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没有什么重大案子,就只有些偷鸡摸狗的小案情,也就算不忙,一见他们二人一起进来,还挺热络地与他们打招呼。

见状,平时也和他们很熟,有个姓富察的还停下来和这帮后生说了两句话。

因富察尔济和段鸮都是熟面孔了。

知道他们俩前两日是去处州了,如赵福子那帮小衙役们还聚在一块。

趁着热闹打听了几句这州府是不是挺大挺好玩的,案子如何之类的,闻言,站在衙门内看了眼四周的段鸮问了句。

“今天饭菜不错,刘岑人在里头吗?”

“哦哦,在呢在呢,上午咱们抓了个当街扒窃的,刘岑正在里头写一边审人,一边做结案公文准备过会儿给马县令过目呢。”

在外头和胥吏们一块去坐着吃饭食的赵福子说着指了指里头。

富察尔济和段鸮来衙门就是有事找刘岑的。

一听到这话就想进去,正好对方这时探头出来一看,像是在忙碌地审问什么人的捕快总领刘岑看他们回来也是撩开门上的帘子,一下出来挥了下手。

“诶,富察,段鸮,真是你们,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刘岑看样子是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今天上午就到。

说着还想快步往外走出来,可这话音落下,衙门里头就传来其他人的类似‘大人我没可没扒窃’之类的嚷嚷声传来。

这是官府之人办案的常态。

多有些进来了就开始拍桌子撒泼闹事的混混之类,也是一听这动静,捕快总领也板着脸地扭头来了这么一句。

“好好给我坐好!前几日不就是你在西街想顺手牵样偷人银子的吗?你可是这一带的惯犯了,桂东林,真当我不认得你这张脸是不是?是又想挨板子是不是?”

“哎!刘捕快!好心的刘捕快!这可就冤枉我了,这,这不是还没得手就让您几个逮着了吗,这怎么算违法了,违法了起码也得我的手伸进人家包里得手了才算对不对……”

“桂东林,你除了这次,哪次没得手?我看你视王法于无物了!”

这么一听,大白天的里面确有一位才刚被‘不幸’抓获的扒窃犯。

视线所及,那双手被衙役们给拷上的扒窃犯长得就一张猥琐狡诈的脸。

脸上带着副圆片墨镜,一身马褂如同个市井之人,半个屁股和粘着似的赖在那板凳上不肯被带下去,也是见富察尔济和段鸮来了,这扒窃惯犯本人才眼睛一亮了起来。

“哟,富察兄!我今日可算有救了,你来作证啊,我可不是什么坏人!我可是个知法守法的人!”

这一通手舞足蹈,那人的面孔段鸮竟也看着有些眼熟。

原来,这人正是上次石头菩萨杀人案中的线人之一,桂东林。

因常年在松阳县各大赌坊混迹,这家伙和富察尔济非常熟,但由于好赌贪财,这人手脚也是非常不干净,三天两头地要被逮住。

——和这帮最底层的市井流氓,赌徒恶棍都认识,还一天到晚都混在一起不知道想干什么。

这也算是某人的一大为人处事的特点了。

段鸮从来没见过哪个正经的官府公差人士会是会像某人这样的,但显然,富察尔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和这类人打起交道来还挺熟门熟路。

也因此,富察尔济看见他倒也不意外。

上去就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揽住这桂东林的一边肩膀,又倾斜下/身子趴在这刘岑的公案桌上就敲了敲来了句。

“既然偷了东西就好好蹲两天大牢,这大牢里还管饭呢,我实话告诉你,松阳大牢的饭可比松江府都好——刘岑,可不用给我面子,让他在里头蹲个七天,凑个整,正好。”

“哇!富察尔济!行,你也不给我作证!你可给我记着!等我蹲完大牢出去,下次再也不请你喝酒了!”

