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人愁容满面,苦笑道:“粮草虽得,城池却失,此时此刻,只怕北府兵已夺下洞庭,倾军西进了,江陵城如今几乎是孤城一座,我如何能够不忧?”

韩瑞温和道:“江陵城南尚有房城,城北也有景城,二城为佐,怎是孤城?且前几日夫人已着退路,将江陵城中粮草辎重俱运至景城,倘房城不幸失守,北府兵围攻江陵,景城有粮可救。”

殷夫人摇头,道:“房城与江陵互为犄角,断不可失。只是如今东阳侯谢粲已引精兵伐至房城下,若不尽快将他逼退,待北府兵大军沿江北上,两军合围时,我们就无任何优势,徒守空城了。”

韩瑞道:“如此说来,夫人要引兵救援房城?”

殷夫人沉默,良久才道:“救援是必行之策,只是我心中另有二事未定。一者,我若出城,谁来守城?二者,房城袁禁虽说对贺阳侯向来忠心,但与陆宁也是私交深厚,如今陆宁已降,且有密信传与他,袁禁心志是否丝毫未变,我却不能确定。”

韩瑞想了想,轻声道:“第一件事,韩瑞身负重罪,不敢擅自请缨。至于第二件事,韩瑞或可前去房城,为夫人一探确实军情。”

殷夫人面容欣慰,微笑道:“你素有急智,心思缜密,有你前去,我自当放心。”

韩瑞笑了笑,由此不再言,垂手将炉中煎好的药倒入碗中,以薄纱覆盖,回阁中再望了一眼殷湘,便穿了斗篷,带上斗笠,疾步而去了。

“母亲……”听那脚步声远去,殷湘缓缓睁开眼,目中水雾迷蒙,看了眼窗外风雨,再望向廊檐下的妇人,轻轻叹了口气,“你何苦要这样试探他?但若袁禁有一丝反心,他便必死无疑。”

殷夫人目光深远,淡淡道:“袁禁不会反。”

“那你……”

“傻孩子,你竟还不明白?”殷夫人柔声叹息,“我领兵出城时,这府中断不能有任何心机叵测之人。”她看了一眼殷湘,怜悯,而又不忍,“就算那个人,是你的丈夫。”

殷湘面容微白,眼睫轻轻一颤,默然无声。

奔走一趟,韩瑞自房城返回江陵时,已近日暮。归时但见城门前衣甲泱泱,旗帜飞扬,将士齐整待发。鼓声低鸣,殷夫人驰马自城中而出,绯红的铠甲,是这阴沉雨天中唯一的一抹亮色,英气飒爽,眉目含霜,令人难以逼视。

韩瑞下马步行至殷夫人面前,垂手一礼。殷夫人静望他的面容,笑道:“瑞儿,探察如何?”

“房城防守甚坚,袁将军清晨已与北府兵交过手,以利箭飞石将敌逼退十里,北府兵暂已停攻,”韩瑞低着头,声音缓和清晰,“我进城看过,袁将军身先士卒、布署严密,绝无任何反意。”

殷夫人满意颔首:“袁禁果不负侯爷一片诚待之心。”

韩瑞自袖中掏出一卷书函,递给殷夫人:“这是袁禁让我转交夫人的信。”

殷夫人取过信函,见密封完好,方打开流览。袁禁在信中道,今夜子时,他将趁黑引精兵出城,由山间密道而出,自背后奇袭北府兵,与殷夫人相约举火为号,双面夹攻,内外相应。殷夫人阅罢,深思片刻,微笑道:“倒是条好计策。瑞儿,你若愿戴罪立功,便随我身侧夜战东阳侯,如何?”

“夫人有命,韩瑞自当随往。”韩瑞淡然应命,转身上马,不经意回首瞥过城墙。一眸已眇,视线受限,却仍可见飘动城墙一侧的紫色衣袂,清澈明媚,隐隐映亮了那方天色。

日色隐褪,城中灯火渐燃。暮钟敲响之后,江陵城横穿南北的长街一派寂寥,火光间或飘忽在昔日繁华的高阁广厦间,凄雨恻恻,阴影浮动,愈衬出夜色的漆黑深远。街道尽头,树荫沉沉,笼罩着一片残垣破壁,夜风吹过处,几只燕鸟惊飞于破碎瓦檐下。

