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蕾震惊,原来小白一直都是明白的,他甚至比旁人看得更清楚。

公子看旁边另一幅甄盟主的画像“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情势不同。甄盟主他老人家能与西门教主达成协议,那也是因为当时魔教白道势均力敌,年年征战,皆已精疲力竭,不能再打,所以才有‘夜谈’之事,而且他老人家权力足够大,无人能违抗。”

原来这段千年美谈背后也有内幕,雷蕾怅然。

公子道,“在何兄之前,几任盟主都是平庸之辈,幸得父亲在世时全力支持何兄接任,江湖才有今日的繁盛,但千月洞与许多门派结下深仇,纵然他有心和解,那些门派岂肯善罢甘休?必会生乱,要制止它,何兄目前的权力还不够,我们萧家既选了白道,为了江湖安定,就只能助白道铲除它。”

雷蕾不语。

公子道“张嘴。”

雷蕾莫名。

公子抽抽嘴角道“张嘴。”

雷蕾依言。

公子将一粒雪白的果仁喂进她口中。

清凉,入口即化,依稀带着果香,雷蕾不由自主吞下“这是。。。”

公子道“何兄送了一粒雪莲子,或可压制你体内的毒”

雷蕾默然。

第十七章

最后的选择

进了腊月,到底是富豪之家,卜二先生府上焕然一新,栏杆都重新漆了个遍,亮闪闪的光彩照相馆人,常青树叶也修剪过,菊花腊梅争芳斗艳,园子里不再有别的杂物,显得越发宽敞大方,房屋大多贴了红窗纸,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家仆们来来去去很是热闹。

“反了反了!”凤彩彩埋怨,抢上前“在想什么呢!”

雷蕾回神,看着贴反的窗纸,勉强笑了笑“又浪费了,我还是先过去歇着,你们来。”于是走到旁边坐下。

凤彩彩口无遮拦地问:“你和萧公子不是好了吗?”

雷蕾不语。

温香低声“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有关系了,但要眼睁睁看着某些人在面前出事,还是会难以接受,雷蕾沉默片刻,摇关“没什么,就是头有点晕。”

温香正要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几位姑娘总在这边帮忙,卜某着实过意不去。”

卜二先生走来。

雷蕾忙起身“二先生。”

卜二先生道“劳你们忙了几日,为家兄之事,害得你们年也不能回去好好过,我方才已经请过何盟主他们,你们晚上就不必回去了,就在这里吃顿饭吧。”

凤彩彩笑“二先生太客气。”

卜二先生笑着再说几句,吩咐人送上了些上好的茶点,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雷蕾隐约有点不安,加上心里闷得慌,于是干脆找借口避开温香二人,独自在园子里乱逛。

远远的,甘草一个人站在桥廊上,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红漆的松木柱子,目光闪闪,神色古怪,不时以手轻轻在上面拍一拍,侧耳听声响。

若说上次没看清,雷蕾这次可确认了,他看的的确是廊柱。

可区区一根廊柱有什么值得看的,让他这么入神?

正在疑惑,那边甘草忽然快上走到别一根廊柱旁,同样用手摸摸,敲敲,似乎还是有什么不能确定。

在打什么主意?雷蕾皱眉,见周围来去的下人不少,决定过去试探一下。

“甘草,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声音响起,紧接着另一个人也出现在游廊上。

武功不差啊!雷蕾连忙退回墙后。

那边甘草吃吓,手足无措“二先生。”

卜二先生奇怪“这柱子有用?”

甘草目光躲闪“我就是看看这柱子特别,声响也好,所以。。。”

卜二先生笑着介绍“这是我特地叫人从寿仙岭运回来的松木,花了不少工钱,若你将来什么时候打算另起宅院,我再叫他们替你捎几根就是。”

甘草忙借着台阶说“多谢二先生。”

“你也是个老实孩子,当初大哥在时,就常在我跟前夸你。”卜二先生拍拍他的肩膀,想到兄长,不禁黯然“罢了,若是今后你有什么难事,尽量跟我说,不要见外。”

甘草垂首“是”

卜二先生想起一事“明年我这边打算开设几间医馆,信得过的人不多,或者还要你们师兄弟来帮忙打理。”

甘草喜“甘草愿意效劳。”

“晚上别回去了,留在这儿吃饭吧。”

“是”

