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臻迟疑一秒,还是与他交握了一下,颔首示意。

林岳走人际交往固定流程,先自表身份,彰显诚意:“我是华冕集团的董事之一,帝都总部的副总。”

接着套近乎:“也是夏琋的多年挚友。”

夏琋声音寒若冰霜:“没你这个好友,绝交了。”

“啧,你、你这……”林岳可劲儿冲她使眼色,后者仍不理不睬,只好小叹口气继续:“今天正好在海市谈生意,一听我堂弟闯了祸,赶忙过来了,给你带来不便,我深表歉意。”

易臻没接话。

林岳被他的高深莫测弄得有些焦心,只想快点先把人捞出去,别得罪得过了:“这样吧,我们先出去,老待这也不好,你们有什么要求,我们慢慢详谈,行不行?”

张警官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从业二十载有余,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

受害人家属过来跟施暴者对质协商,还诚惶诚恐畏手畏脚。

打了一个副总,另一个副总竟然还跟他客气得不得了,这小子肯定来头不小,再说林氏那边都说不追究,他们派出所自然也不好多过问。

随便口头教育了一下,便放易臻一行人离开了。

林岳和易臻并肩而行,林岳从兜里掏出一包九五之尊,客套地递了根给易臻,被后者婉拒了。

夏琋挽着俞悦跟在后头,自打出来后,她就一脸玄乎。

她偏头小声问俞悦:“大鱼,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感觉到了。”俞悦心有灵犀。

夏琋望向易臻挺括宽阔的肩背:“我突然间发现,我对易臻了解得真少。”

“嗯!”俞悦肯首,深以为然。

林岳请他们喝下午茶,顺便讨论了一下后续处理。

他们林家那边给出的调解方案就是:

头一个散播黄色视频的人、以及那几个帮凶,该抓抓,该判判。

并让他和那个冒充夏琋、与她五官相像的女孩一起录个视频,上传到网上,向夏琋赔礼道歉,和大众澄清误会,阐明真相。

夏琋名誉受损和身心创伤带来的店铺损失、精神损失、包括其他各项损失,让她开个价,他们二话不说付齐。

如果夏琋想挂律师函就挂,追究民事也可以,他们不找律师,甚至可以为她那边提供律师,给她一个漂亮的反击和胜仗,做给网友看,能把舆论扳到自己这边来就成。

听完上述条件,夏琋当即驳斥回去:“钱我不要,我只要林思博公开道歉,反省错责。”

“嗳呀,老夏,敬爱的老夏,你这是干什么呀,非要闹这么大干嘛呢,打也打了,人都快打死打残了,满公司人都看着,也是个教训了。那孩子岁数也不大,你们就宽容一下,大人不记小人过,行吗?他再不是个东西,也是我们林家脸上面一块皮,我也难做人呐——”林岳呷了口红茶,无限感慨:“等他伤养好了,我家老头准备把他弄走了,滚出国,丢人现眼的,不想再看见他,保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们跟前。”

林岳头大,捏了几次眉心:“你们就买我个人情,我真的难做啊,进退两难,摊上这个事,谁也不愿意,但整个家里就我和你夏琋玩的熟处的好,他们逮着我这个冤枉佬赶鸭上架呢。”

仿佛听见什么笑话,夏琋哼了一声:“你冤枉,你真的一点都不冤枉,导火线就是你。”

“……”林岳沉默汗颜。

易臻思忖片刻,回道:“行,先这样处理,今晚夏琋挂函,最迟明早,我就要看到全部的反馈。”

夏琋讶然转脸看易臻,就这样??

易臻不露声色,只给她一个相当淡定的侧颜,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还是易先生识大体。”林岳快流下滚滚热泪就差给他叩头了。

谈判顺利,从西餐厅出来,已临近傍晚,雨早就停了,天幕一片岑寂。

林岳抹了把汗,好不容易完成重任,他心里才稍微好过点。

林岳今天特意没开超跑,换了辆G500,把夏琋一行人往自己车边邀:“我送你们回去,易先生车还在公司那吧,回头我叫个拖车,帮你送回去,不用你亲自去拿。”

“不用了。”夏琋头一个回绝,她也不上车,而是站定嘱托俞悦:“大鱼,你先把易臻送回去,行吗?”

她望向易臻,眼光柔和而坚定:“你今天好累了,先回家休息,”她点点自己下巴,同样是易臻受伤的地方:“还有那,处理下,我一会就回去,好不好?”

