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肃容扫视屋内众人,最后视线停在朝未满身上,说道:“你来说说,东西到底是怎么没了的。”

未满犹豫了。

若是方才,她大可说东西是自己搞丢了。可如今锦秋、初夏她们一个个来顶罪,都说的是东西经了她们的手,没有提给未满戴上之事,显然是想将未满撇清出去。

这样一来,未满倒是当真不敢说自己戴着镯子弄丢了的,不然,锦秋她们几个便有欺上之罪…

思及此,未满最终只得答道:“妾…不知。”

“好一个不知!”太后愠怒道:“如今不过是不见了一个镯子而已,你竟然还找不出是怎么不见了的,由着这些奴才浑说、乱说,到最后也不知东西怎么找不到的。这还只是个小物什而已,你们就成了这副样子。若是碰上了大点的事情、大点的物件,还指不定会是什么情形!照这样下去,你们凝华殿,怕是要成为咱们这宫里头最乱的一个地方了!”

这样一个大帽子扣下来,登时将未满砸得头晕眼花。

丢了个镯子而已,凝华殿就要成为宫里最乱的一个地方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她死死握着拳,咬紧了嘴唇,才压制住心中叫嚣着要反抗、要还嘴的欲望。

她暗暗告诫自己。

吃一堑长一智。

在这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地方,说多错多,逞口舌之利是没有用的!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太后又缓缓说道:“我看他们几个也都伺候得不得力,既然如此,你们各去领八十杖吧,也好长长教训。”

未满一听就愣了。

八十杖?那岂不是会打死人的?

明知这时候该冷静,明知道这个时候冲动是不对的,可自从入了宫后就憋在胸中的那口气无限膨大,已经频临爆破。

这些人都是为了她方才顶罪,她怎可袖手旁观?

如此想着,未满一字字说道:“这样贵重之物丢失,妾必会尽快寻回。还请太后宽恕两日,暂且放过他们。”

见太后迟迟不说话,她磕了个头再次说道:“还请太后宽恕两日,未满必会寻回贵重之物!”

“放肆!”太后呵斥道,抄起手边茶盏就朝未满丢过来,“哀家的决定,岂有你插嘴的份!”

未满没想到看上去端庄沉稳的太后会突然暴怒,愣了下被那茶盏砸了个结实。

热热的茶水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流下来,一滴滴递到衣裳上,使得那桦色看上去更深了几分。

额上被砸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未满心中不解。

太后就算再发怒,也不至于那样失态。

难道是自己的话中有什么地方触到太后的逆鳞了?

“发生什么了?在屋外就听到声音了。”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一人踱步入内。

这声音很是熟悉,震惊中的未满下意识就侧过头循声看去,便见一气质高华的玄衣男子正朝了这边缓缓行来。

看清对方面容,未满失声问道:“承昭!你怎么来了?”

听到她对魏承昭的称呼,除去小冯子外,殿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一声唤完后未满额头一疼,突然想起了自己目前的境况,就忙转回身低下了头,便没看见众人的反应。

魏承昭进到殿中,抬手示意众人不必行礼,缓步行到未满面前,看了她一眼,淡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怎的还把自己弄湿了?”

见承昭朝自己伸出一手,掌中有一方帕子,未满背上的冷汗蹭蹭往外冒。

承昭这家伙,还想不想她活了?

她的婆婆还在跟前呢,他竟然就公然给她帕子拭去水渍?

这是要命的节奏啊!

魏承昭进屋时本是带了怒气的,但见未满冷汗直流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倒是乐了。

他正要开口询问,那边太后发了话。

“你怎的来了这儿?中午不是才来过吗?”她此时语调已然平缓。

魏承昭行礼说道:“听说母后今日午休睡得比往日里少了一刻钟,心中担忧,一有时间便赶过来了。”

刚刚太后问魏承昭话的时候,未满已经隐隐觉得不太对了。后来听了他答话里的“母后”两字,她便愣了。

当今太后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就是…

这件事太令人震惊,未满顿时忘了什么礼仪体统,也忘了额头上的疼痛,蓦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仰首去看魏承昭,指着他,大惊失色地说道:“你,你,你…别告诉我你是…”

她话一出口,太后就呵斥道:“太不懂规矩!崔嬷嬷平日里怎么教你的?皇上面前怎可如此!”

厉喝传来,未满算是回了神。感受到太后话语里的怒意,再想到方才被砸的那一下,她顿了顿,别过脸去,再不发一言。

她暗暗咬牙。

很好,他果然是皇帝!

