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笑着翻身起来,他不习惯丫鬟伺候,当初在越林苑时也只有千知一个小丫鬟,但也只是打扫打扫屋子而已,吩咐门口的丫鬟们备水伺候苏文卿沐浴。

绿袖进来伺候苏文卿沐浴,瞧着苏文卿肩头后颈以及耳后的红痕羞得没脸看。她与苏文卿一同长大胆子大的很,小声的和苏文卿打听可是和大少爷圆了房,苏文卿摇头道没有。

绿袖忙扔下手中的活儿跑出去拿了铜镜进来,苏文卿莫名其妙的接过铜镜,待瞧见锁骨处可疑的痕迹,这才明白绿袖为何如此问,也明白过来徐子越适才笑什么。

热腾腾的水蕴着俏生生的脸蛋,对上绿袖促狭的笑意,苏文卿先是恼了一会儿,后来忍不住又笑了。

待苏文卿洗漱完后徐子越才进去,待从净房里出来后便瞧见苏文卿刚刚上身的鹅黄色娟纱金丝绣花长裙。

鹅黄色的颜色衬的她越发显小,徐子越走过去从身后捉住她正要扣上扣子的手轻声道,“不穿这身,我给你备了衣服。”

许是有了执念,记忆中苏文卿一身大红云锦宫装,美的晃眼。苏文卿不在的两年时间,徐子越便多了一项搜集好衣料的兴趣,两年来让人备了整整几箱,最近齐齐送去了千绣阁。

他替她做了衣裙,还要亲手帮她穿上去。

千知伺候了徐子越三年时间比以前机灵了许多,听徐子越这么一说,忙将前几天才送过来的那一身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取了来,“都是照着少夫人的尺码做的,您试试。”

苏文卿看着这衣裙,云锦的料子,色泽光丽灿烂如天边云霞一般。极其精细的苏绣,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火红的衣料里嵌进银光闪闪的银蝶,只是若是在暗处便看不到,只有在光亮处才瞧得清楚,袖口上结口的是寸金也难得的浮光锦,一身衣袍精致无比。

徐子越亲自接过来替苏文卿更衣,因着绿袖和千知在跟前,苏文卿又有些害羞,但到底吸了口气脱了身上这件鹅黄色衣裙,在徐子越灼灼的目光中换上了这套衣裙。

徐子越亲自帮一件一件的穿好衣服,整理好衣领,接过绣了舞蝶的腰带系在了苏文卿纤瘦的腰间,待苏文卿俏生生的站在面前不由满意的点点头,“不愧是我娘子,真漂亮。”

苏文卿听罢顿时一笑,“这是夸我呢还是夸衣服?”

“衣服固然不错,却是因为你穿了才能这般漂亮,你说我夸得是哪个?”

两年未见,徐子越何时变得这般嘴甜,苏文卿走至梳妆台前回头嗔了徐子越一眼。因着已是新嫁妇,合着规矩应该将头发盘起来。

苏文卿还未觉得有什么,徐子越斜斜躺在一旁的软塌上看苏文卿梳妆,虽然苏文卿的模样妍丽比同龄女孩显得成熟却到底还小,盘这样的发髻倒有些不伦不类,“文卿还小,不用做这种妇人装扮,梳最平常的随云髻就行,况且…”

徐子越站起身来,瞧着因为头发全部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子,零零星星的吻痕毫不掩饰的露了出来。徐子越手指拂过这些痕迹,忍着笑意道,“你若是不介意让人瞧见,倒也是无妨的。”

苏文卿蓦地一僵,顿时想起适才铜镜中瞧见的模样,此刻徐子越又提起这才想起来,捂着耳后的痕迹窘迫道,“你还说!”但还是有些犹豫,“随云髻是不是太不合规矩?”

