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查的维拉·以撒少爷,是本次商会东道主温莱公爵的远房侄子,如你所料的,三天前,他来到了开米拉。”

西露达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不过来的路上发生了一件意外,他所骑的马突然发疯,撞上一家店铺的墙,墙塌了,马死了,而他也——”玫兰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西露达不由自主的逼紧嗓音:“他怎么了?”

“他伤的很重,现在正在此地接受治疗,不过据给他诊治的阿诺大夫说,情况非常不乐观……对了,他的房间就在主堡二楼,从西面那道楼梯绕去,第三个房间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西露达已打开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玫兰妮吃惊的呼唤:“等等,西西,等一下……”然而她没有理会,身体仿佛有它自己的意识,飞速奔跑,每个细胞都在用力呐喊,呼唤着一个名字——

以撒。以撒。以撒。

梦境成了现实的诅咒,烧了的脸在朝她哭,她无法想象那个跳脱的、永远神采飞扬的家伙现在是怎生一副模样。骄傲如他,自恋如他,怎么经的起这种打击?

“他伤的很重……”

“情况非常不乐观……”

玫兰妮的话,如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脏上,让她几乎透不过气。

跑到一楼时,对面迎上艾力克,他开心地朝她招手:“嗨,早啊,鲁鲁……”鲁字音还没发完,就被她丢在了脑后。

以撒。以撒。以撒。

为什么西边的楼梯这么长,台阶一级级的往上蔓延,仿佛怎么也跑不完,她扶住扶手,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喘的太厉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太久没有跑得这么急。

依稀中,仿佛又回到去维也撒的那一天,碧草蓝天,喷泉边的少年,穿着黑色礼服,转过身来朝她凝眸而笑,绝代风流,如在眼前。

接着是自皇宫回家的那个雨夜,家门口,看见他的马车,他靠着车壁,慵懒而寂寥的屈起修长的腿。

再来是清晨薄雾的码头,她的箱子被人撞落于地,他弯腰去帮她捡起来,动作轻巧。

那些画面交错在一起,微笑的他,站立的他,行走的他……健康的一个他。

以撒。以撒。以撒。

一扇棕色橡木门出现在视野之中,二楼,第三个房间。

他就在里面。

她跑过去,手指碰到门柄正要打开,一丝冰凉自铜制门柄上传来,那冰凉瞬间扩展成了一线、一股、一片——

她在做什么?

被这个问题猛然惊醒,她像一个梦游的人,自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不该站的地方上,满是震惊。

手指几乎是触电般的收了回来,西露达怔怔的望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感到一种极为无力的恐惧。

这不是她。

这个样子,完全不是她!

她应该永远镇定,永远冷静,永远不被情绪所波及。她不会像个幼稚的小孩一样话也没听完就匆忙的跑出来,她不会像个疯子一样连别人跟她打招呼都不去理会,她更不会像个痴情的女孩一样接闻情人的噩耗而焦虑的拼命奔跑……

这不是她!

不是卡麦隆·鲁。

在她决定用这个名字时,就已经将西露达的历史埋葬在了玛亚大陆。

所以,尊贵的以撒少爷究竟是生,是死,与她通通无关!

“恨我吧。比讨厌更强烈的憎恨我吧!”

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话语宛如诅咒,在耳边清彻响起,西露达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然后,转身,尽管脚步沉重,尽管心跳急促,但,仍然一步一步、固执的、异常残忍的往回走。

在这种关键时刻,她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因为,软弱即意味着会功亏一篑。

而她,输不起。

“他伤的很重……”

那又怎么样?

“情况非常不乐观……”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双腿好似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扶着楼梯的扶手,比先前急奔而来时更吃力。

就在她走下长长的楼梯,准备穿过通道回蓝宝石时,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她起先并没有理会,然而那人的目光实在太犀利,太有存在感,她不得不抬头看一眼。

这一眼下,立刻呆住。

前方距离她十步之远的地方,加里王子手拿外套,看样子正要出门,然而此刻,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极度震撼地瞪着她,完完全全一副被吓到的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奇怪,他为什么那样看着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西露达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敞开的晨褛里,是一件珍珠白的女式睡袍,将曼妙窈窕的身体曲线展露无疑。

刚才一听到以撒重伤的消息就急忙忙地跑了出来,根本就忘了自己才刚起床,没有更衣,甚至没有梳洗。

她呆滞了两秒,伸手,将晨褛的带子系上,然后抬起头,异常平静地回视着加里王子。

阳光透过琉璃窗,映得通道一片明晃晃。

她和他,站在通道的两端,彼此对望。

5月11号,早晨,宿命的齿轮再度转动,以一种紊乱不堪的方式,草草登场。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正午12点,黑水晶房门外。

西露达默默站立了5秒钟,确信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丝毫疏漏、完完全全一幅隆重赴约的打扮后,才伸手敲了敲门。

房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身穿白色礼服的杰昆亲自开的门,看着她,目光闪亮:“欢迎光临,见到你真高兴啊,鲁鲁。”

他叫她鲁鲁,而不是像之前一样叫她鲁少爷或是卡麦隆先生,彼此的关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从这一细节就可看出,此人完全如她所想的那样,圆滑而老练。

而且他身材高瘦,活脱脱一个衣服架子,虽然年纪不轻但是风度极好,像名真正的绅士。

西露达向他行礼,走进去。只见接待室的东西全被挪走了,只剩下一张餐桌,上面铺着漂亮的桌布,放着金制的烛台和一束鲜红欲滴的红玫瑰。

没见到那位弗罗萨第一美人,她不禁有点奇怪,便问道:“尊夫人呢?”

