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穿越之喵呜

作者:绣锦

文案:

许攸的第一次穿越变成了一只猫,她在小世子的呵护下平安地生活了四年。

第二次穿越的时候,就轮到她来报恩了。

所以说,这个故事应该叫做猫的报恩?

PS:其实这本来是《一生又一生》的另一个开头,那个故事坑了,探案推理什么的,实在写不来。前几天回头看旧文,忽然觉得这个设定很有爱,所以又给捡起来了…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攸,赵诚谨 ┃ 配角: ┃ 其它:猫

【编辑评价】

许攸穿越成了一只猫,这本是一件悲催的事,但她的猫生却非常精彩。猫咪紧抱小主人的大腿,发挥萌猫的特质,先后收服了瑞王府、齐王殿下、皇帝陛下的心。但猫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国舅造反,许攸为救赵诚谨而牺牲,穿越到女孩小雪的身上,再一次遇到了小主人…本文的设定非常有新意,以一只猫咪作为主线来引出整篇小说,把人变成猫之后那种纠结又无奈,却不由不得不努力适应的乐观心态描写得非常逼真。小说走的是轻松欢乐路线,文笔平和,文中不仅主角独具特色,几个配角的形象也个性鲜明,尤其是齐王和皇帝非常抢戏。

翠羽从宣和堂回来,一进门就瞧见三四个小丫鬟凑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在聊天,先前在凉亭里一个人玩儿叶子牌的世子却不见了踪影,顿时急了,脸一板,沉声问道:“世子爷呢?”

她是荔园的大丫环,又是太后从宫里特意指派到世子爷身边的,自然比寻常丫头要体面威风得多。小丫鬟们都怵她,悄悄朝凉亭方向看了一眼,没瞧见人,全都吓得低着脑袋不敢作声。

翠羽见状,愈发地生气,只是这会儿也没时间教训她们,狠狠瞪了几眼后,便让她们散开出去找人。不多时,便有丫鬟过来回话,是外头打扫院子的三等丫鬟兰心。她低着脑袋怯怯地道:“翠羽姐姐,奴婢方才瞧见世子爷蹲在梅园的墙脚玩儿泥巴。”

瑞亲王府的世子爷赵诚谨才五岁,小名儿叫顺哥儿,最是调皮捣蛋,因是瑞亲王府的一颗独苗,最得当今太后的宠爱。宫里头的诸位皇子们但凡满了五岁就要送去御书房读书习字,可太后怜惜赵诚谨身子不好,便一直让留在王府里由着他玩儿,隔三差五又让瑞王妃将他抱到宫里去瞧一瞧,让一众读书读得花了眼的皇子们颇是羡慕。

赵诚谨年岁虽小,调皮起来却是连瑞亲王都要头疼的,好几回想要狠狠管教,都被太后给骂了回去。这小世子也是聪明,知道要讨太后的欢心,每回进了宫,总要奶奶长奶奶短撒娇,惹得太后对他愈发地宠爱。

好在他的脾性并不坏,也不算太娇纵,只是若有人惹了他的玩性,他便要大恼,这时候,就是王妃也劝不住。所以,兰心虽晓得众人都在找他,却也不敢贸贸然地去打扰了他。

晓得赵诚谨并未出什么意外,翠羽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将先前做错了事的小丫鬟全都喊到院子里罚站,自己则领了兰心和另一个叫做雪菲的二等丫鬟一起去了梅园。

一进梅园的大门,尚未见到人,就听到了赵诚谨奶声奶气的声音,“…喵呜——喵呜——你是不是肚子饿了,饿了就叫一声——”

“喵呜——”同样奶声奶气的声音。

翠羽大惊,这是哪里钻出来的野猫,若是抓伤了世子爷可要如何是好。心里一急,赶紧加快了步子冲过去。绕过密密的梅树,果然瞧见了蹲在地上一身泥巴的世子爷赵诚谨。他的面前正站着只小猫儿,歪着脑袋翘着尾巴眼巴巴地瞅着赵诚谨,好似真能听清他的话一般。

这小猫约莫才几个月,个子小小的,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小耳朵尖尖的竖着,眼睛又圆又蓝,漂亮得不像话,可不知为什么,长在那一张大圆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憨憨的傻乎乎的喜感。

这王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畜生?莫不是有人故意弄来的?