厅上灯火辉煌,摆着张长长的精美宽大的桌子,丫鬟们走来走去布菜安箸,香味飘飘,也不知是酒香菜香,还是丫鬟们身上的脂粉香味。

卜二先生口里的“一顿便饭”,是不能当做“便饭”来看的,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菜呈现在面前,让人垂涎欲滴,有经验的食客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桌酒菜价值绝对不低于五十两银子。

凤彩彩悄声“卜二先生这么客气。”

温香也笑。

这才是富商家的日子,雷蕾叹气,百胜山庄田庄收那么高,小白就没这么会享受。

笑声里,卜二先生与何太平当先进来,后面紧接着公子与秦流风冷醉,西沙派温庭,南海派掌门冷圣音,还有李鱼甘草两个。

卜二先生一面让众人入座,一面热情地笑“方才还怕何盟主不有来。”

何太平目光闪烁,看着面前的酒菜,笑得温和又有风度“卜二先生盛情,何某怎好辜负?”

见雷蕾站在旁边,公子示意她到身旁坐下。

众人纷纷就座。

丫鬟上来斟酒,一人满杯。

卜二先生客气劝道“为家兄之事,诸位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如今过年也不能回去,卜某很是过意不去,几杯水酒,不成敬意。”

秦流风道“二先生言重,不过是我等分内之事。”

卜二先生笑“虽如此,卜某总是惭愧。”

秦流风拿筷子夹起一片肉,半天玩笑“倒是这顿饭,必定美味得很,二先生一片美意,就怕我等消受不起。”

卜二先生愣了愣,“秦公子说笑了。”

何太平微笑,“难得二先生有这份心,我等为何不能受?”

众人一笑,气氛又热闹起来。雷蕾看着秦流风,细细咀嚼,觉得他刚才的话像是大有深意,于是她下意识将目光移向甘草,却见他默默坐在旁边,面色阴晴不定,心里不觉更加怀疑。

她端起酒正要喝。

公子忽然伸手拦住,低声呵斥“没规矩。”

雷蕾岂是不看脸色之人,立即会意,放下酒杯,瞥瞥嘴做不满的样子。

“随便,随意些。”卜二先生笑呵呵地摆手,见其他人都迟迟不动筷子,又奇怪“莫非这些菜不合诸位口味?”

“自然不是。”何太平端了端酒杯,又放下,叹息“区区一枚长生果引出这么多事,亲友反目,各门派纷争不断,何某身为盟主却束手无策,令兄遇害已至两年,至今也未能还他一个公道,实在心中有愧。”

提到这事,卜二先生忙道“长生果之事本就玄虚,何盟主苛责了。”

秦流风摇头,“卜二先生不知其中厉害,如今我们特意来八仙府,为的不只是令兄的案子,还有令兄那枚真正的长生果,此物至今下落不明,想来上官秋月也在寻找,若落入他手上,只怕不妙。”

“原来如此。”卜二先生恍然,笑道“何盟主主放心,那等玄奇之物,谁真能支。”

何太平微笑“是吗?”

卜二先生道“当然,那。。。”突然没了声音,脸色渐渐变白。

其余众人都冷冷看着他。

雷蕾先是愣,接着也反应过来,先前所有的疑惑此刻都解开了,顿时震惊不已。

唯独凤彩彩与温香还是一头雾水。

秦流风笑道“卜二先生忘了,长生果早就被我们销毁了。”

苹果当然不是长生果,但蓝门寻得的那颗核桃,却是众人认定的真正的长生果,由“石先生”亲自卖出,何太平当着天下人的面将它销毁,事情才得以平息,江湖自此也再没发生任何争夺长生果的祸事。

世人眼中,长生果已经被销毁。

何太平与秦流风却还在寻找已经不在的东西。

此事让外人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刚才那番话,分明是何太平与秦流风在有意试探,卜二先生却毫不意外,并且顺着说了下去,原因只有一个——他早就知道销毁的那颗是假的。

秦流风笑道“蓝门那枚长生果,雷蕾姑娘不巧正好认得,然而知道它有假的人却并不多,若非何兄弟亲口说来,连我们都不信,记得卜二先生曾说过,你并未见过那枚长生果,又如何知道它是假的?”

卜二先生镇定道“卜某只是不信世上有那等玄奇之物罢了,所以认为有假。”

秦流风拿筷子拨拨面前的鱼,浇有兴味地看他“长生果是假的,但这些菜里的软筋散却是真的,二先生美意,我等实在难消受。”

何太平起身,柔和的声音里有了威严“卜二先生亲手掌毙兄长,贩卖假长生果为祸江湖,与魔教勾结,你可知罪?”

