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除他。”

直到对方恭敬的领命离开,才又把视线转回妹妹身上。

“不要听那些夸大其辞的流言,对公主而言是一种侮辱。”

“难道全是谣言?”朵琳不相信,执著的索要答案。

“亲爱的朵琳,你要明白事实的真相往往和人们的想像相差甚远。”

“哥哥是说那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倒也不是……”面对妹妹的追问,法兰克的思绪又飞回那个不平静的夜,假如……没有那个叫赫蒂的女孩,事情会是怎样的结局……

没有大打出手,但弗蕾娅确实和加瓦候爵激烈冲突。

侍卫们在候爵的命令下押着少年回到大厅,公主不明前因后果,对候爵擅自行为极其不满,而加瓦候爵仗着皇帝宠信坚持不肯退让,最终惊动了业已就寝的皇帝陛下亲自出面处理,在场的贵族目睹了一切,他自然也不例外。

希铎的维肯皇帝年近六十,统治商业帝国多年,虽然依旧精明,体力已不如昔时,主持完繁琐的授勋仪式后便早早离开,被爱女和近臣从寝宫吵起,难免脸色阴沉,心情极差。

站在皇帝身边的国家大魔法师卡隆面无表情,位高权重的法师除了谒见皇帝多数时候清修,极少出席宴会,恰好撞见如此场面,随同恼怒的陛下同至大殿仲裁。

加瓦候爵扯下少年的额饰,将奴隶刻印暴露于众人之前,所有人都在心底惋惜,如此出色的少年竟是寝奴,委实难以相信。

“……用了700个金币才买下这个奴隶,当晚打伤了我逃走,后来我四处追查他的下落,候爵府的侍卫都可以作证,我以名誉担保这是事实。”加瓦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将少年的来历揭破,为自己即将得回猎物兴奋不已。

“父王请别相信他,莱亚明明另有主人,是个叫赫蒂的女孩。他们是街头的流浪艺人。”公主急红了脸,匆匆辩解。

“女孩?流浪艺人?简直可笑,普通的平民怎可能拥有这样的奴隶。”候爵轻松反驳,得意的微笑,“对了,我的侍卫报告说他逃走的时候有一个女孩接应,一定是同伙,目无法纪,大胆到挑衅贵族,请陛下准予我给予她应得的惩罚。”

“这件事和她无关。”皇帝没有答腔,跪在地上沉默的少年说话了。

“我骗她说自己是无主的奴隶,她信了,看我能帮忙就答应带我走,什么都不知道。”无视公主的辩护,他间接承认了加瓦的指控,白皙的脸上一片漠然。

“任何平民都知道奴隶不可能无主,你自身难保还想包庇同伴?今天若不是神灵安排我在花园后苑捉住你,还想欺骗到何时,一切很清楚了,请陛下圣裁。”

候爵的话令几个人心里一沉。

没有回应萨德将军惊惶的眼神,趁着公主向皇帝求情,修特偏头向皇帝身边的大魔法师递了个眼色。不会有别人留意,但跪在地上的紫眸少年将一切尽收眼底。禁不住冷笑,紧紧的咬着牙,仿佛这样可以止住心底的痛恨不甘。

好个修特,竟然连大魔法师卡隆都策动了。

这回是躲不过了。

冷定如斯亦不禁恍惚,忍耐了这么久,已离自由的机会那么近,最终还是作为一个奴隶死去,背着一身污名,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

为何不曾早点离开?

