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没啥精神头似的!

刘雅芳更是在那天从医院赶回来后,大晚上的,居然连夜给老爷子熬白糖沙果,熬好喽,放凉了,再让毕铁刚给竖到地窖里,那样第二天吃着,凉哇哇的,酸甜儿。

这次,当儿媳的她,细心到比亲闺女还想的周全。

知道老爷子爱吃黄杏,第二天,愣是抱着半簸箕黄杏回了家。

毕铁刚最近不止是添了心事儿,更是跟家里俩大学生犯愁。

都不用问,俩孩子都上火了,咋劝都不顶用,干撵撵不走!

毕月嘴边儿长了仨火泡。

连她爹都劝她:“早就料到了,别太往心里去,人老病死的,我和你娘,将来也得有那天。爹都想开了。”

毕铁刚怕啊,大闺女心思窄吧,当年她奶奶那时候,妮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吧了很长时间。

“妮儿,回京都吧,快开学了,收拾收拾那些家伙什,听大成说,不是还答应继续教那学生吗?你得说话算话,别在家干呆了,你爷爷也该多寻思了,这眼瞅着没两天啦。”

当时毕月没吭声,这不像她的性格,可她爹却习惯她这个样子了。也许,在家里人的潜意识中,毕月本就该如此。

实际上,毕月是心头有火。

那是一股憋闷的火气!

看着家里这样,听着和她娘打招呼都恨不得点化几句的人情关系。

她走在村里的石子小路上,赶上倒霉碰到点儿爱唠嗑的,扯着她夸她有出息。

说什么?都听说啦!听说她当老师了,总之,聊来聊去,聊到最后,都以为她不吭声就像听不懂咋回事儿呢,总会拐到对方啥时候拉拔过她家一把。

她就纳闷了,她都读大学了,不比村里这些大妈大婶阿姨智商强点儿吗?为啥拿她当涉世不深的弱智孩子似的!

再回家瞧着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说不往心里去,不上火,那都是骗人的。

她姑姑看起来确实像是比她都想得开,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三天两头的翻山越岭爬山包包,就为了今儿个送块布,明个儿蒸馒头送来,都不是贵东西,却是她姑姑的眼里能给予最好的东西。

毕月不爱出门“考察”了,她天天陪着爷爷,在他有精神头的时候,陪他唠嗑,和他讲京都长啥样,哪热闹。

不再藏着掖着装内向,眉飞色舞的讲述京都人爱跳舞、练气功,公园管理员都抓他们、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撵他们,却阻止不了京都人目前舞蹈热、气功热的痴迷。

可经常性的,毕月说着说着,正瞎划拉着动作,爷爷就会耷拉下眼皮,然后半迷糊半清醒状态。

不是困,是精神不济。

每到这时候,毕月就很泄气。

毕成更是在大夏天的,居然在家感冒了,每天跑到井边儿醒(擦)鼻涕,一天跑个十来趟。

总是惦记背他爷爷去趟后山,美其名曰晒太阳。

而爷爷却总是笑着说:“可不折腾啦,你俩吃点儿好的,回学校,养胖点儿。”

这天,毕铁刚再次老话重提:

“眼瞅着开学了,那租房,没人住,也不卖大果子啦,就搁那那么闲着啊?那不是钱吗?抓紧回去给退了!”直接命令上了,这次都没避讳老爷子。

“你爷身体好着吶,你俩一个在家踢里踏拉醒大鼻涕,再给你爷传染了呢?!你吶,妮儿,回去抓紧给同学钱还上,不行多给点儿!”

说到这,毕铁刚坐在炕沿边儿,侧过头瞅了眼老爷子,话是对毕月和毕成说的:“那三千块钱,我就留下一千,你俩把那两千来块钱都揣走,存上,别舍不得吃喝。以后买药啥的,我给你爷买,你俩不用惦记了,剩下的,我得买车票,去瞅瞅你们小叔,给他买东西送进去。”

毕铁刚语气挺干脆,又像是命令似的,但还是仔仔细细的向儿女汇报了,这钱是孩子们挣的。

刘雅芳这个当娘的,明知道孩子们不是乱花钱的娃,可还是嘱咐了一句:“够用就行,你俩好好念书,这老些钱,省着点儿用,也别太亏着自己个儿,够你们哥仨用的了。”

无论是当爹的,还是当娘的,都咽下了心里的那句:“等赶明儿,伺候走你们爷爷,要挣钱,我们来,你俩好好学习。”

“姐,咱舅舅一会儿来家。”

毕月像往常似的,这回抓住个小壮丁,让啥事儿都不清楚的毕晟给爷爷按胳膊揉腿。

听到这么一句,抬抬眼皮瞧了眼毕成。

“咋的?你还对他有点儿啥期待啊?你以为是来给咱俩践行吶?”