“世子爷——”翠羽心中惴惴,又生怕惹恼了赵诚谨,放慢了手脚走到他跟前,柔声道:“奴婢才将将去了趟宣和堂,转身就找不见您了。王妃让奴婢带了些消暑的果子,您快回去尝尝。”言语间却是丝毫不提面前的小猫。

赵诚谨却恍若没听到她的话一般,从荷包摸出个压扁了的绿豆糕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小猫的嘴边。翠羽心里一惊,正待开口劝,却见那小猫儿探过脑袋来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动作竟然十分斯文优雅。

它吃了两口,便有些不喜,被毛发盖着的圆脸上竟隐隐有嫌恶的表情,高傲地抬起头朝赵诚谨瞥了一眼,伸出小爪子在嘴边抹了抹,罢了,竟又一改刚刚的傲慢的神态,眼巴巴地瞅着赵诚谨,“喵呜——”了一声。

“你不喜欢?”赵诚谨低头瞧了一眼手里只去了角的绿豆糕,闻了闻,扁扁嘴,扔了,回头问翠羽,“它都喜欢吃什么?”

翠羽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回道:“猫大概都喜欢吃老鼠的——”

她的话尚未说完,那小猫儿陡地怪叫了一声,舞着爪子就蹦进了赵诚谨的怀里,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竟似十分厌恶又害怕。

“胡说!”赵诚谨把小猫儿抱在怀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怒道:“谁要吃那些腌臜东西。七皇叔家的雪球儿每日里都要吃肉,它定然也是喜欢的。你赶紧去厨房给它弄碗肉来,唔,还要几样果子并酪浆。”

祈郡王府上的雪球可是条哈巴狗,这能跟猫一样吗?心里虽这么想,翠羽却是半句反对的话也不敢说,只赶紧吩咐了下去,罢了,又柔声细气地哄赵诚谨回去,“…不如让奴婢帮您抱它,回头送到厨房那边,让李婶子帮忙养着。”

虽说这只白猫看起来软软的,但翠羽心里头却清楚得很,猫儿可不比狗,最是翻脸无情,将将还撒着娇,说不准一转眼就要给人挠一爪子,万一世子爷被这爪子给挠实在了,荔园从上到下都得脱一层皮。

赵诚谨不理她,自己抱着小猫儿大步流星地往荔园走。那小猫儿鼓着小脸、梗着脑袋蹲坐在他怀里朝四周打量,表情十分严肃,就好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赵诚谨是瑞王府的一株独苗,府里上上下下都捧着,听说是荔园要吃食,厨房哪里敢怠慢,不消一会儿就送了一碟卤牛肉与白切鸡过来。这小猫儿也怪,当真喜欢吃肉,如此娇小的个子,居然连吃了好几块卤牛肉并半个桃子,吃罢了,就摇着尾巴往赵诚谨怀里拱,一会儿又舔舔他的手指头,讨好的模样,全无传说中猫儿的傲慢姿态。

赵诚谨顿时欢喜起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团儿。

雪球儿和雪团儿可有什么区别?小猫儿“喵呜喵呜——”地叫了半晌,赵诚谨只当它喜欢,愈加地欢喜起来。雪团儿没办法,只得无奈地蜷在桌上,不动了。

翠羽生怕雪团儿抓伤了赵诚谨,日后她不好交代,只得亲自跑了一趟宣和堂,将此事报与王妃。王妃听罢,却是笑道:“难得顺哥儿喜欢,就让他先养着。不过是只奶猫,怕是爪子都没长好,不碍事。这孩子忘性大,只怕过了几日,自个儿就把它给忘了,倒省得而今跟他闹,一会儿哭起来,又要去宫里头找太后告状。”

