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他酝酿了数个年头,今日,终于通通说了出来!

柳松言心头舒坦了,梓玉却更觉难熬。

这可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连小皇帝都没有这样许诺过,偏偏一个她厌恶至极的人,说了世间女子都期盼的情话…梓玉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应对。

停顿少顷,柳松言又动情道:“真的,梓玉,就是要我为你舍去这一条命,我也甘愿!”

梓玉彻底怔住!

当初裴卿愿意为舒贵嫔死,她震惊之余,还感慨这世间怕是没有一个男人会这样对她,可眼前真的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舍去性命,她却只觉得发凉,心里莫名惊恐,又有些难受!

这种感情太过沉重,她根本要不起…

那人期盼地看着她,希望能有所回应,可梓玉避而不答,只是淡淡道:“夜深了,你回吧。”

这些天梓玉打发他走都是这句话,柳松言脸上并没有流露任何的不高兴,他点点头,又将那条丝绦妥帖收好,才道:“别想那么多,早些歇着,我先走了。”——其实,这人不会无故逾距,也会守男女之礼。

听着轮椅声吱呀吱呀的远去,梓玉心里闷闷的,压抑又沉重,她倒头躺下来,刚才没有流尽的泪水倏地又落了出来。

先前,她是虚与委蛇的做戏,可现在,梓玉是真的难受,那些话半真半假骗过柳松言,却骗不了她自己!

这些天梓玉很少想起那个人,原来她是真心天天盼着他来救自己出这泥潭深渊,可自从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期盼已到无望,现在,她根本不敢再想!

如果,皇帝真的不要她了呢?

这个问题,便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夜深人静的时候,梓玉常常在想,他会诏告天下么?

梓玉给自己的答案是:他会那么做…只这么一想,她便更加绝望!

若皇帝诏告天下的事是真的,那自己真的是无地自处,痴心错付了,也只能与那人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梓玉抹了抹泪,敛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专注于眼前,她有些着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呢?她一直期望能够慢慢瓦解柳松言的心房,再趁机逃走,可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难道,自己要在这个人面前做一辈子的戏?

梓玉闭着眼,只觉得头痛不已。

她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能够说服柳松言光明正大的放自己出去溜达一小会儿。可梓玉思来想去,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依照目前的境况要他放自己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边厢梓玉正头疼这个事儿呢,那边厢恰好递过来一个极好的由头。

翌日,柳松言依言来了,却没有拿那条烧毁的丝绦,一脸的恍惚,还真是少见!

梓玉察觉出不对劲来,这人不是一个会食言的人,如今这样,定然有什么事,她索性挑明了直接问他:“你今天失魂落魄的,到底怎么了?连答应我的事都忘了?”虽是埋怨,倒是有一些亲近的意思。

“没什么,你别多心。”柳松言扯着嘴角笑了笑。

——这样便有些欲盖弥彰了!

梓玉难得抓到个机会,她才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于是拿话噎了回去:“我没有多心啊,你瞧你脸上都写着呢…”

梓玉虽是嗔怪,可这话含着关切之意,柳松言面上松动了一下,又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他总不能告诉梓玉,陛下已将远在秦州的郭旭召回京,这也就意味着她爹谋逆的案子结了案,就要定罪了!

坐立难安之下,柳松言匆匆走了。

望着他心事重重的模样,梓玉不禁暗忖,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他这般难以面对自己,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第80章 稚子无辜

郭旭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京,还没歇上一会儿,就被皇帝直接召进宫。可到了宫里觐见的时候,御前的钱公公又说陛下在忙,请他先去偏殿饮一口茶,顺便歇歇脚。皇恩浩荡,郭旭谢了恩,随着一旁的小太监往偏殿去。

偏殿里面有些暗,一般人甫一从明晃晃的大太阳底下踏进来,眼睛真的有些吃不消,郭旭微眯着眼,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形。

耳畔突然有飒飒风声,直觉告诉他有危险,郭旭按住惊慌,勉强用双拳相抵——入宫的时候他早就将佩刀摘了——此时,他一边往外奔走,一边高声疾呼“有刺客,快来人护着陛下”。熟料身后的殿门早已被人阖上,郭旭心头一慌,待看清来袭是情同手足的那班暗卫,余光又看到偏殿正中央的那团肃穆明黄时,他才彻底惊了,原来,今日要杀他的,就是陛下!

郭旭自知难逃,他十分清楚皇帝的厉害手段,索性没再还手,一门心思只求速死。可死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就这么丁点的功夫,他便被逮个正着,又五花大绑起来!