这市井混混桂东林和富察尔济的对话,倒让刘岑听着有点无奈了。

但左右这人教育都教育完了。

桂东林作为这官府‘熟人’,这次确实也没来得及得手,刘岑低头看看结案和失主信息也都采集好了,这才挥了下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说了句。

“算了算了,算你今天运气好,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走,下次再让我逮着扒窃就真的蹲七天,听懂了没有!”

“好好好!多谢捕快大人!小人这就告退咯——富察!再会啊!下次再撞见一定请你喝酒哈哈!”

这一看自己今天运气不错的桂东林说完就笑嘻嘻挥了手一溜烟跑了。

临走前还和有个人对了个眼神。

人在官府都样子随便得很的富察尔济翘着脚坐在原位,看见这一幕也没说话,只回头懒洋洋地和那人挥了个手。

这么一闹,刘岑手头看样子终于也没事了。

见他们两个都像是一起有事才来衙门,就问了句。

可这一问,倒问出桩别的事来了。

“陈茶叶?”

此刻,松阳县衙门内。

专程过来报道,顺带将此前红睡鞋一案的后续告知的段鸮和富察尔济正一左一右坐在这公堂之后的刑名内堂里。

两个人都是一身常服,靠着张椅背抱手不语。

但胜在身量都高,气度不凡,颇有些比寻常人还要高瘦挺拔些。

他们俩风格截然不同。

但行事却又一模一样的强势。

至于,眼前刘岑则身着一身灰蓝色正经公服,正隔着张公案坐在他们俩的对面。

与此同时,正一只手拿住案几之上方才富察尔济丢在桌子上的一小包东西,又仔细皱眉端详着什么。

刘岑是札克善是上一级别的捕快总领。

来松阳县做刑名总事之前,为上一级别的江宁承宣布政使司做过五年寻常衙役。

行省,乃主管各省布政使之上设置固定制的总督巡抚掌管全省军民事务的机构。

布政使成为巡抚属官,专管一省或数个府的民政,财政,田土,户籍,钱粮,官员考核,沟通督抚,所以曾在那处当差过刘岑算是个见多识广的官差了。

段鸮会想到说把这在处州府查获的东西带回来给他看看也是有这个缘故在的。

也是这么此刻说起来,回想着之前在处州从那杨青炳口中得知的一切,段鸮这才斟酌着和刘岑仔细说起这件事道,

“那起处州的凶杀案是已经了结了,但在这个过程中,还另外查出桩事,听说你以前在江宁当过差,如今也一直和那头衙门有联系,所以想问问情况。”

“哦,问问情况是没什么,我知道的肯定都会回答你们,可这东西不是……”

一眼似乎就看出了富察尔济手上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坐在里头合上门的公案前和他们俩说正经事的刘岑也是面上划过一丝疑问,赶忙接过那一小纸包类似‘陈茶叶’的东西看了看。

他桌案上有一把镇纸,他就取了些这东西出来,又倒在面前碾成粉末状仔细摩挲了下闻了闻。

他觉得自己没认错。

这就是自己印象里熟知的那‘东西。’

可因这东西极度危险,以往也不多见。

所以看富察尔济和段鸮去了趟处州,竟然带回了这么些数量不少的‘违禁品’,他也是有些不知他们是哪里弄来的这个。

“对,你没看错,这就是数量十分可观的一批私运‘麻匪’,南省那边也叫五石散,白叶子。”

富察尔济仰着头揉揉太阳穴才回答道。

“这是上次我们在处州查到的一个行货郎身上带的东西,那犯人名叫杨青炳,当时卷挟着不少这样假作‘陈茶叶’的麻叶,这类东西在官府是不许流通百姓的,但他自称上家诸多,这些还卖往全国,从未被人发现过。”

“处州官府事后查了他的家中,发现他家里有不少手抄货单,指向江宁,连州各地,他只供出了自己上一级的人,想来只是个小卒子,背后怕是些其他的牵连。”

“处州府那边如今只收押了此人,却除了那几张货单其他什么也问不出来,所以……这次就想托你查一查这事。”

