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去吧。” 胤禩也不为难她。洛灵心中一松,福了一福转身就走。“灵儿。”胤禩转过身突然想到什么,忙叫住她。洛灵顿住身形,等着他发话。胤禩走到她跟前,却一直沉默,洛灵满脸疑问地望着他。

“喜欢南苑吗?” 胤禩说到这儿,猛然抬起眼看着洛灵。洛灵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会问:“不喜欢。”这是心里话,冰天雪地的也没觉得怎么好,除了……

“哦?”胤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为什么?”“有什么好的,冻得人直哆嗦,我还不会骑马。”这也是实话。

胤禩听着她说完,垂目轻笑了一下,再抬眼时,深深凝视着她略显清减的容颜:“前些时候你病着,没去看你,是顾着上回毓雯的事儿,怕给你惹麻烦。”

“八爷言重了!”洛灵心里一慌,不禁后退了一步:“奴婢受不起。”原来八福晋的闺名叫毓雯,只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有什么受不起的。” 胤禩见她的举止不禁神色黯然,脸上有一抹苦笑:“皇子、贝勒不过是个身份,算不得什么。”

听着他的言语,洛灵不禁抬头看向他:“八爷何必妄自菲薄。”这不是她素日所见的胤禩,那满是温和自信的清俊面容上挂着一抹自嘲的萧索,眼底是比胤禛更加深彻的寂寥。

“算了……不说这些。”胤禩抬眼望了望夜空,再看向她时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转眼天就暖和了,春夏的南苑可不是你前昔所见的荒凉,冰雪融尽,绿草如烟,可是散心怡情的好地方,不会骑马有什么打紧,我教你。”

以后不许跟别人同乘一骑!胤禛的话余音在耳,当日的两情相眷还萦绕于心,洛灵想着这些,不禁一失神。胤禩见她皱着眉低头不语,低着头看着她发窘的神色发笑:“怕我教不好摔了你?”

新房的院内传来一阵欢笑声,隐约可闻八福晋的声音。洛灵猛然抬起头,撞上胤禩隐含热切的目光,才发现他们离得好近……洛灵吃了一惊,忙侧身向院内走去:“公主跟前没人当差,一定等急了,奴婢告退。”

胤禩迅速拉住了她的手臂,洛灵回眸望他,目光中有些慌乱。胤禩不忍难为她,缓缓松了手:“去吧。”洛灵忙恭身一礼,转身进了新房的院子,可她仍能感觉胤禩的目光,就那样一直盯着她。

☆、第二十七章

好容易摆脱了这二位爷,洛灵定了定神,匆匆走过新房门前的一片竹林。“灵儿——”洛灵闻声回头,见胤禵在竹林旁的角门处向她招手。今儿这是走了什么霉运,接二连三遇到人。

自那日两人为胤禩起了争执,胤禵便很少再主动和洛灵说话。洛灵心中气闷本不想理他,可看着他面带焦急,还是走了过去,无声地向他福了福。这些爷们儿不去喝喜酒都跑到后院里干嘛呢。

胤禵看着她不太友善的目光,知她心里还气着,坏笑着指了指新房:“玉儿在新房里吧,你去叫她一下。”见洛灵站着不动,略带疑惑地望着他,胤禵忙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跟玉儿有话说。”见他的神情确是有事,洛灵也不便再跟他呕气,嗯了一声,依言而去。

玉穗儿听说胤禵找她,心里有点不安,想了想,终究拗不过自己的心,还是去了。胤禵倚在回廊转角的一棵月桂树旁,看见玉穗儿过来,微一挑眉,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玉穗儿屈膝福了一福:“十四哥好呀。”胤禵见玉穗儿对他循规蹈矩的样子,态度中竟也比平时冷淡了许多,不禁疑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礼数了?”