“陛下…”他面如死灰地跪在下面,心尖微微颤抖。

其实,他还真有些怕这个年纪不大的皇帝。

“郭旭,有什么要对朕交代的?”上面那人冷冷出声问道。

他一开口,便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山,重重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亦令这昏暗的偏殿越发冷了,而他的面容隐在层层叠叠的晦暗之中,只透出冰凉的声音来,阴鸷的很,郭旭心头发寒。

他咬着牙摇头,上面那人嗤笑一声,似是嘲弄,似是不屑,还有些稳操胜券的骇人气势,郭旭心头又是一凛,自觉输了一成,只听皇帝接着说道:“朕一早就知道你自诩孤身一人,什么都不惧怕,所以呢,朕便派人稍稍查了查。”——这话颇有些恬不知耻的意思!郭旭仍死死低着头,秋衡笑道:“这么一查,朕才知道你几年前有一个相好,被人棒打了鸳鸯,是也不是?”

郭旭面色变了变,硬着头皮道:“陛下,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还没说,秋衡又笑了:“先别急啊,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呢!你那相好瞒着你生了个女儿,到如今应该是约莫三岁了,你还没见过吧?”他说着微微颔首,旁边杵着一人揪出来一个小丫头,凶神恶煞的!许是弄疼了哪儿,小丫头彻底失了控,手脚乱蹬着哇哇大哭。

郭旭不敢抬头看,只这么静静听着,心里却早已百转千回:“难道我真的有个女儿?”他算了算日子,心头愈发震惊。

做他们暗卫的大多无牵无挂,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为保护皇帝拼去一条性命只怕都没人知道!

“过来,让朕抱一会儿。”秋衡笑眯眯道。

他越是笑,郭旭的心就越凉。

上面那人又说:“啧啧,郭旭,这小丫头和你真像,你要不要瞧一瞧?”

那小丫头先前被人吓坏了,如今到了秋衡怀里,许是被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给蒙蔽了,反倒安静下来,直接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连哭都忘了,冒着鼻涕泡泡,糯懦软软地唤了声“叔叔”。

皇帝的脸当场很不好看了,他哼了一声,将那小丫头又甩给旁人。这么一来,小丫头便又开始哭了,底下跪着的那人身子一颤,秋衡这才勾起唇角,浅浅一笑:“一人做事一人当,确实是这个理,郭旭,你如今在朕眼皮子底下做错了事,那就让这小娃娃来替你担着吧…”

意思再明显不过,郭旭心头一震,急急忙忙抬眼望过去,“陛下,稚子无辜…”说话之间,他的视线又移到一旁哇哇大哭的小丫头身上,他离得远看不甚清,可越看越觉得这丫头的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这么一个念头,再见到她的小胳膊露在外面乱挥,白白嫩嫩跟藕节一样,他那颗初为人父的心便软的一塌糊涂!

“稚子无辜?”

上面那人陡然冷了脸,连带着声音都尖锐许多:“朕那未出世的孩子就不无辜了?你们当初既然下得了狠手,就该有命来偿!”像个要命的罗刹!皇帝说着努努嘴,示意人将那一直哭泣的小丫头带下去,这么一来,小丫头挣扎地哭得更厉害了。

秋衡冷冷吩咐道:“反正她娘也死了,送她们母女下去团聚吧!”

皇帝是个心狠手辣之人,郭旭跟久了再清楚不过,此时,听着不远处小丫头不住的嚎哭,他心里真的急了,咚咚咚,一连磕了几个响头,一边磕头,一边说道:“陛下,那不是属下做的,属下对此一无所知!”

“哦?那你做过什么,又知道些什么?”上面那人挑眉,目光愈发凌厉。

事已至此,郭旭只好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一清二楚,心里惦记着那个小丫头,更不敢欺骗一二。

“陛下,您南下时,属下一路偷偷传信给张尚书,他便派人埋伏在前头想要吓一吓陛下,只想让您回京,莫要去查当年舒家的案子!可没曾想陛下您突然带着皇后又乘船走了,我又来不及知会他原委,尚书大人还只当陛下想故布疑阵,便伪装成侍卫追上来,原本还是想虚张声势…”

——张尚书便是太后的亲弟弟,如今任礼部尚书。

秋衡面色越发冷峻,末了,他只是问:“埋伏在水上的那拨,不是他安排的?”

郭旭摇头:“陛下,我所知确实只有这么多,至于那第二波刺客,属下真的不知情,后来查出的那个秦州黄姓商户是真的,至于他与齐不语之间的信函来往,却又是尚书大人让人伪造的,其实…属下根本没有查出幕后真凶!”