明亮温暖的微笑浮在眼前,触动心底隐痛,也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被纠缠许久的维肯皇帝深感不耐,眼见贵族交头接耳,皇室公主被寝奴迷惑甚至苦苦求情,这是何等耻辱,想喝斥女儿碍于群臣又怕过重,怒气上涌,将一只细瓷描金御用茶杯掷得粉碎,场面瞬时安静。

一片死寂中,卡隆首度开口。

“陛下,请听微臣愚见。”

罕少见到大魔法师议事开口,维肯皇帝亦为之侧目,稍稍平抑怒气。

“弗蕾娅公主是陛下爱女,加瓦候爵是陛下爱臣,无论是哪一位利益受损,都不是皇上所愿。如今两人纷争都是为这个少年,此人为祸患之源。”

一番话说入了皇帝心底,不由得的微微点头,示意法师继续。

“刚才加瓦候爵指证他身为奴隶却打伤主人逃走。他本人也承认了这一罪行。所以微臣建议皇帝陛下按律法公平处理,如此双方都会心服口服,自然也就无从争议。”

争执不下的俩人脸都白了,奴隶袭击主人会是什么下场,按律当诛。

弗蕾娅自然不用说,即使被打伤的加瓦候爵也不希望是此种结果,这般美少年怎舍得处死,岂不是人财两失。

“卡隆法师说得有理,就照此处置。”

“父王……”弗蕾娅不甘心开口想再说,却被严厉的打断。

维肯皇帝手用力一挥,示意此事已不可逆转。

知机的侍卫上前押住少年,莱亚微闭双眼又睁开,冷漠无波。

死亡既是不可更改的定局,无谓再挣扎。

他站起转身向外走去,全无恐惧哀求,让人顿生敬意,徒然叹息。

弗蕾娅怔怔的追了两步,被身畔的侍女拉住,清泪在眼中打了几转,终于滑落,在粉嫩的脸上划出两道泪痕。

相护

未踏出殿门,莱亚瞥见赫蒂立在不远处凝望,忧形于色。他的脚微顿了一下,不知赫蒂是如何看出不对,刹时惊恐,拔足直冲正殿而来。

猝然的举动惊起了侍卫,纷纷拔出兵刃试图拦阻,连押送的随侍都紧张起来,唯恐是刺客来袭。

众多的护卫却是挡不住她,惯用的长枪不曾带在身边,全凭一双空手,仗着灵活的身法在雪亮的刀刃间翻飞,很快穿越了十几名侍卫组成的阵墙,强行闯到了莱亚身前。未及开口被他一把握住,俩人的指尖俱是一般冰凉。

“别做傻事了,不用管我。出宫去记得提防修特。”他的声音又轻又飘,紫瞳满是绝望,映出她慌乱的脸,“快走,最好去中州,离希铎和北卡远些。”

两句话的功夫侍卫再度冲过来,隐隐听到皇帝威严的声音传出,“不过是杀个奴隶,怎么吵闹成这样。”

似乎有人在里面对答,赫蒂听不清,只知道莱亚要死了。

如坠冰窟,剑刃晃到眼前,她凭着本能闪开,旋身夺刀一记重手,七八个侍卫的兵刃落了一地。正要拉着莱亚逃出,眼前忽的一花,四个精悍的剑士围在四方,将两人困在中央。

肩一紧,莱亚匆匆低语。“这里有两个四阶两个五阶,里面还有大魔法师,你赢不了。趁他们拦不住你,别管我。走!”话语中透出从没见过的紧张,他急迫的催促。

四阶和五阶……其中还有两个魔武双修,确实赢不了。

对着空前强敌,赫蒂反而平静下来。

对手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女,四人略微迟疑,同步踏前,四道雪亮的光芒从不同角度袭来。

这就是阶位之上的实力,赫蒂全力应对。

四人同袭压力倍增,无法再从容,狠狠咬住的嘴唇已渗出血,乌发被刃风激起,飘过雪白的脸。辛苦的抵挡中,一道寒光趁隙飘过,眼看划过她的胸腹,白影乍闪,一只手从背后搂住她,生生挪开了半尺,她免过了开膛破腹之危,莱亚的衣袖却被披泻而下的鲜血染透。

“我没事。你快逃。”耳畔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痛楚,她的心却像针在刺。

围攻的武士看久战不下,两人后退吟唱起咒语,赫蒂压力一轻反而更加紧张,殿前被士兵紧紧围挡无路可走,她回手将他推离战圈。

莱亚踉跄着跌入大殿,一阵红光蓝光闪过,呼吸都停了,火系和雷电系魔法同时作用……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头顶飞过,重重摔落在大殿中央,惊退一群贵族,豪门小姐哪见过这种场面,尖叫几乎震塌了宫殿,杂踏奔走,场面极其混乱。

