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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奶奶跟在婆婆后面,面上虽不敢表现出半点称愿来,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哪有婆婆这样与人结亲的,总得先与对方初步说定了,再带了人上门给人家相看罢,她倒好,不征得人家的同意便大张旗鼓将适龄的孙子们都带了来,还好亲事终究没成,不然以那蕴姐儿的美貌和丰厚的身家,将来叔嫂免不得要相见,那没被选中的两个孙子岂能不对选中了的那个心生龃龉的?万一他们再生出什么糊涂的心思来,祸起萧墙,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周家三位少爷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周家自祖上起便重武轻文,每一代爷们儿倒也打小儿便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他们读书习字,可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了读书那根筋,周家几代就没出过哪怕一个念书小有所成的人,反倒都对习武颇有兴趣,且颇有天赋。

周指挥使没办法,只得早早将孙子们都扔进了军营里去锻炼,想着待他们多少积累了一点军功后,自己才好为他们谋官身,凭借自己在密云卫多年的经营,总不至于让孙子们将来没有着落就是了。

周少爷们在军营倒也混得如鱼得水,只是天下间最荤的两个地方,一个是江湖,另一个便是军营,周少爷们在军营里混得久了,难免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年纪大些的那两个,还背着父母长辈早出去试过了,年纪小些那个纵没试过,心里也一直痒将着。

偏周夫人治家极严,断不允许孙子们小小年纪便收房里人,总得在孙子成亲前半年才能收人,还得先征得亲家的同意,以免伤了孙子的身体,也伤了孙媳妇的颜面与感情。

周少爷们先听得顾蕴生得极美貌都挺动心,听得她有大笔的嫁妆就更动心了,可听得她今年年底才满十一岁,要成亲总得四五年后去了,他们立时意兴阑珊起来,背着父母长辈出去一次两次可以,总不能一连出去四五年罢,且不说那样的地方原不是他们该去的,万一被父母长辈知道了,腿都能打折了他们的!

自然还是早早定下亲事,早早将媳妇儿娶进门来的好,营里那些老糙爷们儿话虽糙,说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便是毕生最大的幸福了,理却不糙,让他们一等便是四五年,如何等得?

所以见平老太太根本不正眼看他们,他们反倒松了一口气,不说那位表妹年纪还小,就算她年纪合适,他们也有兄弟三个,给谁好呢,倒不如谁都不给,省得伤了彼此的和气。

周大奶奶与三位周少爷的心思平老太太等人自然无从知晓,见周家人好容易走了,祁夫人先自松了一口气,忙歉然向平老太太道:“我实在拦不住周夫人,还请伯母千万见谅。”

平老太太摆手道:“我已听你的丫头说了,你不带她过来,她便要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敲过来,你做不到像她那样不要脸,可不就得落下乘了?罢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想来今日过后,她也不会再这样了。”

祁夫人点头道:“她这个人虽有时候强势了些,倒也说话算话,想来她不会再就此事打扰伯母了。对了,方才几经耽搁,伯母与表嫂一定连饭都不曾好生吃得,金嬷嬷,快让人重新整治了席面送上来,再把小姐们请过来,今日本是为赏春散心而来,可别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扫了大家的好兴致。”

平老太太与平大太太也的确没有吃好,闻言便没有反对祁夫人的话。

一时婆子们抬了新治的席面上来,大家仍分两席坐了,祁夫人亲自劝酒,顾菁也在一旁妙语如珠,这一次总算是宾主尽欢了。

顾蕴却因心里有事,吃到一半,便悄声与顾菁说了句‘我去更衣,很快回来,若是我外祖母问起,大姐姐替我说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却没有去净房,而是叫了卷碧来,低声吩咐道:“你去找了刘妈妈,让她即刻回府找刘大叔去打听一下周夫人今日为何会巴巴的撵来留园,我总觉得她打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杏林能做到祁夫人身边一等心腹大丫鬟的位子,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所以先前过来给平老太太报信时,当着小姐们的面儿,她便没有说周夫人带了三位周少爷来,而是冲平老太太使眼色,待平老太太将小姐们都打发了,才将实情告知了,也所以,顾蕴并不知道周夫人今日还带了自己的三个孙子来,若是知道,自然也就能将周夫人打的主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小姐放心,我这就去。”卷碧忙屈膝应了,抄小径自去二门外寻刘妈妈去了。

顾蕴则皱眉站在原地又思忖了一回,才转身往开宴的花厅里走去。

“前面是顾四小姐吗?”才走出没两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颇熟悉的男声。

顾蕴回头一看,见不是别个,正是冬至,脸上不由就带上了几分笑意,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家慕大人呢?”

冬至笑道:“今日十一爷借了信国公府的园子宴请几位至交好友,我们爷也在被邀请之列,开了席之后,我们爷才听说了顾夫人今日也在这里宴请平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我们爷想着一边是外祖母,一边是大伯母,两边都有小姐们,四小姐一定也会来,所以才打发了我过来瞧瞧,看能不能遇上四小姐,若是有幸能遇上,就请了四小姐过去,我们爷有几句话与四小姐说。”

“慕大人这会儿也在留园?”顾蕴又惊又喜,“怎么我们事先一点不知道呢?慕大人离这里远吗,我这会儿倒是闲着,可也不能耽搁得太久,省得长辈们担心。”

虽说留园足够大,只要安排得当,别说两拨人了,便是再多几拨人,也未必能碰上,可信国公府事先怎么也该与大伯母说一声,今日还有旁人借了他们的园子啊,莫不是信国公世子夫人自己也不知道?

