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离再度受宠若惊!

沈捷或许也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可他没空深究——那段时间秦砺中董事长的身体出了问题,便和夫人一起去美国治病。沈捷作为独生子不得不美国、中国两边跑,几乎精疲力竭。

于是桑离在向沈捷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沈捷也不过是疲惫地点点头,说了句“好机会,去吧”,之后立即沉入梦乡。而以前,他向来是不睡午觉的人。

桑离看着沈捷辛苦的样子,也有些可怜他。便走上前给他盖好被子,又拉上窗帘挡住正午的光线,再去厨房启用了自己几乎很少使用的煤气灶,准备给他煲汤喝。其实桑离属于要么不做饭,要么就一定要做得很精致的那种人,所以她守了整整一下午的汤煲,细调小火慢慢熬。

沈捷真是累极了,一直睡到晚上十点多才勉强睁开眼,看见桑离坐在桌边看书,便闭着眼含混地嘟囔:“好饿,有吃的吗?”

桑离回头看看沈捷,起身去厨房端了汤出来——红枣枸杞排骨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料,却香味浓郁,让人胃口大开。

沈捷闻到了空气里的香味,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好奇地看着桑离:“什么东西?”

“汤,”桑离没好气,“又不会是毒药,干嘛用这种眼神。”

沈捷疲惫地笑:“我哪知道你会做饭啊,表示一下惊讶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接碗,桑离犹豫一下,还是说:“很烫的。”

沈捷笑得很贼:“那你喂我啊。”

桑离忍不住瞪大眼看着沈捷:这是沈捷么?他不是一向很喜欢充大?怎么也会说这么恶心的话?

许是看出了桑离的想法,沈捷也笑了:“算了,不逗你了。”

他坐到餐桌前,伸手接过汤碗,用勺子搅一搅,看着桑离问:“为什么是红枣和枸杞啊,我又不是坐月子。”

“你还知道坐月子啊,”桑离不厚道地大笑,“我还以为香蕉人都不知道这个呢。”

看沈捷一副没好气地样子,桑离憋住笑:“我这里只有这两样东西,你将就一下吧。要不……等下次给你放冬虫夏草或者海狗鞭?”

沈捷正在喝汤,听了这话险些喷出来,他咳嗽几声,咬牙切齿地看桑离:“桑离,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敬业?看来我今天晚上是得发奋图强啊!”

桑离终于被刺激到了,红着脸愣在一边说不出话来,沈捷看看桑离的表情,顿时觉得很得意。他慢悠悠地喝着汤,看桑离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站起身,拿起睡衣进了卫生间。临关门前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话:“我要洗澡,你自己刷碗!”

沈捷终于没憋住,哈哈大笑。

B-7

几天后沈捷再次去了美国,桑离也收拾好行装坐上了梁炜菘的车——似乎是演出单位给他配备的专车,蓝白相间的小标志令桑离很是感慨了一阵子“人和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的问题。

演出也并没有什么悬念——桑离不仅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演出项目,也在给梁炜菘做小跟班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权贵。作为沈捷亲手调教出来的高徒,桑离在场面上的表现自然也没有给梁炜菘丢脸。

不过,梁炜菘在满意之余也更加认定了桑离的身份:出身平民家庭的女孩子,因为漂亮,故而有机会站在一个足够富有的男人身边。算是见过些世面,但终归只是个孩子。

这个认知令梁炜菘在遗憾之余也有些满意——倘若桑离是颗青涩的小核桃,那恐怕更难控制。现在这样的桑离已经走在成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的路上,相比而言有许多话已经不需要他梁炜菘说得多么透彻,点到为止即可,反倒省了不少力气。

不过梁炜菘也是个很怪的人——他一向不喜欢在别人的地盘上对女孩子下手,他很不喜欢那种由于陌生而导致的安全匮乏感。所以他也在等,等待找一个契机,名正言顺地带桑离去北京,去他的地盘上做他喜欢做的事。而在此之前,他倒宁愿扮演一个带有父性的师长形象。

也正是因为这个,在演出结束后,他很通情达理、和蔼可亲地提出:桑离应该回家看看,总不能学大禹,过家门而不入吧?

