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不动,像乌龟缩头进了壳里,背对着他问:“你怎么睡这儿了。”

他走过来,“总让主人睡客厅不好。”

华夏微微笑起来:“少来,充大义装好人,明明因为你喜欢睡沙发才是真。”

离为也笑:“顺便一下而已。”

她没有接话,仍旧站着不动,看也不看他。

过了半晌,他问:“脚还疼么?”

她忽然说得掷地有声:“疼。”好像在说,滚,又好像是用力挥了一刀出去,万分果决,说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拍了下她脑袋,用了批评的口吻:“那还逛什么夜市,不早点回来。”

华夏一巴掌把他胳膊打掉:“是昨天陪樊覆舟去教堂听钟声走出来的水泡,和今天没丁点关系。”

离为慢慢把双手插进口袋,等了会才开口:“你发短信问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挑鞋。我就说让你买深灰的吧。”

她以为那一巴掌把他打怒了他会说点什么带脾气的出来,那样她就干脆跟他吵,吵吵多好,至少心里不憋屈,吵着吵着还能趁势打几拳踢几脚,结果等来这句台词。于是咬牙:“因为你的眼光一向不好。”说完又重复了一下重点,“是、一、向、都、不、好。”

他拉开阳台门,走过去又转身,还是插着口袋背稍稍有些弯,“华夏,你的倔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就算是买了不好看的鞋子也比穿上不合适的鞋子磨得满脚都是水泡要好得多。”

冷风丝丝吹来,华夏像是惊回眸,他背对着阳台,面孔看不真切,眼里是一片汪洋或是一个空洞,身后是无边沉寂的黑夜。她想起了许多年前,他斜挎着背包,微微弯着腰,背对着夕阳皱眉笑着,表情怪异却帅气无比,身后是漫漫血色的天际。心动大约就是始

于那个时候,后来她细细想过当初,抽筋拔丝,仍是分不清是喜欢上了他还是喜欢那副画面,就好象太平公主爱上了薛绍,不知道究竟是爱了他的人还是爱上那个面具滑落的瞬间。总之那也是一个开始,开始的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如今,多出了这么许些个角色。开始的开始,也许是喜欢了她却还不明了,如今,明了了,她却成了那双不合适的鞋子。

她的拳头紧了又松,想不出该说什么,最后转身:“你这睡衣真难看,就为了能插口袋?你什么眼光。”

他说:“其实你眼光也不好。今天你还了半天价的那副耳钉很难看,像妇女。”

她进门前又做最后的顶嘴:“我喜欢,你管得着么。”

那一晚她再也睡不着,眼睛都不肯闭上,闭上了就是那个日落的傍晚,他面色黝黑,咧嘴笑着牙齿洁白。那一晚,华夏想通了一件事儿,青梅竹马只是一种感情而不是一种爱情,两小无猜只是一种情谊而不是一种情缘。她想通了,她只不过自作多情了许多年而

已,没什么大不了。所幸青梅竹马不是恋人,吵了再多的架有过再多的不合也不会分道扬镳,所幸两小无猜不是情人,没有分手,没有彻底的难过,他一直在,他走不远,不会像交恶的情人一般永不相见。挺好。这样还不赖。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三天樊覆舟被导师抓去做功课,而华夏就只能一边埋怨阶级感情脆弱一边面染桃花的做敬业灯泡,心里时不时的开一朵紫色颠茄,巴不得瞬间毒死对面的两头人,用眼神,用诅咒,用发霉的背影,用一切不可表达但是能够自欺欺人的方式怨怼他们。之

后是阴谋暗爽或是人生黯然都是无所谓的,她还能怎么办。萧离为一张口叫她傻妞,她就真的立地思考不能,失了主见,失了勇气,失了是非观。怪就怪她的咒语不够强大,毒不死他的人,他的咒符却很灵验,一声一声把她叫成了白痴。心里想的都是狠招,招招致

命,却还要表现出一幅我自从容水自流的精神。她知道自己白痴,明明很在意明明很嫌弃却还要口是心非的装作一切无所畏惧。她也想用力的一巴掌打上去问他,究竟因为什么。华夏想不通,就算萧离为忍不住青春期情潮想找人一起开花,随便路上采一朵不行么,

为什么偏偏要退回去选择毕静,他看着哪里像是一往情深的主。以前觉得他的心偶尔飘到毕静那里也算是个安全的角落,毕静的心如司马昭,当年他们整个儿实验班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她一门心思的喜欢着邵安,死心塌地,几时改了志愿?