冬至听得顾蕴这是愿意跟他去见自家爷了,暗自松了一口长气,忙殷勤的说道:“四小姐,您这边请,我们爷就在前头不远的亭子里,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的。”

待顾蕴依言往前走后,他才悄悄抬手拭起额角的汗来,幸好这次顾四小姐这么巧出来了,幸好她落了单,更幸好她愿意随自己过去见爷,不然爷本就正生气,自己再请不到人回去,岂非得更生气,届时最倒霉的可不就是他了?

原来之前冬至便在丽景轩四周晃荡了不知多少圈了,谁知道不但没等到顾蕴落单的机会趁机与她搭上话,反而等来了周夫人与自己的孙子们。

冬至何等乖觉之人,加之周夫人的孙子们算来也是顾蕴的表哥们,他触类旁通,很快便将周夫人的来意猜中了,当即便气得半死,也懊丧得半死,这叫什么事儿嘛,顾四小姐怎么就能有这么多表哥呢,而且还个个儿打着她的主意,这天下是没有别的女人了是不是,一个个儿的连什么叫“兔子不吃窝边草”都不知道吗?!

可他还不敢不回去把这事儿禀告给慕衍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总得让他家爷先知道自己有多少敌人,然后才好个个击破不是?

话说回来,他家爷也真是有够倒霉的,好容易喜欢上了一个女子罢,偏对手多如牛毛,他自己这边还毫无进展,前阵子他和季东亭还庆幸,看来离他们多一位女主子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如今看来,哪里是不远了,根本就是越来越远了!

果然慕衍知道这事儿后一张脸立刻黑如锅底,他倒是不担心平老太太会将顾蕴嫁进周家,可得知自己的心上人正被别的男人觊觎着,是个男人都会笑不出来,何况他笃定平老太太不会将顾蕴嫁进周家还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知道她打算将顾蕴嫁给自己的孙子,叫他如何能不火大!

忍了又忍,他才忍住了立刻去见平老太太,向平老太太求亲的冲动,命冬至立刻去将顾蕴请来,他总得先知道她对她那些该死的表哥们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才好确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贸然的去向平老太太求亲,且不说老人家天生偏心自己的孙子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他,关键顾蕴自己也不答应他该如何是好,而且他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

很快冬至便引着顾蕴到了慕衍现下所在的亭子里,与他对坐着的季东亭见顾蕴来了,眼里立刻闪过一抹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松懈起来,忙起身给顾蕴让座:“四小姐,您来了,快请这边坐。”

又殷勤的要给顾蕴倒茶,心里更是恨不能叫顾蕴一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还好您来了,不然我都快被爷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意给冻僵了啊!

慕衍已淡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记得眼睛放亮点。”

说话间,眼睛上下一溜,已将顾蕴看了个遍,见她穿了湖色梅兰竹暗纹的刻丝褙子,翠绿色绣油绿色缠枝纹的十二幅月华裙,嫩生生的好似春日里初生的柳芽尖尖,满心的抑郁霎时去了个七七八八,起身笑道:“打扰四小姐了,还请四小姐千万见谅,请坐。”

待顾蕴依言坐了,又动手给他沏起茶来。

碧螺春茶缓缓注入薄胎瓷的茶盅之中,白丝如柳絮纷扬,煞是好看,可都及不上他的手好看。

他的手白皙,细腻,修长,骨节分明,根根如玉,指甲圆润整齐,精致而漂亮,一眼看去,毫无瑕疵。

顾蕴不由看住了,前世今生,她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毛病,那就是极喜欢看好看的手,谁的手若是生得漂亮,她对那人先就会本能的生出几分好感来,不论男女。

当初她对于二小姐会那般信赖与净重,与于二小姐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手也有一定的关系,于二小姐见她盯着她的手看,问明了缘由后,还曾打趣过她是“美手控”,她以前从没听过这样一个词,却在听了于二小姐的解释‘所谓控,就是对某样人事物极度喜爱,甚至喜爱到了偏执的程度’后,觉得于二小姐对她的形容真是再贴切也没有了,她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手控!

不过顾蕴如今心智坚定早今非昔比,也就只怔了一下,她便回过了神来,端起慕衍送到她面前的茶盅,用盖子轻轻刮了刮茶沫,浅啜了一口,才笑道:“冬至说慕大人有话与我说,不知道是什么话?”

慕衍自然注意到了她盯着自己手看的举动,心下暗暗得意,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那日见过四小姐的便捷客栈的经营模式后,很有兴趣,听得四小姐正诚征加盟商,所以就想与四小姐洽谈一下个中细节,偏这阵子四小姐都不得空,也不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能不能得空,所以我才会在得知四小姐今日也在留园后,让冬至试着去看看,能不能将四小姐请过来。”

顾蕴闻言,笑道:“原来是这样,我的客栈的确正诚征加盟商,只是京城及京城治下的什么宛平啊大兴啊这些县城我打算自己开连锁分店,你如果要加盟,只能加盟别的地方,譬如直隶一带了。”

顿了顿,又道:“山东一带已有客人在与我们洽商了,江浙一带也有客人有这个意向了,慕大人如果真想加盟,可得早做决定,我们客栈的前景可是很好的,我还打算十年内,将便捷开遍大邺的每一个市镇呢!”

慕衍加盟顾蕴的客栈本就是为了能有更多机会接近她,当然若是能顺道赚些银子就更好了,笑道:“那我更要加盟了,将来也好跟着四小姐赚个钵满盆满啊!不过四小姐一口一个‘慕大人’,叫得我实在浑身不自在,我不过腾骥卫的一个总旗罢了,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四小姐却一口一个大人的,让不知道的人听了去,还以为我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实在折杀我了,四小姐要不还是直呼我的名字罢?”