秋衡的脸色寒到极致,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他自己慢慢会琢磨,不过,当初遇袭的时候,他就认为刺客应该是两拨人,现在这么想来,倒是相互印证了!

但不是张氏,又会是谁呢?

秋衡蹙眉,来不及关心这个,只是问:“那皇后人呢?”声音又寒了几分,那小丫头的哭声也厉害了好几分。

郭旭心尖狠颤:“属下将皇后娘娘带去百源楼后,便走了…”

秋衡分辨着这话的真假,口中又问:“为什么要对皇后动手?”可他刚刚问出口,却又觉得可笑,这还要说么,定然是梓玉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却不知除了他那个好舅舅,还有没有宫中的人在里面搞鬼!

念及此处,秋衡只觉无力,他摆摆手,叹道:“罢了,朕如今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指正齐不语,定他的死罪!”

郭旭应了下来,要被押下去之际,方斗胆提了一句:“陛下,能让我再看一眼那个小丫头么?”

秋衡招了招手,侍卫将小丫头抱来递给皇帝。秋衡接过来,那小丫头眼泪汪汪的,立刻缠着他的脖子,死活不撒手了。秋衡抱着她一点点沿台阶往下走,待走到郭旭跟前,轻轻叹道:“你那相好确实给你生了个丫头,只可惜啊,那年冬天被他们家的给溺毙了…”

什么?

郭旭骇然失色:“那这是?”

秋衡捋了捋小丫头的碎发,无耻笑道:“你不是都听见她唤朕什么了么?”说完,他逗了逗小丫头,道:“你娘最近如何?”

小丫头挥拳,很是气愤:“初苗叔叔,我外婆还有和我娘若是知道你连小娃娃都利用,定然要啐你一脸!”声音稚嫩,透着可爱。

秋衡哈哈大笑:“朕赏你糖吃,当做赔不是,好不好?”

那一大一小就这么离开了,郭旭愣在那儿,只有一个念头:他中了陛下的计!

可,这、这…算什么事啊?

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真真是无耻!

翌日早朝之上,郭旭按着皇帝的吩咐,将那些莫须有的罪证通通安到了齐不语头上。皇帝听后面容十分痛心,再加上都察院里查到的那些七七八八的证据,直接下旨将齐府众人押进大牢,又命人前去抄家,动作快得柳必谦吓了一跳。

陛下虽然讨厌齐不语,可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啊!

柳必谦看着旁边跪着的那个小老头,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些感慨来。他二人斗了这么些年,如今一人遭秧,这朝堂陡然失衡,陛下怎么可能会容他一人独大?必然是要扶植其他人上来的,哎…这么一想,他又有些心酸了,只盼自己能全身而退。

堂堂一个首辅,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被定了案,谋逆、逾制数罪并罚,最终落了个抄家问斩的下场!

关于这案子的告示,皇帝发的全天下都是,一时间,无论是庙堂之上,又或是百姓之间,谈论此事的不在少数,吩咐感叹这真真是人生无常…

而最高兴的,便是被齐不语死死压制了数十年的张氏一族了。

秋衡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头阵阵发笑…呵,敢愚弄朕,又动他的人,胆子真不小!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继续潜下去码字,最后一更应该是在晚上了!

PS:解释下小丫头的关系,第一章介绍过秋衡父亲是文帝四子,这个小丫头的外婆是文帝的大女儿,也是他爹的姐姐,所以,是叔叔吧?应该没错,我混乱了…

、第81章 梓玉出逃

柳松言有好几天没有露面,梓玉心下深感奇怪,这一切太反常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来想去,梓玉只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她爹出事了,而最差的一种境况,那便是…

皇帝虽然曾经亲口承诺过说对付爹爹,只是想要削他手中的权,以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并不会真的动爹爹的性命,可是,万一呢?如今她不在宫中,不能帮衬着说话,谁知道会不会有奸佞之人在皇帝耳边扇风点火?

梓玉不敢再想了,但凡涉及到齐府的事,她就有些沉不住气。梓玉让婆子去请柳必谦过来,可那人依旧不现身。如此一来,梓玉更觉不对劲,她焦急之余,也越发沉重——只怕这事不小!

一连过了好几日,梓玉都处在焦灼之中,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一天大半夜,柳松言终于来了,可他的神色肃穆,眉心凝着一丝忧愁,淡淡的,化不开。梓玉心头直道不妙,于是试探地问:“你怎么了?”

