陈老既然能为华夏而仕我汉部,难道我欧阳适就不能为汉部而请陈老出山么?”

欧阳适的这位谋主闻言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四将军,你就是得有这等器量与谈吐,才能令儒者折服,才能与七将军在中枢一较高低啊!”

第一九八章 老臣(下)

欧阳适的谋主所料不错,正月初二陈正汇代表杨应麒会见了塘沽各界人士,初三代表中枢和完颜虎慰问了驻防兵将,初四初五出巡塘沽各地,初六又来见欧阳适,先盛赞欧阳适才略雄大,把塘沽经营到如此气象。又道:“如今塘沽地位日益重要,事务日繁。前日沈璋也跟我说他最近办事颇感吃力。中枢方面也觉得有专设一个守臣的必要。昨日七将军来信,要我和四将军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欧阳适眼中神光闪烁,问道:“应麒想派谁来?”

陈正汇道:“卢克忠如何?”

卢克忠是津门所在的复州刺史,这些年随着汉部的壮大,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如今是以转运副使的身份兼汉部首府津门的守令,首府守臣地位与其它州县的守臣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欧阳适听见不禁有些吃惊,说道:“把他派到塘沽来,那不是降他的职么?”

陈正汇道:“塘沽是要地,卢克忠不会不知。若决定由他来守塘沽,其用意不是贬斥,而是栽培,他只会欣然,不会有怨言的。再说他在津门呆了快十年了,也需要调动调动了。”

欧阳适沉吟道:“卢克忠这十年来把津门庶政料理得甚好,只是他毕竟不明白塘沽的形势。”

陈正汇颔首道:“四将军说的也是,不过要找个资历、能耐都够,又熟悉塘沽情况的人,那可不容易啊!”他想了许久,嗯了一声道:“四将军,正汇毛遂自荐,四将军以为如何?”

欧阳适深深看了他两眼,忽然笑道:“你若是来,那我高兴得紧。可是你如今是应麒的左膀右臂,把你抢过来,应麒非恨死我不可。”

陈正汇微笑道:“在中枢、在地方,在七将军处、在四将军处,都是为了汉部,都是一样办事。正汇心中没有芥蒂,想来七将军也不会有意见的。”

欧阳适却仍然摇头道:“不妥不妥。如今大哥不在,应麒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辅佐。他少不了你,这点我是知道的。”

陈正汇道:“这可难了。嗯,不如等辽南形势略定,便请七将军把中枢移到这边来,那便两全其美,四将军以为如何?”

欧阳适吓了一跳,说道:“这如何使得!辽南是我汉部根本所在!如何能轻易挪动?中枢一动,只怕辽口、东津、半岛北部的部民都要怀疑我们准备放弃辽南,那时人心慌乱,恐怕难以收拾。”

陈正汇道:“左右并无更好的主意,不如便请四将军从权,准我来塘沽辅助政务。”

欧阳适沉吟道:“塘沽确实需要一个主政的人,不过这事并非十万火急,人选待我与应麒商量过后再定。”

陈正汇问道:“四将军如此说,莫非心中另有人选?”

“不错。”欧阳适道:“是一位隐居于塘沽的贤人。他本来不愿出仕,近来在我劝说之下已改变主意。待我和应麒商量一下,若他没意见便请他出山。”

“隐居的贤人?”陈正汇道:“四将军,我汉部万事草创,拔能人于草泽之中是常有的事。但现在我们的基业毕竟大了,忽然推一个隐士出来掌控这么重要的地方,只怕下僚不服!再说,这人熟悉我汉部的政制么?熟悉塘沽的情况么?知晓天下的大势么?”

欧阳适笑道:“这位贤人原本就是大宋重臣,并非未经历练的白丁!请他来主持塘沽,我还怕委屈了他呢。我与他相识已久,有事常常向他请教商量,所以他对我们汉部的政治也不陌生。塘沽中层吏员多有他的门生,以他身份,料来便是沈璋之流知道了也不敢不服。至于对天下大局,他的见识只有在我之上!”

陈正汇奇道:“塘沽还有这等人物?嗯,大宋重臣我多有耳闻,却不知这位重臣却是哪位?”

欧阳适哈哈道:“这个人却还是你的父执。当初还是你领了他来,我才认识。”

陈正汇惊疑更甚,忙问是谁,陈正汇微笑不答,只命童子去请陈老先生过来。陈正汇听说“陈老先生”更感奇怪,问道:“哪位陈老先生?”

欧阳适微笑不语,不久微闻门外一个沉稳的脚步声,陈正汇因欧阳适说来人是他父执,连忙起立,童子掀起帘幕,走进一个步履凝重、须发稀疏的老者来。陈正汇见到这人大惊,下拜道:“原来是老尚书!正汇不知老尚书在此,竟未来拜问,大罪,大罪。”

那老者却是陈了翁的故人,大宋的前户部尚书陈显,当初杨应麒南巡大流求时候曾与他有一面之缘,之后他应杨应麒之请留在大流求讲理财、政务之实学达半年有余,半年时间说长不长,但那时刚好是汉部急着需要对文官进行培训的时候,陈显在那个时候进入,不经意间便打下了一个极为广泛深厚的人脉。