顾蕴怎么可能直呼他的名字,不说他才帮了她大忙,是她的恩人,她不能对恩人直呼其名,就算他不是她的恩人,她也没有直呼一个外男名字的道理啊,因笑道:“我觉得叫慕大人就挺好的啊,我们见面本就是私下的,哪个不知道的人能听了去,何况我不叫慕大人,又该叫什么呢?”

慕衍就摸了摸鼻子,讪讪道:“的确不至于叫不知道的人听了去,可我能听见啊,总觉得四小姐是在打趣我似的…横竖我比四小姐虚长几岁,托大的说,也勉强当得起四小姐一声‘哥哥’,要不四小姐就叫我慕大哥吧,我们以后既要洽谈加盟客栈的事,见面的机会自然少不了,总不能老是这般生分罢?当然,四小姐若是不愿意,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面上虽一派的云淡风轻,实则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早已攥紧了,就怕顾蕴真说出拒绝的话来。

好在片刻之后,顾蕴总算笑着开了口:“既然慕大哥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慕大哥也别一口一个四小姐的叫我了,我也听着不自在得紧,你就叫我蕴姐儿罢,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慕衍闻言,简直忍不住要大笑三声,本来只想让她叫自己一声“慕大哥”,别再那么生分的叫自己慕大人的,谁知道她竟然还买一送一的将自己的小名儿告诉了他,这可真是太好了!

原来她叫蕴,顾蕴,可真是个好名字…慕衍在心里默念了顾蕴的名字几回,觉得心都软得快要化了,才勉强回过了神来,笑道:“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叫你一声‘蕴姐儿’了。对了蕴姐儿,我先前曾远远看见一个少年路过,听说好像是顾夫人的娘家外甥,倒是好风仪,我冒昧多嘴问一句,他可曾定亲了?”

顾蕴不由满脸的惊诧:“慕大哥怎么想起来问沈表哥定亲没有?”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他这般关心沈表哥做什么?

慕衍面不改色的扯着谎:“你也知道,静和郡主一年大似一年了,荣亲王自来最疼这个女儿,早早便为女儿在挑乘龙快婿了,只是挑来挑去,都觉得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遂吩咐十一爷,让十一爷也帮着物色一下,我才见令表兄实在好风仪,想着荣亲王或许会满意,这才会有此一问的。”

“原来是这样。”顾蕴恍然大悟,“据我所知,沈表哥倒是还没定亲,听我大伯母说,沈家的少爷们成亲都偏晚,总要待有功名后再定亲或是成亲,沈表哥书念得好,是沈家这一代里的翘楚,今年秋闱后都未必会定亲呢。而且静和郡主到底是郡主,沈表哥一心想要科举出仕,显然胸中有大抱负,只怕未必肯尚郡主啊!”

看来小丫头对那姓沈腾的并没有异样的心思,不然听得他要将姓沈的与静和郡主凑做堆也不会这般平静了…慕衍心下松了一半,继续笑道:“是我冒昧了,只想着令表兄姿容出众,万中无一,便忘记其他了。不过听你这么说来,令表兄家诗书传家,家世门风都没得挑,令表兄自己也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顾侯爷与顾夫人难道就没想过亲上做亲什么的吗,毕竟令表兄这样的乘龙快婿,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顾蕴哪能想到慕衍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自慕衍帮过她后,便对他莫名多了几分信赖,对他的话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没听大伯母说过将二姐姐许给沈表哥的话,只说二姐姐性子跳脱,最好还是嫁个简单些的人家,沈家内外人实在太多了,二姐姐不合适。话说回来,亲上做亲什么的,我是从来不赞成的,远香近臭么,真闹出个什么事儿来,彼此反而不好说,而且我曾听人说过,表兄妹结亲于后代不利,这也是那些表兄妹成亲比寻常人生的孩子更容易有这样那样天生的缺陷,或是身体比常人弱的原因,大伯母若真有那个意思,我还要劝她呢!”

本来顾蕴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但前世她加盟了便捷后,渐渐也知道了便捷的一些规矩,其中就有一条是但凡在便捷当差的,不论男女,都不能与自己的表兄妹成亲,家里有子女的也不能与三代以内的血亲亲上做亲,一经发现,就得立刻离开便捷,说是如此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下一代有这样那样的先天不足。

顾蕴并不知道于二小姐何以会想出这样一条与客栈兴衰其实没多大关系的规矩来,然据她后来有意无意的观察,发现事实还真如于二小姐说的那样,亲上做亲的人家生出先天不足孩子的几率,的确比不是近亲结亲的人家大得多,自那以为,她便越发信服于二小姐的话了,也不知道于二小姐怎么就能懂这么多?

“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我竟从来没听说过,蕴姐儿你可真行,连这些都懂。”慕衍的嘴角就忍不住高高翘了起来,悬着的另一半心也总算落回了原地,本来他还在想着要怎样才能不露痕迹的将话题引到那位平三少爷的身上呢,没想到小丫头已先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回答了他。

只要小丫头从来没想过要与她那些可恶的表哥们亲上做亲,那他便没什么可怕的,外患不足为惧,他只需搞定小丫头,胜利不就在前方了?

顾蕴笑道:“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好了,时辰已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不然长辈们该担心了。至于加盟的事,慕大哥若是着急,可以先去找我们的大掌柜了解一下,我们大掌柜九成以上的事都能做主,若是不急,就等我忙过了这一阵子,再亲自与慕大哥磋商。”

慕衍加盟便捷原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要等顾蕴亲自与他磋商,因笑道:“我不急的,等你忙过了这段我们再面谈也不迟。既是如此,我便不耽误你了,省得让长辈们久等了。冬至,你送四小姐回去!”

冬至忙应声上前:“爷放心,我一定将四小姐平平安安的送到。四小姐,您请。”

看爷的脸色,应当已经雨过天晴了罢?果然四小姐就是灵丹妙药,不管他家爷犯什么病,四小姐一到,包管药到病除啊!

