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白光闪过,她立即捂住耳朵蹲下,如同要将城市轰塌般的雷声响起,她闭紧眼睛。

赵嫤再回过神来,是许旦在她眼前打了几个响指,她眨眨眼,周围的环境是设计部的办公室。

许旦装作斥责的口吻道,“工作时间开小差,扣两百。”

她兴味寥寥的笑了笑,低头看着桌面,手却一顿,想不起该做什么。

“一个上午没精打采的,你怎么了?”

赵嫤抬眸,有些懵然的看着他,“没事呀。”

许旦扯扯嘴角,怎么瞧她都有种强颜欢笑的感觉,他仗义的说道,“走,请你吃面。”

对面商业街的面馆,说是面馆,内部的装修却颇具时尚感,也更适合白领聚集的地段。原始墙面,锈铁框架隔断,木质的桌椅与壁龛。

他们坐在后厨窗口前的长桌,赵嫤点了一碗海鲜乌冬,从面碗端上桌到动筷,她始终很沉默,没有主动开口说一句话。

许旦想了想,找话说道,“后天晚上,就是各路妖魔鬼怪齐聚一堂,真是期待啊。”

赵嫤笑着问道,“请问许设计把自己归入哪个门派?”

“当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派。”

“不就是办个年会,有什么热闹可看?”

许旦瞅着她,那表情就像在说,你还是太嫩点,“知道去年出什么事了吗?”

赵嫤脑袋像拨浪鼓般,连连摇着。

“原来的行政经理还不是现在那老头,是年轻貌美,听说家里有点背景的,但是在两年前的年会上,她悄悄筹划了一场告白,灯一亮,就是她在台上弹钢琴,当众向总裁大人示爱。”

正说到关键,赵嫤迫不及待的问着,“然后呢?”

许旦神秘的说道,“想知道?”

她睁圆着眼睛点点头。

“其实吧,这事的发展就到她收买音响组为止,连台都没上,后面那些是我编的。”

赵嫤连白眼也懒得翻给他,低头夹起乌冬面吹着。

他摊手说着,“嘿,我是为了逗你开心呀。”

她眼也不抬道,“谢谢你啊。”

“这件事要给公关部点个赞,及时将她的计划掐死在摇篮中,我们九天之上的宋总裁,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那个形容词,赵嫤吃面的动作顿一下,忽然失笑,“……九天之上。”

“有什么好笑的,你是没见过他,那简直是风流倜傥,腿长两米八,赛过韩国欧巴,比过国内小鲜肉,最重要的是身份地位摆在那儿。”

他摇着头继续说道,“也难怪我们集团的那些女同胞,都把自己当成织女,就趁着办酒会这天跟他相会一次。”

禾远集团年会当晚,不少应邀前来的合作企业代表,也不乏新闻媒体。

举办年会的地点,选在傲踞S市寸土寸金地段的酒店,挨着一望无际的江景。身置其中,就能感觉居繁华而不闹,天花绚丽的雕塑灯饰如同流水般,影影绰绰,浮光掠影。

许旦挂下给她指路的这通电话,就在庭院式的拱门前,看见她徐徐走来是身姿。及膝的黑色小礼裙,长发盘成松散的髻,几缕落在她精巧的锁骨上,连首饰也没有戴。

走近些,看她的脸上略施淡粉,与平时没有多大的差别,顶多是换了口红的颜色。

许旦觉得没劲的撇嘴,“我以为你会闪亮登场。”

赵嫤耸耸肩,因为是总部员工才有幸参加,又不是来抢谁的风头,当然越低调越好。

虽然如此简单的妆扮,却衬得她出尘脱俗,长睫如羽扇,眼波流转之下,引得周围男士的目光,不自觉的她身上停留。

许旦作为男人,敏锐的感觉在场许多同类,正散发出的捕猎气息,他挑眉,“不过看情况,你还是赢了。”

赵嫤无心去结交所谓的钻石名流,吸引她注意力的,只有星级米其林餐厅供应的美食。她站在餐桌旁,各式的甜品看得眼花缭乱,不知从哪儿下手,无意间的抬眼,就看见离她不远的男人。