“无妨,哪来那么多规矩”,徐子越伸手拿下苏文卿发间的金簪,如瀑的长发倾斜滑落肩头,拾起梳妆台的梳子缓缓梳过长发,“不用太过在意他们的看法,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有我在就无须迁就他人,我只想你能开开心心不受半点委屈。”

苏文卿蓦地觉得鼻子微微发酸,除了父亲,这世上便只有徐子越一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说她有福气,能嫁给世上最有才华的男儿。

她确实是有福气的,只是不是因为徐子越的才华,而是因为这样一个人愿意想尽心思只为了让她开心,让她不受委屈。

她经常会想是不是因为上一世活的太凄惨,所以这一世才让她遇到了徐子越。但如今,若是这就是能与徐子越在一起的代价,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丫鬟们对主子们到底是好奇的很,尤其是徐子越这样长的这般俊的少年郎,丫鬟们窃窃私语的说昨儿大少爷和少夫人可有没有圆房。待进新房伺候的丫鬟出来,床榻上并没有行房过后的痕迹,已是明白过来。

新夫人年纪还小,大少爷又等了这么久,真是疼到了心坎里,才能这般忍着也不愿新夫人难受。有在徐家伺候好几年的丫鬟们难免补充几句道,“你们可是不知道,当年少夫人还在府上的时候,大少爷就连老爷老太太都不曾给个好脸色,对着少夫人却是一直笑着的。少夫人喜欢吃甘蔗饧,大少爷就经藏买回来,当初少夫人不小心落了湖,大少爷二话不说跳进去将人救了上来…”

丫鬟们啧啧称奇,只是说着说着到底是跑到了另一边,有人红着脸小声道,“这么说少夫人年纪小还不能行房,难不成少爷还真一直等着少夫人长大了?”

“少夫人再过两个月也就及笄了,只不过两月时间,大少爷两年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两个月?”

“及笄也挺小的,怎的都还得半年时间,以前少夫人没嫁过来也就罢了,现在嫁了过来少爷还是忍着也是可怜。听说有些府上因为新夫人年纪小,会先抬一两个通房,你们说…”

话说到这里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大少爷人俊成那样,又那般有本事,若是能给这样的人做了通房也是一辈子能笑醒了。清瑶,清芷两人更是相视一笑,她们是当初苏老太太打发跟着苏文卿的,就是因为两人模样出色。

虽然比不上少夫人,但是在这徐府也是极出挑的。清瑶昨儿遇到府上的那位世子爷,世子还特意和她说过话。

当初说要来京城做通房还有些不愿意,但等真的见到徐子越还哪有不愿意,就像丫鬟们说的,能给大少爷做通房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少夫人既然将她们带了来,那便说明她确实是有这方面的心思的。如今少夫人年纪小不能行房,大少爷正是易冲动的年纪,指不定哪天她们的好福气就到了。

等今天进去伺候的时候,清瑶就瞧见了大少爷亲自替少夫人穿衣替她梳头,那般温柔的动作与动人的情话,清瑶听在耳边也是忍不住的脸红。

待苏文卿终于收拾好,徐子越这才牵着她的手一同出来新房。清瑶瞧着两人走远了小声与身边的千知道,“大少爷待少夫人可真好。”

“那当然”,千知点点头,她是一直在徐子越身边伺候的,当然最了解徐子越对苏文卿的感情。她又是个极好的性子,瞧了,一眼笑道,“你们江南的女子都这般貌美吗,绿袖就很清秀,你和清芷更出挑。”

说罢就离开了新房,留下清瑶一人。就连京城侯府的丫鬟也夸她长的好,清瑶手指轻轻拂过脸颊又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笑盈盈的转身离开。

第83章

徐府里还挂着红绸红灯笼, 走在后院的石子小路上还能感觉的到浓浓的喜气。正是盛夏时节, 浮花浪蕊百花竞妍, 苏文卿看着满院子的花很是喜欢, 又实在比不上徐子越手长腿长, 没一会儿就掉在了后边。

徐子越无奈的转过来, 等小娘子跟上来后牵起苏文卿的手,周围低着头的丫鬟也不由多打量几眼,苏文卿有些不好意思的想缩回手, “大热天的我自己走吧。”

徐子越仍是拉着她的往前走, “不愿意?”