季东亭的想法与冬至差不多,待冬至将顾蕴送走后,他见慕衍脸上的笑竟然一直没消失,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难道四小姐已经明白爷的心意,襄王既有情,神女也有意了?”那他们的好日子也将不远了。

谁知道慕衍只是笑道:“我怎么可能那么唐突,万一将她吓跑了怎么办?我只要明白她对她那些该死的表哥都没有别样心思就够了!”

只是知道了顾四小姐对她那群数目庞大的表哥没有别样的心思?那您笑个什么劲儿,害我还以为您已经与顾四小姐两情相悦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了呢,真是!

季东亭内心咆哮不止,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还得笑道:“那真是恭喜爷了,呵呵…”只是知道外敌不足为惧,就笑成这样,等到真抱得美人归那一日,您还不得嘴巴都咧到耳根去啊,只希望这一日千万别遥遥无期啊!

再说顾蕴由冬至引着回到丽景轩外,远远的就见卷碧正满脸焦急的踮着脚尖四下张望,顾蕴因与冬至道:“我的丫头正等着我呢,你就不必过去了,省得待会儿我还得多费口舌,你且留步罢,有劳了。”说着屈膝要给冬至行礼。

唬得冬至忙侧身避过了,“您是我们爷的贵客,我如何敢受您的礼,您千万别这样,千万别这样。”让他们爷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他呢!

顾蕴已知道慕衍与冬至不是同僚而是主仆了,见冬至满脸的惊恐,也就不再坚持,向他点了点头,径自走向了卷碧。

卷碧见到顾蕴,又惊又喜,几步便跑了上来,急声问道:“小姐,您上哪里去了,老太太已经打发人出来瞧过好几次了,您要是再不出现,我可就要顶不住了。”

顾蕴忙安抚的冲她笑了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走罢,且随我进去见老太太罢。”走出几步后,才低声问道:“话已传给刘妈妈了?”

“刘妈妈已经回府去了,小姐放心。”卷碧低声答道。

顾蕴点点头,主仆两个一前一后进了花厅。

平老太太正命人:“怎么四小姐还不回来,再打发人去瞧瞧,不行就四下里找找去。”

顾蕴忙笑着绕过了幔帐:“外祖母,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平老太太脸上这才有了笑容,嗔道:“你这孩子,不是说出去更衣吗,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呢!”

“我更衣出来后,见旁边的景色极好,便看住了,让外祖母担心了,都是我的不是。”顾蕴说着,要给平老太太和大家请罪。

只大家原是担心她,好容易她回来了,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回怪她,纷纷笑道:“都是自家人,下不为例也就是了,什么大事。”把事情揭了过去。

一时宴毕,祁夫人终究是快要临盆的人了,平老太太年纪也大了,都支撑不住了,两家人遂在客气一番后,一道行至垂花门外上了马车,各自踏上了归家的路。

------题外话------

说了瑜是亲妈的,这下亲们相信了撒?(^_^)(^_^)

☆、第八十回 衡量

次日上午,顾蕴便经刘妈妈之口,知道了昨日周夫人何以定要见平老太太一面的缘由,敢情竟是打着为自家孙子求娶她的主意,为此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三个孙子一并带去了留园,让外祖母当面相看挑选,只可惜外祖母最后一个都没选中。

顾蕴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打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就好。

她倒也并不觉得周夫人这般做就是有什么歹意,想起周夫人自周望桂有孕以来对她的那些善意与感激,顾蕴估摸着她这次的求娶应当有一多半是出于真心,只可惜用错了方式。

不过不管周夫人的方式是用错了还是用对了,她这辈子都没打算要嫁人,只如今自己年纪还小,说的话外祖母和舅舅们未必会放在心上,反而会以为她只是童言童语,她只能待再大些再开诚布公的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外祖母和舅舅们,争取能赢得他们的谅解与支持了,也省得将来他们为自己的婚事操碎了心,到头来自己却根本没想过接受。

又过了几日,福哥儿满月的日子到了,虽说因周望桂早产伤了身子,周夫人定要她坐满双月子,福哥儿也还太小不能抱出屋子,显阳侯府并没有摆酒宴客,顾蕴作为姐姐,二房的嫡长女,却不能连面都不回去露一下。

平老太太和平大太太也都为福哥儿准备了满月礼,且不说福哥儿也勉强算平家的外孙,只冲顾蕴如今就只得这一个亲弟弟,万一将来福哥儿出息了,指不定还能让顾蕴依靠一二,平老太太便愿意给周望桂和福哥儿做这个脸。

所以等到顾蕴回去时,除了她自己的箱笼以外,还另外带了两个箱子,却是平老太太与平大太太为福哥儿准备的衣裳鞋袜斗篷项圈之类的东西,十分的体面周到。

以致周望桂与周夫人看得这两箱子东西后,都有些讪讪的,尤其是周夫人,她还以为平老太太以后再不肯与他们家做通家之好了呢,如今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等到顾蕴离开后,周望桂便说周夫人:“娘,您也真是,就算真心想求亲,您诚心诚意的去求也就是了,您当日那样的行径,与逼婚有何差别,幸好您及时迷途知返,也幸好平老太太大人大量,不然以后我们没脸再登平家的门不说,我也没脸见蕴姐儿了,您可别忘了,福哥儿是怎么来的!”

看着摇篮里虽仍比足月的孩子小一些,却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的儿子,周望桂觉得心都要软成一滩水了,而这福气都是平老太太和顾蕴给她的,若不是她们祖孙,她哪能像现下这般比拥有了全天下还要幸福与满足?