说不清过了多久,夜深人静,此处草木却潇潇而动,一条人影自萧条败落的池馆中飘飞而出,风雨中缈然成烟,直奔城南方向。

人影于南城门下停驻,站在城墙下的一刻,恰闻远处隐隐传来的鼓号杀伐声,纵是雨夜,那边火光仍盛,彤然遮天的烈烈红晕,便是连数十里之外的此处,也被照出几分光亮来。

空气中有异样浓重的血腥气,雨水飘落不住,却也丝毫冲散不了这气味的刺鼻。那条人影怔愣片刻,慢慢自城墙下的阴翳中踱出来,借着远处的火光,正望见脚下尸骸满地、血流成河。

人影僵立在雨中,再也动弹不得。

“发什么愣?徒然耽误战机!”身后传来一人冰凉无温的声音,金衣飘行夜色中,华光夺目,“你不是想趁机夺得江陵空城么,我已为你杀光了此处的守兵,你只需打开城门,让埋伏城外的兵马进来便可。”

“是你做的?”那人蓦地转身,斗笠之下,却是一张惨白的面孔。

金袍男子负手看着一地尸骨,微微一笑:“怎么?你还想兵不血刃夺得城池?”他转目,盯着她手中的令箭,又望向她的面庞,眸光了然,笑容温柔:“你以为凭此令箭便可控制全城?此处是殷桓老巢,你虽奇谋骗得殷夫人出城,然城中留守将士都是死忠殷氏之人,若无武力压制,谁能听你的号令?”说到此处,他笑叹道:“夭绍啊夭绍,如你这般心善,但上战场,只会为阿彦添忧添乱,又如何谈为他分担?”

夭绍面上青白不定,咬紧牙关,难辨愤怒、怯怕还是后悔。满地尸骸的魂魄一时都似围绕周身,令她心底寒气浮动,身子忍不住地发抖。

“既知承受不了,以后不可再妄为了。”沈少孤轻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袖中摸出响箭,迎天射出,而后足尖轻点,飞身至城门处,洞开穹顶,落下浮桥,放任以谢粲为首的兵马驰入城中。

“阿姐,等我先占了侯府和其它三座城门,再来找你!”殷桓老巢竟就此唾手而得,谢粲难掩兴奋,飞马掠过夭绍身旁,急鞭溅飞风雨,直奔贺阳侯府而去。

夭绍看着火光下那张锐气难挡的年轻面庞,怔愣片刻,高声叮嘱道:“不得伤任何老弱妇孺,不得伤任何手无寸铁之人,不得伤殷湘!”

谢粲扬鞭回应:“知道!”

千匹战马自眼前飞奔而过,并不多的人数,却有着急潮汹涌的气势,瞬间袭卷至整座城池。寂静的夜色倏忽被城中四起的火光点燃,夭绍呆呆站在无人顾望的暗影中,听着耳畔不断传来厮杀哭喊声,忽觉精疲力尽,双腿一软,身子摇摇欲倒。

“累了么?”沈少孤袖袂轻卷,将她扶住,微微一笑,“随你奔波四日四夜不曾合眼,为师也累了。”

夭绍轻轻道:“师父,你这次南下,究竟是为何而来?”

“你说呢?”沈少孤拉着她往城东而去,随口应道。

夭绍话语无力:“师父杀人开城门,想来不仅仅是帮我那样简单。”

沈少孤侧眸看她一眼,笑道:“我早说了,此行南下是为找阿彦。他性子太过清冷无情,为师先给个见面礼,不好么?”

夭绍道:“是要求他何事?”

“求?”沈少孤扬了扬眉,眸色奇诡,笑而不答。

袁禁与殷夫人皆不曾想到,房城之下的北府兵只为疑兵,江陵城中却另有细作,竟乘满城空虚时打开城门,放入了如狼似虎的北府骑兵。诺大的江陵城,殷桓九年经略所在,通衢南北的分陕重镇,竟在一夜沦陷。待二人察觉不妥想要回援之际,南方却有重兵压至,郗彦率领北府铁骑日夜奔驰,终在十九日清晨抵达江陵百里外。

北府兵连夺云陵、洞庭,据守西南关隘,此时又智得江陵,兵锋正盛,所向披靡。殷夫人揣度双方兵力,虽顾念江陵城池和殷湘性命,却深知此刻绝非决战之机,只得命袁禁坚守房城,另引军回景城,等待殷桓援军。

是日午后,细雨飘止,天色却仍阴沉。江陵城外北府营寨,中军帅帐之侧,阮靳懒洋洋地掀帘而出。偃真正在帐前刷马,听到脚步声回眸一瞥:“阮公子终于睡醒了?”

