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染几曾这么低声下气过?偏她得理不饶人,一直咄咄逼人,心中不由升起焦躁:“娘毕竟是长辈,要她立刻接受你,恐怕是有些困难。但你若是诚心相待,娘又怎会一直不喜欢你?”

进府之后,江湄虽事事忍让,但对老夫人并未有发自内心地关爱和孝敬,老人得不到关心,又怎会改变对她的态度?

一个巴掌拍不响,改善婆媳关系需要双方做出努力,靠他一个人,强行压哪边都只会得到反效果,不是吗?

“哈~墨染,我说什么来着?”大门忽地被人推开,老夫人满脸怒气地走了进来,指着姜梅道:“这个女人接近你,绝对没安好心!现在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你可信了?”

她冷笑着转向姜梅,手中龙头拐往地上一顿,厉声道:“想当靖王妃?做梦去吧!只要老身还活着,你就别妄想!”

“干娘~”李煜宸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微笑着劝道:“墨染喜欢梅子,左右靖王妃一位虚悬以久,不若成全了他们二人吧。”

“除非我死!”

“没那个必要!”

老夫人和姜梅几乎同时开口,说完,两人互瞪一眼,各自把视线移开。

姜梅淡淡地道:“放心,靖王妃之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诱人,我还没有虚伪到肯为了一个头衔,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的程度。”

“你听听,这个贱/人,狂妄到什么地步了?”老夫人指着姜梅气得声音都变了:“好,你纵容她,舍不得她,那我走!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湄儿~”君墨染蹙眉,低声喝止:“你少说两句吧。”

这样说一句顶一句的闹下去,只会越弄越僵,以她的聪明,怎会不明白?难道非要闹到不可收拾,休了她出府才算完事?

“干娘~”李煜宸忙拉住老夫人:“你消消气,梅子今日身体不适,说话未经考虑,你多担待~”

他一边说,一边给姜梅使眼色,要她见好就收,避避风头。

“放心,”姜梅装着没看到,淡淡地道:“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说完就走,绝不留恋。”

“湄儿~”又赌气了不是?一个是娘,一个是妻,他帮谁都是错,她这么做不是让他难堪吗?

“拿去吧,”姜梅拿出藏在袖中的圣旨,往君墨染手中一递:“从现在开始,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你想娶萱儿也好,纸儿也罢,都与我无关。”

“这是什么?”君墨染见她转身离去,忙唤住她:“你又接了圣旨?这回是要去哪里?”

姜梅停步,回头,嫣然一笑:“你错了,那圣旨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你的。我是奉旨休夫,从现在起,我自由了,谁也管不着我了!”

“你说什么?奉旨休夫?”君墨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展开手中黄卷,可不是清清楚楚写着休夫?那鲜红的印鉴,分明就是邀月王朝的玉玺没错!

“这个贱/人,竟敢休夫,真是气煞我也!”恍如晴天一道劈雳,老夫人气得无语,直接晕死过去。

“干娘~”李煜宸惊叫一声,忙将她揽在怀中,急掐她的人中。

蓝一听到叫声,奔进房里帮忙,君墨染手捧圣旨,呆若木鸡。

“休夫”二字,宛如一柄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痛得早已麻木。

墨韵轩里乱成一团,姜梅乘乱走了出来,一口气冲出王府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一道残阳向地平线坠落,绚烂的晚霞抹上一层灰黑的色彩。为什么,她虽然出了一口恶气,胸中却殊无半点欢愉?

莫非,仇恨真是一把双刃剑,杀敌一万,自损三千?

借钱

夫也休了,家也没了,全身的力气好象也用光了,软绵绵地站在大街上,看着行色匆匆各自走在归家的路上的行人,姜梅神色迷惘,不知何去何从。

江家吗?那个家并不比靖王府温暖多少,每个人心里都是算计。如果她回去,势必会被再次卷入君江两家的仇恨中去,她不想一再地重复错误。更不希望因为这样的事情,与君墨染再次扯上关系。

既然已然分手,就该断得干干净净。但虽不能成为朋友,做仇人也非她所愿。私心里,她再不想被人利用,那令她身心俱疲。

但是,从来到这个世界,她的生活除了江家就是靖王府,连半个朋友都没交上,突然离开这两个地方,还真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天眼见就要黑了,她能去哪里?

客栈吗?