周夫人被说得越发讪讪的:“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还说我,至多以后见了平老太太我姿态再放低一些,待蕴姐儿我也更好一些也就是了。”

她当时的确冲动了一些,只想着不能让自己中意的孙媳妇被抢走了,尤其是被才欺负了她女儿的祁夫人抢走,就忘记顾忌平老太太的心情与感受了,若是时光倒流,她一定不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只可惜这世上什么药都有,惟独没有后悔药啊!

周望桂这才面色稍缓,道:“娘既已知道错了,以后记得都安安生生的,等我们顺顺当当的搬出去了,您哪怕日日都来瞧您外孙呢,也不会有人说您不是?”

周夫人点点头,正要再说,摇篮里的福哥儿忽然惊醒大哭起来,周夫人立时心疼得什么都忘了,忙忙抱起宝贝外孙,“心肝儿肉”的哄起来,周望桂这个当娘的反倒插不上手了。

再说顾蕴回到饮绿轩,半个多月没在家,自然少不得要收拾规整一番,待一切妥帖,又用过午膳,就着婆子们抬来的香汤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后,顾蕴才躺到床上美美歇起午觉来。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顾蕴梳洗一番,去了朝晖堂。

祁夫人正扶着腰步履艰难的在院子里散步,额角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看得金嬷嬷心疼不已,道:“夫人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且先歇歇罢。”一边说,一边还轻摇着手里的纨扇,好让祁夫人凉爽一些。

“我不累,嬷嬷别担心。况太医不是说了吗,我这个年纪,本就凶险,就是要多动才好,只要届时能平平安安的将孩子生下来,我这会儿再累也是值得的。”祁夫人喘着气说道。

金嬷嬷想起太医不止一次说过这话,只得叹道:“幸好如今表少爷与四小姐的事也算是有眉目了,夫人不必再劳心劳力,只管待在家里安心待产,不然如今夫人月份越发大了,哪里还经得起这样那样的折腾劳累?说来若不是前阵子夫人劳神太过,指不定如今还不至于这么累呢!”

祁夫人笑道:“也就出了两次门而已,哪里就至于像嬷嬷说的这样了,不过九妹妹那里,我总算可以有个交代了,当初可是我把话说在前头的,若事情不成,她纵不会恼我,心里怕也少不了疙瘩,想着这说亲事成的人是你,不成的人也是你,到底怎么样你好歹给个准话儿啊!”

主仆两个正说着,就见顾菁姐妹几个过来了,顾蕴也与她们一块儿,想是在外面碰巧遇上了。

祁夫人忙打住话头,待女儿们给自己行了礼,便笑道:“正说要打发人去瞧你们姐妹怎么还不过来呢,今儿庄子上送了鹌鹑来,我一早便吩咐她们炸了,大家都快进屋去趁热吃罢。”

娘儿们几个于是鱼贯进了屋里,其乐融融的用起晚膳来。

彼时平府内,平老太太屋里也正摆晚膳,平家与显阳侯府可不一样,一日三餐都是分开用,平家是若无特殊情况,全家早膳也还罢了,午膳与晚膳却都是全家人一道在平老太太屋里用的,一家人的感情有多好由此可见一斑。

一时饭毕,平老太太待大家吃了茶,便吩咐大家都散了,只留了平大老爷和平二老爷母子三人说体己话儿。

平老太太便把那日自己见沈腾的情形大致说了一下,之前顾蕴在时,她一直没跟儿子们说,就怕顾蕴听了一句半句的去:“…平心而论,那孩子谦儿不说拍马也及不上,却也的确差得远,我听你们祁表妹的意思,沈家的后宅也极干净,蕴姐儿若是真能嫁进沈家,夫君有出息,年轻轻便能凤冠霞帔加身不说,以后的日子也定是极好过,不瞒你们兄弟说,我倒真有几分动心了。”

当日周夫人的话的确不动听,可平老太太事后一细想,话虽不动听,道理却是那个道理。

且不说蕴姐儿真嫁了谦哥儿会被人说是平家的童养媳,别人难免看轻了她,别人也会诟病平家,只说将来待让哥儿媳妇进门后,她才是长子媳妇,见公婆都一心偏疼小儿媳,这不是要让二房的两个儿媳因此不合吗?

妯娌可不比姐妹,彼此间的矛盾往往就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就能引发,而二儿子二儿媳又如何能保证随时都一碗水端平了?

绳子本就要拧成一股才有劲,三个儿子里,二儿子因一连下场几回都未能进士及第,只得退而求其次打理家里的庶务,已是比大儿子和小儿子两房弱了,将来若二房的两兄弟两妯娌再不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二房岂非只能越发弱势下去了?

若中意蕴姐儿的是让哥儿,将来蕴姐儿是做长子媳妇的倒还好些,可中意她的偏又是谦哥儿这个次子,——倒不如就将蕴姐儿许给那沈家哥儿呢,如此便既不必担心这些隐患,也不至于委屈蕴姐儿了!

只男人家远不比女人细心,这些弯弯绕绕男人更是想都想不到,这事儿还得待过阵子二儿媳进京后,她们婆媳之间再细说的好。

沈腾人品才貌如何平大老爷已事先听平大太太提过几句,这会儿听母亲说自己真有几分动心了,倒还不觉得惊讶。

平二老爷却是忍不住叫道:“谦儿书是没那沈少爷念得好,人或许也没有他出挑,可只要谦儿努力,早早晚晚一样能让蕴姐儿凤冠霞帔加身,我们家的后宅比之沈家也只会更干净,娘,您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平老太太瞪了二儿子一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这样用的吗,你别忘了,你不只是谦儿的父亲,也是蕴姐儿的舅舅,总不能因为谦儿喜欢蕴姐儿,蕴姐儿便只能嫁给谦儿,而不能嫁给明明比谦儿更好的人了罢,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说得平二老爷越发着急:“我哪里是自私了,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心疼儿子罢了,可母亲说得也对,他总不能因为心疼儿子,就白委屈了蕴姐儿,蕴姐儿的确值得更好更优秀的男子。

平二老爷只得闷闷的问道:“那娘是个什么意思,是打算就将蕴姐儿定给那位沈少爷了吗?”回头谦哥儿知道了,还不定怎生伤心呢!