“…也没有”,苏文卿摇摇头,她只是觉得大庭广众下有点太高调, 但是徐子越喜欢也就随着他去了。就这么随着徐子越走,时不时能感觉到徐子越的手指轻轻勾过手心, 惹得手掌微微发痒,想抽出去却又被徐子越抓紧。

徐子越是真的很喜欢一些亲昵的小动作,孜孜不倦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可爱。苏文卿抬眼看了徐子越一眼,想了想跑过比站在徐子越身边比一比。

她如今个头只到徐子越肩头,站在他身边也小小的。

努力去想上一世自己最后有多高,她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是要比徐心梅一众人都要高一些,看来还会长高一些,想到这里才放心。

徐子越见状眉眼一弯,笑着在她额头敲了一记道,“害怕长不高?”

“不怕, 肯定长的高”,看苏文卿信誓旦旦的模样,徐子越忍俊不禁,只是苏文卿说的倒是事实。苏文卿虽是江南女子,却是难得的高挑,上一世站在齐光身边也不会显得特别矮小,等再过一两年许是还能再长长。

徐子越与她说这两日要做什么,等回门的日子到了回苏府一趟,还要去江府,毕竟江阁老是徐子越的恩师,只是听徐子越说要去三皇子府上一趟,苏文卿想起三皇妃上次来苏府时亲昵的态度,疑虑又一次浮上心头。

她知道徐子越与齐光扶持着三皇子登了基,但这般明目张胆是不是不妥当?徐子越听罢她的话,目光微微一动笑道,“京城人人都知道你与三皇妃交好,还特意来苏府送你出嫁,你只不过是回礼一二,与三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苏文卿顿时反应过来,徐子越是有什么瞒着她,不,是有什么东西,和三皇妃一同瞒着她。她很好奇,但徐子越没有主动和她说,苏文卿咬着嘴唇想了半晌,最后还是没有问。

徐子越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牵着她的手稳稳走着路,轻轻开口道,“文卿,有些事待到了时机我会告诉你的,如今告诉你,于你而言并不是好事。”

苏文卿点点头,“我知道”,官场上的事情她并不关心,况且有徐子越这句话,她也放心了。

因为徐老太太特意交代不用早早过来请安,待两人来到清风堂已经巳时一刻。越林苑的丫鬟们早就回了话,说大少爷少夫人已经用过早膳,老太太不用等着他们。

虽是新媳妇,但到底是嫁到了舅家,苏文卿还在这府上住过些日子。府上的每个人每一处院子她都是熟悉的,如今换了身份再来请安倒是没有一般新娘子的拘谨。

徐老太太自是不必说,如今将徐子越看成了亲孙子,外孙女成了孙媳妇,瞧着苏文卿的俏脸十分喜悦道,“还叫什么外祖母,以后便是祖母了。”

苏文卿展颜一笑甜甜叫了声祖母,徐老太太慈祥的拍拍苏文卿的手,十分爽快的赏了苏文卿一个不小的红包。

因着是徐子越娶亲,虽然徐家大房二房已经分家,此刻大房的大老爷大太太,以及徐子俊父亲徐心悦等人都来到了府上。

这个大舅舅对苏文卿一直淡淡的,但是如今许是成了徐子越的夫人,苏文卿不难发觉大舅对她亲近了不好,与她说了好多还让她有时间就来府上玩,最后还给了一个不小的红包。

紧接着是徐贤的问礼,两年来,徐贤与徐子越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一丝改善。当初临走是徐贤还会对徐子越发怒,如今再到徐府,徐贤与徐子越说话的语气甚至看不出一丝一毫长辈的模样,甚至有几分讨好。

徐子越如今身居大理寺少卿,虽然与徐贤都是正五品,但徐子越这个位子却比他这个闲职重要的多,能时时面见陛下不说,手中更是有实权,难怪徐贤如今对徐子越这般忌惮。但苏文卿到底是觉得还有其他原因,等徐贤送礼给苏文卿时,苏文卿余光看了徐子越一眼,正巧瞧见了徐子越冷漠异常的表情。

一定还是有什么原因,她记得清楚,徐子越甚至从未喊过徐贤一声父亲。苏文卿手微微一顿,稍作迟疑后才接过了徐贤的封红,礼貌的行了礼道,“多谢老爷。”