白色西装外套,内搭黑色衬衫的李然,正与几人举杯相谈甚欢。他轻抿一口红酒,稍稍移开视线,也看向了她,随即扬起彬彬有礼的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周围说笑声渐小,几乎安静下来,纷纷朝同一方向望去,赵嫤也不例外,无疑是主角出现。

那男人走得不慢,方向明确,每一步都给人沉然稳健的感觉,与生俱来的气质,被灯光勾勒的更甚,让她看愣了一下。

往年全由小宋总代劳的致词,今年宋迢亲自上台,在大家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掌声来的迟了一秒,却更为热烈。

赵嫤前面站的女同事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透出难掩的激动之意。

许旦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这会儿稍稍倾向她些,轻声说着,“没骗你吧。”

她低眸笑笑,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台上的男人。

可能因为宋迢的声音太好听,不是特别的字正腔圆,却低沉的恰如其分,才让她觉得这番不算短的致词,尤其的言简意赅。

后来的宴会中,虽然没有限制交流的对象,可是无形的阶层分明,上层高管,下层员工,各有圈子,总监级以上更是距离遥远。唯有一次,宋迢与她的目光相碰,她微微怔着,而他疏离的带过,就像完全不认识她。

也对,明明是她推开了他,又再期望什么呢?赵嫤略显自嘲般的轻笑一声。

这时,旁边递来一杯红酒,她先是一愣,再转头看去,是身穿酒店服务套装的男生。

负责开酒倒酒的服务生,模样看上去很稚嫩,赵嫤也是闲的无聊就逗逗他。于是,男生耳尖通红着,开一瓶红酒,就先倒一杯给她。

一杯接一杯,她的意识逐渐开始轻飘飘的抓不稳。

赵嫤有些醉意的后期,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看见宋迢走出宴会厅,她举杯饮尽红酒,抬脚跟了上去,留下玻璃的高脚杯,在灯光下孤单的璀璨。

宴会厅外是像长廊般的露台,可以一览起风时,波澜的江水。

艾德察觉有人靠近,原打算阻止她上前,但是看清来者,胳膊却迟迟没能抬起来,主要在他脑海的关系表中,她还没有一个合适的位置。

艾德在独自犹豫的时候,她已经走去宋迢身边,靠在护栏上。

赵嫤托起下巴,就这么专注地看着他,然后说道,“宋总裁,你长得真好看。”

他轻轻皱眉,江面吹来的风,纠缠她的发丝,她的脸颊和耳朵均是染上绯红,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就像海棠,眼眸荡漾的笑着。

宋迢平静的开口,“你喝多了。”是肯定的语气。

“没有,我才喝这么点……”赵嫤用手比出一杯的量,接着嘿嘿笑着,“每瓶。”

每瓶就喝这么点,她伸出手来数着,“一共喝了八、九、十瓶吧。”

说完,赵嫤脚底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宋迢没有迟疑的去扶住她,但是慢了半步,她直接坐在了身后的长椅上。

宋迢的手虚放在她肩头,又垂下,对艾德说道,“倒杯解酒茶过来。”

话音刚落,艾德神色毫无波澜的朝他点头,步伐急而不慌的离开。

还忙碌着与人碰杯的周露,瞥见走来的艾德,她立马放下酒杯,迎面上去,就听他处变不惊的说着,“你去问酒店的后厨有没有解酒茶,如果有就先拿去给宋总,然后再通知我,我现在出去买。”

周露连连哦着回应他,匆忙的转身,差点崴到脚。

此时,坐在外面的赵嫤,正在没完没了的找宋迢搭话。

她歪着脑袋,问道,“你缺秘书吗?”

宋迢冷淡的回答,“不缺。”

“那你缺特助吗?”

“不缺。”

“缺司机吗?”赵嫤问完这句,跟着补充,“我的驾照马上就到手了。”

他还是回答,“不缺。”

赵嫤皱起眉头,嘴里非常不满地啧一声,却没有再开口。

安静半响,宋迢转身看着她,“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她低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揉捏着自己的手,轻轻的说,“不敢问了。”

宋迢目光沉然的看了她一会,又转向霓虹斑斓的江景,说着,“胆小鬼。”

赵嫤抬起头来,不由得感慨道,“你骂我的声音也好听。”

他稍怔,才清冷的说道,“你要借酒装傻的话,也找错对象了。”

她直起腰来,气势不依不饶,“我就想跟你说话!”