平老太太道:“我总得先问过蕴姐儿的意思,若蕴姐儿对谦哥儿不止是兄妹之情,那当然就最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们家也是蕴姐儿的家,她能嫁回自己家里当然就最好了。若她对谦哥儿只是兄妹之情,我少不得只能将她定给沈家了,沈家哥儿我是亲眼见过了,他母亲算来也得叫你们一声表哥,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再要遇上这样的好亲事可不容易,我实在舍不得错过。”

蕴姐儿还这么小,开没开窍都不知道呢…平二老爷腹诽着,闷声道:“万一蕴姐儿对那沈少爷也只有兄妹之情呢?”

平大老爷插言道:“那沈少爷如果真如娘说的这般优秀,小姑娘们又怎么可能不喜欢?若不是听祁表妹的意思,沈少爷对蕴姐儿颇欣赏,我都想将沅姐儿或是滢姐儿许给他了。再说如今没有男女之情,以后可以慢慢儿培养嘛,感情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

话没说完,平二老爷已怪叫道:“蕴姐儿对谦儿只有兄妹之情,谦儿便只能独自神伤,她对那沈表爷只有兄妹之情,便可以慢慢儿培养感情,大哥,您不带这么偏心的,谦儿是您的亲侄子,还是那沈家小子才是您的亲侄子呢?”

平大老爷就摸了摸鼻子,好罢,这事儿他的确偏心了,可他更想蕴姐儿什么都能得到最好的,这孩子早年吃了太多苦,他惟愿她以后的日子只剩下甜,再没有苦。

而且蕴姐儿真嫁回了他们家,还不定外人会传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来,“童养媳”什么的只怕还是轻的,毕竟蕴姐儿有大笔嫁妆的确是事实,这大笔嫁妆是他们一力为她争取来的也是事实,平家诗书传家,能不背上这样不好听的名声,还是尽量别背上的好!

平老太太沉声喝道:“好了,一切都得待我问过蕴姐儿后,才有定准,指不定蕴姐儿就喜欢谦哥儿呢?我今儿只是先与你们随便说说,让你们心里有个底而已。时辰也不早了,老大明儿还得早起上朝了,我也要歇息了,你们都回去歇了罢。”

平二老爷还待再说,见母亲已是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只得悻悻的随平大老爷一块儿行了礼,却行退了出去。

顾蕴自然不知道外祖母与舅舅们对她的亲事已有了初步的意向,不是平谦便是沈腾,次日用过早膳后,她便坐车去了便捷,大掌柜日前着人传话给刘大,那位山东胶州的段姓商人已决定加盟便捷,做山东一带的总加盟商了,一些细节问题还得顾蕴亲自与其磋商。

这也是顾蕴会选在昨日回显阳侯府的另一个原因,外祖母与舅舅们百般心疼她,必定不愿意她抛头露面的出来做生意劳神费力的赚钱,可她开便捷除了赚钱,还有其他原因,万一外祖母与舅舅们不肯让她再继续做下去了可该如何是好,倒不如一开始便瞒着他们,也省得彼此都为难。

一时到得便捷,那位段姓商人早早便侯着了,顾蕴倒也没忘记自己侯府千金的身份,先让人在雅间里竖了屏风,自己先去屏风后面坐定后,才让人请了那位段客官进来,由大掌柜和刘大出面与后者一条细节一条细节的谈,双方有分歧的,再由顾蕴定夺。

如此一直谈到午时,才算是将一应细节都谈妥了,段客官便趁势与大掌柜和刘大提出要见一见顾蕴,“…贵东家真是好巧妙的心思,旁的不说,只说那个全大邺统一发行通用的贵宾卡,将来便要为各地的连锁分店带去多少生意,哪个客人会傻到有物美价廉又熟悉的客栈不去住,反去住其他又贵条件又不好还陌生的客栈呢?”

顾蕴推出的贵宾卡的确巧妙,客人手里只要握有便捷的贵宾卡,便可以在全大邺所有的便捷都享受八折的优惠,当然,如今便捷的连锁分店还没开起来,可她有信心在几年来让其如雨后春笋般,开遍大邺的大小市镇。

关键所有的便捷从外形到格局都差不多,常年在外面漂泊流离的客人们见了又岂会不生出几分亲切感来,为了这几分亲切感,让他们多出银子只怕他们都是愿意的,何况他们还只需出八成的银子?仅凭这一条,就能吸引到不知道多少固定客人了,也就不怪段客官会赞不绝口了。

大掌柜与刘大自然不可能让段客官见顾蕴,只是客气一通将话岔了开去,然后请段客官去下面坐席去了。

顾蕴这才松了一口长气,道:“总算成功引进第一位加盟商了,万事开头难,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卷碧与刘妈妈却仍觉得有些不真实:“咱们就这样便白得了一万两银子的那什么加盟费?这银子也忒好赚了罢!”

顾蕴笑道:“好赚什么,段客官是拿的山东一带的总加盟权,意思就是,以后山东辖下所有地方的分店要招加盟商,怎么招,加盟费又收多少,都与我们无关,只能由他说了算了,而且我还得打发人去山东帮他选址帮他修葺房舍一直到他的客栈顺利开起来,以后我们有任何新的经营模式和理念,也都得第一时间传达到他手里,一万两银子还便宜了呢,不过罢了,第一位加盟商嘛,就当是图个开张大吉了!”