维肯皇帝也惊住了,忘了喝斥瞪视阶下。

莱亚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躯,头脑一片空白。

跪下来用没受伤的手扶起她的头,小面孔雪白,嘴角沁出血丝,纤细的肩头仿佛被什么洞穿,止不住血如泉涌,精美的地毯逐渐浸开暗影。额上的银环光芒流转,隐现异彩,引起了少数几人的注意。

莱亚几次想呼唤,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小心翼翼的轻触她的脸。

长长的睫毛艰难的抖动睁开,感受到身体的剧痛,小脸皱成一团。逼近眉睫的白刃让她意识到身在何方。

出人意料,不复方才的反抗,她翻身叩在地面,强忍着眼前阵阵黑暗乞求,“请……陛下……不要杀莱亚。”短短的一句话被说成三截,上气不接下气。

维肯皇帝冷静下来环顾群臣。

“她是谁。”

弗蕾娅公主红着眼眶站出。“她叫赫蒂,是莱亚的主人。”

“一个流浪艺人?竟能闯入大殿。外面还有侍卫么!”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在王座上重重一拍,极其震怒。“如果来的是个武士,是不是朕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大殿鸦雀无声,所有贵族都低下了头,唯恐面对皇帝喷火的目光。侍卫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大魔法师在寂静中轻咳一声,温言劝导。

“请陛下息怒,这个女孩似乎并非普通的流浪艺人。”

修特也随之开口。“不错,她是仲夏祭时跳精灵舞的艺人,武技实力可比四阶武士,所以……”所以拦不住也是有缘由的。这句开脱的台词没说,在场的人都明白。

那一场仿如梦幻的舞蹈?

眼前气息奄奄的女孩和当夜空灵的舞者判若两人,让他提起了一点兴趣。

“想让朕饶了他?你知不知道平民强行闯入宫殿是何等罪行,和侍卫动武又是何等罪行,该求朕饶了你更实际。”

赫蒂辛苦的喘息,忍着肩膀火炙般的剧痛,说话都成了煎熬。

“……求陛下……饶了他。”

莱亚没有出声,撕下半截衣袖用力压住她的伤口,血不停涌出,浸没了如玉的指掌,刺得人眼晕。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按律朕该把你们两个大胆的家伙一起处死。”

“……请……赦免。”少女尽量吐字清晰。

“你没有资格要求赦免。”大魔法师开腔。

“有的。”弗蕾娅公主不顾皇帝的不悦,绞扭着双手证实,“我在律法书中读到过,平民也有权申请赫免。”看着地上的两人,眼圈又红了。

法兰克不忍,出言替她补充。“确实有,我国以商业开国,曾立法除判国罪外,献上珍宝均可根据等级赎罪抵命,换取赦免。”

话虽如此,哪里来的珍宝。

不过是卑微渺小得不值一提的流浪艺人,又犯下了攻击贵族和武力闯宫的大罪,纵然有此律法也于事无补,形同虚设。

“好吧,就算有这条,他们能献上什么?”卡隆代替皇帝说出。

弗蕾娅眼望修特,祈盼他能帮忙开脱,修特摇头。“按律珍宝必须由罪者本人持有,其他人代为进献均不合法。”一句话浇熄了公主的热望。

周围的贵族又议论起来,多数已没了看戏的心情,魔法师清清嗓子提醒皇帝判决。

宝贝……?赫蒂晃晃昏沉的脑袋,触手摸上额际微温的银环,对……

“……有……珍宝可以。”她的声音细小,几乎淹没在人群中。一直留意的弗蕾娅看见她的唇动,猜出话语,忙不迭的喊出。“她说有珍宝。”