卜二先生道“想不到何盟主也会血口喷人,卜某倒意外得很。”

秦流风也站起来“当夜三位掌门相继离开,最后走的是冷前掌门,你趁卜老先生送客之际,潜入房间等候,卜老先生回来后发现,却没有声张,只因你是他的兄弟,你二人对面说话,你便趁机下手得逞,之后取走长生果,怕被人过去时早发现,所以关门熄灯,然后拆了房顶气窗的木栏逃出,再将木栏重新钉好。”

雷蕾忍不住道“然后如花来了,他也是拆了木栏进房间的,却了现卜老先生已经遇害,惊慌之下怕人因为气窗木栏有拆卸痕迹而怀疑自己,于是就把门打开,转移我们的视线,所以第二天李大夫发现时,门是开着的,而气窗上上面的木栏也有两拆卸两次的痕迹。”

凤彩彩惊怒“原来卜老先生竟是被你亲手所害!”

卜二先生名声甚好,温香也觉得难以接受“掌毙兄长,卜二先生怎会做出这种事!”

温庭厉声“你杀了卜老先生,却陷害冷影,让我与颜文道都怀疑他,更使他有口难言。”

冷圣音闻言,倏地起身“家你是不是被你所害,说!”

卜二先生面色沉沉,“空口无凭,有什么证据!”

“这饭菜里的软筋散,就是证据,与魔教勾结的证据。”秦流风道“上官秋月借*(这字看不清)城血案要挟碧血宫,还让你在饭菜中下软筋散制住我们,与他里应外合,李兄弟前日便告知了何兄,所以我们今日才会放心赴宴,等着你再出破绽。”

“信也罢,不信也罢,软筋散的事卜某并不知还必须。”卜二看着李鱼冷笑“至于碧血宫,若李老宫主知道自己是被亲儿子出卖,想必高兴得很。”

李鱼垂眸。

何太平语气严厉,“情义本就有大有小,上官秋月残忍无道,何某怎能将江湖拱手送与魔教,李兄弟不过是取大义之人,虽愧对亲友,却对得起江湖百姓。”

公子道“软筋散的事的确是李兄弟禀报的,但何兄却是早就怀疑你了。”

何太平点头“此事是甘大夫的功劳。”

甘草一直以来的可疑行为,雷蕾也很不明白,忙看过去。

何太平却没有接着这话题往下说“雷蕾姑娘那日在城外无名果园发现苹果叶,可见梅岛并不是真正的石先生,我与她在出城查看的路上遇人伏击,以至掉落悬崖。‘石先生’的反应怎会这么快,当时雷蕾姑娘报信,只有你与温掌门知道,想来那时你便派人跟踪我二人了。”

雷蕾知道后面的事,接过来说“发现我们出城,你知道不对,于是火速派杀手阻拦,趁机争取时间去果园毁灭证据。”更摇头道“你就是那个杀手组织的头领,卖假长生果是想赚钱,培养杀手收钱取命,也是为了赚钱,你喜欢钱。”

卜二先生轻哼,不语。

何太平微笑“二先生若定要证据,也好说。”示意秦流风。

秦流风从怀中取出两本簿子,丢到桌上“这是二先生家的总账簿,上面记着前年和去年的每一笔生意,每一笔钱的去向来历,当初你生意惨淡,亏空无数,曾在周老爷处借了高得贷,还不起,本是要破产的,谁知后来却无故多了一大笔钱来应急,那笔钱是何来历?二先生应该清楚。”

卜二先生果然变色“你们。。”

秦流风笑道“这要感谢甘大夫。”

怪不得这么眼熟!雷蕾想起来,当初卜家下人交给甘草的原来就是账簿,甘草是在查他的账!

卜二先生怒道“甘草,我一向待你不薄,你竟然私下偷我的账簿!”

甘草也有些内疚,移开目光“二先生是好,但师父等甘草理我视若己出,教我武功,传我医术,那也是师兄医术更高明的缘故,我甘草是想发财,想名动天下,可也不是没有良心。”说到这里,他有些愤怒,“我也不愿那个人是卜二先生,为了长生果,你竟然亲手害死他老人家,我怎能轻易放过凶手!”