华夏把这些话埋怨给关欣听,对方静默了很久,华夏以为她断了线连叫几声喂,关欣才开口,问话如连珠炮:“你还是在心疼他啊,你能心疼心疼你自己吗?萧离为当了别人的炮灰,和你有关系吗?你能有点出息吗?”

她也不高兴:“我最没出息,遇上萧离为我就特别没出息,你说我能怎么办。”

关欣突然有了点诡异的想法:“华夏,没准人家毕静是在给邵安报仇呢。”

华夏打了磕巴:“啊…什,什,什么?”

关欣笑了:“我随便说的,你激动什么啊。”然后又不怀好意的补笑了一句,“哈,傻妞。”

华夏觉得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傻妞,眼见着马上就到二十岁了,读了十四年的书她计较过的东西很多,从成绩到排名,从学校到专业,能追求都往高处看,却独独没有计较感情这回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错过了最佳选择,从此失去了计较的根本。

关欣问:“你怎么知道萧离为是最佳答案,分明高不成低不就嘛。”

她应付了一句:“我傻呗。”

关欣又问:“你那是真心么还是纯粹因为不甘心。”

华夏反应了片刻才回答:“我没有安假心。”她一颗真心还用不完呢,再多出一颗假心根本没地儿安放。

关欣不理她的敷衍,一针扎到底:“我是问,你是觉得恋人被人占了心里吃醋,还是私有物品被人抢了心里不服。”

她装傻问:“有区别么?”

关欣叹气:“你还是打起精神来,明天好好送他去火车站告个别,其他的回来慢慢想吧。”

慢慢想,慢慢能想些什么呢。

今天下去一起挑手机,华夏一眼就看中了松下的那款喵喵机,那么小小的一个,令她爱不释手,冲着那手机“喵喵”叫个不停。

萧离为板着脸说:“傻妞,那就是个玩具。”拉她走的时候还冲着销售员摆无奈的表情,好像自家孩子在外丢人现眼他要出来圆场打哈哈。华夏对这种感觉一向反感,可是她除了抛白眼也没别的更恶毒的办法。

左挑右旋,最后被他逼着买了个看起来就很有原则的诺基亚手机,方方正正,异常严肃。交完钱拿了发票,她又后悔,咬牙切齿:“你眼光一向都差劲。”

他眉毛挑了一下,嘴角上扬仿佛十分得意:“这才像手机。”

华夏挂上关欣的电话,盯着那手机看,一边回想一边生气,怎么就能听信了谗言,买了那么个木讷的东西回家,回头再睹物思人这不是凭空为生活制造麻烦嘛。抿着嘴使劲摇了摇头,如果这样一摇回忆就能摇掉,这世界该多美好,可惜了。低头看了看表,黄金

剧场还有半小时开始,从阳台踱步出来去浴室洗澡。她多久没看过国产电视剧了啊,住校以后在网上一集一集追的都是韩剧的泡沫爱情,看多了也就腻歪了,那天忽然看到《乔家大院》即刻被内容吸引了去,对下文期待万分。华夏有个优点,甭管心里有多烦躁,甭

管眼前的困难堆得有多高,及时行乐的本领很好,此时此刻的乐事无非看两集电视剧,眼熟两条广告。心里有着期待,便表现得急不可耐,洗完澡头发上的水还在滴答成串就跑出来蹲点。

萧离为听到拖鞋踢踏的声音回过头扫了一眼,看也不看她的脸色,很不给面子的换了频道:“去吹头发,跟瀑布似的。”

她知道遥控在他手里就等他拥有了不可抗拒的权利,等她悻悻然吹干头发出来,他正盯着《武林外传》笑个没完没了。华夏扑上去跟他抢遥控器,抢得不亦乐乎,萧离为从来就不知道让着她,遥控器抢了好多年了,他家的那把,她家的那把,当年宾馆的那把,