桑离倒是觉得无所谓——那个家对她来说回不回都一样,况且如果她能预料到回家后将要面对的风暴,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不过当时她预料不到这些,而梁炜菘的建议又十分人性化,所以桑离还是在返程前的那个早晨回了家。

也是因为适逢暑假,所以当桑离推开自家院子的门时,居然一眼就看见了南杨!

桑离顿时感到这绝对是个意外的惊喜。

正在院子里一边刷牙,一边研究一丛月季花的南杨也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地回头看,突然愣住,几秒钟后才有些迟疑又有些惊喜地说:“小离?”

“哥!”桑离终于绽开久违的笑容——那样明媚那样舒心那样畅怀的笑容——直接冲到南杨跟前,给了他个大大的拥抱。

南杨也不避讳,急忙漱了口,笑呵呵地看着桑离问:“你怎么回来了?”

桑离笑着答:“回来参加演出,临走之前回家看看。”

话音未落,便听到身后有人冷冷地说:“你还知道这是你家啊!”

桑离回头,直直撞上田淼的目光。

桑离微微有些愣住了,可是很快就开始反击,她也冷笑:“从我生下来这里就是我家,至于你……难道你觉得这是你家吗?”

田淼气结,恶狠狠地扔下手里刚买回来的早餐,瞪着桑离大声道:“你还真说对了,我还真没觉得这是我家,我何德何能,可以和你这样的人做一家人啊?我丢不起那个人!”

“淼淼,住口!”常青听到了院子里的吵架声,急忙走出来,喝住田淼,然后也有些惊讶地看着桑离。

“小离,你回来了?”常青好声好气地问。

“常姨。”桑离冷冷地打个招呼。

“你还知道回来?”不知什么时候桑悦诚也走出屋来看着桑离,脸色阴沉。

院子里的家庭危机一触即发。

还是南杨,每次都要担负消防员的职责,他看看四周,笑着开口:“小离你放暑假了吗?”

他好奇的往后看:“怎么没拿行李?”

桑离神色平静,也微笑:“我回来演出,昨天晚上在体育馆的演唱会,稍后就走。”

南杨脸上有忍不住的遗憾,想了想才说:“我还以为你这次会在家多呆会儿。”

“不在家也好,”桑悦诚黑着脸,“就没见过有这样做儿女的,上大学三年,一共在家呆了不到十天。桑离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吧?”

“我姓桑,爸爸,”桑离回头,笑容明媚,“其实我觉得姓什么都无所谓,可是那时候我还太小,说了不算。”

“啪”地一声,桑悦诚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个粉碎。

院子里有短暂的安静。

是田淼先打破这种安静:“桑离,听说你和向宁师兄分手了?可是怎么不见你带新男朋友回来?”

桑离突然脸色一沉,冷冷盯着田淼:“你想说什么,一起说完。”

“不是想说什么,其实我只是复述一个事实,”田淼若无其事地摊摊手,“真不巧,向师兄的同事恰恰是我师姐,而向师兄本人又是我们院赫赫有名的人物,所以他被人甩了的消息很快就流传开来。不过客观点说,被包养这种事在哪个学校都是有的,所以大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有点想不通,向师兄这种人在挑女朋友上怎么也会瞎了眼?”

她冷笑:“桑离,你知不知道,你这就叫‘人尽可夫’?”

“田淼,住口!”南杨低喝一声。

可是田淼看看他,只是用鼻子“哼”了一下。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桑悦诚气得有些哆嗦,阴沉地盯着桑离。

“是,”桑离嗓音清脆地快速回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说的没错,爸爸,我和向宁分手了,因为我被一个有钱人包养了。”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空洞,可是脸上的笑容盛放如阳光;声音好听,却又隐含一些阴冷,所有人都惊呆了。

“桑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几秒钟后,桑悦诚从巨大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一边吼一边抄起门边的笤帚劈头盖脸揍上去。就在其他人尚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桑悦诚手中的笤帚已经重重落在桑离身上!