柳松言惶惶摇头,他实在是不知该怎么说,又说不出口,更担心梓玉受不住这打击…

梓玉见他这样,自然疑惑:“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那人拧着眉,犹豫半晌,终不轻不重地叹一声,幽幽道:“梓玉,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诚如他话中所言,自从齐不语要被问斩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柳松言已经纠结了许多天,可如果再这么纠结下去,那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他垂眸,道:“若是说了,我怕自己会后悔;若是不说,我又怕你恨我一辈子…”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只怕他已经对自己说了几千几百次,却始终抉择不了。

“到底什么事?”

梓玉面色不由得跟着凝重起来,那种不妙的预感又浮现在心头,她的心扑通扑通猛跳,一边又默默祈祷,千万别是…

“你…”

柳松言吞吞吐吐的,梓玉彻底急了,脱口而出道:“你倒是快说呀,是不是齐府出事了?”

她说完这话,两人之间有那么一刹那凝滞了,柳松言直勾勾望着梓玉,心里忽然冒出一丝害怕,“原来,你已经猜到了?”

只这一句话,便证实了所有的猜测,梓玉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她双手紧攥着,缓缓起身道:“皇帝他定了我爹什么罪?”

“…谋逆!”

梓玉眼前兀的阵阵发晕,耳畔嗡嗡直响,眼前那人的嘴唇噏动,她却根本听不清楚!梓玉颦眉,又问了一遍:“什么罪?”柳松言重复了那二字,梓玉这回听得真切,她的面色蹭的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终无力地跌坐回去,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禁喃喃自语道:“皇帝说爹谋逆?”

爹怎么可能谋逆呢?

他居然说爹爹谋逆!

想到那张白得耀眼的脸,梓玉的心瞬间凉透了。

——梓玉不是不愿意相信皇帝的承诺,只是她知道皇帝从来都是讨厌齐不语的,所以,其实,在关于自家爹爹的这件事上,梓玉从没有相信过皇帝说的话!何况,他一贯是个狠心肠的人,现在陡然变成这样,又牵扯到爹娘还有齐府数十口人的安危,她怎么能静得下心来好好思量?所谓关心则乱,大抵如此!

“皇帝说爹谋逆?”梓玉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正是。”柳松言点头。

“我爹娘怎么样了?入狱了?”

柳松言肃色回道:“不光你爹娘被押入大牢,齐府里所有的人都是!”末了,他又感慨一句:“幸好没有株连九族,还算万幸。”

梓玉已经彻底懵了,她强压下内心翻涌的痛苦与无力,又问道:“皇帝他怎么罚的?”

柳松言盯着她,那样残忍的话,到这个时候,终于清晰无比地吐了出来。

“明日问斩…”

梓玉这回再也支撑不住,她的手扣住案边,身子摇摇晃晃,眼前一黑,登时便晕了过去。晕过去之际,她脑中只剩最后一个念头,那便是她齐府上下数十条人命,就要没了!

怎么会这样?

梓玉再次悠悠醒过来,才发现柳松言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看着。

见梓玉终于醒了,他松了一口气,脸上欣慰一笑,正要说些什么,梓玉撑坐起来,抢先道:“我要见我爹娘最后一面!”她的面色凝重,眸子里恍恍惚惚,却依旧死死盯着对面那人,又郑重地说了一遍:“如晦,我要去见我爹娘最后一面…替他们送行!”她的语气坚定,势在必行,没有一丁点商量的余地!

柳松言纠结无比。

这是梓玉第一次这么喊他,却直接抛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他有些恨皇帝,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当口!

让梓玉出门的风险实在太大,可不让她去,她只怕会记恨自己一辈子!

梓玉面如寒霜,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如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皇帝他定了我爹谋逆的大罪,那我和他已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怎么可能再去找他?他先弃我于不顾,又置我爹娘、哥哥嫂嫂们于死地,难不成,我还要回去被他羞辱?”

言罢,起身作势要跪,柳松言忙扶住她:“你这是做什么!”他不愿梓玉这样卑微的求他!

梓玉满脸悲恸,胡言乱语地央道:“我在府里排行最末,爹娘和各位哥哥嫂嫂他们最是疼我宠我,可如今,我落至这般田地,已是个‘死人’了,万念俱灰,若再不能见他们最后一面,我此生都怕不得安宁!”