徐子越注意到了苏文卿的迟疑,只消一瞬便明白了苏文卿的疑虑,苏文卿是担心自己不高兴,心中顿时像是温水泡过似的软软的。

他与徐贤之间不是简单的不和,徐家王家欠韩家的太多,韩家的尊荣,韩家的那么多人命一直压在他的肩头,他不可能喊徐贤一声父亲,等时机成熟,他更不会放徐贤一条生路。

苏文卿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看得出自己与徐贤之间的矛盾,并毫不犹豫的站在了自己身边。

徐子越蓦地想起苏文卿与寻常人的一些不同,比如苏文卿知道三年前的乡试试题,知道宫中吴妃会怀孕,也知道他会考中状元会位极人臣。

甚至还知道自己会在以后灭了徐家满门。

但是苏文卿还是毫不犹豫的嫁给了他,是因为她不在意徐家的安微?不尽然,苏文卿经常会暗示他对徐老太太好一些,恳请他照顾徐心梅。只是这些苏文卿有意保护的人中没有徐贤,也没有王氏,更没有徐子玉。

那又是因为什么?

这是他和苏文卿之间一直没有道明的秘密,他疑惑苏文卿到底知道哪些秘密,苏文卿也疑惑他与徐家与安庆的关系,只是两人都没有问出口。

徐贤也是看出来新媳妇对自己的态度,因为是自己的外甥女,徐贤虽然不满苏文卿的身份,但既然徐子越决定了他也做不了主。儿子外甥女成亲,徐贤突然觉得有些愤怒,待众人送完了礼当即便转身离开。

徐老太太望着徐贤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徐贤对徐子越是有亲近之意,但徐子越生母的死成了父子两中间无法越过的鸿沟,徐子越始终对徐贤冷冰冰的。

已是两年时间,徐子越与徐贤就像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就连大房一家也比徐贤王氏与徐子越更亲近。

刘氏因为徐子俊已经娶了亲,苏文卿又嫁给了徐子越,再也用不着担心苏文卿会坏了儿子的好姻缘,所以对苏文卿也没了之前的冷嘲热讽。与上年对苏文卿的态度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苏文卿与刘氏见了礼,注意到徐子俊身边一年轻女子,五官清秀,身子微微圆润,倒是看起来极有福气。

徐子俊在京两年,比不上徐子越,但他性子稳重又懂礼,在一众贡士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在去年的时候,娶了永安侯的嫡次孙女。

徐子俊在苏文卿的目光扫过来时,眼睛不由有些躲闪,只是一转眼便瞧见温婉的妻子。他与君鸣成亲已经将近一年,今年新年的时候君鸣有了身孕,心中顿生愧疚,伸手拉过妻子的手与她笑着介绍道,“这是文卿,文卿,这是君鸣。”

苏文卿笑眼弯弯的唤了声“大嫂”沈君鸣的肚子已经看起来非常明显,苏文卿阴差阳错的想起自己还未和徐子越行房,她身子也不好,由衷的羡慕道,“恭喜表哥表嫂了。”

沈君鸣温婉的笑了笑,柔和的五官看起来很舒心,苏文卿余光瞥了笑的合不拢嘴的刘氏,心道刘氏这次倒是好运,能寻到一个这样的好媳妇。

众人闲聊几句,因为徐贤已经离开,徐大老爷坐了一会儿也便离开了,留下徐老太太,刘氏与一众小辈。徐老太太与苏文卿解释道,“你母亲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院子,整日汤水不断,今儿也没精神过来。等一会儿你与子越去牡丹院探望探望,也叫她安心。”

苏文卿一时没反应过来母亲是谁,待看见徐子越面颊上的冷漠,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徐老太太说的是王氏。

不说徐子越,就连苏文卿也觉得梗的慌。

王氏于她,是上一世的噩梦,只是那时苏文卿悔恨自己懦弱,也只是恨王氏欺人太甚,在徐府的半年,若非王氏有意欺辱她并未主动招惹过王氏。但自从回到苏家,大夫说她竟然服用了虎狼药后,苏文卿醍醐灌顶才猛地想明白上一世的死因,毛骨悚然的惊恐后是无法压抑的愤怒。

最近是她成亲的日子,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徐子越,一时间倒是没想起王氏,如今待徐老太太提起,苏文卿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是,我一定会好好探望太太的。”

徐老太太没听出什么端倪,倒是徐子越因为一直盯着苏文卿瞧,注意到了苏文卿顿时冷下去的脸与唇边的恨意。

待出了清风堂,徐子越这才问她,“发生了什么?”