杰昆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的味道,指着角落里的一件装饰品说:“哦,你是指她吗?”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翡翠雕像,雕的正是海伦,瀑布般的长发,高挑纤美的身躯,巧夺天工,栩栩如生。若非它全身都是绿色的,乍一眼看过去,还真有种缩小的海伦正站在那里的错觉。

西露达不禁笑了,“你真是有趣,杰昆先生。”

“请坐。”他体贴的帮她拉开椅子,让她入座。这使她感到了一丝异样,通常而言,只有客人是女士时,主人才这么做,难道……他看出她的性别了?

西露达抬眼望向杰昆,他神色自然的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金钟,敲了一下,微笑说:“为了好好接待你这位贵客,我可是在菜式上下足了功夫,希望你会喜欢。”

一个仆人捧着盘子从侧门走了进来,最先上的是松露鱼子面包,酱汁很特别,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口感非常好。

接下去,黑松露浓汤、红酒香煎鹅肝、焗烤生蚝、深海龙鳕、四分熟香橙牛排一道道的盛上来,最后还上了热浓浆巧克力拉瓦和玫瑰奶茶。

西露达的脸色随着这些菜变得越来越古怪,偏偏杰昆还是那么温文如水的问她:“怎么样?对这些菜感到满意么?”

“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这些菜的?”这里的每一道,都是她的最爱。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包括玫兰妮,这个杰昆,是怎么知道的?一道两道也就罢了,全部猜中,这实在也太诡异了些。

杰昆眨眨眼睛:“如果我说我对你非常了解,并且了解的程度超过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你是否会因此而感到不安?”

西露达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跳进了某个陷阱,而这个陷阱,由此刻坐在桌对面的男人一手布置。

“不,我感到非常荣幸。”她举起琥珀色的香槟呷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能让玉器大王杰昆先生费如此多心神,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真会说话,西露达。”杰昆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的将鱼排切成一块块。他吃起东西来姿势亦与别人不同,那是极至的一种优雅,优雅到足以令任何贵族黯然失色。

而西露达在听见他叫出自己名字的刹那,眼睛变得一片冰寒。

看来,他不只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也完全知道她的身份——他是谁?他究竟是谁?

她感觉自己被再次推上了赌桌,而这一次面对的对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你是谁?”

“我?”杰昆笑,眉眼舒展间,灵动无限,“你为什么不猜一下呢?西西,你这么聪明,也许能猜得出来?”

西露达的瞳眸蓦地一沉。

从鲁少爷到鲁鲁,从西露达到西西,他在一步步地朝她逼近,神秘而危险。他是谁?他究竟是谁?

就在那时,她注意到了对方白色礼服上的两道波浪花纹,那花纹自袖口一直蔓延到后背,非常漂亮,但也非常的……眼熟。

她绝对在哪见过!

可是,做工如此精致、样式如此别致的衣服,以她的审美而言,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等等!衣服!如果不是衣服呢……

餐椅突然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西露达站了起来,望着对座的杰昆,难掩心中的震惊,自喉咙里逼出一个单词:“雨果?”

“丁冬!恭喜你答对了。”杰昆用餐巾优雅的抹了抹嘴巴,满含笑意地说,“要奖励么?我的小女孩。”

——竟然真的会是它!

仙度瑞拉的守护神,那只讨厌的老喜欢说教的怪鸟,它怎么会在这里?

瞥一眼墙角的雕像,之前说它就是海伦她还以为是在说笑,现在看来,反而是真的了。它不但自己变成人类的模样,而且还把雕像变成了活物……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她满心疑惑,他却更加怡然自得,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别这么吃惊,我的小女孩,这几道美食可不是我用魔法变出来的,不好好享用一下岂非太浪费了?”

西露达盯着他,半响,重新坐了回去。

“这才对嘛。你是我见过的最会控制自己的人类,别让我失望。”雨果敲敲小金钟,又有几道甜品被端上来,放了满满一桌。

等仆人离开后,西露达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来弗罗萨?”

雨果眼睛一弯,笑咪咪:“当然是跟着你而来。”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不好笑,那就不是玩笑。怎么?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

她忽然觉得烦躁,如果对方是人,也许她还知道该如何应对,可此刻坐在她面前正在尽情享受人间美食的,却是一个神。

连抬杠都变成了一种折磨。

“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我要回去了。”她推开桌子,起身,雨果隔空做了个拍肩的动作,顿时有两股轻柔的力量压到了她的肩膀上,逼她重新坐下。

“别生气,我的小女孩。我确实是为你而来的,神是不说谎的。”

“那么,理由?”