她摸摸口袋,露出一个苦笑。

平时对金钱没什么概念,日常生活习惯了有如意侍候,东西只管买,帐由如意付,头脑发热冲出来才发现身无分文。

难道真要去住破庙?据不完全统计,穿越女们有百分之三十是在那里遇上她的真命天子,她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可,就算这样,至少也该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破庙在哪个方向吧?

笃笃的马蹄声传来,一人一骑如箭般飞驰而来,路人纷纷趋势避,姜梅却独立大街上,想着心事,恍若未闻。

“吁~”一声低叱,伴着“咴咴”地长嘶,马儿在她面前人立着停了下来。马上人满身风尘,归心似箭,不是蓝三是谁?

他见了姜梅,一脸惊喜,忙翻身跃了下来:“九夫人,这个时间你不回府,在街上等谁?如意呢,怎么没跟着你?”

蓝三一边说话,一边左右张望,寻找着如意的踪影,俊秀的脸蛋因为意外的重逢,焕发着光彩,眼里有压也压不住的喜悦冒出来。

姜梅抬头,认出来人,唇边泛起一丝微笑:“小三,你回来了啊。”

“嘿嘿,”蓝三抓了抓头,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是啊,没想到回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九夫人,真高兴!”

至于为什么第一个见到她的会这么高兴,他并没有想,也不愿意去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而直接的喜欢。

“嗯,”姜梅点了点头,道:“在这里见到你真好,不然这次错过了就不知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了。”

“是啊~”蓝三憨憨地点头,点完才发觉不对,茫然地问:“什么叫这次错过,下次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九夫人要到远行吗?”

“嗯~”姜梅胡乱应了一声:“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是啊,”蓝三望着姜梅,兴奋中含着点期盼:“王爷交办的事情都办妥了,他准我回京了。”

所以,九夫人去跟王爷求求情,还让他保护她吧!

姜梅怎会看不出他潜藏的话意?尴尬地笑了笑,只做没看懂,并不接他的话茬,心中对这个纯稚的孩子不是没有歉意。

“呃,”蓝三见她一直站着不动,身边又没有人陪,奇怪地问:“九夫人,你不回府吗?”

“我还有些事,你先回去吧。”姜梅模棱两可地答。

“那,我等你。”蓝三把缰绳挽在臂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才惊觉她清减了许多,心一沉:“九夫人,你生病了吗?”

脸色真难看,而且好象比以前更瘦了。

“没有~”姜梅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脸,笑道:“我的事不知什么时候办完,你先回府交差吧。”

“不要紧,”蓝三露了个羞惭的笑容,难得狡黠一次:“王爷只说要今日到京,没规定什么时辰一定要到,如果要责怪,我只说在路上耽搁了就好。”

好孩子,总算是长大了,学会耍心眼了呢。

姜梅啼笑皆非地睨了他一眼,糗他:“哼,我去王爷面前告密去!”

话一出口,才发现这已是个奢望,她今生怕是都不会再踏进那幢牢笼了。笑容,不自觉地黯淡下来。

“你不会的~”蓝三望着她,信心满满地笑。

姜梅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这才发现海拨不够,临时改落在他的臂间:“天晚了,回去吧。别杵在大街上,象个门神似的,别人瞧着害怕呢!”

“哦~”蓝三看了看手中牵的骏马,站在街头上占了半边路面,确实不妥,涨红了脸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你有没有东西,我帮你带回去。”

“没有~”姜梅微笑着挥手:“你多保重。”

“呃,保重。”蓝三顺口答道——九夫人今天好奇怪,只是暂时的分别,马上要在府里再见面,她说什么保重啊?

嗯,可能她许久没见自己,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么一想,他立刻又开心起来,傻乎乎地笑着翻身上马。

姜梅这边挥了半天手,见他绝尘而去,这才忽地省起一事,急忙提着裙边追了上去:“蓝三,你等等!”

“九夫人,还有事?”好在蓝三去得不远,姜梅的声音又极熟悉的,隐隐约约听得有人唤,忙拨转了马头奔回来。

姜梅按着肚子在街角呼呼喘粗气,见他回来翻着白眼道:“我拷,你跑得也忒快了吧,这还在大街上呢,怎么,王府的侍卫了不起啊?”

大街上跑马,转眼功夫就不见了!她追得快断气,只吃到一口灰!