宋迢偏过些头看着她,神情冷静的回道,“我不想和你说话。”

“如果你嫌我吵,那你可以把我丢在这。”赵嫤这么说着,就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她脸上是执拗的表情,眼睛却泄露着不安,又倔又可怜。宋迢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朝她伸出手去,将要落在她头顶,忽然顿住,他收回一些,勾起食指,弹在她脑门上,清脆的一声响。

赵嫤防备不及的啊了一声,捂着额头抱怨道,“本来挺灵活的脑袋,要是被敲傻了,你负责啊?”

听见这句话,宋迢陡然心中涌出些情绪,使他开口慢了,被她抢先。

“可是我没有这机会,让你负责了。”赵嫤抿唇笑着,夜风撩起她的发丝,凌乱的很美,他只能深深闭一下眼睛,移开目光。

或许是借着酒劲,赵嫤站起身,朝他展开双臂,“来,给我一个安慰的抱抱。”

宋迢摇着头,无奈的说,“你老实呆着,等会茶来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往前一步,撞进他怀里。

赵嫤因为站不稳,就环紧他的腰,脸颊埋进他的衬衫,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像融化的雪水,却温暖的可怕,完全不想放开手。

宋迢低眸看着她柔软的发顶,理智告诉他,最大的限度,就是不推开她。

但是,他缓缓抬起手时,她已经慢慢松开手,往后退离他的胸膛,他顺势垂下手臂,如同不曾想要拥她入怀。

赵嫤退后几步,感觉到旁边向他们投来的目光,她迷茫的转过头。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一身白色的西装,不知从何时开始注视着他们,只是最后与她对视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17 一次

虽然看不清那个男人的五官,但是她还认得出他的身形和西装,只是有些不肯定。

赵嫤略带怀疑的皱起眉,看向面前的人,“是我喝的眼花了?那是李然吗?”

宋迢嘴唇轻抿,耸了耸肩,无辜的表情就像在说,这事和他无关,是她要抱上来。

对视几秒,她突然感觉从食道里涌上的空气,赶紧捂住嘴巴,肩膀一抖,同时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长椅上。

宋迢颇有疑问的看着她,“你不去解释?”

赵嫤拍着胸口,摇了摇头,“不去。”

她再抬头,口吻像稳操胜券般,缓缓道,“这招,叫欲擒故纵。”

顺利让宋迢笑出一声,又收住笑意,“那你不怕他误会?”

她很无所谓的摆摆手,“不至于。”

“你的意思是,他觉得我对他不构成威胁?”

“怎么可能!”赵嫤先是激动的反驳,而后真诚的说道,“您这风流倜傥,赛过韩国欧巴,比过国内小鲜肉。”

她垮下肩膀,轻飘飘的说,“是我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只不过我天天在他眼前晃悠示好,突然一下,我又转投别人怀抱,他心里当然会不舒服啦,等他醒过来想想,就会觉得我跟谁暧昧不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关他的事。”

“你既然知道……”宋迢顿了一下,情绪不明的说,“为什么要选择他。”

赵嫤举起双手,急忙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下手臂,看向江岸的霓虹,闷闷地说着,“我妈让我出国念书,那我就出国,他们说我有设计天赋,我就去学设计,我外公说李然好,那我就想办法跟他交往。”

似乎听见一声沉沉的叹息,赵嫤纳闷的转过头,就看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她欣赏着他的轮廓,从鼻梁、喉结,再到整齐的衬衫领口,他却问着,“你就没有为自己打算些什么吗?”

“没有。”她干脆的回答,“想那些东西,太累。”

宋迢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然后摇摇头,撇开目光。反而赵嫤弯起嘴角,无声地笑,因为那神情她很熟悉,经常有人这么看待她,觉得她真是没救了。

接下来,周遭许多的声音,充斥他们间的沉默。

由赵嫤率先打破这份沉寂,“那你呢?”