现在多了樊覆舟家的这把。华夏偶尔也有赢的时候,多是正义的第三方实在看不下去了才站出来帮她摆平,他姥姥她妈或者邵安,现在谁都指不上,她猜毕静是帮里不帮外,樊覆舟又躲在屋里做报告。华夏只能靠自己,离为也不会手软,她肆无忌惮的扑到他脑袋上

,他心狠手辣的回捏她下巴,总之都在尽力,面不改色心不跳。后来终于在毕静的眼神里意识到自己和离为打闹得出格了,才忽然罢休。多年前的问题又一股脑涌了出来,菟丝一般密密麻麻的纠缠她的思考,绕得她瞬间不敢喘气:萧离为在她眼里根本没有性别。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非常严重并且严肃,没有性别又何来爱情,连基本的男女关系都不是。他们感情的成分霎时又诡异了起来,华

夏端正的坐在那里,有些灰心丧气。关欣问得很正确,自己究竟是恋人被人占了心里吃醋,还是私有物品被人抢了心里不服。她没答案,模糊极了。

于是起身,打算撇下他们回房间,想了想没准儿会被他当作抢不过所以耍了小性子,华夏才不会让他轻易得意,掉了方向去敲樊覆舟的门。她也没想好找他要做什么,樊覆舟也不问她进来要干什么,他继续趴在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她俯身在他的书架前挑挑拣拣

。随手拿了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对于那本书她脑海里最清晰的只那一段开头,绝没料到在十八年后,我可能将那一草一木记得这么清楚。翻开来扉页上有一行字优雅非常,“今生相逢,总觉得有些前缘未尽,却又很恍忽,无法仔细的去分辨”,这样看

,那些字也浪漫非常。华夏觉得笔体很是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捧书过去问樊覆舟:“你写的?”

他瞥了一眼,回:“席慕容写的。”又继续低头敲字,仿佛忙得没有空闲应付。

她拍脑门想起来,是席慕容的《前缘》,后面好像还有一句,一门心思的去想那一句是什么了,忘记自己的初衷是想问,这行字是你写的?而不是诗。后来想起来后面那句是“无法一一向你说出”时,已经是半夜三更,和毕静背靠背躺在床上,一直被石英钟嘀

哒的声音干扰睡也睡不着,于是把那首《前缘》费尽心思的在脑海里拼凑,念来念去最后一句的记忆总是缺失,颠来倒去的想着忽然灵光乍现,诗是背得完整了,可是她却兴奋得更加睡不着了。

转天是被毕静叫醒的,吃过饭他们就要启程。

萧离为十分不主张华夏去送行,他觉得凭她那点方向感在火车站走丢是必然的,一起去的时候还好,可她自己怎么回来呢。话却不能这么说,拿捏华夏的脾气,越是这么说她越是要跟去,所以他不屑一顾的问:“你不会哭吧。”言下之意,甭去了,添乱。

华夏“切”了一声,“我给你送行又不是送终。”好几天来,她第一次成功的拿话噎到了他,只要老虎一打盹她就是接班霸主。其实每年寒暑假开学都是离为到火车站送她,送了三次,她就哭过一次,还是大一新生报到的那次。华夏皱着眉头,不就是一次品行记录不良好么,干嘛要记那么久。印象很深刻?

A城火车站很大,人潮涌动,密密麻麻。所幸他们没有行李,穿梭起来也不很吃力。拜华夏贪睡所赐,他们到候车厅时正好在检票,一秒钟都没有等。下台阶的时候她走了神,被后面的人一撞就飞了出去,萧离为眼疾手快,长臂一横就把她拽了回来。忙问:“没事吧。”

她摇头:“没事,挺好。”

找到车厢时距离发车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离为和毕静上了车,华夏没跟上去,在下面随着他们走,看他把她护在身后,看他们找到了位置,看他们放好了包裹,看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华夏跟他们挥手,隔了扇大大的玻璃窗,怎么看怎么都是部无声的电影。

萧离为想起来了什么,又跑了下来,检票员嘱咐说:“别走远,就开车了。”他点头。

华夏歪头看他:“怎么了?”