两年前苏文卿尚且能放王氏一马,两年后一提起王氏,苏文卿却也是难掩怒火,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文卿目光深沉,若是旁人她是不愿说的,但若是徐子越却是无妨。一则这是她的丈夫,是她除了父亲以外最信任的人,二则是徐子越与王氏之间也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徐子越用金簪划破王氏脸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示意绿袖千知走远些看着人,徐子越与她两人走的极近,旁人听不见他们说什么,苏文卿抿了抿嘴唇才道,“表哥你可还记得上一次我犯了心疾,府上的刘大夫替我诊脉,后来父亲不放心又请了林大夫,林大夫当时让绿袖拿了最近的药方?”

“自是记得”,徐子越是第一个注意到不妥的人,当初还让绿袖每日留意药方与药渣。

苏文卿恨恨的咬咬牙道,“我回到苏州后,父亲请了一位极有名望的老先生替我看病,那我老先生说我服用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虎狼药…”

徐子越瞳孔骤然一缩,捏着苏文卿的手也是猛地收紧,苏文卿强压着怒气道,“那药于常人无碍,却对有心疾的人是绝命毒药,还好那日父亲不放心请了大夫让那刘大夫有了顾虑,表哥后来也让绿袖注意我的方子,才没让那人再有机可乘。若是再服用一段时间,我许是活不了三年。”

是的,就是三年,上一世就是这药方,让她死在了十七岁的前几天。

徐子越牢牢捏着苏文卿的手,活不过三年,这几个字眼在眼前挥之不去许久,将人揽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久久才微微好了些好。

他恨王氏是因为她是王崇的妹妹,更是因为这个女人害死了他的母亲,如今才知晓王氏居然将手伸向了苏文卿,眼中的冷冽已经再也遮挡不住,轻轻拍拍苏文卿单薄的后背,声音温柔的的不像话,“没事就好,明天我请太医来再瞧瞧。既然如此,我们便往牡丹院走一趟吧。”

苏文卿诧异的挑眉,徐子越伸手捏捏她滑嫩的脸蛋道,“听说太太病的十分严重,我们正巧过去探望探望,以敬孝道。”

第84章

王氏喜欢花, 牡丹院里有一片院子, 里边花种极多, 还有许多极难见到的品种。苏文卿的记忆里, 牡丹院总是百花竟艳让人眼花缭乱, 如今再进去, 那紫金的牡丹却并不像精心照料过的一般,不知怎么似乎已经没了上一世的模样。

院子里打扫的婆子丫鬟们看见徐子越各个屏息不敢言,低着头退在一边。苏文卿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子越, 心道表哥如今在徐家, 竟然已经有如此的威严了。

正门看门的丫鬟瞧见徐子越,眼中惊惧一闪而过,慌忙喊一声, “少爷,少夫人。”

苏文卿点点头, 让她进去通报一声,徐子越笑了笑拉着她直接进去,“笨,通报了可就见不到了。”

那丫鬟见状也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言语,退在一边掀起了帘子。

屋子里有些昏暗,弥漫着驱散不尽的药味,更让整间屋子沉闷的透不过气。徐老太太说王氏病的不轻,苏文卿先是不信以为王氏是不想看见她故意避而不见,难道真的生了病?