阮靳一脸哀怨之色,举手敲打肩周,长叹:“在下随军折转千里,浑身骨头都累得四散,直至今日早晨才得闲小憩片刻,怎么就是终于醒了?”

偃真笑了笑,说道:“公子饿了么?我让人送午膳来。”

“也好,”阮靳想起睡前尚有几件事未曾与郗彦商讨妥当,举步便往帅帐走去,“阿彦用过膳没?”

“少主不在帐中,”偃真唤住他,唇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他刚进城去了。”

“哦--”阮靳恍悟过来,连连点头,意味深长地笑,“却是我糊涂了。美人与酒,自是戒除不了的毒药,睿智如阿彦,也是不可避免啊。”

疯言疯语。偃真横他一眼,将马牵走。

日暮时分,郗彦才处理完江陵城中诸事,驰马出了贺阳侯府,径至城东采衣楼前。暗淡天色下,眼前所望,门垣残旧,亭阁破败,景象一片萧索。早知殷桓查封了荆州各地云阁,却不知是这样洗劫一空的蛮横。郗彦冷冷一笑,在楼前静立了一刻,才飞身飘至楼顶,望向楼后庄园。

此刻正是灯火初上时分,庄园里却草木森森,一片光影暗淡。他默然等待半日,不见园中动静,正待离去时,眸光一瞥,却见竹林后有晕黄的烛光慢慢渗出。

不假思索,黑绫大氅掠过黑夜,人已步至林边。

竹林后是一碧浅湖,园中虽久无人打理,此汪湖水却未干枯,水泽青幽,绿柳横波,夜下飞动着几只萤虫。湖畔小屋门扇半开着,灯火微燃。郗彦行至门边,望见屋中正北摆着一方长案,案上供奉着法相庄严的佛祖。那紫衣少女便虔诚地跪在案前,双手合十,面容平静,嘴中在轻轻祷告。

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亦不想听清,只上前将她拉起,静静望住她的面庞。

“阿彦?”她惊讶回眸,在一时的愕然中疑似幻觉,伸手摸了摸阴沉的头盔下那人的脸,愣过片刻,才终于微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郗彦不语,视线流转在她眉眼间,凝视深深。烛光下少女面容姣美,笑颜盈然的背后,浑然还是往日那缕清澈的灵魂。他看了她良久,轻轻松了口气。

“除了此处,你还能去哪里?”他无奈低叹,伸出手臂,将她抱入怀中。

---------------------------------------

冰冷的锁甲抵着脸颊,隐隐生疼。夭绍自别后初逢的欢喜中缓过神来,低下头,正望到他雪白甲衣上的斑斑血红,忍不住问道:“你从洞庭兼程赶来,此刻甲衣也未换,是不是还不曾休息片刻?”

郗彦道:“不必担心,我精神尚好。”松了双臂,想将她放开,不料那环在腰上的细软胳膊却紧了紧。郗彦握住她的手,笑道:“还要这样站着?我虽不累,却也想坐下喝口茶。”

他说话时,有冰凉的气息拂面而至。满室纯净祥和的檀香早不再纯粹,自他衣襟上散发的清冽酒香这一刻愈发清晰起来。夭绍依偎在他肩头,怔忡片刻,慢慢将手缩回。

“甲衣脏了,先换下吧。”她抬头微笑,轻轻取下他的头盔,为他除去锁甲。转过身,再点燃两盏灯,自一旁的包裹中翻出一件淡青长袍,让郗彦穿上。

室内光线亮堂不少,郗彦转顾左右,这才看清屋中陈设不过两三小案,数块灰毡,角落里安放着一张古旧长榻,其上铺着素色锦衾。里里外外,虽则简陋,却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很。

“你收拾的?”郗彦倒也不觉讶异,于案边落座,“为何独居于此?七郎处处寻你不到,已着急了一整日。”

“找不到就干着急?”夭绍坐在他身边,笑叹道,“那是他笨。”说话时已盛了一盏茶汤,递给郗彦,这才解释缘由:“江陵城经此大变,到处兵荒马乱的,贺阳侯府更有将士进进出出,不得一刻清静,实在不比这里好。何况我也并非独居,酉时前师父还住在隔壁,不过刚刚离开了,这才剩我一人。”

“沈少孤?”郗彦沉默了一下,烛影投在他冰玉般的面庞上,神色不复先前温和,淡淡道,“七郎说昨夜在你身边见到一金袍男子,果然是他。”

