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色雾气中,这前头套着一副缰绳的马车又旧又晃。

前日夜里刚下过雨,泥道上湿滑得很,一路上可看见此地靠山,山又傍着处水。

远山中有茂林修竹,溪水从竹林中往下淌,一路经人力挖凿的沟渠通着城防地下,想来是个日常有地下水经过的小县城。

车顶上放着诸多行李。

似这放钱放物的多用包褡裢,放烟丝用的烟袋,盛放扇子的扇囊,另有表帕荷包堆满了破马车顶。

车内还载着大约五六个带着包袱,从各县赶路过来的人,因为这些人多是还要继续往南边跑商去的,所以在这松阳县下来的就只有最里面那两个了。

入目所及,这是位带着个盖着块白布的书箱和把纸伞的男子和一个孩子。

看年纪和举止,像是对父子。

面色苍白,像是有什么大病缠身的男子一身灰服,看一身穿戴像是贫苦人家,更令人看着就觉得古怪的是,面颊上还有一块红疤。

那一条如蜈蚣般弯弯扭扭的疤看着好生吓人。

把这高瘦的男人本来的容貌毁得让人根本看不下去眼,也难怪整个车上也没人敢与他轻易搭话。

至于那小孩才不足七八岁的样子,一路只依偎在男人的怀中低着头,样子也是木讷沉默的很。

“这娃娃好乖,一路不吵不闹的。”

走南闯北多年,早见惯了各种人,还是第一次这样的孩子,坐在车辕上的马车夫笑呵呵来了这么一句。

“他自小就这样,木得很,从不喜欢和生人说话。”

车辕旁闭目养神中的段鸮听到这话也回了一句。

他虽长得其貌不扬,声音却极平沉稳,抬眼间双眸上挑,如果没面颊骨上这道难看的疤,给人的感觉一定不是这般。

“娘亲呢?”

“没了,我一人养大他的。”

这话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么个男子会领着个这么大的孩子。

“哎,那你一当父亲的养他也不容易,你这脸又是怎么弄得,出门在外怕是很不方便吧?”

“几年前受了点伤,就变成了这副丑鬼样子,现也是一边擦些外伤药,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

说起自己的这半张脸,段鸮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那去松阳这趟是打算不走了?”

“嗯,认识的朋友帮着在松阳府暂时寻了个差事,所以就来了,以后走不走看心情,说不定过两年就回老家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松阳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好来的。”

车夫万分理解地感叹了一句。

“你要去的衙门就在县城东头,县令姓马,上头还有个知府大人,叫佳珲。”

“……”

“要说咱们这地方没别的好,就是地头还算太平,一年到头也没出过什么大事,你要是赶上带娃娃四处逛逛吃个饭,不过,你这是来松阳做什么工的,怎么还要带个这么大的箱子?”

“您不如猜猜?”

看马车夫很健谈,段鸮便这么和他聊了两句。

“卖字画的?”

“不是。”

“额?熬四神汤的?”

“我说我是来做死人的差,箱子里装着给死人开膛破肚的东西和一堆白骨,您信吗?”

段鸮回答。

可车夫却一万个表示摇头不信。

“不信,就你这样的,怕是等见到尸体都要害怕的尿/裤/裆,还当死人的差。”

“……”

“我听我那旁亲说,衙门里摆的那些死人一个个皮肉烂臭的连脸都认不清了,一个个骇人的很,这天天见阎王的行当,常人才不会做,你说你见过死人我可都不太信。”

马车夫说的言之凿凿。

见他不信,段鸮也就不多言了。

这一路闲聊,老车夫到最后也没信段鸮一开始嘴里说的那句来做死人差的话。

到县城前面一小段路,赶车的因为还有下趟生意要送,便将父子俩找了个地方放下了。

段鸮和段元宝下车后谢过人家,这才大的背上那白布箱子,小的抱上那把红纸伞就这么过城门往里走。

因为松阳县地方很小,前面就一个进县城的正门。

大清早就在这大门口排队挨个进去的人也不多,还多是些早上去山上砍了些湿柴就提前下山的樵夫。

只是这边众人正排着队准备进城呢。

突然就插着个队伍,约有五六个蒙着面的汉子抬着个盖得严严实实,却有一股怪味的白布担架,又急匆匆就从面前走过,引得一群人议论纷纷。

“那是怎么了?布下好难闻的一股臭味。”

“别是那石头菩萨庙又有什么蹊跷吧?话说这两天怎么都没见白家那个整天哭哭啼啼的五不女,是不是她在山上出什么事了?”