玉穗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轻声道:“见到哥哥本就该行礼呀。”“这些日子在额娘那里总见不到你,你不会是不想见到我吧。” 胤禵说完瞧了她一眼。

玉穗儿见他目光中有一丝寒意,也不介意,淡淡一笑:“十四哥想哪儿去了,这些日子我忙着呢。”“你有什么可忙的!以前也不见你念书这么用功。”胤禵听了这话胸口有些发闷,怀疑的看着她。

玉穗儿嗔道:“那还不许人家长进啊,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找我有什么话快讲吧,今儿这府里人多眼杂。”胤禵瞥了她一眼,冷哼道:“没话,我就是闷了出来透口气儿。”

望着他冷冰冰的神色,玉穗儿心底不禁微叹。你心里不痛快,就以为我情愿?你我注定是要分离,见与不见,不是不愿,是能与不能!再亲近、再相知、再相惜……我们终究是兄妹!

玉穗儿很想宽慰他几句,却又不禁想起了德妃的叮嘱,狠了狠心,还是把一直闷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十四哥,如今你我都大了,也不可能再如小时候那般嬉闹。赶明儿你娶了福晋,我嫁到科尔沁去,咱们早晚要山水相隔,这样能经常见到面的日子也不多了,多想想以前的趣事吧。”

玉穗儿讲出了一个既真实又残忍的事实,是胤禵最不想听到却一直明白的事实。他们都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可谁也不愿去碰触,甚至辟讳着不去谈论。斑驳的桂影下,她雪白的脸上带着凄楚之色,胤禵想去安抚她,却无力抬起手。

玉穗儿迎上他双眼,他目光中的痛楚和困惑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的十四哥,狂傲潇洒的胤禵……

她知道他在承受着这个事实带来的痛苦,面对这样的他,本想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把思绪中最痛的一环生生抽离,狠狠地压在心底,化为一声低叹。不想再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她默默转过身,向着新房走了几步。

胤禵就这样望着她的离去背影,竟真的仿若看到二人生离的景象,心中伤感,一时愣在了那里。

玉穗儿走了几步,猛然又回过身来,拔下头上那根金钗,放到胤禵手里:“就当你没还给我,将来你要送给十四嫂子,那也随你。”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的跑了。

胤禵垂首看着手中的金钗,只觉那灿烂温暖的颜色刺得又目生疼,转头看向隐入房门的那一角瑰丽之色,剩下的只是一声苦笑。

洛灵见玉穗儿回来后脸色不好,神色间还有一丝隐忧,在洞房这样满是欢笑的地方强颜欢笑,着实的难为她,于是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冲门外努努嘴。

玉穗儿会意,忙浅笑着向屋内的人道别:“各位嫂子,我有点乏了,先行告退。”小湄听了忙起身相送,被玉穗儿拦了回去:“行了,我这小姑子可不会为难嫂子,你还是踏踏实实等我哥吧。”

众人哄笑着又围着小湄说笑,玉穗儿看了一眼,带着洛灵转身出了房门。回宫的车上,玉穗儿挑起帘子回望着胤祥的府第,泪盈于睫,自语道:“十三哥也终于成家了,下一个是谁?”

洛灵看了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谁都会有这一天的。”玉穗儿拿手绢儿擦擦眼睛,强笑着:“是啊,我这是怎么了?今儿是十三哥的好日子,他日子过得舒心,我也跟着高兴呀。”

洛灵望着她眼中不断有泪水涌出来,忙坐过去拉住她的手,才发觉她双手冰凉:“这是怎么了?十四爷说什么了?”玉穗儿摇着头,想忍,可面对最知心的姐妹,她实在熬不过心底压积多日的委屈,伏在洛灵肩上,轻声低泣。

对胤禵说的那些话,她知道伤得他很重,她又何尝不是在在自己的心上捅了一刀。洛灵轻揽着玉穗儿的肩,心中不禁想起胤禛,伤感溢满心头。

夜里,洛灵梦见年迈的双亲,想去握住他们的手,却怎么也握不到,想扑进母亲怀里痛苦一场,却扑了个空。正当她四周寻找的时候,却猛然看到德妃冷冷的面孔,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玉穗儿不知去向。

她忙披了件衣服起身去找。到外间一看,玉穗儿披着外衣,独自坐在灯下做针线活儿。她悄悄走过去,见她绣的是只荷包,荷包上用金线栩栩如生的绣着一只蝴蝶。

玉穗儿绣了几针忽然轻轻咳嗽起来,洛灵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仔细明天眼睛疼。”说完,又点起一盏灯放到她面前,才注意到她眼睛有点红红的。