“嗯,等你回来。”易臻不多问便应下了。

夏琋同他抿唇一笑,尔后转头和林岳冷声道:“你带我去医院,我要和林思博见一面。”

第39章

林岳犹豫片刻,还是乖乖带夏琋去了林思博那。

他住在宁市一院的VIP病房,整个房间陈设齐全,通明体面,窗外是森森竹林和嶙峋山石,一派非富即贵才能享用到的奢华。

有年轻护士在给他换吊瓶,见林岳进来,礼貌地道了声:“林总好。”

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余亲友,病房里就林思博一人。窗边有花束和礼物,也许有人刚来探望过他才走。

林思博躺在病床上,被大面积的白色被子盖着,夏琋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林岳上前几步,倾身和林思博说话:“思博,思博,在睡吗?”

夏琋没有再靠近,在床尾等着。

床上人被林岳唤醒了,模糊不清地叫了声“哥……”,宛如梦呓。

林岳叹了声气,拧眉道:“有人来看你了。”

林思博问:“谁……”他听上去很虚弱。

“老夏,夏琋。”林岳如实答。

听见这个名字,床上人静了几秒,回:“扶我起来。”

这一次,他语气清晰有力了几分。

林岳挥手招来护士,“扶一下,扶一下,我不敢动他,怕又伤到哪。”

护士闻言赶忙过来,小心翼翼将林思博搀坐起来,此刻夏琋才看清了他,也完全意义上地知悉了,易臻到底揍得有多狠。

他额头扎着绷带,整张脸青肿得极其厉害,几乎看不出原貌,一身浅淡宽松的病号服也让他看起来颓唐到极处。

一些生理心理上的不适感在夏琋身体里翻涌,本想维持好冷面美人复仇公主角色的她,逐渐嫌恶地蹙起了眉心。

林思博望向夏琋,似乎对她的神色变化了然于心,他笑了一下,尽管有些吃痛,这笑里糅着太多意味,夏琋也无从得知。

只有他一口白得耀目的牙齿,在提醒她,他真的就是林思博,那个总是像日光一样舒服温软的林弟弟。

四目相望,满室沉寂。

林岳有点尴尬,建议道:“要不你们单独聊一下?我出去。”

“嗯,”林思博同意了,同时还望向护士:“你也出去,我没按呼叫器不要进来。”

可能负伤和疼痛的缘故,他连嗓音都变得很干涩,很陌生。他整个人都格外陌生。

“好好,我们走远点,你们好好聊,别动气,听见没有?”林岳答应下来,嘱咐了几句,和护士前脚后脚出了门。

病房里就剩夏琋和林思博。林看着她,没出声。

也是这个当口,夏琋突然能理解易臻看似不理智的举动了,因为她的拳头也开始泛痒。

她先发制人:“说吧,为什么要这样。”

一出声,她才发觉自己话里已经有抑制不住的颤音。

林思博低哼一声:“很难理解?”

“我在问你。”夏琋面无表情回,空气强硬,像石子往人耳膜上撞。

林思博又笑了,随意道:“我跟一个朋友打赌,三个月内玩掉国内26个英文字母开头的网红,骗上床就算成功,郑佳琪Alice你认识吗,她是第一个,你么,你是S,结果到你这就断了,我打的赌也输了,我真的很不痛快,就看不惯你装,想让你趁早消失。”

他一字一句,风轻云淡地说着,却是在给夏琋添柴加火,她胸口有一只高压锅,随时快爆开了。

“就因为这个?”

“没错啊,”林思博一脸可笑:“还想要什么理由,爱你爱得太深?得不到就毁了?你在演电影啊。”

“我没这样认为过,”夏琋压制着胸口的起伏:“但你不应该这么做。”

“我怎么做,是我的意愿,”林思博靠着枕头,目不转睛看她:“夏琋,你还没看出来吧,我们就是一类人。你爱玩男人,我爱玩女人,为什么不肯跟我好好配合非得整些事情出来呢。你和以前那些女的,不都是一路货色吗,装什么啊,还是说你以为我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夏琋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林思博也跟着笑了,连讽带刺:“那么信我,为什么还跟我玩花样,你玩什么我会看不出来?你们这类女人,仗着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以为能把男人耍的团团转?你现在那男朋友,不也是你玩手段吊来的,那么看不起人,我倒想看看,你都臭成这样了,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夏琋后槽牙发紧。

林思博注视着她的眼光,愈发渺远:“下贱东西,把自己包装得再高雅,本质上还是个下贱东西,”

他停顿片刻,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脸:“你男人为了你,把我打成这样,你扪心自问,你配吗?你这种贱货,根本不配男人用心对你。”

夏琋四肢百骸都灼烧了起来,她上前两步,扬手就扇在了林思博脸上!