屋子里侍候的丫鬟们吓了一跳,慌忙喊了一声大少爷, 里边这才响起急忙的脚步声,正是徐心莲走了出来。

两年未见,徐心莲变化倒是不大。她今日穿了月白色的襦裙,外边是一件紫烟罗的罩衫,发间是一支玉白的雕兰步摇,本就清秀的面容越发衬的脱俗。

这样的女子,就算容貌不是顶出色,但也总会让人留意,人如其名,倒真是有几分莲花的气韵。只是现在看着徐子越与苏文卿的表情有些不符合这身打扮,徐心莲的眼中毫不掩饰的是满满的警惕。

强笑了一声才道,“大哥怎么有空过来,母亲身子不舒服刚刚睡下,不是说了可以免了见礼…”

今儿早晨徐家众人都在,唯独缺了王氏与徐心莲。苏文卿问过千知,千知说现在还是徐心梅帮着徐老太太打理家里的事情。当年她走后,徐老太太本恢复了王氏的管家权,但是过了一段时间莫名其妙又被徐老太太罚了,之后便一直是徐心梅管着家,徐心莲倒是不知什么缘故一直没有提及。

不知什么缘故…苏文卿余光瞥了眼身旁高大的徐子越,再一看徐心莲忌惮又害怕的语气,已是猜到定是和徐子越有关。

上一世时徐子越娶了公主,陛下亲赐驸马府,所以徐子越至始至终也没有在徐府住过,当年就算徐府相邀,徐子越也是鲜少回来。

御史们参徐子越不孝,这样的罪名徐子越从未解释过,也因此受过牵连,直到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徐子越灭了徐家王家满门,那时已是没有人再敢说他一二了。

而这一世,机缘与上一世不同,徐子越没有娶公主,如今又与她成亲便定居在了徐家。

上一世徐子越能亲自划破了王氏的脸,当着王氏的面亲自杀了徐子玉的孩子。这一世与王氏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以徐子越的手段,王氏这样的内宅妇人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她不知道徐子越到底做了什么,但单单看王氏如今在府上的地位,看徐心莲以及牡丹院众人对徐子越的惧怕,看来徐子越下手颇狠。

苏文卿倒是好奇,王氏如今是什么模样,一脸无害的对徐心莲笑了笑道,“今日怎可不来拜访太太,我刚刚进门切不可失礼。再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太太如今病着,我怎么可以见也不见就离开,心莲你说是不是?”

徐心莲有些不悦道,“我说了母亲已经休息了。”

苏文卿脸色微微一沉,徐心莲倒是个欺软怕硬的,对着徐子越就不敢这般说话。当年怂恿王倩将她推下湖,如今倒是忘了自己当年是个什么模样。

“我今儿就是要见了,老太太特意让我来看看太太,心莲妹妹却一直拦在门口,后半老太太若是问起来,可别说是我的过错?”

徐子越好整以暇的看着苏文卿笑了,徐心莲神色一凛,徐老太太如今对她极为冷淡,她百般小心不想让徐老太太找到错处,如今苏文卿拉出徐老太太她一时也不敢拦着。正想着要如何,里边传出王氏有气无力的声音,“心莲,让她们进来吧。”

徐心莲这才让开,苏文卿与徐子越一同进去。王氏正半靠着床坐着,没有平日里精致的妆容,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看起来比苏文卿当初离开时老了十岁不止。抬起疲惫的眼睛,看了苏文卿与徐子越两人,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

苏文卿顿时有些好笑,王氏最讨厌的莫过于她和徐子越两人,如今他们结为夫妻一同出现在王氏眼前,难怪王氏这般脸色。

只是当初王氏在她跟前还是不会露出真正面目,就算心底里讨厌到极致,面上还是笑盈盈的唤着她的名字。如今冷着脸一开口就问两人来意,倒是让苏文卿有些吃惊。

转头看了徐子越一眼,难道王氏与徐子越已经到了撕破脸的程度?