那一刻,桑离也愣了,但眼神里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悲壮。她没有丝毫的闪躲,只是低头捂住脸,而后就那样乖乖站在原地任桑悦诚打!

终于还是南杨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握住桑悦诚的手腕,语气焦急:“叔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小离是唱歌的,打坏了怎么办……”

“唱个屁歌,”桑悦诚打红了眼,暴吼,“就是因为唱歌才唱成这样的,我早就说过搞艺术的没几个好东西,你们都不听,你们还帮她!你给我放手,南杨,你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揍!”

南杨却铁了心不松手,只是语气也急了:“叔,她是你女儿啊,有问题咱好好说不行嘛,桑离她还小,她还不懂事,咱们可以劝她啊!”

“劝?”桑悦诚哆嗦着指着桑离,瞪着南杨,“你劝个给我看,要是能劝得住,还能有今天?!”

“叔——”南杨张嘴又要说话,却被桑离猛然间发出的喊声打断。

“都给我闭嘴!”

一声大喝,刹那间令所有人都愣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桑离。

只见她头发乱了,胳膊上被笤帚抽到的地方渐渐泛红,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渗出血丝来。然而她瞪大眼,一点眼泪都没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冷冷地扫视所有人。

她伸出手,指着面前的人,字字句句都咬得无比清楚:“我,桑离,今天在这里发誓,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回来,不会再让大家看见我这张丢人现眼的脸。”

她略略舒口气,看看田淼,再看看桑悦诚,声音清冷:“我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我也年满二十周岁,可以和任何人结婚了。所以,从现在起,我和谁在一起,是不是被包养,以及以后还要被谁包养,请大家不要放在心上。毕竟,我跟谁上床,那是我的自由。”

她微微眯起眼,看一眼眼前已经有些呆若木鸡的人们,笑得森冷:“和你们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带一点留恋。

南杨一愣,急忙追出去,与此同时桑悦诚把手中的笤帚狠狠扔下门口,大喝:“滚!”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桑离的高跟鞋与门口的青石板撞击时发出的“嗒嗒”声。

桑悦诚看着桑离的背影怒吼:“桑离,你从现在开始就别姓桑!我桑悦诚本来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他看不到,听见这句话的刹那,桑离只不过嘴角一撇,冷冷一笑,随即加快了步伐。

南杨直到五百米外的路口才追上桑离。

“小离,”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拽得她回过身,看见她的眼底还是那么波澜不惊,南杨一阵心疼,“小离,听我说几句。”

桑离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着南杨。

“小离,你如果有什么难处……”

“没有,”桑离语气平静地打断他,“哥,你们都中了电视剧的毒了吧?其实是我心甘情愿的。那人对我好,也有钱,而且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为富不仁……噢对了,还挺帅。所以,你放心吧。”

她仔细看看他,终于微微一笑,踮起脚,在南杨的错愕中,轻轻吻上他的脸颊。

“哥哥,再见。”她轻轻说完这句话,便挣开南杨的手,快步跑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演出团下榻的酒店。

而在南杨的眼中,那个匆匆走远的背影,就好像一道丝线,从此拴住他全部的惦念。

这就是我们的曾经。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还年轻,我们追逐这世上光彩夺目的一切,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受万人敬仰。为此,我们可以放弃亲情、友情、爱情,以及其他。

可是我们忘记了,高处不胜寒。

想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就要做好曝光的准备,要在别人好奇的目光里学会没有隐私、每日做秀地活着。当然,还要忍得住别人的好奇、议论、谩骂、中伤……以及,所有那些看不见的黑手。

站在高处的人,或许拥有全世界,可是,却未必拥有他自己。

A-1

后来,也正是这跌宕起伏的生活告诉了桑离:站在高处的人,假使有一天从高处落下,那么,他拥有的,可能也只剩他自己。

除非他在走向高处的过程中,还记得保留灵魂深处那些最真纯美好的东西。可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若想简单地活着,这又是多么不可能的事。