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翠羽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回了荔园,先把院子里的大小丫鬟敲打了一阵,尔后又吩咐下去,要半步不离地跟着世子爷,若是再有今儿的事,立刻打了板子赶出府去。

众人皆唯唯诺诺地应了。

到了晚上,翠羽却是头疼起来。这世子爷也不知怎么就和雪团儿如此投缘,非要抱了它上床睡,怎么劝也不听。更要命的是,那雪团儿居然也跳上床去怎么也不肯下来,自个儿先挑了靠里头的角落坐下,把身子拱进被子里,蜷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翠羽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屋里的小丫鬟们急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向翠羽求救。“是不是去禀告王妃…”

“罢了。”翠羽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咬牙:“去打热水来,先给雪团儿洗澡。”看赵诚谨这架势,若是不应了他的意,只怕又是一通好闹,至于王妃那里——翠羽实在不指望了。

小丫鬟们听得翠羽吩咐,赶紧应了,不多时便抬着一通热水进了屋。雪团儿原本躲在赵诚谨被窝里的,听到外头动静,怯怯地从被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怀疑地踱到床边,伸长了脑袋盯着外头瞧。瞧见热水,它欢快地“喵呜——”了一声,竟直接床上跳了下来,一骨碌蹦进水桶。

只听得几声凄惨的“喵呜——喵呜——”的声响,尔后便是“啪啪——”的水声,一会儿又是“咕噜咕噜”的呼叫声,赵诚谨急急忙忙连鞋子也来不及穿,追过来一瞧,顿时笑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雪团儿手短腿短,这一骨碌跳进桶里,顿时就沉了底,可劲儿地挥着小短腿儿在划水,可哪里又顶用,只淹得“喵呜——喵呜——”直叫,好不狼狈。

翠羽见那雪团儿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里也是好笑,又生怕淹坏了它,赶紧伸手把它拽出水面,安抚地摸了摸它湿淋淋的背,又朝赵诚谨笑道:“世子爷莫要再笑了,我看雪团儿怕是吓坏了。”

赵诚谨听得吓到了雪团儿,脸上也显出担忧的神情,赶紧上前把雪团儿从翠羽手里接过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雪团儿,你还要不要洗澡?”

小猫咪伸出前爪捂住脸,轻轻地“喵呜——”了一声,竟似丢了脸十分害羞的样子。不说赵诚谨,就连屋里伺候的其余的丫鬟也通通笑起来,小声道:“这只猫儿真真地聪明,竟似能听得懂人话一般。”

唯有翠羽心思多些,只觉得雪团儿机灵得过了头,不由得狐疑地多看了它几眼。

翠羽虽没养过猫,却也听人说起过猫儿最怕水,可这雪团儿却是与众不同,虽是淹过一回,却对桶里的热水半点畏惧都没有,由着赵诚谨兜着身子,四条短腿儿可劲儿地划,倒像是玩乐一般。

赵诚谨逗弄了雪团儿一阵,自己身上也浇得湿淋淋的,翠羽生怕他着了凉,赶紧唤了雪菲给赵诚谨换衣服,雪团儿也被抱了起来,擦净了水后,才复又放回到赵诚谨的床上。

赵诚谨对这新奇的宠物颇有些兴趣,晚上又哄着说了好一阵话,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了才睡过去。

众丫鬟们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雪团儿乖巧听话得不得了,安安静静地趴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翠羽在床边守了一阵,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赵诚谨轻轻的鼾声,一会儿又翻个身,砸吧砸吧嘴,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却是终究没有醒。