啪!

夏琋呼吸急促,掌心发疼,如同擦过的火石一般,迅速烫起来。

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这一下有多气,有多疼,有多厌恨。

林思博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许久没有再动。

夏琋额角青筋都眦了出来:“林思博,谁和你一样了?玩男人?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花你一分钱了?欠你一笔账了?因为谁拒绝我就这样没有底线地伤害他?”

“多大仇啊,要这样对付我?”

“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我不配别人对我用心?”

她的脸涨红了个透:“呵呵,你就配?就你这种烂人,也就被女人玩玩的命,玩腻了被丢掉也是活该!”

夏琋的最后一句话,仿佛撕裂了林思博的最后一根神经,他刚才强撑着的所有玩世不恭、目中无人,顷刻间尽数崩塌,脖子软了,整个人垮了下去,侧着陷在枕头里,喃喃自语:“是,活该……被丢掉也是活该……是我活该……”

他双手捂脸,涕泪横流,腕上的绷带很快湿透。

意识到泪水根本无法休止,林思博抱住脑袋,如同被扔进了岩浆,整个人蜷作一团,痛不欲生。

他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夏琋措手不及,有点慌神。她站在原处,平复了几秒,才冷声说:“别跟我装。”

林思博一言不发,依然像被噩魇附体一般,嚎啕大哭,哀伤欲绝。

夏琋敛目端察,发现他的不对劲真不像是装出来的,怀疑与他伤势有关,担心他伤情有恶化会影响到易臻,她赶忙问:“怎么了!身上疼得厉害?”

林思博背对她,在抽泣:“对不起,夏琋,对不起……”泪水把他脸上的肿胀灼得更疼了,他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吗?”

“谢谢你……”他又没缘由地说着一些夏琋无法理解的话:“谢谢你打了我。”

“你应得的。”

“是我应得的。”

“……”

“她就没下得了手,我就一直在等,等这一巴掌,假如她那时候打下来,我马上就能醒了,也不会成了现在这样……”林思博泣不成声,左右打滚,好像浑身血肉都被人撕开了一样疼。

夏琋停在那,无言以对,她模糊猜到了一段她未曾知晓的旧日情事和浩瀚时光。

许久,她问:“要帮你叫人吗?”

“不用,”林思博哭声渐止,拒绝了她的提议:“你能坐一会吗?”

“是不是还要再准备一桌菜两杯茶?”夏琋不作思索讥讽道。

“我想和你说说话,”林思博恳求她:“好吗,求你了,可以么。”

她的语气像刚磨好的刀刃,又冷又利:“要我听你什么多可怜缺爱不公残酷的过去吗,这样你就无辜了?别人受到的重创从此也可以被体谅?”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出来。”林思博仍是背对着她,声音闷得像叶底的风,仿佛回到了西餐厅里,夏琋和他彻底断绝来往的中午,他也是这样无能为力的语气。

不待夏琋回答,林思博已经陷入了回忆,也许真的太多年无处倾诉,那些旧时光就如同涨满河槽的洪水,一旦崩开了闸口,便势不可挡地向夏琋漫过来,以至于也将她一并淹没。

无疑是一段难以启齿的年少孽缘。

作为父母双忙,自小缺爱的富二代,林思博在保姆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逐渐从襁褓里站起身来,开始自己踢球玩耍,握笔写画。

也是那时,出类拔萃的母亲接下家族重托,成了华冕宁市分公司的副总,而林思博也被带到了这里,打算在此处扎根,牢固家业。

不多久,林思博进小学念书,母亲无暇顾及,生活起居均交给管家和菲佣,而日常接送和学业监督,则由另一个人负责。

这个人,就是年龄大他几近一轮的顾玉柔。

女人那时还年轻,有皎白的面容,和妙曼的躯体,也未当上总经理秘书,只是他妈妈的助理之一。

她十分尽责,对林思博照看有加,但凡在他身边,都寸步不离,有求必应。

她对他,大多宠溺,但也不乏严厉,亦师亦友,更像是位真正的母亲。

林思博那些亲情之上的空缺,在她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填补。与此同时,他对顾玉柔,也有了超乎想象的习惯和依赖。

后来,林思博进入中学,同学们都骑上了鲜亮的山地车,在马路上青春洋溢、张扬追逐。

虽偶有羡艳,但林思博还是更喜爱坐在顾玉柔车里,与她谈论一天见闻,那半个小时的独处时光。

他发现自己完全离不开顾玉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