离为的眉宇间三分精彩七分无奈:“傻妞,二十岁生日快乐。”

她扬着下巴,一脸的不服气:“你才傻呢,明天,是明天好不好。”

他的语气放温和:“明天就没机会当面说了。”

华夏低着头,点了点,“那倒是。”

他说:“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臭美了,总觉得你穿的不暖和,小心感冒。”

她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还有毕静。”

他点头。

他们总是这样,不到最后的时刻不能和平共处,每一次每一次,一开始总是吵得不可开交,到最后才肯彼此温顺。她是真的想哭了,摸着耳朵,不知道该说什么。

列车服务员在催离为上车,他回头说了句:“谢谢,就来。”又低头问,“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新买的耳钉过敏。哦,就是你嫌难看的这副。”

他不放心:“严重么?”

华夏使出最大的力气把他推上车,说得好像不耐烦的样子:“没事,没事,挺好,挺好。”

火车鸣了笛,萧离为站在列车门那里跟她挥手,面无表情,车开动了伴随着很大的动静,咣当咣当的,有节奏却不甚鲜明,她脑海里浮现了四个字,此去经年。

那四个字压得心里沉闷,眼里也有些生涩,楞了一阵,再回神视野空旷才转身往回走,站台清冷,心思清冷。萧离为,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华夏知道,自己说“挺好”说成了习惯,不经大脑,不必思考。人家问,你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人家问,考得好不好,她说,还行,挺好。人家问,伤口疼不疼,她说,没事,挺好。她说“挺好”的时候根本不在意自己真正的感受,只是一味的蒙了笑脸面具。然而她现在一点都不好,华夏知道,她从来不曾这样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好,可是,即便她知道,她又能说给谁听。

新手机买来还没来得及适应,不知道响了多久她才意识到铃声的源头在自己的口袋里,看了看是樊覆舟。

他问:“怎么才接电话,他们走了么?”

她说:“走了,刚走。”

樊覆舟低沉着嗓音,犹豫着:“哭了?”

她没有回答,反问:“你说,谎话说一千遍是不是真的能成真。”

樊覆舟也没有回答,只问:“你怎么了?”

华夏想了想说:“没事,挺好。”便挂了电话。没事,我挺好,说上一千遍,是否真能好起来?压抑的难过才苏醒一般不可抑制的爆发,伤心越演越烈,缓缓的淌了两行泪,心里面有些阴霾,有些委屈,有些无处发泄的悲哀。无助的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失了方向,胡乱的擦着眼角,一下一下,直到眼泪擦干的时候,樊覆舟又打了来,这次接听很顺利。

他问:“你到哪了?”

她说:“我哪都到不了了,我迷路了。”听着像赌气。

他问:“你不会真的迷路了吧?”

她说:“对,我就是迷路了,怎么办。”

他说:“那好办,站在那里别动,我去找你。”

“找?怎么找?还不如找警察叔叔来得踏实。”

“告诉我大概的方向,你站着不要动就好了。”

华夏见了他第一句话问得很傻:“你还真来了?”摆明了是废话,自己站在墙角等了半天,他要是假来了她怎么办。

樊覆舟说:“早来了,我看时间赶得急就来送送他们,不知道是哪个站台,你又不接电话。”

“那你应该喊大点声我就听到了。”

他拍拍胳膊上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白灰说:“好,下次我会尽量用喇叭。”

出了火车站走了很远,华夏才又回头看了看,今天忘了说:萧离为,再见。

回到宿舍蒙上头就开始睡觉,睡到半夜的时候难受的醒来,全身发烫四肢无力,感觉自己大概是发烧了,竟然被萧离为的那张乌鸦嘴说中。坐起来开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半,就着手机屏幕的那点亮光找出药箱吃了一粒退烧药,把羽绒服和所有的毛衣外套都翻出

来压在被子上,药效作用下很快发了一身汗,迷迷糊糊的继续睡了过去。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了某一个夏天,又好像做了许多个梦,梦里面是一个接一个的夏天。

第二天早晨起来已经不再烧了,手机里面攒了很多条短信都是祝她生日快乐的,还有离为发来的“已达”,她回“收到”。生活看似又恢复正常,好像这一次诡异的高烧,来去匆匆,抛开桌面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以外仿佛昨晚只是做了一场生病的梦,她没在