当然,她这般大费周章的诚招加盟商,可不仅仅只是为了一次性赚点加盟费,她要的是细水长流,所以在与段客官签订的契约上,她一早便白纸黑字的写清楚了,以后山东辖下的便捷每入住一位客人,她都得抽取一分银子做抽成,如此积少成多长年累积下来,才真正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呢!

只不过一万两就让卷碧与刘妈妈喜幸不已了,她还是别告诉她们这些了。

在便捷用过午膳后,顾蕴想起慕衍前几日才说过也想加盟便捷之事,便在回到显阳侯府后,让刘大即刻去一趟桂花胡同,问慕衍什么时候有空,她近段时间内倒是日日都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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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发去长沙参见年会了,所以这几天都只能更五千哈,等回来后会争取多更的,请亲们千万千万见谅,么么哒,也祝我玩得愉快吧,再么么哒,O(n_n)O~

☆、第八十一回 祁夫人生子

慕衍这几日却没空,而是被上峰打发出京办差去了,——他表面上的身份既是腾骥卫,且只是一介小小的总旗,那便该服从上峰的命令,该出任务时就得出任务,哪能任何时候都得闲。

听他家看门的老苍头说,总得七八日十来日的才能回来,顾蕴只得暂时打消了与他面谈的念头,安心待在家里,每日逗逗福哥儿,陪陪祁夫人,与顾菁姐妹说笑一回,倒也不难打发时间。

如此过得十来日,顾蕴还没等到慕衍回来的消息,祁夫人倒于这日的傍晚提前发作了。

一时朝晖堂内外都忙作了一团,请太医请稳婆,打发人去禀告顾准,安排人准备祁夫人生产所需用的一应东西,还有孩子生下来后将用到的一应东西…所有丫头婆子俱是不得闲。

顾菁素日再是沉稳,到底没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当初祁夫人生顾苒时她自己都才两岁不到,什么都记不得了且不说,祁夫人生顾韬时她倒是记得,可那时候彭太夫人还是人人交口称赞的显阳侯夫人,原配嫡媳生产自有她坐镇安排,平氏那会儿也还活着,也多少能帮上一点儿忙,她浑浑噩噩的睡了一夜起来,便已多了个弟弟,母亲虽因生弟弟伤了身子,至少还平安的活着。

可如今,别说彭太夫人根本动弹不得,就算她行动自如,顾菁也不敢让她踏进朝晖堂半步啊;另一个能过来坐镇的人选二婶婶周氏偏又还在坐月子,这会儿时间亦是不早了,连要即刻打发人去接族中几位素日与母亲交好的伯母婶婶都来不及。

顾菁着急之下,难免失了主意,早不复素日的沉稳。

万幸金嬷嬷经历祁夫人生产早不是一次两次了,顾蕴也是个经过见过事儿的,见顾菁六神无主,二人便在一旁互相帮衬着将命令道道吩咐下去,倒也很快便将一切都安排停妥了。

祁夫人却生得极不顺。

顾准当值的地方是在宫里,显阳侯府去报信的小厮哪有那个本事将话递进宫里,且这也是犯忌讳的,不过也就只能与顾准的长随们一道等在宫门外,待顾准出宫后,第一时间把家里发生的事禀告与他知道而已。

所以顾准交了班回来时,已是次日的巳时,距祁夫人发作伊始已七八个时辰,金嬷嬷也已进去陪着祁夫人好半天了,产房里却依然没有传出孩子的哭声。

顾菁姐妹急得不行,早顾不得她们都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这种时候理应回避,齐齐从花厅里出来,守在了产房外面,顾苒更是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娘,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

顾蕴听着大伯母偶尔传出来的一声压抑了极大痛苦的惨叫声,心里也是沉甸甸的,早知道她就不该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给大伯母那张方子了,大伯母年纪都这么大了,早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万一她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大伯父和大姐姐姐弟三个?

不知道谁忽然叫了一声:“侯爷回来了!”

随即便见一身官服的顾准大步走了进来,显然他一回府便直奔产房了,连先换下官服都顾不得。

满院子的丫头婆子都忙屈膝给他行礼,顾芷与昨夜便闻讯赶来,也已熬了七八个时辰的宋姨娘胡姨娘也忙忙拜了下去,顾准这会儿哪里耐烦理会这些,径自走向顾菁沉声问道:“菁儿,你母亲如今怎么样了?”

顾菁见父亲终于回来了,心下瞬间大定,红着眼眶哽咽道:“太医和稳婆都说,母亲的年纪大了,情况有些个不好呢…不过爹爹回来了,我和妹妹便什么都不怕了。”

不止是顾菁,顾苒与顾蕴心里也瞬间安定不少,就像顾菁刚才说的那样,爹爹/大伯父回来了,有替她们撑起一片天的人了,她们便什么都不必害怕了!

顾苒已拿帕子在拭泪了,顾蕴则说道:“大伯父才从宫里回来,还是先去换件衣裳再过来守着大伯母罢,多的时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顾准却道:“不必了,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大伯母,倒是你们姐妹,这里原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如今我回来了,你们且去花厅里侯着罢,凡事自有我做主。”

说着,不由再次意识到人丁单薄的坏处来,妻子生产,竟没个可以坐镇的人,倒要几个小姑娘在这里守着,可恨继母是个惯会作妖的,连带二弟也不省事儿,二弟妹更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然他何至于非要将二房分出去,一家人无事时热热闹闹的过日子,遇事时则相互帮衬分担着共度难关多好!