她偏头,看着他问,“你为自己想过什么?”

宋迢没有回答她,而是静静的望着江景,游船缓缓破开如墨的江水,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江面,光影晃晃。出乎意料的,她也没有再说话,像是偏执的等待答案。

他已经准备要开口,下一秒,就有重物倒在他的肩头。

赵嫤靠着他的肩膀,相当平稳的呼吸,眼睫像薄薄的羽扇。

“我想过放弃你。”他说着,放慢动作的脱下,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尽量不影响她。

宋迢让她靠向自己的胸膛,将外套披在她肩上,终于,揽过她在怀中,他无可奈何的说,“但这事,显然没有我想的容易。”

大约几分钟后,周露捧着一杯解酒茶,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踌躇不前。最后,她一咬嘴唇,快步过去。

“宋总,茶……”

她话没说完,宋迢就接走她手中的茶杯,“给我吧。”

紧跟着,他低眸对怀里的人,严厉的说了一句,“起来。”

这一声,瞬间让周露回想起平时的大魔王,原本伸出要帮忙扶起那位女士的手,哆嗦一下,又老实的收回去。

赵嫤努力地睁开些眼睛,眉头皱得很深,对上那双格外深邃的眼眸,听他说,“把茶喝了。”

因为她现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意识迷蒙不清,他说什么都照做,所以她勉强坐直身体,宋迢就把茶杯靠近她嘴边,她指尖搭在他手背上,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一旁的周露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出奇的镇静,毕竟她作为在宋迢身边工作的人,这惊天大八卦,绝对不能拿去办公室分享,注定只能烂在她的肚子里。

在周露稍稍走神时,宋迢将茶杯递来给她,同时说着,“你和宋茂交代一下,我先走了。”

周露接过茶杯,只见他轻松就抱起那位女士,但是她的一只高跟鞋,随即掉在地上。

她赶忙上前捡起那只鞋,还没有出声,宋迢转身看了看,就说道,“你收着。”

周露目送着他们离开,再低头瞧着手中的鞋,一脸茫然。

坐在行驶的车里,赵嫤的意识忽醒忽沉,一段段灯光,掠过眼皮,她使劲让自己转过头,看见开车的男人,又安心的睡过去。

赵嫤彻底清醒时,车已经停稳不知多久,她揉着额角,晕眩感还未完全散去,动了动酸麻的腿,感觉什么东西滑下去了。

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在周围静谧的夜景里,他的声音显得清冷而低醇,“酒醒了?”

正好,赵嫤抓住了那件西装外套,缓慢地拉上来,不敢看向他,尴尬的无地自容,“……醒了。”

宋迢摇头说,“你的酒品不怎么样。”

她瞬间侧过身,反驳道,“胡说,我酒品很好的。”

“谁骗你的?”

“我自己录下来看过!”

宋迢用很不理解的表情看着她。

赵嫤慢慢靠回椅背,小声的解释着,“因为怕我喝多了,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闻言,他扬眉,“那还记得你今晚做了什么吗?”

缄默须臾,她重重地点头,“记得。”

赵嫤深深吸气,态度诚恳的说道,“对不起,是我无情无耻,还有无理取闹。”

可惜,对方似乎不接受,“你觉得道个歉,这件事就翻篇了?”

“我不就是抱了你一下,你吃亏了吗?”

宋迢平静的阐述着,“一般情况下,我拒绝与陌生人亲密接触,而你的举动,已经构成对我的骚扰。”

赵嫤正要辩驳,记起她状告宋茂的那一出,顿时哑口无言,半响,才问,“那你想怎么解决?”

等待他的答复时,她垂着脑袋,攥紧手掌,心里在打鼓,或许他会提出的要求,说不定就能有一个理由强迫她自己,去改变什么。

只是,他说,“坐一会儿吧。”

她不由得愣住。

宋迢低眸看了看表,再抬眸,凝视着她说,“大概到十一点,你就可以走了。”

赵嫤突然间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不知从哪儿泛出的酸意,如同那杯茶的温度还留在身体里,她就要失去被这份温柔对待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