就这句话,毕富比听练气功啥的都有精神头。

他最近就品出来了,这几天跟他说的话,比那些年都多,话一多,就觉得他大孙女不愧是他老婆子带出来的孩子。

以前备不住是冲着啥了,现在这样才像她奶奶,厉害!说话也嘎嘣溜脆可有劲了!

“大弟啊,咱家原来都穷成啥样了,你心里没数?他能进家门看姐姐姐夫,坐那吃大米饭?咋就能吃的进去呢?”

“我知道。你小点儿声,娘听着了该闹心了。”

刘雅芳的弟弟,刘丰和,三十三岁,毕月的姥姥姥爷在前两年去世的,留给了这个独子挺好个砖房,在友谊屯日子过的还可以。

当初刘雅芳是管啥都没有出嫁的,就因为前些年在农村,老一辈儿思想嘛,女孩儿是赔钱货,到去世那天都没说惦记惦记闺女留个三块五块钱的。

所以说,宠吧,宠出个好吃懒做的!

友谊屯和赵家屯挨的挺近,要赶上毕月的舅妈带着小表弟和他生气回了娘家,这个舅舅就能想起刘雅芳这唯一的亲姐姐了。

管好吃孬吃的,那是现成饭,一蹭饭就能蹭好几天。

毕月还是那副不哼不哈的样子,她劝自己要忍,但当她在无意中看到她娘给舅舅塞了二十块钱时,真生气了。

“娘,我爹去看我小叔,花多少钱,你都别拦着,我小叔姓毕。理应的!”

直到毕月和毕成一人扛着一麻袋山货离开了家,踏上了回京都的车,刘雅芳都在生着闷气。大闺女说话戳她心窝子!

而毕月只记得她爷爷的那声高喊,根本就没发现她娘在生闷气。

毕富躺在炕上,用尽全力:“好好念书!”

第五十四章 黑皮鞋(一更)

赵大山还是那身白衬衣、灰色的裤子,这回没有平光眼镜了,毕月也瞅他顺眼多了。他和他们姐弟俩在县城一起等着客车。

毕月等的五脊六兽,闲着无聊,研究起了“五官学”。

大山哥,嗯,一米七八的个头,高鼻梁,小嘴巴,还是薄嘴唇…

确实,眼睛长的忒小!

可毕月这人擅于观察别人的“可取之处”。

她脑袋瓜活络,此时此刻被牛车晃悠俩小时,还有点儿“精分”。

挠了挠鼻尖儿的功夫,不是吐槽,是真那么认为的…

打扮打扮,除了身高不成,备不住能整出个rain!

趁着rain还没火呢!

耳边儿听着毕成和赵大山说着话,声音也行,男中音,毕月想起rain的那首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包装包装,她能把大山哥这个“废柴”变成宝。火了,她当经纪人,卡提成。

到时候,她还用费这劲!

踢了踢脚边儿的麻袋。

赵大山一直暗中用余光观察毕月,看到毕月踢麻袋,他直接挥手打断毕成的“废话”,关心十足、且小心翼翼问毕月:“扛不动?还是我整的有点儿少?小月,要是不够用,赶明儿我让我那兄弟再上山整点儿,我给你送过去。”

毕月抿嘴乐了,这一笑,赵大山心里就跟能看见了彩虹似的。

喜欢一个人,傻气,爱瞅,没有缘由。男人的喜欢,有时候更纯粹一些。

“可快拉倒吧,大山哥,这就够感谢的了,再说啦…”毕月又是一乐:“你火车票可比它值钱,还送去?咱得会算账不是?”