夭绍道:“我当日为你送行时遇见师父,叙聊未久,便又分别。而后我南下找你,并不知他一路尾随。直到昨夜夺江陵时,他现身援手,我也才知晓。”

言至此处,她想起什么,面上露出惭色,歉疚道:“阿彦,我此番擅自看了云阁密信,妄自调动七郎的兵马,还自作主张潜入贺阳侯府窃盗兵符……本是想为你分担,却不知自己实在怯懦无能。昨夜事到关键时,我竟畏缩不前。若非师父在旁,只怕我要给你捅个大窟窿,白折了七郎的兵马,白费了韩瑞一番苦心了。”

“你原来也懂得是任性妄为,”郗彦扬唇浅浅一笑,语重心长地道,“战场上诸事莫测,你再聪慧也只是一人之力,此番有惊无险,实属天幸。况且妄动兵权触犯大忌,传入朝廷必然又是一场风波,今后不可再为。”

回想昨夜种种,血雨腥风下的残酷杀戮实无可恋。夭绍乖乖点头:“我今后断不会再插手战事。”

郗彦又是一笑,慢悠悠道:“不过这次能夺下江陵,你的确居功至伟。”

“你不要取笑我,”夭绍脸红了红,“我不过自作聪明,你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没有给你添太大的麻烦,你该庆幸这个。”

郗彦笑笑不言,低头饮茶。夭绍看着他,忽挪动双膝凑过去一些,柔声道:“其实细论起来,韩瑞才是功不可没。是他事先设计让殷夫人将江陵城中的粮草辎重等运至景城,由此分散了兵力。前日我潜入江陵,和他商讨如何调离殷夫人时,也是他想到袁禁有勇乏谋,且昔日曾为他父亲韩奕的部属,由他向袁禁献计,必能事半功倍。而后战局果然如此,殷夫人与袁禁齐力攻打房城外的北府兵,七郎这才能寻得空隙悄悄绕道江陵,与我里应外合。”

郗彦声色不动:“韩瑞确是功不可没。不过--”他指尖轻抚茶盏,转顾夭绍,“你肯为他说这么多,想必还有后话。”

“是,”夭绍轻轻道,“韩瑞有一事相求。”

郗彦道:“勿伤殷湘?”

夭绍忙点头:“是。我已代你答应了。”她目不转睛看着郗彦,想要望清他这一刻的神色转变。然烛光下茶雾氤氲蒸腾,却映得他面容朦胧难辨。

当他放下茶盏时,容色温润依旧。

“九年前,殷湘不到十岁,旧事与她毫无干系。但可惜殷桓罪孽如此,必是坐诛满门的结局。就算你我能求得朝廷网开一面,以殷湘刚烈的性格,怕也难苟活于世。”斟词酌句地道来,无波无澜。他声音如此清淡,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连那隐隐含带的一分悲悯之意,也显得莫名且不可寻。

夭绍默然,良久,才低声叹了口气:“我也料到了……那时我答应韩瑞,私心只想让你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郗彦咀嚼这四个字,忽而一笑,看了眼长案上的佛祖,“你原来就是为此,才跪在佛前为我赎罪么?”

“倒不是赎罪,”夭绍摇摇头,“世上很多事情,对错难分,不得已而为之,已是万分无奈,更莫谈罪与恶的惩处。”她抚摸手腕上的佛珠,颇为落寞地道:“我只想求个心安理得,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她脸上有难以抹灭的伤愁,郗彦心弦微震,望着她眸眼深处无措的挣扎和茫然,生平第一次,竟为逝去九年的阴冷无情、弥天杀戮漫生悔意。他苦笑,走到如今,又岂能后退,只能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微笑道:“如此,只能辛苦你了。”

夭绍抿起红唇,亦笑了一笑,说:“不辛苦。”抽出手,起身离案:“我随身带了药,现在就去熬,你喝了药再睡。”

“且慢,”郗彦道,“我还有一事问你。”

夭绍心如明镜,问道:“事关师父?”

郗彦颔首,缓缓道:“北朝大乱,鲜卑铁骑正和乌桓人争战中原,塞外诸部势力蠢蠢欲动,北柔然断难独善其外。沈少孤为何能如此清闲,千里迢迢地南下江左?”

“自是来者不善,图谋不轨,”夭绍笑了笑,道,“师父此行专为找你,说有事相商。不过傍晚他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却匆匆离开了。”

郗彦皱眉:“未有留言?”