场面寂静下来,静滞片刻爆出哄笑。

流浪艺人还有珍宝,还得是皇室瞧得上眼的,能是什么?此起彼伏的嘲笑谑议不绝。

莱亚依然没有表情,侧过肩膀让赫蒂倚靠,支撑着她软倒的身体。

“弗蕾娅,今天你也闹够了,到此为止。”皇帝失去了耐心,挥挥手侍卫上前,法兰克看看地毯上浸润的暗红,动了恻隐之心。“既然说有可否请陛下稍等,看是什么物品再作判定,如此也对得起律法的公平原则。”

维肯皇帝思考片刻,重新坐正。

“好吧,让他们说。”

贵族们有点惊愕,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场中的二人,针落可闻。

“……罗塞里银……我有……”

罗塞里银,那是什么?嗡声又起,有人傲慢的低语,“世上哪有这种东西,恐怕是编出来欺骗陛下。”不少人随声附和,眼神怀疑。

大魔法师忽然拾级而下,不顾身份半蹲在赫蒂身前。

“说什么?你有罗塞里银?”

见到法师的激动,怀疑的声音零落,连维肯皇帝都开始惊疑。

“法师,罗塞里银是什么?真是珍宝?”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国家大魔法师站直身体恭敬的回禀。

“陛下,帝国古魔法书中曾有记录,罗塞里银是传说中的物质,在极少数最深的泉眼中生长,历经数千年形成,轻灵坚硬,没有什么东西能对它造成伤害,是制作护具的最佳材料。”微微迟疑,他又补充道。“据说属性奇特,用以制成的物品能够抵挡一切魔法攻击。”

“罗塞里银……?”维肯皇帝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为何朕从未听说过……?”

“古书所载,精灵在封闭三界通道时把此种物质全部带走,大陆由此绝迹,是以后世湮灭无闻。”

“既然是传说,她怎么可能拥有。”

大魔法师自失的一笑,“陛下说的是。”

“……如果是真的……即使对奴隶,陛下也会守信赦免……对吗?”苍白的脸已透出青灰,大量失血让她的体温迅速下降,莱亚握紧着她的手。

“若是真的,朕可以赦免你们。”维肯不甚相信,随口许诺。

“那……”细白的手指软弱无力,探上额际的银环,身边的侍卫心急之余想动手拔下,被她挡开。“只有……我自己……能取下来。”

几番周折,银色额环终于被取下,雪白额头上火焰般的纹章鲜红刺目,引起一阵哗然。“原来她也是奴隶。”加瓦候爵喊出所有贵族的惊诧。

沾血的银环被呈给法师,大殿呈现出空前的静谧,对于少女身份的惊议很快被传说中的秘银压过。

银色的额环悬在空中极慢的转动,魔法师微抬手,不见吟唱,各色魔法光便不停闪亮,空气忽而寒意凛人,忽而灼热难当,电灼雷击隐现,当一切平息,额环稳稳落到法师手上。他没有说话,环视下方贵族,仿若不经意的掠过修特,后者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莱亚根本不在意,小心的替赫蒂拭去额际的冷汗。

大法师低下头盯着手中的银环,无意识的转动,半晌缓缓开口。

“这个额环……是……”

沉稳的语音突然停顿,不知发现了什么,眼睛蓦的睁大,手指簌簌发抖。就连维肯皇帝都觉察到异样,诧然出言提醒。

“法师?”

“是真的。”迟疑片刻,他下了结论。

仿佛忽然轻松,他侃侃细述各类魔法原理试验的经过,最终强调,这是一份他从未见过,异常珍奇的物质,确定是古籍所载的罗塞里银无疑。

没有再看修特,他将银环呈给皇帝,退到一边。

维肯审视半晌,思虑良久,道出最终判决。

“宝物属实,按律法赦免你们的罪。但鉴于你们都是奴隶,必须归属一个主人,我给一次机会,你们自己挑选一位贵族。现在决定吧。”

抱着怀中业已昏迷的少女,莱亚眸子从众多贵族脸上一一掠过,宛如冰晶,“我愿意服从修特大人的命令。”

“后来呢?”朵琳泪光莹莹,极受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