赵大山想的是:如果可以,我也想去京都,因为京都有你。

他对着县城通往哈拉滨市的客车,挥了挥手,十分舍不得。

心里埋怨,咋就呆这么两天?!

又是身背“巨款”坐客车、爬火车的,这回更没人偷姐弟俩了。

没把毕月和毕成当成逃荒或者进城打工的,毕月认为,那都算是给他们姐弟俩面子!

姐弟俩扶着把手,脚边儿是两麻袋榛子。

刚一上客车时,人挤人的,肩膀扛麻袋,脑门一头汗,过道处站着的人都直躲他们,怕被砸着!

毕成任劳任怨,时不时的还得帮他姐搭把手。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他姐一天不寻思挣钱都闹心,瞅瞅在家呆的,被困住了,她都上火了!

两麻袋的榛子,是赵大山拜托他的兄弟去山上打完送到毕家的。

在准备启程的前两天,赵大山正好赶上休大礼拜,毕月又在老家休假呢,他那两条腿自然往毕家跑的更勤。

并且还没空手,这次是有备而来。

美其名曰是给毕晟买的山楂糕和点心,给爷爷毕富买的罐头。

毕月当赵大山不年不节带礼物上门,是为还烧鸡的事儿呢!

猜测是那天小弟毕晟的大嗓门,嚷嚷要鸡爪子的声音,恐怕让对方听见了。

甭管是因为啥,毕月觉得大山哥这个人,确实挺实在。

听到他和大弟说话唠嗑啥的,人也挺靠谱,不是那么幼稚可笑滴!起了点儿亲近之意,主动和赵大山搭了几句话,又顺嘴打听道:“大山哥,咱这附近的山上,有没有熟的榛子?”没解释缘由,也没缘由。

或许,楚亦锋评价毕月是“钱串子”,这话真不假!

当然了,后来,当她知道自己有“钱串子”这个名号时,怒了,毕月只承认自个儿会过日子!

毕月在准备要离家的前几天,她就围着赵家屯转磨磨,她倒货倒习惯了,琢磨着,看看能带点儿啥倒到京都挣俩钱,哪怕只是挣个车票钱也成啊!空手跑一趟,太不划算!

就差琢磨着背家里后园子的小黄瓜、大葱了。

就这么的,有了两麻袋榛子。

榛子在东北很常见,其实它真正的成熟期是在九月中旬左右。

但现在是八十年代啊,尤其大山附近都是一个挨着一个屯子,大人们为了给孩子们弄点儿零嘴儿,早早就会进山。

没谁真的等到成熟期再去采摘,真那么傻等着,到时候连榛子皮都见不着了。

客车真的驶离,姐弟俩扛麻袋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在哈拉滨火车站,毕月用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珠子,再次抬头看向哈拉滨站前的大钟表。

疲倦的身体,也歇的差不多了,这就挺好!

回了趟家,心里踏实了,有了爸和妈;

亲手给爷爷喂了饭,听到了他的那句和梦中融合的“好好学习”;给家交了钱、解了燃眉之急;

见到了爽朗的姑姑,看到了她这么多年,因为有个穷娘家的种种不易。多多少少心里有谱了,等挣了钱,过不下去就把姑姑一起养着!

这次,毕月认真地看了看大钟表上的时间…

不能放弃,要继续行进!

几千块钱,那哪能行?啥也不够干的啊!不能听妈妈的话,还省钱花?没来钱道、咋省也不够花!

她给毕家织造了很多梦,那些向往,要靠双手一一实行。

毕月给自个儿鼓劲,她对身边刚爬上火车、累的直喘的毕成说:“咱回去了,得再琢磨琢磨,继续折腾。”

毕成憨厚的挥了挥手:“随你。”以后啊,他姐指哪、他打哪。等毕成喘匀了气,又好奇了:“先从支摊卖大果子开始?”

毕月摆摆手,很从容大气的表情,有那么点儿指点江山的意思,然而,她的计划很low:“先把榛子折腾出去,开学都是事儿,不能太嘚瑟。”

熬的眼眶发青,坐了一宿的硬座,但毕月和毕成的精气神很不错,要不说年轻是资本呢。

下了火车站,俩人先回了出租屋,毕月一挥手,指挥道:“大弟,你把这屋里灰儿啊啥的都擦擦,简单收拾收拾就睡觉吧,我出去一趟。”

“存钱还是去找笑笑姐?”