“他只说若无意外,一个月后与我邺都再见,”夭绍见郗彦面露疑色,不由道,“我也奇怪呢,一个月后我们能回邺都么?他又去邺都做什么?”

郗彦目光沉静,想了一刻,淡淡笑道:“若无意外,一月后你我已在邺都。”

此后郗彦宁神打坐,夭绍在案边燃了艾香驱蚊,掩上门,便去后园熬药。半个时辰后端了碗回来,人刚至湖畔,就见小屋门扇大敞,晕黄的灯光溢出来,直铺洒到她脚下。她皱眉抬头,听见小屋内有人笑声放纵,正戏谑道:“听义桓兄说你马不停蹄进城会佳人,我还以为是在殷桓侯府的雕梁画栋间情意绵绵,却不料是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废墟。阿彦啊阿彦,你果非常人!”

这声音放荡不羁得厉害,实在是熟悉过甚,夭绍眼眸一亮,大喜,忙施展轻功掠入室内,放下药碗,朝侧案后的白衣男子走去,笑道:“伊哥哥!”

紫衣飘洒而至,惊如闪电,下一瞬间却幻化为眼前的清丽笑靥。沈伊怔了一怔,迅速反应过来,也是欢喜无限道:“小夭!”起身便朝夭绍扑过去,欲熊抱一番,不料那女子脚步微移,灵活闪开身,任他朝门框撞去。

额角离门框寸毫之际,沈伊生生收脚,转身瞪着那灯火下笑意嫣然的少女,佯作愠怒:“我千辛万苦地赶来,你就这样戏弄我?”

夭绍还未言语,与沈伊同来、此刻正静静站在郗彦身边的偃真冷冷提醒道:“沈公子,非礼勿为。”

“非礼?”沈伊正色板起脸,“我与小夭的交情比你家少主与她还要深厚。他若从此不碰夭绍,我便也不碰。”

夭绍面色顿时一寒,轻斥道:“伊哥哥胡说什么呢!”

“你、你……”偃真则指着沈伊,手指发颤。他断未想到,此人背负着“盛德日新”的名声,德行竟如此不堪。人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也是所向无敌了。

独郗彦镇定无比,一面看着沈伊带来的圣谕,一面头也不抬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子,你今后离她三丈,不可妄近一步。”

沈伊闻言愣住,夭绍也从未听郗彦对旁人说过这样的话,怔了一怔,面庞微红,忍不住悄然一笑。偃真低头看着自家少主,脸上满满地都是佩服,眼中满满地都是宽慰--终是再无后顾之忧了。

沈伊自叹弗如,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缓过来,叹了口气,朝郗彦揖手:“你厉害!难怪人人都说是独步江左,横行无忌了。”转过头,却望着夭绍微微一笑,柔声道:“丫头,这小子如今改头换面了,也不枉你这一年随他到处奔波,憔悴了这么多。”

夭绍心中本有些难为情,却又不愿露出羞赧,只得转开话锋道:“你好歹也是朝中大臣了,举止还这般毛毛躁躁的,怕是不好。”

沈伊哭笑不得:“连你也来教训我?”虽是质问,却也不生气,收敛眉梢眼角的轻狂笑意,正了正衣襟,道貌岸然状在案后落座。

夭绍微笑,这才给他送过茶去,说道:“朝中常有臣子携旨来军中,只是我却想不到这次你能来荆州。”

沈伊道:“我一人在邺都实在无聊,尚书省每日要处理的文书堆积如山,旁边还有我父亲盯着,要么就是更为不苟言笑的赵括,平时与我说话的人都没有。若再不出来走走,我该在尚书省抑郁而亡了……”他夸张地叹息,说到最后,又破了一脸肃容,忍不住挤眉弄眼起来,笑道,“不过好在阿憬和阿彦频送捷报至朝中,陛下犒军总要派遣大臣,我便借个缘由出来透口气。”

夭绍如何不知他的心性,由衷道:“的确是难为你了。不过常听憬哥哥和阿彦说,这次战事从不曾为兵饷发愁,却是你在邺都灵活周转之故。”

沈伊被她一夸,有些飘飘然,咳咳嗓子,勉强从容道:“过奖,这是我份内之事。”

夭绍笑了笑,又道:“只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伊哥哥这次若只是为犒军,来去路程不能多耽搁,断不该犯险孤身深入荆州腹地。”她话语顿了顿,瞥一眼对面仍在看着谕旨的郗彦,低声问道:“你其实是来找我的吧?是婆婆让你带我回去,对不对?”