只希望妻子待会儿能平安与韬哥儿添个弟弟,也免得将来韬哥夫妇再重蹈自己夫妇的覆辙,自己在外只能孤军奋战,妻子在家也连个可以帮衬的人都没有。

顾准胡思乱想着,见女儿们都不肯离开,正待再说,请来接生的两个稳婆中的一个满手是血的跑了出来,白着脸急声道:“侯爷,夫人的情况实在有些不好,孩子的脚朝下,先前我们还不敢说准话是难产了,如今却是难产无疑了,侯爷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祁夫人是生产过好几次的人,自然知道力气要留待关键时刻用,不然母子都有危险,所以自进了产房后,除非实在痛得忍不住,她一般都是咬牙忍着,轻易不肯叫出声的。

也所以,顾准回来的消息,产房内的人也都第一时间知道了,稳婆才会一出来便叫顾准‘侯爷’,请他拿主意,——也亏得他及时回来了,不然顾菁与顾苒光是听到这样的话都要崩溃了,更遑论拿主意?

顾准听得稳婆的话,只觉整个人就跟忽然掉进了冰窟里一般,冷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还是女儿们的哭声在耳边响起:“爹爹,您一定要救救娘和小弟弟,一定要救救娘和小弟弟啊…”

才让他猛地回过了神来,一把推开面前满脸忐忑等着他回话的稳婆,便大步往产房冲去。

急得门口的婆子们忙要拦他:“侯爷,产房是污秽之地,您不能进去啊…”

顾准哪里听得进去,怒喝了一声:“让开!”便推门大步走了进去。

满脸泪痕的顾菁与顾苒见状,想也不想也要跟进去,红着眼眶好歹还残存着几分理智的顾蕴忙命二人的贴身丫鬟拉住了她们:“大姐姐二姐姐,大伯父已经进去了,大伯母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们就别进去了,在外面等着也是一样的!”

二人的贴身丫鬟忙也劝道:“是啊,小姐,夫人一定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的,您别着急,在外面等着也是一样。”

好说歹说,才将姐妹二人劝住了,顾蕴因又命人去厨房叫燕窝粥来,顾菁与顾苒看起来脸色都难看至极,别回头大伯母母子平安,她们姐妹倒垮了!

这一等又是两个多时辰过去,其间祁夫人终于因痛得再也忍不住大叫起来,后还是稳婆在顾准的死命令‘保大人’之下,稳婆才使出最后的法子,将孩子的头和脚生生揉得在祁夫人肚子里掉了个个儿,终于将孩子生了下来。

伴随着孩子嘹亮的哭声响起,整个朝辉堂内外霎时一片欢呼。

顾蕴却是忍不住喜极而泣,总算大伯母母子均安,不然她一辈子都难以心安!

年近不惑方得了次子,妻子此番生产虽凶险,最后到底还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了,顾准有多高兴,可想而知,等瞧过生下孩子便因累极而昏睡过去的祁夫人,又瞧过新得的儿子,从产房出来后,便哈哈笑着发了话:“阖府上下都赏两个月的月钱,夫人屋里服侍的再多赏一个月的,明日起在府门外的巷口搭了粥棚,一连施粥七日,就当是为夫人和三少爷积福了!”

就算已定好将二房分出去的日子了,两房的小辈依然得按显阳侯府祖传下来的规矩统一排行,所以顾准才会称新得的小儿子为‘三少爷’。

院里本就正因主母母子平安而欢呼的一众丫头婆子们就更高兴了,纷纷拜下向顾准道喜:“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顾菁与顾苒则含泪笑道:“爹爹,我们姐妹也要出一份银子施粥,为娘和三弟积福。”

顾准哈哈笑道:“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你们且进去瞧瞧你们娘和三弟去罢,我先出去安排人往各处报喜了,对了,我记得当初你们母亲生你们时,还往各家送了红鸡蛋的,还得先找了管事问清楚,还有你们三弟的名字,我还得打发人去都指挥使大人那里告假…且有一大堆事等着我拿主意呢!”

说完大步往外面去了,整个人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顾菁与顾苒送走父亲后,便忙忙往产房里看祁夫人和她们新得的小弟弟去了,走出两步后,顾菁还不忘回头将顾蕴一并拉了进去。

这时候便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在顾菁顾苒姐妹两个心里,待顾蕴与顾芷终究亲疏有别了,不然顾菁怎么会记得拉顾蕴,却忘记拉顾芷了?说到底,堂妹与庶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顾芷不是傻子,如何感受不到这种明显的差别对待,不由垂下了眼睑,只觉说不出的难堪,但她自来沉默惯了,难堪归难堪,却也不会在人前表露出来。

宋姨娘就没有这么好的修养了,当即冷下脸来,以不高不低的声音嘟哝了几句:“三小姐且先回去歇着罢,你就是累死了,也没人记得你的好,素日说得再好听,都是一家子亲姐妹,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不亲近彼此倒要亲近谁,如今可不就说嘴打嘴了!”拉着顾芷一径去了。

待将顾芷送回抱月阁她的院子里,吩咐丫头们仔细伺候着,再回到自己院里后,这么一路走来,气本该消了大半的,可宋姨娘却是越想越窝火,倒不全是为了顾芷,还为了她自己,眼见夫人已经年老色衰,以为侯爷该多往自己院里来了,谁知道夫人人老了,手段却更高了,将侯爷拢得死死的,连在孕中侯爷都大多歇在正房,如今又叫她生出了儿子来,以后她们母女岂非越发连站的地儿都没有了?

不行,她得设法为女儿谋一门好亲事才是,如此女儿终身有靠,以后夫人待她也得客客气气的…以前她还觉得女儿是细心妄想,如今看来,她们不赌一样没好日子过,倒不如放手一搏呢,指不定反倒能博出一片天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