“我把这点绣完就睡。”玉穗儿仰起脖子,缓了缓劲儿。洛灵自然知道这荷包的正主儿是谁,也明白她此时的心境:“何苦来,他心里不痛快,你也整日郁郁不乐。”

玉穗儿微微抬了下眼皮,又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洛灵替她捻着丝线,灯影下,二人侧脸相对,竟都有着一抹焦虑之色,洛灵道:“你和十四爷虽非一母所生,但自幼亲厚,这么多年的情份儿,因旁人的几句话,起了这样的嫌隙倒是生分了。”

玉穗儿知她心疼自己,心中感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这么做,对他对我都是好的。十四哥心怀大志,我不想因为这些琐事分了他的神。”

“你的心意我懂,只是,事事两难全,忘记或是不想,都是不容易的事。苦了你了……”洛灵此话是在说玉穗儿,也似是在说自己,话一出口,她的心猛得一痛。

玉穗儿低头轻抚着荷包上一双缤纷飞舞的蝴蝶,神情间竟淡淡地:“时间久了,一切就会淡了。”

秀女大选过后,被选中的秀女按品级被分到各个宫里或者指婚给皇子皇孙,没有入选的,不是出宫回家就是被各宫的主子选中当宫女。

宫里宫外都在议论此事,洛灵很少在宫中走动,只是听玉穗儿和碧萝、紫绡她们说起,哪家的姑娘样貌标致,哪家的女孩儿品性端正,九阿哥和十阿哥又看上哪个秀女云云。每次听完,洛灵只是轻轻一笑,并不在意。

晌午的阳光还晒不进西暖阁,洛灵趁着玉穗儿不在宫里的空档,帮素绮描花样子。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洛灵也没理会,等了片刻,还是没动静,一抬眼,玉穗儿撅着嘴正看着自己,不禁抿嘴一笑:“谁又招你了?”

玉穗儿摇了摇头,头上的首饰发出悦耳的叮咚声:“今儿去请安,听德妃娘娘说江南闹了大水灾,多省告急,皇阿玛今日在朝上发了好大的火。”

洛灵猛然抬起头,毛笔都险些拿捏不住:“康熙四十三年发过一次大水,灾民遍野,饿死无数!”“皇阿玛已经召集大臣们在商议救济灾民的事了。”玉穗儿知她担心家里,忙握着她的手安抚着:“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洛灵秀眉微颦,看着玉穗儿:“还有什么让你担心的,皇上为什么发火了?”玉穗儿刚要说话,素绮由外间儿而进:“公主,十三爷来了。”“哟!”玉穗儿忙拉了洛灵的手准备迎出去,胤祥已迈步进了暖阁。

“哥。”玉穗儿见了个礼,就拉着胤祥坐下。洛灵忙上前一福,“十三爷吉祥!”“起来吧。”胤祥笑着看了看她。

玉穗儿在他身旁坐下,一副担心的样子:“听说皇阿玛发脾气了,怎么样了?气消了没有?”胤祥摇了摇头,正欲说话,洛灵递了茶过来:“十三爷先喝口茶。”胤祥接了茶抿了一口,不禁点了点头:“嗯,好茶!”

玉穗儿等得不耐烦,拉着胤祥的胳膊直晃:“快点说啊,茶也喝了,快点说。”“嘿!”胤祥慌忙把茶放在桌上才没洒在自己身上:“好好,我说。这几日每每告急,皇阿玛忧心如焚。”

“啊!”玉穗儿听完掉头就往外走,洛灵忙把她拉住:“干嘛去?”“我去看看皇阿玛啊。”玉穗儿瞪着眼道。“行了吧你。”胤祥笑着看她:“这时候皇阿玛正烦着,你还是少去找麻烦,乖乖给我坐下。”

玉穗儿听了他的话,瞪着胤祥不说话,洛灵忙拉着她坐下:“看你这个火爆性子,坐下来,十三爷今天来肯定是有事找你的。”