要知道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固然与老师的学识、教学手段有关,但在官场上老师的身份地位有时候却更加重要。青年儒生在管宁学舍、蓬莱学舍、桃源学舍等学习,对那些普通的教师最多也只是心怀敬意而已,但对于杨应麒、陈显等人,哪怕只是旁听过他们一次讲论,在外也往往自称是杨应麒、陈显的门生,而学生之间也经常因这等联系而互相指为同门——此理无它,以杨、陈两人位高名重罢了。

眼下汉部文官有两大“产地”,一个是津门的管宁学舍,这个不用多言。另一个就是岱舆的桃源学舍。桃源学舍和管宁学舍不同,从这里出身的高材生大多不是在桃源学舍从无到有学起的儒生,而是原本就有根底的江南、福建学子,特别是欧阳适在陈正汇促请下大开门户延引的第一批青年儒生,这些人大多到了桃源学舍以后可以说只是经过一段为时不长的“培训”便走马上任。而陈显的出现恰好就在那段时间,所以后来陈正汇带到津门、欧阳适带到塘沽以及留在岱舆、远赴麻逸的青年文官大多曾在他门下行过师礼,这批南方士子经过这些年的奋斗逐渐已成为汉部文官系统的主力之一,则陈显的地位不言而喻。

陈正汇忽然见到陈显心中也是惊疑不已,口中问道:“老尚书,听说你在岱舆讲了半年学后便回去了,正汇等时常想念,不意老尚书竟然在此!”

陈显微笑道:“我本来已回浙东,只是后来收到你父亲的信,才有再次出海之念。”

陈正汇心中一凛,想起父亲那几封信里确有一封是寄给陈显的,只是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当下垂泪道:“先父信中,可曾提到我这个不肖子么?”

陈显叹道:“了翁亡故之年虽算不得早夭,不过以他有为之身当此乱世,如此故去未免令人扼腕!他信中也曾提到你,对你颇怀厚望,只是有些担心你孤身在外,事务繁忙、功名扰心而忘了我儒三省之修。”

陈正汇惶恐道:“先父遗训,无时敢忘!”

陈显微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陈正汇和陈显叙过旧后,转向欧阳适道:“四将军刚才提到塘沽守臣,莫非是要推荐老尚书么?”

欧阳适问道:“你觉得合适么?”

陈正汇道:“由老尚书镇守塘沽,那是大材小用了。”

欧阳适一笑道:“我也知道是大材小用,不过这事也还不急,就等我去津门和应麒商量过再说吧。”

三人言语未到关键处,便听急报传来:金国东路军渡河了!

陈显与陈正汇闻言都是脸色一变,欧阳适却冷笑道:“渡河了?宗望的动作倒也真快!”

听欧阳适这么说话,陈正汇叹了一口气,陈显则眉头微微一皱,低头不语。

第一九九章 兵临(上)

华元一六七七年,宋靖康元年,正月初三,宗弼与郭药师引轻兵取汤阴,拔浚州。这汤阴属相州,离黄河只有半日之程。当时大宋在河北驻有重兵,统帅是太上皇赵佶所宠信的太监节度使梁方平。梁方平虽拥重兵,但哪里敢战?一望见金兵就仓惶逃跑,一路来到黄河。大宋土木之学乃我中华建筑史上的高峰之一,此时在黄河上也建有桥梁。河南本有何灌军马驻守,望见对岸金兵旗帜,竟然吓得烧桥而遁,还来不及过河的宋军如鸟兽散,正在过桥的兵马则全数堕入黄河。

这大桥一烧,宗弼、郭药师在河北一时便只能望河兴叹。但大宋兵将竟连凭河守卫的勇气也没有,因此河南数百里堤岸竟是全不设防。郭药师领兵沿着黄河左右搜寻,只搜到一些小船,又忙忙令人斫木捆绑为木筏,就以这等简陋的船具来渡黄河。

当时的黄河与今日不同,水量还十分充沛,水面虽不如长江之阔,但江水却更为湍急。此时若有一二宋将驻在河南,也无需奋战,只要在金兵船筏意图靠岸时拿着竹竿捅几捅也能阻得金兵些时候,若是箭弩伺候,以金军那等船筏绝无躲闪余地。但大宋兵将早已逃得一干二净,竟然白白放任金人南渡。金军整整花了五天,骑兵才算渡尽,而步兵尚未毕集。宗望渡河后心中大叫侥幸,对左右道:“南朝可谓无人,若以一二千人宁河,我辈岂得渡!”

金兵上岸后便即南行,一开始颇无队伍纪律,郭药师领兵先行,直趋汴梁西北的牟驼冈。这牟驼冈冈势隐辚如沙碛,三面据水,一面枕雾泽陂,地势险要,是汴梁附近最大的粮草积蓄地之一,当初郭药师降宋后,赵佶曾带他到这里打球,所以郭药师认得道路。这时郭药师带着数百犹如强弩之末的兵将,惴惴不安地要偷袭这个地方,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样一个重地竟然无人把守!金兵无不大喜过望,宗望的疲兵渡河后就在这里休息,缓过气来后检点物资,发现除了大量粮草之外还有战马两万匹!宗望大喜,对郭药师道:“当初你说可以因粮于敌,我本不甚信。今天看来,赵官家可慷慨得很啊!”

左右都笑道:“是啊是啊!送粮草也就算了,连战马也送,早知道我们连马也不用带来了。”

宗望大悦道:“既然赵官家如此豪爽,我们也不能太懈怠了。此战我军必胜。儿郎们,好好安养!缓过力气来就问赵官家要金银去!”

这群军队化了的北国强盗一听哪有不兴奋的,无不嗷然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