翠羽打了个哈欠,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开了个地铺后躺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午夜时分,王府外的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哐当——”作响,更声遥遥传入荔园,雪团儿忽地惊醒,一个激灵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入目依旧是雕花的紫檀床,挂着细致的纱帐,丝毫不憋闷,柔滑的丝被踩在脚下,鼻息间有淡淡的熏香。身畔的小娃儿正睡得香,雪白的小脸上染着一团红晕,长睫毛覆盖在眼睑上,好似一把小扇子。

不是梦——许攸吸了吸鼻子,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屋里一片漆黑,她却还能清晰地看清屋里的摆设,身边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在不停地提醒她接受这个事实,现在不在C城,这里也不是2014年——她甚至不是人类。

许攸还清楚地记得失去知觉前发生的事:作为一个菜鸟实习生,她本来是没有资格出任务的,只是刑警队副队长是她表哥,所以才沾了光跟出来见见世面,却不料她的运气竟然这么差,守在车里头也能撞到歹徒急急忙忙地从大厦里逃出来。她一时没忍住想立个功,开了车就去追,结果那不要命的歹徒竟然引爆了身上的炸弹…

她的警察生涯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的远大志向,锄强扶弱的梦想,也全都破灭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了。

“水…水…”床上的赵诚谨忽然发出梦呓,吓得许攸赶紧钻进被子里。地上的翠羽很快醒过来,摸着黑倒了茶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着嗓子柔声道:“世子爷,水来了。”说话时,又小心翼翼地扶着赵诚谨半坐起身。

赵诚谨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喝了水,躺下床,翻了个身继续睡下。翠羽仔细给他掖好被子,又轻轻掀开许攸身上的被褥瞧了它两眼,许攸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副睡得正香的姿态。

翠羽看了半晌,复又把被子盖上,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

赵诚谨最是渴睡的年纪,一觉睡到第二日辰时末才醒来,眯着眼睛迷糊了一阵,才忽然想起床上的雪团来。飞快地一扭头,瞥见被褥上瞪圆了眼睛瞧着它的小猫儿,立刻欢喜起来,伸手在它的小脑袋瓜上揉了一把,转身吩咐道:“羽姐姐你让厨房给雪团儿烧一碗肉来,它喜欢吃。”

翠羽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无奈地笑道:“世子爷可莫要再唤奴婢姐姐了,若是被旁人听到,奴婢真是万死不辞。”

赵诚谨撇撇嘴,不说话。翠羽低头瞅了一眼正扒拉着赵诚谨的裤腿荡秋千的雪团儿,顿觉头疼,又道:“雪团儿还小,大清早地吃这么油腻的东西怕是不好克化,不如还是喝粥吧。张嬷嬷说厨房今儿熬了肉末粥,也是极鲜美的。若是雪团儿不喜欢,再让厨房重烧可好。”

赵诚谨不过才四五岁,又从未养过猫猫狗狗,哪里晓得到底该给雪团吃什么,听得翠羽这么一说,他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低头看了眼雪团儿,小声地问:“雪团儿,你可爱吃肉末粥?”

许攸赶紧“喵呜——”了一声,尾巴翘得高高的,狗腿地扒拉着赵诚谨的裤腿讨好他。

“咦——”赵诚谨咧嘴笑起来,又惊又喜地朝翠羽道:“你看你看,它听得懂我说的话。”

翠羽也不抬头,仔细地帮着他把外衣穿好,笑道:“世子爷养的猫儿自然是最聪明的。”嘴里这么说,心里头却是不大信的。

这边翠羽伺候着赵诚谨穿衣洗漱,许攸也跳下床,寸步不离地跟在赵诚谨屁股后头。她心里很有自知之明,身为一只猫,若是不能讨好面前这个小娃儿,以后可就有苦头吃了——要真被赶出府去,她恐怕要沦落成一支流浪猫,她总不能真的跟一群野猫抢老鼠吃吧。

她的举动显然极大的讨好了赵诚谨,小世子连饭也顾不上吃,洗漱完毕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一路抱到外头的花厅里。