柳松言依旧缄默不答,梓玉只觉得彻底无望了,她忽然嗤嗤笑了几声,又恍恍惚惚起来。柳松言不说话,只怔怔望着她,不知梓玉要做什么。

赤脚走在地上,冰凉极了,梓玉也不开口,只一头撞向了旁边的柱子!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柳松言根本阻拦不及,他眼睁睁地看着梓玉软绵绵瘫软下去…柳松言骇然,他连忙唤人,自己也顾不得其他,只跌坐在地,爬过去拉她起来,狼狈极了…

光洁白皙的额角渗出了殷红的血,梓玉却不觉得疼,她黯然苦笑:“既然无望,不如让我走在他们前面,明日也好在阴曹地府接一接他们,这样我们一家子还能早些团聚,省得爹娘在底下还要记挂着我…”

“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柳松言发了疯似的怒吼,又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嗫嚅道:“明日、明日我亲自送你去!只求你别这么折磨自己…”这也是在折磨我呀!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此刻再也忍不住,因为,他根本不愿意看着梓玉受这种苦!

柔柔地替梓玉擦去了血迹,柳松言又轻声道:“七妹,你若是…只怨我一人就好…”这话模棱两可,梓玉却听得明白,他是害怕自己明天逃脱他的桎梏后,会去告发柳府众人,他担心此事连累到其他的人呢!

梓玉闭上眼,心头难受极了,她闷闷说道:“别想那么多…”顿了顿,她又说道:“我不会走的。”

“嗯,你不会走的。”那人仍拥着她,跟着重复了一遍。他一低头,唇角正好擦过梓玉的额头,像是蝴蝶的触须,很轻,却又很凉,两人皆怔住了,梓玉抬眼望他,却见他的面色浮着一抹笑意,眼底却是最深沉的无望与凄楚。

翌日,梓玉被蒙上眼睛送进一顶轿子内,她经过之处不算特别安静,时不时会传来一些女人的喧哗声,还有人大声问“谁这么好命被送出去了”,有人回了句“多嘴”,那边也就偃旗息鼓了…梓玉愈发好奇,这儿到底是哪儿?一个深宅大院,又是柳松言能够出入的,关键还有这么多女人?

脑中灵光一现,梓玉忽然笑了,这人胆子还真是大,居然明目张胆的将自己藏在柳府!

柳必谦那个喜好寻花问柳的长子有那么多个小妾,谁会在意府里哪一日多了一个又少了一个?不正好给柳松言一个地方么?皇帝只怕真想不到这些,他就算有暗桩埋在柳府,那也只是针对外宅,谁会关心府里那么多个小妾啊?

梓玉哑然失笑,可再想到昨夜那人眼中的绝望,她又轻轻叹了一声,这种沉重的感情,她是真的要不起!

轿子停下,梓玉又被领上一辆马车,绕了许久后,又换另外一顶轿撵…如此再三,梓玉最后被送上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坐定之后,有人探手过来,替她解开蒙眼的布条。眼睛陡然见光,梓玉有些不适应,她眨了眨,方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依旧是疏离又淡漠,仿佛昨夜那个悲伤的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马车往行刑之地赶,梓玉没有开口,只是慢慢观察着——这车里就她和柳松言还有外头那个的车夫,柳松言腿疾,不用放在心上,车夫倒是不得不防,若是在人多之处,扯开嗓子拼了命的喊,车夫也应该不足为虑。

柳松言却只是垂眸,低低望着自己腰间,他今日特地系了梓玉送的丝络,可她丝毫没有在意…

车停住了,梓玉掀开车帘往外望去,法场外已经围着不少人,脸上都是嬉笑看热闹的神情,唯独她,心底真正悲戚,面色愈发冷峻。

梓玉焦急地望着外面,只想寻个时机逃走,忽然之间,人群喧哗沸腾起来,她顺着众人视线看过去,只见官差们押着钦犯远远地来了。远处的人群已经开始哄闹起来,竟有些不知死活的追着囚车跑,一时乱起来。

梓玉心底越发紧张,这混乱之际,不知有什么东西从后头撞了他们的马车,两人皆往前一扑。

柳松言下意识地怕梓玉磕着,就想去捞她过来,熟料梓玉顺势翻到外面!

她落在地上,仰起脸,车帘正好被吹起来,两人视线隔着飞舞的车帘相及,那人的眸子里便又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梓玉来不及细细思索,见那那个车夫就要爬起来,她立刻撒腿就跑。梓玉今日带了帷帽,她一跑起来,两边的纱就往后头飞,梓玉也顾不上后面到底如何,她不敢停,只死命地跑。

这儿人多,巷子也多,梓玉窜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眼见着有人的身影在巷口晃悠,她吓得连忙往旁边一避。这么一避,她整个身子恰好落在一个人怀里,梓玉惊得要叫出声来,她猛然一回头,有人正好掀开她的帷帽…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章 重逢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