蓝三歉然下马:“对不起,我习惯了~”

这已是龟速了好不好?如果放到战场上,这么跑,不被敌军杀死,也要给王爷揭掉三层皮!

“对了,你身上有没有钱?”姜梅朝他伸出手:“借我点花花?”

嗯,说是借,其实也不知啥时能还。

“啊?”蓝三彻底傻眼。

“我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银子。”姜梅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帘。

虽然骗小孩子不好啦,但看他好象平时也不怎么花钱,放在家里发霉,还不如借给她应急。

“哦,”蓝三忙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恭恭敬敬地递到姜梅手里:“我只有这么多,不知够不够?”

“够了,够了!你回去吧~”姜梅也不数,飞快地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好象背后有鬼在追。

肥羊

姜梅一口气跑了两条街,跑到实在不能动了,这才靠在路边店面的墙角上顺气,手里攥着那只钱袋,不停苦笑。

姜梅啊姜梅,你可真有出息啊!混着混着,连最不屑的坑蒙拐骗都用上了!

好容易匀了气息,打开钱袋看了看,全是一颗颗大大小小银色的小石头,外加几十枚铜钱,竟一张银票也没有。

她望着这堆石头,一时傻了眼——这些石头到底值多少钱啊?这时倒真佩服古人,眼睛一瞟就能看出份量,准确地算出数目。

她可不行,只认识银票,因为上面有字。

呜呜,原来文化也有吃不开的时候!

好吧,以常理推断,蓝三也不可能换一千两现银带在身上跑,估计就是换了些银子在身上方便路上开支,那么这里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一百两。

据她有限的逛街经验所得,上次跟如意去买簪子,用掉了一百二十两;在谪仙居吃一顿饭,用掉了八十两;买一盒胭脂似乎是十两……

她叹一口气,这一袋银子能用几天,很值得商榷。

所以,她得赶快找份工作,不敢说象圣武皇后一样赚得盆满钵满,百世留芳,至少也要养活自己吧?

好吧,先看看她能做什么?

削水果?她削出来的水果那叫一个漂亮,就象水果天生没有皮,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削下来的果皮从头连到尾,绝不会断,而且厚薄均匀,绝无二至。

可,这有什么用?谁会出钱请她削水果?所以,这个排除。

再来,她会剪纸。

只要给她一把剪刀一张彩纸,立马就能让眼前的山水人物鲜活起来。可,剪了纸卖给谁,到哪里去卖,这也是个问题。嗯,这个可以暂时保留。

让她好好想想,那些穿越女是怎样发家的?

嗯,青楼,那里赚钱似乎很容易,是穿越大军赚第一桶金的首选目标。

可惜,她已非完璧之身,清倌已是不可能。艺妓?她不会歌舞,诗词歌赋记得的也不太多。所以,这条路貌似也不通。

药材倒是认得几味,可惜平生只替死人开刀,活人,没试过。

开店铺?她没有本钱,而且也不知物价,不赔光都算好的,更别提赚钱。

办客栈?那至少要有房子吧?

啊,疯了,想了半天,她居然找不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总不能扛块招牌出去满世界转悠:专职验尸,每次收费五十两!

这也未免太吓人了吧?

她越想越泄气:拷,搞了半天,她学了一肚子的知识,竟还不如如意,至少在别人家做丫头,吃穿不用愁。

想到这里,她眼睛忽地一亮: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可以先从丫头做起嘛!行行出状元,从丫头里混成皇后妃子丞相侍郎的也不在少数啊!

她不禁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她从丫头到女帝的辉煌历程……

“夫人,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一只脏兮兮的手忽地伸到她的面前,打断了她的幻想。

她睁眼,看见一双饥饿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她,心一软,递出去一把铜板:“我也没多少,拿去买个包子吃吧。”

她不擅理财,独自在外面也不知过多久,只出不进,钱可不敢随便乱花。

哪知道,她这里铜板才给出去,呼啦一下围上来一群人,都是半大不小的的孩子,数一数,怕是有十来个:“夫人,行行好吧~”

“呃~”厚此薄彼的事,姜梅可做不出来,虽然舍不得,只得咬着牙,忍住心痛,从最小的石头挑起,每人分了一个。

送到最后,她数了数,手里只剩下不到二十颗小石头。而身后,居然还陆续有小鬼往她这边跑。

看来这些小破孩,也有自己的组织,看到有好处,一传十十传百,都跑来痛宰她这头肥羊了。

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不然自己明天要宿街头了!姜梅把心一狠,钱袋往怀里一捂,撒开脚丫子就狂奔,心中感叹。

看吧,就说坏事做不得,刚骗了纯洁的小三的血汗钱,自己立刻就被人骗。所以说,现世债,还得快啊!