状况里也没在状况外,猜是自己也许又小上帝了一把,站在灵异的第三视角看了看形势发展。事实教育她,头昏脑热都能镇压下去没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是的,没有什么,只是需要一粒药片,一场睡眠。

邵安打电话来问:“你们那里冷么?我们这里下雪了。”

聊了几句以后,华夏故作不满:“你没良心吧,赶快祝我生日快乐。”

邵安夸张的说:“咦?你不是十七岁以后永远都十八吗?还过什么生日啊。”

她笑,笑得异常真心。

晚上的时候叫上自己寝室和关欣寝室的姐妹一起出去吃了顿饭,缺了生日蛋糕却没有少一丝热闹,她们玩起真心话大冒险来一向无敌所向披靡,玩得又冷又狠极没人情味,可是对玩完之后的那种淋漓痛快十分上瘾。在一起玩过太多次,每个人的隐私也就那么点

,问来问去已经没了秘密,没有新鲜事就没有人愿意听,所以前几轮除了华夏,个个都在大冒险。关欣在饭店前跑了四个电线杆的距离,喊了五次“我在裸奔”。华夏寝室里的老大和隔壁寝室里的老大门牙顶了门牙,保持姿势一分钟不变。老二给自恋班长打了电话

说是暗恋他很久了,明晚八点小树林不见不散。老三当众脱了鞋袜,赤足去洗手间周游了一圈。总之很疯狂。到了华夏这里却统统是在好奇这两天与樊某人进展如何如何,第三者帅哥何许人也,帅哥带来的妖精怎样个道行,各个聚精会神静候她爆料,然后七嘴八舌

一番。再次轮到华夏的时候,八卦完了改冒险,女王指着镂空包厢里说:“跟福字下面的那个人握手,并且告诉他,我们一致认为他是那桌人里长得最难看的。”

华夏听命很是震撼,掀开竹门帘走进去后更加震撼,在一桌子男人的迷茫眼神里她全身一激灵,昂首挺胸如赴疆场,伸胳膊到那个被福字照耀的脑袋前,壮士断腕:“能握个手么?”

樊覆舟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她那么震撼也相去不远,不解的问:“华夏,玩什么呢?”

“没办法,太巧了。”她故作镇定,力求说服力的指了指镂空窗外的那桌疯女人,全力以赴,“我们一致认为你是这桌人里最丑的。”

坐在樊覆舟旁边的人正在喝饮料,忽然没忍住,笑喷了华夏一身的可乐。那男人长这么大恐怕头一次遇见有人这样糟蹋帅哥的,一不小心用了恶心的方式替朋友打抱了下不平。

樊覆舟的反应比较迟缓,盯着一脸不爽的华夏,爆出了一个字:“诶?”

“诶你个头,赶快拿纸巾给我啦!”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见你,缘分这东西就是这样高调的盛开了。

第十五章

一月份的A城偶尔会有二九天的味道,小的时候背儿歌,一九二九难出手,就是那种伸不出手的冷感,在露天发短信都觉得很自虐,何况在八面透风的教室写写算算,所以人人都想去个暖和的地方温书,比如图书馆,那里有空调,因为知识比生灵脆弱。元旦过

后的那天华夏正在图书馆前排队等待开门的瞬间冲进去占座,意外的收到新东方寒假课表的传单,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除了眼前的期末考已经很久没有箭在弦上的那种紧迫感了。尤其是眼下,她急需一场可以忘我的投入,不必每日斜阳时做我见犹怜这种浪费青春浪

费生命的事情,她需要用充实来帮助遗忘生活中的种种不理想,她需要用忙碌把心里那个为萧离为挖的墙角填补上,不至于终日空荡。如同那晚的突发高烧,萧离为带着他的恋爱新闻忽然来了,又走了,效果不甚轰动,对华夏来说却也算是空前的悲剧了。可是,不管怎样难过,她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不管怎样狼狈,跌倒了总要爬起来,生活需要从悲剧走向喜剧,停滞不前就永远都只能听到哭声而看不到笑脸。于是决定去上GRE培训,然后报名10月份的考试,听说考GRE会让生活变残腐,同时也会让理想变美丽。

下了决心以后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问:“你考它做什么?计划毕业出国么?”