卜二先生冷哼。

甘草道“前日见到雷蕾姑娘那片假长生果叶,我突然想起,当初我也曾在二先生的无子里捡到过一片一模一样的树叶,我对这些药草树叶记得都很清楚。”

原来他那片苹果树叶是这么来的,雷蕾恍然,一直因为人品问题看不起他,如今听到这番言辞,未免对他萌生歉意“那给我下毒的也是。。。”

“是二先生买通了卜家药铺厨房里的下人,让他下毒,陷害甘大夫。”何太平打断她“甘大夫怀疑‘石先生’就是你,发现账上漏洞,所以找总账房张先生查证,你却知道雷蕾姑娘在怀疑他,所以有意用毒针杀张先生,为的也是嫁祸于他。”

可是甘草怎么认识上官秋月?雷蕾疑惑,却没有问出来。

卜二先生额上有了汗,忽然道“若我果真是‘石先生’,又怎会只这么点家底。”

众人都沉默不语,卜府虽然富裕,但离顶级富谊明显还有段距离,石先生赚的钱绝对不只这点。

冷圣音道“你贩卖假长生果,暗地培养杀手组织,所获不义之财颇多,至于在哪里,将这园子翻过来找一遍自然就有了。”

卜二先生勉强笑道“说家兄是卜某所杀,却无证据,如今仅凭这两本账,就说卜某是‘石先生’,卜某也无话可说,堂堂盟主,几位大侠,如今要动我卜家宅院的主意了?”

何太平不语。

甘草忽然道“门外那些柱子。”

卜二先生面色更白。

这点变化何太平自然不会庭,他立即给公子递了个眼色。

公子点头出门,走到院中廊上红漆柱子跟前,轻轻一掌,一根廊柱应声到下,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异常。

众人面面相觑。

公子也觉得意外,俯身看了片刻,忽然一只手托起那柱子走到门口,丢下“这便是证据。”

门槛被压碎。

区区一段木头,有这样的重量?众人愕然。

冷圣音过去踢了两脚,发现那松木柱子并末被如愿踢断,立即低头打量,随后冷笑“金的,卜二先生果然聪明得很。”

这柱子外面虽是松木,里面却空了心,竟裹着根纯金打造的金柱!

何太平看卜二先生“‘石先生’就是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卜二先生不语。

“萧庄主快退!”李鱼忽然开口。

公子本是站在门外,闻言一惊,习武者反应都不慢,立即下意识后掠二丈。

就这么片刻工夫,厅上众人脸色都变了。

雷蕾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酥麻,想要抬脚地,竟是半他也动不了,酸软的感觉继续蔓延,她实在支撑不住,很快“扑通”一声倒地。

“小蕾!”公子惊。

“不要进来。”李鱼费力地说。

说话间,其余人相继倒下。

除了卜二先生。

淡淡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混着酒菜香味,很难辨别。

“上官洞主果然料事如神。”卜二先生面色已经好转,笑看李鱼“你的性子我清楚得很,上官洞主也料定你必会坏事,所以让李晋先将饭菜里有炊筋散的事告诉你,果然你们只留意了饭菜,却没想到还有后着,这毒叫蛇涎香,上官洞主亲手研制,卜某先行服了点解药。”

亲人选择了不同的立场,李鱼闭目道“三哥他。。”

雷蕾猛然想起,当初那个跟上官秋月在一处谈话的长相酷似他的人,多半就是那位李晋大侠了,他来八仙府找过弟弟。

公子站在门外,冷冷道“卜耀明,事到临头你还不知悔改,可知道将来的下场?”

卜二先生很平静“将来?只怕你们已经没有将来。”看看盘膝运功的冷圣音等人“想用内力逼出来,至少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可以发生很多事了。

公子道“只要萧白活着一日,你恶事散尽,以为你能逃赤?”

原来是想一网打尽,却没料到他会临时出门,无意中竟逃过一劫,风鸣刀向来代表武林公义,惩恶扬善名声在外,卜二先生到底心存畏惧,语气软和了许多,竟然出口解释“卜某其实并不是有心要害家兄,只是当初生意遇上困境,眼看撑不下去,家兄却始终不肯帮忙。”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愤怒,“我是他的亲兄弟,好容易挣下这家产,有难时他竟宁可袖手旁观,也不肯多收点诊金!柴府曾出一万银子请他进府,他竟然拒绝!”

李鱼道“师父他老人家为的是江湖百姓,不肯答应柴府,只因为答应之后,就只能替柴府的人看病了。”

卜某怒道“百姓百姓!他只知道百姓,对我何曾有半点兄弟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