“别管别管,咱们这些人还是少惹些事端为妙。”

听到这话,作为外乡人一个的段鸮排在最后也没吭声。

石头菩萨庙,五不女——这两个本地人口中的词,令人有些觉得新鲜。

因为那群人呵斥旁人让开从他面前走过时,正背着箱子,手上还牵着儿子的段鸮的视线从那白布上一划而过。

见这五六个蒙面汉子多是衙门短打,官靴在脚。

那白布虽盖得严实,却还是从底下双脚靴子上泄露出一抹黑乎乎,沾着苔土地像是湿土般的印记。

这黏在上面苔藓和土块印记,闻着至少该干了有三天了。

颜色青黑,透露些许松软的深褐色。

那白布底下露出布鞋花纹虽平常,但是也不是平常贩夫走卒能穿,至少该是个童生,或是是秀才才会裁这样的衣料以便平常出门和人应酬。

“爹。”

似是发现了什么,段元宝见段鸮不作声,叫了一声。

“没事,先进城吧。”

段鸮也将这小子嘴里的话压了下去。

偏偏那帮窃窃私语的本地樵夫压低嗓子说了两句就也不说了,只让人觉得越发深思。

也是这个功夫,另有两个人扭着一个披麻戴孝的白衣女子就这么下山来。

那梳着一条发辫,未簪花,素色孝服下只一身老绿布褂子的女子眼圈红着。

她脚上踩的是一双沾满了泥点子的绢花白布鞋。

双手发抖,似是因看到了什么所以又惊又怕,吓得埋头话都说不出来。

她那玉色的指甲缝里带着些半干的泥土。

见她出现,四周议论声又起了,间或有些对着她的出身指指点点的话,搞得那被称作五不女的女子一路被捂脸哭泣着当众带走,更抬不起头来。

可这父子俩虽目睹了一切,却一句话也没说。

相反两个人还比人群中的一般人还要冷淡漠然,一声不吭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在后头眼看那帮人走了才过了关。

等终于入城门,天光初亮。

一大一小这才从人堆里走出来,又在这小县城走了起来。

街边杂货为主,丝绸锻庄,糕饼铺子不绝,一旁有条城中河,远处有摇橹声。

因松阳上头还有个松江府,松江府临海,所以街头便多水产,晒干的虾籽鲞鱼被小贩兜售。

虽然他们身上未必有那么银两买,但这也让段元宝这么个一天天没见过外面的毛孩子终于有点好奇心起了。

“爹,那是什么?”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一路上都很少吭声,见着街上来往的人才开口的段元宝小声问。

“那是阳春面,怎么,肚子饿了?”

望着头顶已经停了的雨,又接过他手里的那把伞,记得他早上刚吃了块包袱里的大饼的段鸮也这么回答。

“没有,就是问问,我从没见过。”

段元宝说道。

“不急,等替严州府那老翁找到他说的那个棺材铺送完东西,再找到衙门去送完物证报完道,就带你去买纸买米,还可以买碗面吃。”

段鸮回。

“嗯,好,爹。”

两父子的对话到此为止。

段元宝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活像个小大人,段鸮这个给人当爹的也基本把他当做半个成人养着。

这是段家父子相处的常态。

不管闲事,不说闲话,算是很有父子默契了。

旁人见了觉得奇,但他们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倒是也一切习惯了。

此行,就如之前在马车上和那车夫时说的那样,他们俩带着把伞和一些简单的行囊从严州府衙门来。

这四五天的路,都是在这晃荡的厉害的破马车上过的。

之所以会来松阳县,一是正好有正事在身。

需前往县城衙门送去一件对旁人来说有用的物证,再由段鸮办理记名报道。

二也是因为段鸮有个在严州府认识的朋友,一位已经不干他们这行营生的老翁,听说他要来松阳,便求他帮忙来此地给一个地方送一件东西。

等入了这城门,快半个时辰了。

他带着儿子溜达了一圈也怎么也找不到,再等他从街上拿了地图问人,就连松阳本地人看到这张古怪的地图也是疑惑了,半天还是一路边看相的才一拍脑门来了这么句道,

“唔,这方的圆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我也看不懂啊,您要不再四处寻寻。”