“嗯。”都走出门了,也没给他弟弟一个明确答案。

而拐出胡同口的高挑且瘦弱的女孩儿,脚步是直奔京都人民医院。

“医生,我爷爷情况就是这样…”

毕月站在医院的门口,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拳头,真的泄了气。

她用手臂遮挡着晌午的大太阳,透过手指缝,想看清那一丝丝光亮。

瘦弱的身影又直奔百货大楼:“售货员,我要纯皮的,老人穿的,要最贵的,41号。”

毕月给家寄去了一双黑皮鞋,给爷爷的,因为他还没穿过。

第五十五章 大头皮鞋(二更求月票)

不是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嘛?

穿上了大头皮鞋,想起了我的爷爷,走过雪山土地,天不怕地不怕,勇往直前,不能变不能变,一年又一年!

毕月的脑海里,莫名的响起了这首歌的旋律,所以她给爷爷毕富,买了双皮鞋。

她想着,有一天爷爷要是没了,她就和爷爷相处那么几天,随着时间长了,别再记不住,模糊了。

她就带着这样有点儿抓不到、握不住的心理,像极了以前她自己的爷爷奶奶离世那阵的心情,迈进了百货大楼。

给她爷买双皮鞋,将来自己穿皮鞋时,也能留点儿念想。

对于赵家屯的那个家,毕月是没啥归属感的。

在她心里,都抵不上她租住的那个小门房,因为那里面充斥着她奋斗的日子,数着一毛一毛钱、捋平藏好的记忆。

所以之于赵家屯的家,她不喜欢,有那么点儿心心念念,也是因为她发誓要推倒重盖!

盖小楼,盖洋房,不住,就摆在那、为了显富!

至于咱们屯里的人,毕月承认,朴实。

她确信她要是渴了饿了,凡是认识她的,都能让她进后园子可劲摘黄瓜吃饱喽。

这在城里、在京都,是无法想象、也不可能发生的。人家认识你是好人坏人啊?根本不会让你进院儿。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繁华和方便;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亲近往来。

不过她还是喜欢京都城的生活,更适应她这个“赝品”的思维。

家家户户、各过各的日子,不用那么八卦,甚至八卦到谁家老母鸡要是多下了两个蛋,都能被传的走了样。

什么都是,有利有弊。

对赵家屯、感动也很浅。

因为曾经的帮助,不是现在她这个毕月双手接住的,自然无法让她铭记。

即便是归家的那两天,见到了村书记赵树根,她更多的是尊重、礼貌,没太多亲近。

此时的毕月,对赵家屯的印象仅限如此。

可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才明白了,乡音乡情,什么叫父老乡亲的情谊。

就像曾经,一直没变过。

纵然他们各有各的私心,但真的会搭把手,有成就那天,他们比不走动的亲戚还替你开心!

“你好,阿姨,我找梁笑笑,她是住在这里吧?”

梁笑笑的后妈丁丽,上下扫了眼毕月寒酸的穿着,拧了拧眉:“你谁呀?”

毕月心里那点儿热乎气散去:“我是她的大学同学,我叫毕月。”这回再开口,连阿姨俩字都免了。就这后妈,一看就是个厉害茬子,笑笑能乐天派的瞎乐呵着,真是难为她了。

“哦,她还没回来,你们开学再见面吧。你叫什么?”

毕月都走出了政府家属院了,她还会偶尔回头瞅瞅,心里拼命吐槽,中心意思大概是:没回来还拉着她问那么多废话,赶上查户口的了,就差问她爹叫啥了!

不过丁丽那瞟毕月穿着的眼神,确实是刺激到毕月了。

她前脚推开出租屋的门,后脚就命令毕成:

“走,别睡了,眼瞅着就要开学了,咱俩不败家,可也不能造的像要饭的似的丢人现眼,出门买衣裳。”

毕成…

她姐让他扛麻袋回来,说是着急挣钱,那语气就跟刻不容缓似的!

这家伙把他累的呢!他又舍不得毕月那么瘦还得当力工,基本上俩麻袋都他自个儿扛着,实在扛不动或者上车费劲时再递给他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