原来,简单生活,才是大福气……

上午九点半,站在凤凰山殡仪馆的灵堂里,桑离想到这些,突然有些恍惚。

隐约,那些旧事、那些故人,还是在她沉寂的记忆里,影影绰绰,起起伏伏。

或许,从来没有消失,也毕生无法湮灭。

这样发呆的时候,常青就站在桑离身边,她也不说话,只是神情哀戚地看着悬挂起来的遗照沉默。

灵堂里那么安静。

此时,所有等待吊唁的人们都等在灵堂外——桑悦诚服务过的大型国企至今保存着许多机关作风:专门的治丧小组忙前忙后地摆花圈、放鲜花,灵堂外有穿黑裙的姑娘在发放小白花,还有几个小伙子来来去去地引导外面的人排队。只有家属站在灵堂里,等待追悼会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常青扭头问桑离:“马煜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桑离愣一下,低头说:“他出国了。”

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有些忐忑——她都不知道,如果她说她压根没有告诉马煜,别人会怎样想?

常青看桑离一眼,深深叹息:“小离,其实大家都不瞎的,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桑离不抬头,只是看脚尖。

常青缓缓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九岁,现在一转眼,就是近二十年。早晨给你爸爸化妆的时候,我就想,我今年也五十一了,年过半百才知道过日子其实是件顶简单的事。两个人能相遇,能在一起,是缘分,就一定要珍惜。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突然发生的事,转眼间就把一个人从你身边带走。所以,就算你们感情再好,‘天长地久’也不现实,生活中的变数太多了。那么,能一起相互依靠的时候,就好好地在一起吧。”

桑离微微偏一下头,掩饰住眼里的那些泪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常青说:现在,不是她不爱,而是当年少时的爱情与长大后的温情相遇,她自己都拿不准,要往哪边走?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可是静静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田淼说过的,她会给桑离打电话。

可是三十六个小时过去,桑离仍然不知道,沈捷的手术有没有成功?

正发呆的时候,门口响起说话声。桑离和常青抬头,就看见马煜急匆匆走进来,一直走到她们面前,带点焦急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喘息,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

桑离和常青都愣了。

过几秒钟,常青先反应过来,眼圈又红了:“辛苦你了,这么远还赶过来……”

桑离却愣愣地看着马煜,天热,他脸颊上有汗水落下来,却顾不上擦,而是把行李箱放在一边,转身紧紧握住桑离的手,看着常青说:“对不起,来晚了,什么忙都帮不上,您看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常青迟疑一下,从身边拿起一朵小白花别在马煜胸前,再拿起一块象征亲属身份的黑布,套上马煜的胳膊,用别针在袖子上别紧了,有些哽咽:“去道个别吧,上次那么匆忙,他总说没看清你长什么样子。”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擦眼泪,桑离也终于忍不住,任泪水掉下来。

马煜表情凝重地拉过桑离的手,与她一起站到桑悦诚的遗体前,化了妆的桑悦诚看起来越发像是睡着了,桑离一恍惚,脱口而出:“爸——”

身后的常青猛地一震,抬头盯着桑离看:这个称呼,有多少年没听到桑离喊出口?

桑离好像也意识到什么,自己愕然地收了口。

还是马煜接过了她的话,也唤一声:“爸——”

桑离愣一下,扭头看马煜,却看见他神情肃然地看着桑悦诚,语速缓慢,像是发誓:“爸,您放心,我会对桑离好,一辈子。如果您在天有灵,请您保佑我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他紧紧握住桑离的手,他的目光那么虔诚,带着沉痛的哀伤,却也有最真挚的企盼。

寂静的灵堂里,桑离的泪水终于再度涌出来。

这个男人,他知不知道这样的誓言有多重?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这样的逝者面前,他却如此郑重而庄严地许下一个一辈子的誓言?

他不怕吗?不怕那个叫做桑离的扫把星,不怕她可能带来的噩运?

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一直被自己当作一个影子一样偶尔想起来、偶尔又会忘记的男人,他真的铁了心,不想只做她生命中的那个配角?

哪怕她把爱给了向宁,把不舍给了沈捷,他却仍然站在那里,在她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告诉她:他在等,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转身,就会看见他的怀抱。

是有温暖,有爱,有家,有笑声,有琐碎而真实的幸福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