“未满她尚且年少,儿子喜欢的就是她的天真烂漫,所以平日里不曾约束于她。若说她不懂规矩,其实错倒是大半在儿子了。”魏承昭对太后说道:“所以母后若是要生气,倒是该生儿子的气了。”

语毕,魏承昭再次向未满伸出手来,掌中却没了帕子。

不待未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自顾自牵过她的手,硬是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手干燥温暖,未满的手被他的大掌包裹着,莫名地——

莫名地惊悚起来。

她一直将他当做宫内一个小小管事,虽感激他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如今冷不丁这人成了自己那没见过面的“夫君”,顿时不自在地浑身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额上传来干燥熨帖的感觉。

魏承昭竟然拿了帕子在给她将被泼的茶水轻轻拭去。

他动作轻柔无比,未满被那帕子撩得心里头一阵痒一阵麻,却也不好当众避开他,难受得要死。

更让她难受的,是屋里人齐齐凝视的目光。

“我,我自己来。”她想要拿过帕子,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他平日里神情、语气都清清凉凉地,带着种疏离,未满几时见过他待她如此亲昵?

她飞快地睃了魏承昭一眼,又赶紧垂下了头,心乱作一团麻。就连太后对自己如何不满,她都顾不上了。

要死了要死了。

他他他、他那是什么神情?跟她爹看她娘时的样子不分上下!

醉死人的温柔神色啊醉死人的温柔神色啊…

这也太吓人了!

因为他上次看她时还正常得很,完全还不是这样啊…

未满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不动声色退了半步想抽回手,结果被魏承昭用力握住往前一拉,比方才还更靠近了些。

再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感受到他眸中的宠溺,未满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此时此刻,她甚是怀念他眼神清冽的模样。她实在想不通,他怎么就突然变了个人啊!

望见魏承昭微微勾起的唇角,未满顿时悟了。

故意的,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四周的妃嫔眼光如刀,嗖嗖嗖朝她射过来。

未满欲哭无泪。

大家根本就理解不了自己这颗受伤的心啊!

再偷瞄太后——

很好!看过来的眼神更加冷厉了!

未满悲痛异常。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了呢?

魏承昭看到未满视死如归的神情后,终于轻笑出声。

他拿出一物,轻轻套到未满腕上,嘴角噙着一丝笑,亲昵地说道:“你昨日将镯子脱下来搁到枕边,今早怎的忘记拿了?”

第十八章

看到镯子的刹那,未满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浑浑噩噩地死死盯着魏承昭套在她腕间的物品,半晌,突地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指了那东西愕然道:“它它它…”

后面几字还未出口,魏承昭握住了未满的手用力捏了捏,说道:“你既然落在了我那儿,我自然要给你拿来的。”顿了顿,又道:“下次可不要再忘了。”

他用的力道颇大,未满吃痛,倒抽了口凉气后就也回了神。

转眼看看四周,意识到自己身处颐景宫,她忙定定心神。也没听清方才魏承昭说了些什么,只保险起见答了个“好”字。

魏承昭见她放松下来,就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回去坐好。

未满转过身去,刚要迈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瞬间惊悚了。

她猛地转过身,拉过魏承昭的衣袖,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得解释,只能嗫喏着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想了想觉得还不够诚心,又抬起眼看着他,坚定说道:“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她所说的,是碰见密道中人的事情。

那地方可是皇家的密道啊,那人的存在,便是皇家的秘辛了。

面前的玄衣男子既然能把镯子给她弄了来,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与其让他事后算账,倒不如现在主动承认错误的好。

想到自己不知会面对着什么惩罚,未满觉得身上刚下去的冷汗就又有往外冒的趋势了。

衣衫贴在身上,甚是难受。

魏承昭一听她的话,就知晓了她指的是什么。看着她视死如归的眼神,不禁失笑。

她以为她去那个地方,他会不知道?

这天下之大,他想知道的事情都还没有能瞒得过他的,更何况是她的事情!

“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下次便小心些,可别再出岔子了。”

他这话一出口,未满还不敢相信他居然就放过了自己。可细细看他神情,又不似作伪,便稍稍松了口气。

魏承昭看她如此,又见她依然扯着自己衣袖不撒手,便微不可见地轻笑了下。

他探身到她身侧,在她耳边低语道:“既然舍不得,不如今晚还来修远殿侍寝吧。”眼睛还似有所指地看向未满的脖颈。

虽说他现在的表情很正经,语气很正常,可他话中之意却是旖旎得很。而且他的眼神,让未满一瞬间就想起了被遮掩的那些痕迹,继而想起了昨夜那些亲密接触…

她面上一红,果断松开手退后半步。目测过后觉得这间隔还是太近了些,就又退了一步。

魏承昭失笑,却也不再逗她。行上前同太后说了两句话,在太后身侧坐下了。

未满坐在椅子上,正愁苦万分地思量着晚上该怎么逃过去修远殿那一劫时,就听贤妃不紧不慢地说道:“钱妹妹好福气,居然能让陛下为给你送个镯子而特意跑这一趟。”

方才魏承昭来时太后问起他的来意,魏承昭说的是担心太后没休息好。如今贤妃这样一说,倒好像是魏承昭为了给她钱未满送东西,特意用来看太后的借口为未满掩饰一般。

太后自然不会去怪自己儿子,且她本就不喜未满,未满心知,太后必然会将所有的错都归到自己头上。

先前贤妃便处处为难她,方才由于自己穿了件桦色的衣裳后她还不乐意,如今又来这么一招。是个人都不会憋着不是?