这话却也道出了为什么富察尔济和段鸮会专程来衙门一趟的缘故。

原来,这一旦流通,势必要害的人家破人亡的‘陈茶叶’背后还有这么一桩后续事情来。

处州府当日只拿住了杨青炳本人。

却未能从他身上问到除了这些搜出来的‘陈茶叶’和虚假货单之后的幕后黑手。

因为此类违/禁/品,势必要有明确的制作种植和贩售渠道,一旦能做到以此种方式贩卖,背后怕是还站着源源不断地提供银子和权势为其打开大门之人的人。

因此一旦要查,势必牵连甚广。

官道,漕运,或是更上一级的某些达官显贵,没有人知道这一片‘陈茶叶’背后到底还会有什么事情。

所以放眼那么多人中,也只有富察尔济和段鸮这样的人才有胆子敢下手准备查这事了。

“此事牵连甚广,你先不用告诉马县令,只麻烦你先调查一番就可以了。”

段鸮熟悉官场,在有明确证据前也就不会轻举妄动,只和刘岑最后说了这一番话。

“好,那就先多谢你们俩了,我且写一份书信,务必将‘陈茶叶’一事,递向江宁府那处的衙门问一问,看这半年官道上是否有截下此类东西过的。”

“一旦有消息,我立刻……想办法通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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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下)

松阳这一边, 因这处州一案而无端牵出隐藏在背后的另一桩无头公案的同时。

就在数百里之外,

处州府大牢外,四五个着一身灰蓝色公服的兵丁正半夜杵着根水火棍半打瞌睡地守在刑房门口。

月凉如水,几只显得影影绰绰的蚊虫飘在半空。

地上顶上都显得脏臭昏暗的牢狱里更是四面都不见一丝光亮。

夜半三更的,一个手上戴着镣铐的白胖中年人正歪倒在牢狱之中疲惫地打瞌睡。他一身囚服, 看模样很有些狼狈, 因受这牢狱之灾一副宽胖相消减不少, 发辫也是乱糟糟的搁在肩膀上。

此人正是那日前,因走私‘陈茶叶’也就是‘麻匪’一罪,而被收押的货郎杨青炳。

这两日, 他因入狱,受了些衙门里头的刑罚,皮肉上也跟着遭了罪。

期间, 他终于是松口, 又零零总总地交代了些往常自己在道上做下的那些买卖,如这各个走私贩子之间货单交易和流水交易的走向,一条条的都被这处州府的衙门给拿走了。

衙门那头只当他已全部坦白交代了实情。

加上杨青炳这么个样子看过往确实也没有什么案底在身, 倒像个碰巧入了这一行的,所以这一番也就拿着那半包‘陈茶叶’的源头证据和那些流水单子去继续往下追查了。

可处州府这边却不知, 他这一遭被抓, 却是暗自还留下了一手。

正是这一手, 才是决定杨青炳这条命真正能否在这狱中最终保的住的关键。

他这几日虽深陷牢狱,却终日忐忑不已掰着手指在等,不是等别的, 只是那暗中早已伺机而动的一道势力。

这势力原是他背后多年的仰仗。

也是个常人根本不敢说出,只要泄露势必要比落入官府凄惨死去一百倍的名字。

纵使杨青炳有用不完的命。

再赌上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在这被官府逮住和被‘那群人’逮住之间他都会选择前者。

因为,‘这群人’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

一群四处杀人放火的鬼魂。

一群吃人不眨眼睛的恶鬼。

这话说的离奇恐怖,却也是如杨青炳这般知晓些不同寻常秘密的人,才敢在心里胆战心惊地反复保守的。

他很明白,即便是官府,朝廷,甚至是再往上的那些达官显贵,都未必能拿‘这帮人’有什么办法。

数十年来,目无王法,手可通天,还转身能逃个无影无踪,还根本无人知晓他们的底细和存在——也正是‘这群人’最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啪嗒——”