丫鬟们早已摆好了早饭,密密地摆了一桌子:豆沙包、金丝烧卖、豌豆黄并驴打滚各一碟,胭脂米粥、鸡汤面各一碗,另有四样小菜:白切牛肉、水晶肘子、红油笋丝和盐水花生。在许攸看来已是极为丰盛,可赵诚谨眯起眼睛瞅了一圈,却是嫌恶地撅起了嘴,不悦道:“全都吃腻了。”

翠羽自然晓得这小祖宗最是挑食,生怕他今儿又耍脾气不肯用饭,赶紧柔声哄道:“世子爷喜欢吃什么告诉奴婢,赶明儿让厨房做。今儿且先随便用些,不然回头肚子饿。”

赵诚谨不语,低头朝桌上的小猫儿道:“雪团儿喜欢吃什么,我拿给你吃。”

许攸没作声,踩着猫步走到鸡汤面碗边使劲儿摇尾巴。赵诚谨会意,立刻笑道:“原来你喜欢吃面。”说着话,也不让丫鬟们帮忙,亲自夹了一大筷子面条放在面前的小碗里。许攸早就饿得发慌了,毫不客气地张嘴就咬。她到底是半路出家,没有两只手帮忙,动作不甚娴熟,才吃了两口就弄得满嘴是油,更粘了许多面汤在胡须上,气得她想哭,张牙舞爪的,样子十分狼狈。赵诚谨却只觉得有意思,睁大了眼睛哈哈直笑。

翠羽见赵诚谨正在兴头上,趁机哄着他喝了碗粥,又软磨硬泡地哄着吃了个豆沙包,罢了才让小丫鬟们过来收拾,她则唤了雪菲一道儿,领着赵诚谨去宣和堂给王妃请安。

才到宣和堂大门,赵诚谨就大声唤起来,奶声奶气地撒着娇道:“娘,娘——我抱了雪团儿来看你。”话未说完,人就犹如箭一般冲进了厅里。

许攸生怕不慎从他怀里甩出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拽紧赵诚谨胸口的衣服,直到他停下了步子,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赵诚谨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四下打量。

这花厅比先前赵诚谨所在的荔园正屋还要大许多,屋里一色全是紫檀木的家具,西边靠墙摆着偌大的多宝格,零散地放了些瓷器和珊瑚摆件,东边则挂着几幅山水画,风格极是简洁素雅,而正北的位置则放了两张太师椅,两侧又各设了两个座。

屋里里里外外,或坐或站了六七个人,离许攸近些的是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都作妇人打扮,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微微垂着头,低眉顺眼的模样,另一个则打扮得鲜艳些,穿一身洋红色对襟锦缎褂子,头上插了两只宝蓝点翠钿花,只是板着个脸冷若冰霜的样子,瞧着有些不大好接近。

许攸看过电视,只瞧了几眼便猜出了这二人的身份,约莫是瑞亲王的妾室。够资格到正妃屋里请安立规矩的自然不是姬妾或是通房,却不知到底是侧妃还是庶妃?

正中央则端坐着一位华服丽人,容长脸,丹凤眼,梳了个秋云髻,髻上插着千叶攒金的牡丹步摇,垂下丝丝缕缕的金色流苏,十分地端庄华贵。看年岁不过是二十如许,眉目间却是一片沉着稳重,真真地大家风度。

“娘——”

许攸还在发着呆,赵诚谨已经扑到了那丽人的怀中,黏黏糊糊地唤了声“娘亲”,罢了又献宝一般地把许攸举起来给她瞧,口中道:“娘亲您看,这就是雪团儿。您说,是不是比三皇叔家的雪球儿好看多了。”

瑞王妃一时忍笑不住,掩嘴道:“我的儿,莫不是我记错了,你三皇叔家的那只雪球儿竟是只猫儿。”

赵诚谨急道:“便是雪团儿变成狗,也要比雪球好看的。而且雪团儿比雪球聪明多了,它还能听懂我说话。”他生怕瑞王妃不信,赶紧摸了摸许攸的脑袋,小声哄道:“雪团儿,你叫一声给娘亲听一听。。”