于是尴尬一笑后,未满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半垂着头说道:“妹妹不比姐姐。姐姐来了这许多年了,自然对于宫里的事情样样都熟悉。妹妹年少,刚来宫里什么都不懂,故而皇上会多关注提点一下。想当年姐姐年少初来时,也是经历过这些的。”

她这话初听没问题,细细一琢磨,分明是暗含了贤妃已经来了许多年、自己年纪尚小而贤妃已然年龄大了的意思。

女人那个不在意青春和美貌?

她这话登时将贤妃气了个半死,脸一阵红一阵白。

太后看着贤妃有气不能发的样子,说道:“钱御人倒是口齿伶俐得很。”

这句话明显是贬不是褒。

但魏承昭此时在母亲面前却不好帮未满辩解,否则只会给未满招去更多的不满。于是他便只是朝安抚地朝未满看去。

可未满压根没看他。

未满正暗自高兴着。

太后不喜她,她是知道的,所以太后不说她好,她也不在意。无论怎么样,如今气到了贤妃,她就开心。

看到贤妃那样子,她直觉得畅快无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却不好让其他人发现,只好掏出了帕子遮住口。

可魏承昭坐着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她帕子边若隐若现的笑意。发现她拿着帕子的用意后,魏承昭失笑,望着她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太后虽没看未满,却是将魏承昭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

见他依然盯着未满瞧,太后越发不高兴了。刚好又有妃嫔上前呈上礼物,她扫了一眼看着好似是点心盒子,就随口说道:“这点心看着不错。”

听到太后这样说,捧着点心盒子的宫女很是开心,忙将盒子当场打了开来。

太后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微变,半晌后,才极缓慢、极缓慢地问道:“这点心,是你特意准备的?”

听太后如此关注这东西,未满原以为是芙蓉酥被发现了,便偷偷抬眼去瞧。

谁知太后问的人是吴御人而不是良昭媛,且太后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不对,未满心道或许是吴御人带来的点心合了太后心意故而引起太后注意,便没放在心上。

但太后身边的魏承昭从自己母亲的话中听出了寒意。

他看了看盒中之物,顺手拈起一块点心把玩着,半晌后才说道:“做得不错。”

吴御人和身边宫女等了半晌没听到太后再开口,如今听闻魏承昭评价了句,就也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而后又有妃嫔上前,都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轮到良昭媛时,未满特意留意了下,却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看到。因为太后根本就没让良昭媛打开盒子,便也没看见盒中之物了。

不过东西送到了,她的任务就也完成了。

未满刚刚露出笑意,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笑容就停顿在了脸上。

镯子都已经到了自己手里了,那芙蓉酥有没有送到与她何干?

可转念想到镯子已经回来,自己再也不用去见那密道里的妖异男子了,未满就又高兴起来。

虽说呈上礼物的时候出了点小风波,但是这顿饭倒是顺顺当当、吃的不错。

酒足饭饱,未满正心满意足地往回走着,却是被人截在了半路上。

抬眼看看笑容满面的王连运,未满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皇帝在这个时候私下里见她,难道是要跟她算账的?

就算她当真去过那密道,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虽然她现在极不想面对魏承昭,可是没辙,谁让他官儿大呢?于是她只得硬着头皮往王连运示意的地方行去。

魏承昭见她那磨磨蹭蹭的样子,知晓她怕什么,不自觉就勾起了唇角。眼见未满在离自己两丈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他笑道:“过来,离那么远做什么?”

未满仰起头勉强露出个笑容,蹭啊蹭地走到了他身前。

魏承昭拿出个点心,放到她手里,问道:“这是绿柳做的吧?”

绿柳做的?难道是芙蓉酥?

未满探眼一瞧,可不就是嘛!

怎的会在魏承昭那儿?

她明明记得,魏承昭并未拿过良昭媛点心盒子里的东西。他拿的是…

这点心,怎么就跑到吴御人那儿了!

“绿柳给我做点心,也有好些年。她的手艺我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母后能不能看出,我也不知晓。”

魏承昭偏过头,见未满正蹙眉思量着,就又说道:“你自己手艺也不差,下次再做这样的事情,宁可自己动手,也不要冒着让香薇绿柳动手而被人发现的危险了。再怎么说,此类事情都要确保自己无恙,想尽办法不要让人查到你头上。”

本来他前面拿出点心,未满还以为他会责罚自己,就苦苦思考到底该怎么应对。

哪知道他后面话锋一转,倒是在提醒她往后小心?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