离她不远的街角,站着一个衣饰华美的绝美少年,姜梅的一切都落在他的眼里,此时见她逃离,不禁摇头哧笑:“猪!我就知道,她要没有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哎,说话这么恶毒,表情这么邪恶,除了那个惨绿的少年唐郁,还能是谁?

他抬手,懒洋洋地往身后招了招,一名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立刻毕恭毕敬地跟了上来:“少主。”

“去,”唐郁指着姜梅远去的背影,淡淡地道:“跟着那个蠢货,想办法把她身上的钱都骗光。”

“是~”中年男子领命而去。

姜梅跑了这么远的路,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打量着这付身体,只怕从娘胎里出来,从没有过今天这么大的运动量,这一停下来,立刻腹中如鼓响。

她摸着肚子,这才想起,从早上起床吃了那顿饭之后,她一直顾着生气,粒米未进,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时已至掌灯时分,街灯次递点亮,如繁星点点坠入人间,拉开了京城的夜幕。

其实身边不远处就有一家酒楼,堆彩扎绸,看上去十分豪华,食物的清香被风吹散在空气里,越发引得人肚里的馋虫造反。

摸着瘪瘪的钱袋,姜梅头脑里那根理智的弦开始发挥作用。

她不能浪费,而且出来得匆忙,也没带换洗的衣服,最少也得买一套替换的吧?所以,身上的钱连吃带住,要想支撑半个月以上,就得从节约每一个铜板做起。

所以,咽了咽口水,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离开。

路遇

姜梅东张西望在走在大街上,一门心思要找一家价廉物美的客栈,填饱自己的五脏庙的同时,还能解决晚上的住宿问题就最好不过,浑然不觉身后坠着一条尾巴。

司空博跟着她走了一段,见她眼睛一直瞄着路边的酒楼,却都只看一眼招牌就打了退堂鼓,看出她的意图,不觉有些想笑。

这里是皇城根脚下,想找便宜的客栈,应该往京郊或贫民集中的巷弄,比如天桥一带去才对,象她这样一直在主干道上转悠,找得到才有鬼!

他哪里知道,姜梅平素并不大出门,生活范围局限在王府和江家,就算偶尔上一次街,进的也都是高档酒楼。

她又不傻,自然明白能上那些地方的都是高消费群体,以她现在的经济情况,负担不起。之所以一直在瞎转悠,正是因为在京城的生活经验不够,一时不得其门而入罢了。

但姜梅毕竟是姜梅,瞎转了一阵之后,很快明白这样乱找下去不是办法,向路人询问之后,调转方向向郊区走去。

司空博找准机会绕路赶在她的前面,在一个偏僻的弄巷掉头,疾步快走撞了一下迎面而来的姜梅。

“哎呀~”姜梅早已饿得四肢发软,他一撞上来,噔噔噔连退几步,差点一跤跌倒在地上。

“对不起,你没事吧?”司空博百忙中拽住她的腕,扶了她站稳,顺手牵羊,掏走她的钱袋藏于袖中,这才装得一脸诧异地瞪着姜梅:“咦,这不是靖王府的九夫人吗?”

姜梅盯着他仔细看了一阵,歉然道:“对不起,我好象不认识你?”

“在下司空博,”司空博施了一礼,抬起头来,笑得恭谦有礼:“对了,我还没有谢过夫人对少主的救命之恩。”

“少主?”姜梅一怔之后恍然:“你是唐郁的家人吧?上次来江家接走他的那个?”

“不敢,”司空博骇了一跳,双手乱摇:“在下只是少主的一名家仆,那日去接少主的亦不是在下,而是家兄。”

“啊?哦~”姜梅闹了个乌龙,尴尬地红了脸:“唐郁,他还好吧?”

呃,既然两人没见过面,他怎么认识自己?姜梅心中疑惑,但想着反正只是偶尔遇见,以后再不会见面,不必追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