胤祥摇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我也是顺道进宫来看看你们,过两天,我就要去江南了。”玉穗儿和洛灵都吃了一惊:“哥,皇阿玛派了你去?”胤祥点了点头,又看向洛灵:“还有四哥。”

玉穗儿不禁也回头看着洛灵,洛灵神情紧张,满眼的忧虑:“大水还没有退去,这会儿去,州府又岂能照顾周全。”

胤祥叹了口气,让她们两个都坐下:“想不了那么多了,灾民遍地的。四哥和我要先去筹集赈灾银两,修堤、买粮都要钱啊。”

胤祥虽然说得淡淡的,可一想到江南此时的情景,洛灵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胤祥见她如此神情,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此次我只是随行,四哥身上的担子不轻啊,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少日子。小灵子,临行前,你就不想见见四哥?”

她如何不想见。只是见过之后呢,她该怎么办,她要如何面对这份情义?洛灵秀眉一拧,抬头看了看胤祥,又低下了头,两只手不安地紧握在一起。

玉穗儿见洛灵面露难色,低头不语,心中急得不行:“见啊,干嘛不见。”转头向胤祥道:“哥,你去请四哥来。”

胤祥按住有些急躁地的玉穗儿,冲她摇了摇头:“让她自己决定。”说完转头静静地看着洛灵:“灵儿,没有人会勉强你见四哥,只是,这一去千山万水的,又有那么多的险阻,你真的不要见他吗?”

她要见他,心中一直是肯定的,只是……洛灵迎视着胤祥如兄长般关切的目光,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玉穗儿,柔肠百转,终究顺了自己的心,点了点头。玉穗儿高兴地笑看胤祥:“你还不快去。”胤祥长出了口气,含笑拍了拍玉穗儿的肩,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胤祥找到胤禛时,他已快出了宫门:“四哥,别忙走,灵儿要见你。”胤禛一愣,双眉微皱地看着地上的青砖:“她知道了?”“是。”胤祥点了点头:“她很担心你。”

“担心?”胤禛苦笑了一下,抬眼看着胤祥:“她曾说过,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即然这样还担心我干什么。”“四哥。”胤祥有些发急地拉着他就往回走:“难道你也希望没有结果吗?你心里在意她,就别端着贝勒的款儿放不下。”

胤禛挣开胤祥,神情复杂地看着远处的宫门,胤祥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得出,她有难处。”“她有难处可以说出来,我不会不体谅不帮她,可她说吗?我问过她,她什么都不说。”胤禛仰头长出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胤祥听了这话竟然笑了:“四哥,你也想见她,走吧。”胤禛泄气地看了他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洛灵推开玉穗儿书房的门,一眼看到胤禛背着双手,长身而立看向窗外,忙轻步上前,在他身后站定,轻轻福了下去:“见过四爷。”

胤禛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洛灵抬头看向他,挤出一丝微笑。胤禛眉心一紧,眼光清冷:“如果不想见我,不必勉强。”

洛灵笑容一僵,知他心里还有气,也知他真心在意自己,可自己的难处又岂是他知道的,眼泪迅速溢满眼眶,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胤禛忙上前拦住她:“你想让我带着一肚子气走吗?”

洛灵倔强地忍着眼泪,偏着头不看他。就是这样执拗的脾气,娇面含嗔的模样,竟然让他怦然心动,抛舍不下。一丝怜惜取待了胤禛眼中的冰冷,再也无法坚持那份淡漠,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洛灵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上,泪水夺眶而出,此时眼见只有他,心里也只有他,

佳人重回怀抱,胤禛心中竟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抚动着她乌黑的秀发,由心底发出一声轻叹:“为什么这么难为自己?为什么就不跟我说呢?嗯?”洛灵埋着脸摇着头,仍不停地低泣,胤禛温柔地拥紧她:“好,你不想说就不说。哭吧,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是啊,委屈……身为名门闺秀,她何尝受过鄙夷和嘲讽,可这些日子,她都经历了,甚至有些不自信了。她想过放弃,也想过逃避,可此时沉浸在他的温柔中,竟连一分挣扎都不想,抱紧他的腰,清泪满面。