许攸马上很给面子地“喵呜——”了一声。赵诚谨立刻满意了,仰着小脸得意道:“娘亲您看,它是不是顶顶聪明的。”

瑞王妃含笑点头,“既然是顺哥儿养的猫儿,自然是格外聪明些。”说话时,又悄悄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可不是,妾身还没见过这般聪明机灵的猫儿呢。看这毛色和眼睛,不似梁国品种,却不知世子爷从哪里寻到了这么灵秀的猫儿,真真地羡慕死人了。”出乎许攸意料的,这接话的竟是那位瞧着低眉顺眼的妾室,声音温柔低沉,语调却是活泼的,让人一听便十分喜欢。

倒是另一位只淡淡地朝许攸瞥了一眼,目中有不屑的神色,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余下的丫鬟们也跟着吹捧了一阵,直把赵诚谨哄得愈发得意,上前抱着瑞王妃的脖子撒娇道:“娘亲娘亲,回头我带着雪团儿去见皇祖母可好?雪团儿这般乖巧,皇祖母见了,也定是喜欢的。”

这来历不明的猫儿,自己府里收了也就罢了,哪里敢往宫里头送。瑞王妃不好与赵诚谨说,只笑着道:“你皇祖母昨个儿着了凉,咳嗽得厉害,可碰不得这些猫儿狗儿。过几日等你皇祖母身子渐好了再说可好?”

因瑞亲王府里只有赵诚谨一株独苗,太后素来把他当做眼珠子一般疼爱,赵诚谨对他那慈爱又护短的祖母自然也是感情极深,一听得太后生了病,他也立刻担心起来,疾声问道:“皇祖母如何病了?病得可严重?娘亲你陪着孩儿一起去宫里探望皇祖母可好?”

瑞王妃见他乖巧又孝顺,心中极是安慰,抚了抚他的头发,柔声道:“你去跟你父王招呼一声,一会儿娘亲陪着你进宫。”

赵诚谨点点头,把手里的猫儿递给雪菲,叮嘱道:“你帮我看着雪团儿,午间我若是回不来,记得要给它喂饭。雪团儿喜欢吃肉。”

众人闻言俱是忍俊不禁,王妃身边的苏嬷嬷笑着道:“奴婢往日里只听说猫儿喜欢吃鱼的,世子爷养的这只却是与众不同。”

先前那妾室也笑着附和道:“要不怎么生得如此乖巧漂亮。”

唯有那身穿洋红色褂子的妾室始终沉着个脸,一言不发。

翠羽领着赵诚谨回荔园换衣服,雪菲则抱着许攸去院子里晒太阳,两个妾室也跟着告退回了自己院子,花厅里很快就只剩瑞王妃和几个伺候的嬷嬷丫鬟。瑞王妃挥了挥手,只留了苏嬷嬷和两个心腹大丫环白屏和红染。

“那宁心儿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今儿居然还敢穿洋红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见屋里只剩她们几个,苏嬷嬷忍不住抱怨起来,“那洋红色也是她一个庶妃能穿的么?娘娘您也不管一管,再这么放任下去,怕是她要爬到您头上来了。”

瑞王妃面色如常地端起手边的清茶喝了一口,不以为然地笑笑道:“嬷嬷莫要恼,她而今肚子里揣着一个,身子自然金贵些,且先由着她吧。不然回头她又要跟王爷抱怨说我为难她了。”

宁庶妃前些日子将将才诊出了喜脉,而今不过两个来月,虽还未显怀,可她那孕妇的架势却是摆得足足的。

苏嬷嬷扁嘴道:“奴婢只是为娘娘抱不平。您是什么身份,那女人又是什么身份,竟也敢在您面前拿大,真真地气人。再说了,她也就是个生女儿的命,便是又怀上了又如何,不过是将来多出一份嫁妆。”