“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出怎样的成就来,我对你充满了好奇呢。”

“那么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我很满意呢。”雨果狡黠一笑,慢吞吞地说,“不过,如果你认为目前的这一切都是靠你自身的努力而创造的,那就错了。”

西露达皱眉:“什么意思?”

“就拿昨晚的赌局来说,你真的以为你拿到最后一张A,是凭借你严密的逻辑和精确的计算?”

西露达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是你做的手脚?”

“还有比伦的那场海难,你认为真是那么幸运的立刻就等到了救援船只经过?”

“也是你干的?”

雨果微微一笑。

而这一笑,却比什么话语都来的清楚残酷。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声音绽放在空气里,干涩沙哑,那是她几近破裂的自尊心。

“想帮你爬得更高。想看看你能做到怎样的地步……我说过,西西,我对你充满了好奇。”

西露达突然一拳锤在桌子上,餐具被震的跳了一跳,发出很大的声响。她的面容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激动:“请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是仙度瑞拉的守护神,凭什么来干涉我的生活?我记得我已经拒绝过你,我不需要你!听到了吗?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你,不需要!”

她将餐巾狠狠一拉,任由上面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雨果悠悠地说道:“你不想救以撒吗?”

西露达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像是有谁拿着把大锤子在她心上开始敲打,分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再有情绪波动,但在这一刻,还是难以控制的胆战心惊。

“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拒绝我,并且对我发这么大脾气的人类。”她没有回身,因此看不见雨果的表情,然而,他的声音一改之前的轻浮,变得低缓而慎重,“从你在纳塔利家拒绝我时起,我就对自己说,这个人类太有趣了,我绝对不能错过。”

有趣?在神的眼里,人类果然只是拿来玩乐的棋子?

“所以我跟着你来了弗罗萨,在关键时刻推你一把,或许你为此大受打击,因为这折损了你的骄傲,但是,为什么不从另一个好的角度去看待呢?人类,是群居的生物,因为他们不可能一个人生存。同样,你不可能永远只靠自己。接受适当的帮助,没什么不对。正如你结识了玫兰妮,并依靠她家的情报网搜罗资料一样,西露达,为什么不能依靠一下我呢?”雨果的声音委婉动听,带着打动人心的力量,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入她耳中。

西露达的手抓在门柄上,铜制的门柄让她的手一片冰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因为我还不起。”

“还?”

“我借助玫兰妮的帮助,我可以还她无数的珠宝甚至是一座开米拉城堡;我借助其他人的帮助,也可以给予他们对等的东西;但是你呢?你是神不是么?你什么都不缺。”发自肺腑的说出这番话后,西露达转动门把,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阳光斑驳的走廊,有明亮,也有阴影,如人类一样,有圆满,亦有缺陷。这才是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如此卑微却又勇敢的生存着,为了弥补缺陷,为了更加圆满——哪怕他们一生都不会真正圆满。

很辛苦,但这才是,人生。

就在她的左脚迈出门槛的刹那,雨果突然又说话了:“不,亲爱的。我并不是什么都不缺——起码,我比你更寂寞。”

西露达诧异的回头,这个比所有人类都要高贵优雅的男子站在餐桌旁,虚幻的脸庞上却有着真切的一种悲伤,他低声着,重复着说:“你永远想象不到,我有多么寂寞。永恒的生命,无缺的物质,让我看尽了人世沧桑,永远孤独的存在着。我既非神族,亦不是魔鬼,所以两边都得不到友情。你是千万年来,第一个能够与我交谈的人——注意,我这里用的是交谈,而不是指仙度瑞拉那样单方面的述说,这令我感到由衷的一种……快乐。所以,我对自己说——一定、一定不能错过你。”

烦躁的心忽然间就变得平静了。

西露达静静的望着他,发现他其实没想象中那么讨厌,甚至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跟他的心,贴的很近。

她能理解那种寂寞。

在过去的十八年历程里,孤独是她心灵的挚友,没有人懂她真正的想法,没有人关心她是否真正开心,她有妈妈有姐姐,却像是活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沉默而安静。

有一天,有个人敲响了那扇孤独的门,却是用一种极为不堪的方式:嘲笑、捉弄、使坏……细算起来真是没一件好事,可是,却真的让他破了那扇门,在她心中扎了根。

那个人,便是以撒。

西露达想到这里,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是为雨果,还是为自己。

“所以,如果你真的够聪明,就不应该拒绝我。”雨果走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因为,利用人类不算什么,利用一个无所不能的半神半魔族,才是真正的本事。”

西露达咬着下唇,眸中千丝万绪,如烟花般绽放、散开,再一一消逝,最后,凝结为一句话:“你……能帮我治好以撒的伤么?”

走廊上的窗户大开着,有风吹过来,撩起她的短发,明亮如星的眼睛里,瞳仁纯黑,分明是不起波澜的深海,却在这一刻,让某种柔软无奈地渗了出来。

不去看以撒,并不代表她就没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