良久,洛灵终于哭累了,静静地靠在他怀里,胤禛低头看了看她红红的眼睛,不禁仰头轻笑:“黄河发大水,你这儿也发大水。”

洛灵推开他,不以为然地看了看他肩头的一片泪痕:“孟姜女连长城都能哭倒,女人的眼泪可比黄河大水厉害多了。”

胤禛笑着摇了摇头,拉她在书案后坐下,从怀中取出帕子替她擦去了未干的泪痕:“此行我是去赈灾治水,你最好把你这两眼的水也治好了,别让我回来再忙活儿。”洛灵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接了他的帕子嗔道:“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烦不着你。”

胤禛点了点她的鼻子,笑着看她:“我此行先到江宁。”“真的?”洛灵欣喜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我知道你不安心。”胤禛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我自会安排妥贴。”

洛灵看着他脸上少有的温情,忍不住有些担心:“要当心啊。”胤禛眼中温柔渐浓,与她头顶着头,轻闭着双眼,享受着难得的相聚:“你放心。”

胤禛与胤祥走后十天,贺觞突然过来找洛灵,这些日子在宫里只见胤禵独来独往,一直不见他跟随在侧,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此时听他突然要见自己,忙随传话的小宫女去见他。

斋宫的西角门外,小宫女向里一指,便离开了。洛灵走进斋宫边的夹道,瞧见他穿了件不太合身的太监袍子,觉得好笑:“哟,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贺觞看到她,忙上前拉她到斋宫后的偏殿:“我才回来,还来不及换衣,随便借了件衣裳。”洛灵这才注意到他脸色憔悴,眼中隐见血丝:“十四爷进宫也没见你跟着,干嘛去了?”

“你别问了,我只是过来告诉你一声,你家中一切平安,府宅无恙。”贺觞避开洛灵眼光,时不时的瞟向殿外,观察着动静。

“你怎么知道的?”洛灵又惊又喜,忙拉着他细问:“我爹娘身体怎么样?”贺觞瞧她双眼放光,一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我又没见到,只是打听了一下。”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洛灵满脸笑意地拍了拍胸口:“你怎么会去江南了?这闹着灾的光景,多不太平啊。”

贺觞靠在偏殿的柱子上,斜了她一眼:“行了,知道一家子平安就得了,哪儿那么多问题。不该问的别问。”

洛灵哪里肯听,瞪着他的眼睛道:“不行,你快说。万岁爷是派的四爷和十三爷的差事,十四爷又没去,你跑到江南去干嘛了。”“嘿,我好心好意来给你报家安,你到审开我了。”贺觞说完脸色一正,转身要走。

洛灵见他恼了,更觉得蹊跷:“谁审你了。唉呀别打茬,快说。”“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听了别后悔。”怕他跑了,洛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嗯。不后悔。” 贺觞挣开她的手,两眼又望向殿外:“八爷怕你忧心家里,灾情到的当日就遣了我去江南。”

难怪觉得他清瘦了不少,原来……洛灵原只担心皇子们的争端会关联自己父亲,却没料到胤禩如此关心自己,贺觞更是不辞辛苦的冒着灾情千里奔波。

贺觞看着她的神情,冷笑了一下:“后悔了吧?让你别问你非问。”洛灵早已习惯了贺觞表面冷言内里热心的怪脾气,抬眼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酸:“让你这么辛苦,我于心何忍。”

莹莹泪珠滴落,就象落在了他的心上,隐隐的似是被灼伤的痛。贺觞剑眉微锁,转身走到门边:“你若不忍,就不要冷待了八爷,他对你绝不会比四爷……。”

“别说了。”洛灵轻轻拭了泪,走到他身后,轻轻一福:“谢谢你,也劳烦你替我谢过八爷。”贺觞在门框上重重捶了一拳,头也不回的走了。洛灵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处。

贺觞进了胤禩的书房,恭身行了礼:“八爷,觞子回来了。”胤禩抬起头,笑了笑,又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札:“进过宫了?”“是。”贺觞心中一凛,没有隐瞒:“已将曹府的情景告知曹姑娘。”

胤禩低着头,目光却没有落在字迹间:“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她能安心就好。”贺觞静静审视着他的神情,没有想好如何接他的话,便默然静立。