王氏靠着枕头阴测测的笑了一声,但许是笑的狠了又咳了好一阵子才道,“别说什么新婚来和我请安,徐子越,你是觉得你这亲结的太顺畅了想找些不快?我如今已经没力气折腾了,你们回去吧,我要服药休息了。”

“太太多虑”,苏文卿从思虑中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床头乌漆漆的药,紧紧盯着王氏蜡黄的脸一字一句道,“只是文卿两年未见太太,在苏州时就颇为想念,这才想来看看太太。”

王氏这才将视线转移到苏文卿脸上,心中微微惊起一丝波澜,后又渐渐沉了下去淡淡道,“劳烦挂念。”

“应该的”,苏文卿舒了口气,“太太送了我一份大礼,我又怎么敢忘了太太,良药苦口,放凉了倒更难以下咽,太太还是早些用了为好。”

徐心莲诧异的看了王氏一眼,什么大礼?王氏不由又一次将目光转移到苏文卿脸上,心中压下去的惊疑又缓缓燃起了苗头。她总觉得苏文卿话里有话,但一想起刘大夫与她保证不会出什么岔子,又微微安心了一些。

当初林大夫在一旁也没看出来端倪,已经过去那么久,苏文卿更应该不会发现自己的药有问题。只可惜当初苏文卿走的早,若是再在徐府几年,大抵也就剩一两年时间了。

两人出了牡丹院,院中有各类花香,很是好闻,便一直顺着石子小路走了回去。苏文卿拉着徐子越的衣袖问他,“表哥,太太为什么这般怕你?”

还有王氏为什么又被徐老太太责罚。

这会儿的日头有些毒,苏文卿不由伸出手遮住太阳,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起来很是可爱。徐子越拉着她走的快了些,“去年九月的时候,蒋楠私自受贿被查了出来,一同查出来的还有他曾给两年前的乡试学子泄露过试题。”

苏文卿点点头,徐子玉那次乡试就是打点过蒋楠的,但是因为徐子玉压根没考中,谁又能怀疑到他头上去,眨眨眼睛,“然后呢?”

“然后顺带挖出来一点小事情,比如蒋楠当初克扣了我的试卷,差些害的我落了榜。”

还有这回事?苏文卿吃了一惊,“那你的卷子…”

“蒋楠不是主考官,除了两位主考官还有四位副考官,克扣试卷哪有那么久简单。只是当初王崇暗地里将事情压了下来,所以一直等到现在。”

这么一说苏文卿便明白了,蒋楠许是真的受了贿,但这件事事发却是徐子越动的手。而徐老太太动怒的原因,大抵是因为王氏居然心狠手辣想坏了徐子越的前程,如今徐子越就是徐家的前程,事关徐家,徐老太太和徐贤不可能不动怒。

难怪王氏如今在府上地位大不如以前。

“之后御史状告我不孝说我苛待嫡母,我便规规矩矩的在牡丹院伺候了三天,顺便与太太聊了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苏文卿:“……”

这一定是很不愉快的聊天,以徐子越的功力,王氏许是被他气出病。

还有很久以前的事情,苏文卿记得徐老太太曾和她说过,说徐子越的生母死后,徐子越用锋利的金簪划开了害死她生母的那婆子的喉管。

徐老太太说徐子越如何如何冷血,年纪小小就程府极深,苏文卿听在心里却是另一番感想。年纪小小的孩童,府中没有护着他的人,生母被活活害死,却无人替他申辩一句。

说他程府深,许是比其他孩子想的多一些,但是那个年纪,若不是心中恨极了又怎会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

两人已经走到了越林苑,越林苑的位置偏,又因为有一小片竹林,所以比其他院子里凉快。徐子越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将越林苑后边一小片荒院辟开了,重了竹子,又引进了一股流水,两人坐在竹林旁边的凉亭里,享受着席席凉风,很是惬意。

绿袖端了浸在冰里的果子上来,苏文卿拾起圆润的葡萄,剥了紫色的皮儿露出晶莹的果肉,示意徐子越靠近些。徐子越坐在苏文卿旁边,张口将葡萄吃进嘴里,顺带还咬了口苏文卿细软的手指。

苏文卿手指上一麻,忙将手指抽出来,移开视线面不改色的剥下一颗,两人就这样你一颗我一颗,好一阵子苏文卿才道,“表哥,那时候你怕不怕。”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但是徐子越却听懂了。

那时真的还小,他与徐家的关系一直不好,只是因为刚刚懂事的时候母亲就一遍一遍的告诉他这里不是他的本家,他的父亲姓韩,是一个英俊又极有本事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