她当机立断:“没计划,就是考来放着。”

她妈妈竟然也批准了,虽然那个理由不甚充分,好歹也是个上进的表现,于是拨了专项款并且很快到位。华夏去报了名,听课证拿到手里发现已经是三百五十名了,询问前台,人家说这个座位还是别人刚刚退掉的,正二八经的顺序已经五百开外,一排三十几个

人,她也就是十几排的样子,分析来分析去,就是这个座位还不错,保证能够看到老师的脸。她也就欢喜的接受了,大略看了看课表,只年三十到初二放三天。她知道爸爸过年的时候要去新加坡有个学访,于是跟妈妈商量是她飞回去,还是她妈飞过来,最后达成一致——到时候再说。她就一边复习专业考试,一边开始找房子。

以前路过中央海报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各类租房信息,一眼瞄过去遍地都是,现在轮到她找了,那些广告竟然不约而同的藏起了猫猫。樊覆舟路过她的时候,华夏正在小心翼翼的撕海报,谁那么坏心眼偏偏要把自己的广告贴在别人的广告上面,还常常只是遮住重要信息,比如联系电话或者E-mail,撕的时候生怕撕掉某个号码。

樊覆舟退了两步回来拍她肩膀:“做什么坏事呢?”

她被吓了一跳,手里一哆嗦就撕坏了,于是抱怨:“干嘛突然冒出来。”

他笑:“干什么呢,那么投入。”

她指着分类信息说:“喏,找房子。”

他问:“哦?要找什么样的?”

华夏的一双大眼睛里闪闪烁烁都是无辜:“我要求一点都不高,离学校近点的有空调的单间就行。”

这明明不算低吧,樊覆舟故意问:“既然要求这么不高应该很容易找吧。”

她摇头抱怨:“一点都不容易,有合适的吧不肯只租一个月,肯租一个月的吧大多是一间屋还要合租的那种,简称租床铺,终于

遇上肯租一个月又是有空调的单间,竟然远在岭南区,离学校像隔着天边。”

他做了然状:“听着倒是很棘手。”

华夏很沮丧:“马上就要放假了,怎么找个房子那么难,你当初怎么找的啊?我觉得你那个房子就好理想。”

“随便碰上的。”他想了想,也不像是开玩笑,“要不,我分一间给你?”

华夏又被吓了一跳,鬼扯,哪能那么不矜持的,异性合租哎,敏感话题好不好。忙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麻烦了,我还是再找找吧。”

他也没更多的表情:“好,我也帮你问问看。”

“谢谢。”

一个星期以后,到底还是麻烦他了。一方面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住处,一方面听到他的提议后多少有些心动的,华夏挺喜欢他家的小阳台和那个小飘窗,房子又新,距离学校和新东方上课的地方都很近,想来想去就是三个字,很理想。于是给樊覆舟打电话,支吾了半天也没表达清楚,他倒是领悟力颇高,回答的很干脆:“行啊,大房间让给你。你也不用给我钱,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华夏超紧张:“那可不行,该付多少就多少嘛。”

在电话里拉扯了半天,他拗不过她:“那就平摊水电费吧。”

华夏想了想:“不行,还是太便宜我了。”

他忍俊,说:“要不你做卫生好了,抵房租。”

华夏很相信劳动致富的基本原则,并且欣喜,点头答应着:“好啊,好。”

口头协议基本敲定以后就是搬家。她要搬的东西其实不多,可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杂物,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最后还是不得不动用樊覆舟来帮她搬被子。

樊覆舟不解的问:“我有被子分给你,不必搬,前两天你同学来的时候还不是都够盖的。”

华夏旁白:“暂住和居住能一样么?”把她那床鸭绒被推到他胸口,“你搬不动么?搬不动我找别人帮忙。”

这个问题瞬间上升到了男性尊严的高度上,樊覆舟还能说什么呢,就那样很窘的抱着厚厚三床被子,脸埋在一只荞麦皮枕头里,居然还是能被路过的熟人认出来打招呼,“咦?这不是樊覆舟么?你干嘛呢?”

他把下巴搭在枕头上,勉强看清楚了对方:“哦,搬点东西。”

“哈哈,看着像从女生宿舍偷来的似的。”那人又加了一句感叹,“保研就是好啊。”这也能和保研扯上关系?这年头到处都是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