那宁庶妃本也是官宦出身,其父是南边儿兴安县的县令,先帝南巡的时候,瑞亲王随行,在江南遇到的她。因她身段婀娜,嗓音又甜美,便收进了屋里,本打算大婚后便向太后请封侧妃的,结果宁父竟被人告了个贪墨之罪,这宁心儿便成了罪官之后,不说侧妃,连庶妃也当不成,只能做了个没名分的姬妾。

因她是最早跟在瑞王身边的,所以瑞王对她确有些情分。她在王府里熬了近十年,生了三个女儿,直到去年太后才松口给了她一个庶妃的名分。偏偏她又是个拎不清的,仗着府里五个孩子中倒有三个是她所出,而今又怀了孕,便有些拿大。

今日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穿上了与正红色十分接近的洋红锦缎,只因先前去尼姑庵里求了签,那主持言之灼灼地说她腹中是个男胎,所以才格外地得意。

“让白屏去竹园说一声,就说我怜惜她身子重,近日不用过来立规矩了,好好在屋里安胎,莫要四处乱走动了胎气。”王妃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淡然地笑,“不说她生不出儿子来,便果真生个儿子又能如何?太后那边儿能松口?”

苏嬷嬷立刻理会了她的意思,王府里世子爷的地位早已稳固,宁庶妃又是那样的出身,生多少孩子也出不了头。相比起来,倒是李园的安庶妃——听说安家的长兄今年刚进了翰林院呢。

瑞王妃领着赵诚谨进了宫,许攸这边就安静下来。

荔园的丫鬟们不少,但都被翠羽敲打过,不敢乱走。可小丫鬟们到底年岁小,十分耐不住寂寞,见翠羽不在,便一伙人凑到院子里悄声细语地说着话。雪菲资历不深,到底管不住她们,索性便不说话,躲在屋里做针线。

许攸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满耳朵都是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睡也睡不安静,索性起了身,猫着腰四下里兜几圈。猫儿个子小,身手却极灵活,爪子上已经长出了尖利的指甲,抵着墙三两下就上了屋顶。

天空很蓝,一望无垠地纯粹,比最美的宝石还要明澈。太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让她忍不住一阵一阵地犯瞌睡。在屋顶上瞌睡了一阵,尔后被饿醒了。她现在的小身体吃不了多少东西,可消化得却快,竟是一顿等不得一顿。抬头看看天,还未到晌午,怕是王府里还没开午饭。许攸想了想,决定去厨房碰碰运气。

她也不晓得厨房在哪边,只蒙头蒙脑地乱走。王府的房子屋顶连着屋顶,却是省了她上上下下的力气。走了不多久,鼻息间传来阵阵食物的浓香,许攸心里一喜——竟是蒙对了。

许攸下了屋顶躲在房梁上观察厨房里的动静,眼看着就要吃午饭了,正是厨房里忙的时候,烧火的,择菜洗菜的,还有掌勺的,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做好的菜由帮厨的大妈送到隔壁屋里,摆了满满的两桌。

许攸站在房梁上仔细瞅了几眼,看准了里头桌子上的炖鸡,刚准备往下跳,忽见门口人影一闪,竟钻进来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男孩约莫十岁出头,穿一身灰色的短襟褂子,洗得发了白,脸色蜡黄蜡黄的,倒是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眸中一片清澈。

看这打扮,应是府里干粗活儿的下人,如何进了这里?