“……不过,如果是要找妓院旁边的棺材铺,我给您指个路,那地方以前确实有个棺材铺,现在早已经关了,换了别的营生,楼下一年到头关着个门,但其实门锁一推就开。”

“你进去前不用喊门,屋里肯定有人在,就是需得当心前后左右,免得被什么古怪东西误伤了,这楼上还住着个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怪人,那怕就是您要找的地方了。”

听到这儿,也觉得这大概就是严州府老翁要自己要找的地方,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人已经不在,但听到后半句,段鸮还是不免多问了一句。

“怪人?那地方如今是干什么的?”

“呵呵,事关别人的营生,我也不能乱说,只能说那也是个干死人活的地方,其余的我就不便多说了,您自己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这话说的令人半懂不懂。

段鸮之后也没再多问,就这么靠着这松阳县路人的一席话沿着街角七绕八绕地继续找了一通。

等靠着手里的破地图和问路来到一个依稀还能看出点棺材铺样子的门口。

大白天,这一片干干净净的门前连个活人都没有。

屋顶上悬着两个蒙着灰尘的灯笼,门口上着门锁,却如那看相的所说一推门就能打开,而那门口赫然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黑字招牌,上书几个大字。

——大侦探富察尔济探案事务斋。

作者有话要说:继二叔,舅妈,符总后,我们又迎来了一位新的朋友,段哥!

哈哈,为了避免误会,先说下,段哥没有成过亲,成亲这种事不在他的思维范围之内,一心忙工作的事业男就是这样子~

那就正式开始了,第二章,啾咪。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六点准时更新~不定期双更,如果双更就放在中午十二点再多一章。

PS:表达下求生欲,其实按照满族的习惯,一个人的家族姓氏是不会挂在嘴边的,都是直呼名,但这里有些特殊原因,所以主角的名字一直被直呼,我先说一下,只有他这样,其他角色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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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中)

这招牌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要说段鸮多年来识文断字,不可能说认识,只是这些字单论拆开来他都认识,拼在一块,他就略有些不懂这想表达些什么了。

他背着手站在这玩意儿底下望了下,不禁想起在街边问路时。

那本地人口中关于他过来之前的提醒,一时觉得这地方真是有点古怪。

因本朝自入关以来,会单独姓这个的满人除了京城正统。

另还有些民间的寻常百姓,倒也不算稀奇,只是说来奇怪,宗族从不提自己的姓,这人倒是反常,在外也是直接用全名。

所以多年来,来往于各府各县的男人沉吟了下,当下也只把行李给了段元宝,示意小家伙守在门口呆着,这才张口指了下这屋子道,

“你等在这儿,爹要进去看看,不把东西送到钱怕是拿不到。”

“嗯,小心。”

“你让我小心?”

段鸮笑了。

“我是让屋子里的人小心。”

段元宝小声回答。

这话有点对他这个做爹的话里有话的意思。

段鸮听闻也没和他计较,扯扯嘴角只当做这孩子又和自己闹别扭了。

不过为了这点给人跑腿的钱,这作风奇怪的父子俩这胆识和默契倒是又都出奇地惊人。

就是眼前是虎穴,也一副要进去探一探的意思。

见段元宝不会乱跑,段鸮一伸手推开那门就迈进去了。

灰尘在光中落下,门吱呀一开。

段鸮一步步进入那已经拆了的棺材铺,又绕过堂前一面木头隔断往里走些,他发现这是一个里头别有洞天,上方有小阁楼的独栋建筑。

只是这黑漆漆的地方,说一句比人家衙门还诡异阴森,可真是客气了,知道的以为这是正常民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人家兵器库或是衙门大牢。

“叨扰了,可有人在。”

因为还顶着张丑陋的疤痕脸,念及自己大白天擅闯,搞不好会惊吓到人的段鸮便仰头询问了一句。

可他主动问了一句,一整个堂前楼下却无人应答自己。

对此,段鸮只得绕过下面,往外室更走了几步,却见里室一排架子上并无其他陈设,只摆满了刀子,斧头,锤子之类的兵器——看上去有点个兵器行。

左侧有一副骷髅骨架,几张人/皮/面/具,和一张对应的中医药学针灸图。

再右边点是一排挂满了药理学的红色小纸片——看上去又有点像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