刑房外头依稀有动静响起。

牢房大门被人用钥匙和锁头打开了,也把最里头那间牢房倒在地上的杨青炳给一下子吓醒了,他原就长得像个既胆小怕事满身灰扑扑的硕鼠一般,此刻更是一惊就坐了起来。

也是隔着半面墙和那从尽头缓缓走来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对话声,令他一下竖起了耳朵。

“您慢些走,嘿,我当这牢头算算已经多年了,这来往将里头的人带出带进的事我做过也不是一次了,虽然风险是大些,但您既然出了高价,这‘宰白鸭’的活,我就给接了。”

“就算是哪日这事露馅,也无人会找到咱们头上来,‘白鸭’一死,牢狱中的人就是无罪的,方可逃出生天……”

这声音听着耳熟。

不清楚自己到底猜的对不对的杨青炳不自觉抵在牢房墙上冒着冷汗等了半刻,就见两个黑色人影缓缓靠近,又终是从暗处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就是那处州府大牢的牢头总领,眼下,他正将一个明显揣着个老大一个的活物的白袋子丢在地上。

此外,隔着那被旁边纸灯笼牢房栅栏。

另有一位夜半才下到狱中,还人是个鹰钩鼻,凹陷眼眶的中年男子。

手上戴一串白玉珠帘,眉目有些阴戾,一身文房笔帖式那般的打扮,却是一副走夜道见惯了混乱世道的从容样子。

在他的手背上,纹着一个怪异的青色纹身。

上头是一只花背青蛛。

那图案怪异的青蛛纹身,让杨青炳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手脚发软,就瞪大眼睛不敢吭声了。

见状,那模样看着不像是良善之背的中年男子只挥手令那牢头将那白袋里的‘东西’放出来。

也是这直接一放出来,杨青炳才眼睁睁看着一个同自己年岁,面貌看着极其相仿,唯独耳朵和嘴略有不同的大活人晕着被丢了出来。

这体格宽胖,和他有五分相像的无辜替罪羊,想必就是方才牢头口中提到的‘白鸭’了。

听说,过往在黑/道洪门一行。

原有一不外传的规矩,可在某些重刑犯人死前用一只相仿的‘白鸭’代替犯人去行刑,‘白鸭’们多被割掉了舌头,也无法说话,即便是成了替死鬼,也是无人知晓。

因这缺德行当就是收钱害人性命的。

后来道上便管这叫‘宰白鸭’,‘白鸭’一死,案子的真凶即刻无罪释放,倒真是一出完美的金蝉脱壳了。

这一遭变故,杨青炳立刻便懂了。

‘那帮人’竟然真的还没放弃他这个还有利用价值的小卒子。

他这一次,一定还能从牢里活着出去回到那倒上去。

所以在面对那来救他的同伙时,他也是不用多问,就赶紧凑上去和那人你一言我一语了起来。

“‘那头’已知道你这次落入了官府手上,幸好你的嘴巴够严,你这次卷挟的那批‘麻匪’实际只搜出去一小部分吧?”

那歹人头子这般问道。

他对于这处州官府的大牢并不害怕。

相反,大半夜空门闯的理所当然一般,当真是群目无法纪,手可通天的歹人。

“对,对,您猜的不错,真正的大货,我都在原来的仓库里藏得好好的,一件都没流出去。”

闻言,杨青炳面露庆幸地干笑了一下,说着还脸色不太好地搓搓手恭敬回了句。

“做得好,不愧是‘走夜道’的,官道走私这一行再没有人比你们这帮人精明的了,也是如此,主子那头才舍不得让你死,你的用处还多,这条小命还不能丢。”

这一句‘夸奖’,着实有些令人背后发毛,头冒冷汗的杨青炳听闻也是大气不敢喘地听着对方又问了句。

“那两个害的你被官府抓住还盯上咱们的人是何来路?”

“这个我也不,不知,只听说是两个从别处过来查案的,一个是个半瞎子模样的家伙,另一个也是个生的不起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