“这……”沈伊笑容褪去,看着夭绍,喟叹,“你心思愈发缜密了。”他点点头道:“是,我奉懿旨带你回邺都。”

夭绍垂眸,轻声道:“婆婆,如今身体如何?”

沈伊抿住唇,默然一刻,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不妥。”

夭绍身子一僵,忙扬起脸望向他,目光慌乱。沈伊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避开她的视线,道:“若你不愿回也行,我自会在太后面前解释……”

“不,明日一早,你带她回邺都。”郗彦忽然出声,打断沈伊。

夭绍和沈伊都转过头看着郗彦。夭绍神色只微微有些疑惑,沈伊的吃惊却更为明显,瞪着郗彦道:“你明知道……”话刚出口,想到一旁的夭绍,又生生止住。

夭绍并不言语,与郗彦目光对望片刻,缓缓道:“好,我回。”她低下头,默默地想:荆州战事至此,殷桓败局已定,想来不会再生大的变动。自己此时离开,也不必太过牵挂担忧。虽只是再留一晚,但在这样烽火遍地的乱时,已是奢侈,她还有何求?何况他方才也说,若无意外,一个月后必回邺都,离别也不是很长,自己回去,除能侍奉婆婆膝下,也正好能寻个清静的地方,琢磨尚教的针灸之法,好让他以后戒除药散时少受几分痛苦。

尚--

她猛然想到什么,面容一僵,双手在长袖下慢慢握紧。

旁人并不知她正心思百转,此事议定,室中已另起话题。偃真将带来的两封帛书递给郗彦,说道:“一封是洛都云阁的密信;一封是殷夫人方才派人送到城外军营的,说韩瑞是荆州军叛徒,本必死无疑,但如今事出无奈,暂留他一命,想与少主交换一人。”

郗彦看过殷夫人的信函,一笑:“以韩瑞交换殷湘?”

“是,”偃真道,“阮公子说,这未必是殷夫人的主意,怕是韩瑞的主意。昨日夺江陵城的计划隐秘,韩瑞并无可疑之处,除非是他自己向殷夫人坦诚。而促成此事只有一个原因,韩瑞对殷湘,确实是有深厚的夫妻之情。”

郗彦并不曾犹豫,道:“不管是谁的主意,回信殷夫人说我答应。约明日午时,北城门外交还殷湘。”

偃真应下:“是。”

郗彦这才翻开另一封洛都密信,目光掠过其上字迹,先是一怔,而后微微拧眉。

沈伊见状惦记到一事,忙问道:“洛都云阁有没有子野的消息?”

郗彦摇摇头:“还没有。”他将密信凑近烛台,又细细从头再看,说道:“不过洛都日前却发生了一件奇事。五月十三深夜,紫辰宫骤然起火,火势绵延至邙山,至次日傍晚,惊扰洛都一夜一日的火光才被完全扑灭。”

“起火?”沈伊思绪停留此处,抚着下颚想了想,道,“以子野对北帝的恨意,纵火之事倒像是他的作为,何况他曾为禁军统领,对北朝宫廷了如指掌。只不过火势这么大,绝非一人能成。而且虔伯父写过信给我父亲,只道子野是孤身离开,洛都鲜卑族人又都尽入囹圄,想来他不会有帮手。”

郗彦颔首,合起密函:“说得很对。”

沈伊又道:“但若纵火的人是子野,云阁密报既未提有人落网,想来他也侥幸逃脱了。”

郗彦继续表示赞同:“有这个可能。”

沈伊于是下定结论:“如此说来,暂时没有子野的消息,就是好消息。但问题是,他何时竟有了这等通天的本事和细密的心思,竟能逃出云阁万千细作眼线?此事最为怪异。”

“不怪异,”郗彦唇角微扬,笑意却并不明朗,说道,“当今能明目张胆潜入北朝皇宫,在后宫纵火,且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的,唯有一人有此能耐。”

沈伊看他一眼,慢慢道:“你是说裴行的幽剑使?他为何要这么做?”

郗彦目色沉了沉,揣度须臾,索然一笑:“个中缘由,我也想不清楚。”

“裴行……”一旁沉默已久的夭绍忽喃喃出声。沈伊和郗彦都朝她看去,却见她目光恍惚,看着屋外绵延无尽的漆黑夜色,怔怔不语地,似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