许攸正琢磨着,那男孩儿已拿起桌边的筷子在各个碗里夹了些鱼肉鸡块,迅速地用油纸包了,塞进了怀里。男孩收拾好了才欲出门,一抬头正正好瞥见了一双猫眼,一时心虚,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在地。

“你——”男孩儿恐是头一回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胆子小得很,即便只是撞见只猫,依旧吓得一脸苍白,“你莫…莫要叫,我…我也不是…不是偷儿,我娘病病…病得厉害,我…”

许攸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猫脸表情十分严肃。男孩儿愈发地心虚,咬着下唇不敢作声。若果真是个惯偷,这会儿不是转身逃,就是咬牙切齿地骂它几句,哪里会这样不知所措。

左右不过是几样吃食,且又是一片孝心,许攸也不好为难他,缓缓把圆脑袋转到一边去,仿佛根本没有瞧见一般。男孩愣了一下,又朝她看了两眼,摸了摸胸口的油纸包,一咬牙转身去开门。

还未到门口,却听得外头沉重的脚步声,男孩脸色顿变,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加地刷白如纸。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想找个躲起来,可这屋里本就不大,又满满地摆了几张大桌子,哪里还有地方掩藏行迹。仓惶间,大门已被人推开,进来个矮小的中年汉子,满身的油烟味儿,可不正是隔壁的厨子。

“好你个小兔崽子,竟敢跑到你五爷地盘来偷吃,看五爷今儿怎么收拾你。”说话时,已卷起了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男孩扑过来。那男孩儿一来生得瘦小没什么力气,二来本就偷了东西心里有愧,连躲也不会躲,低着脑袋缩着身子,脸上重重地挨了那五爷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了血,左边脸上肿起了一大块。

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就算真偷了东西,也不能这么打骂。许攸一激动,想也没想就从屋梁上跳了下来,准准地落在那五爷的肩膀上,然后伸出爪子,狠狠地朝他脸上给了一家伙。

只听得“哇——”地一声怪叫,许攸心里一动,飞快地从五爷肩头撤离,又赶紧抱住柱子,哧溜一下迅速返回屋梁上,居高临下地朝那五爷鄙夷地“喵呜——”了一声。五爷气得浑身发抖,哪里还顾得上一旁的小男孩儿,满屋子里转了一圈,在门后寻了个笤帚出来,冲着许攸挥舞了一阵。

那个五爷生得矮小,便是手里拿了把笤帚依旧够不到屋梁上的许攸,折腾了一阵,又气又恼,狠狠地把笤帚往地上一扔,罢了又吐了口唾沫骂道:“小畜生,你给老子等着瞧。”说着话,人已经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屋里就只剩下那男孩子和许攸两个。男孩的脸上愈发肿得厉害,原本梳得齐整的头发也被五爷打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他却是没有哭,吸着鼻子走到屋梁下,一脸焦急地朝许攸道:“小猫儿你赶紧跑,五爷最是记仇,这会儿怕不是去找长棍子了,回头你要逃也逃不开。若是落在他手里,怕是连命要丢的。”

那个五爷一看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虽说许攸有赵诚谨做靠山,可是一来他而今不在府里,二来这厨房里的下人们,只怕也几个认得她,一会儿真打起来,可没人帮她的忙。若真死在这里,岂不是太冤枉了。

许攸能屈能伸,朝那小孩儿“喵呜——”了一声,飞快地从窗户跳走了。才上了屋顶,就瞧见那五爷拎着一根竹篙从杂物间冲了出来,远远地瞥见屋顶上的许攸,气得直跳,一边大声喝骂一边追,许攸冷冷地看他,计算着他手里竹篙的长度,冷静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动了。

她绷着一张严肃的猫脸,举着右爪随时戒备,造型凸得有点像招财猫——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又满头黑线地放下爪子,仪态万千地蹲坐在原地凸了个优雅端庄的造型。

五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举着竹篙往屋顶上捅,那竹篙东摇西摆,偏偏总差那么一两分,始终挨不着许攸的边儿,气得五爷破口大骂。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更有人提议说要去搬梯子。

帮厨的李妈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瞅见屋顶上的雪团,一跺脚赶紧冲出来,高声喝道:“快停下快停下,老五你别乱来,这恐怕是世子爷养的猫,要少了一根毛你都得脱层皮。”

五爷手一抖,脚下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脸色发白地喃喃道:“不会吧,没听说世子爷养了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