胤禩习惯性地轻抚着案边的画轴,那幅画已经修补好,换了青玉的画轴,触手冰凉:“太子的人有什么动静?”“不出八爷所料,我想,四爷此行阻碍甚多。”

“自绝生路,恐怕连带着太子也会受牵连。” 胤禩神情恢复淡然,眉宇微拧:“阻碍虽多,可老四毕竟是老四,他不会让自己的差事出茬子,此行若能达成皇阿玛的心愿,恐怕就是晋位封王的日子了。”

贺觞剑眉一紧,看向胤禩:“可此时也不宜过多阻挠,毕竟有所牵扯。”“这个当口露锋芒,太子必然反击,且让老四得意一回。”胤禩抬头向贺觞点了下头:“回去跟老十四交代一声,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贺觞恭身而退,才一转身,胤禩又追了一句:“你很在意灵儿。”贺觞只觉脊背一冷,回过身看着他。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也没有否认,只因他了解胤禩,在他的剔透心思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

胤禩轻摇着头,苦笑了一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同病相怜。”“八爷,觞子有分寸。”

“我明白。”胤禩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能控制得了的。你也辛苦了,去吧。”贺觞淡淡一笑,恭身退了出去。胤禩转身回到书案边,拍了下巴掌。

管家秦福推门而入:“爷,有什么吩咐?”胤禩看了看手中的信札,就着烛火烧成灰烬:“明日替我告假,五日内闭门谢客,再去告诉福晋,让她明日入宫给额娘请安。”

胤禛和胤祥这一去就两三个月,洛灵和玉穗儿都十分挂念。入夏之初,康熙移驾畅春园,想着玉穗儿一向怕热,便让她带了洛灵随驾前往。此一来,玉穗儿就有办法知道胤禛快报中的内容。康熙有玉穗儿的陪伴,也是开心不少。

玉穗儿抽了个空子,拉了洛灵去鸢飞鱼跃亭,早有太监捧了鱼食上前。玉穗儿挥手让他退下,望着水面深深叹了口气。

洛灵见她眼中一片忧郁,轻笑了一下:“人家都道各位皇子日日忧心国事,哪里知道公主也正忧国忧民呢。”玉穗儿白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边走边道:“我忧心的不是国,也不是民,是我那些哥哥们。”“他们?这些爷们又怎么让你烦心了?”

玉穗儿摇了摇头,甩着手中的帕子逗着池边的鸳鸯:“那日我跟你说了一句,可你只顾伤心根本没听进去。”洛灵低头想了想,恍然道:“记起来了,你那日说的是你担心的不是这个,那你担心什么?”

“唉!”玉穗儿拉着她继续走:“当日朝堂上,四哥查出户部银两缺乏,不足救济灾民,而户部一直是八哥管着的,皇阿玛当时就训斥了八哥,可四哥也是为了给皇阿玛分忧,他没有错,但八哥那儿……”

洛灵见此事还牵扯了胤禩,心里一惊:“八爷素来理事谨慎,怎么会……”“这是朝庭上的事,咱们也不用去懂,但我担心的是他们之间会因此生出心结来,坏了兄弟间的情谊。”玉穗儿越想心里越愁,都是她的哥哥,不管亲疏,到底是一家子骨肉。

洛灵更是在意她的难处,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四爷、八爷都是深沉内敛的人,虽心中不和,面子上是过得去的,但这里必定牵扯着十三爷和十四爷,依这二位爷的脾气是肯定忍不住的,果真如此,最为难的还是公主你了。”玉穗儿被她说中了心事,烦躁地甩着手里的帕子:“可不是,没个让人省心的。”

“呵呵呵……”康熙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后,信步走了过来:“谁不让你省心了?”玉穗儿和洛灵吓了一跳,忙恭身施礼。

“皇阿玛吉祥。”

“皇上吉祥。”

“起来吧。”康熙背着手看着玉穗儿:“你让朕省点儿心就行了,谁还能让你操心。”“没谁。”玉穗儿忙上前搀着康熙慢步向前,边回头冲洛灵挤挤眼睛。洛灵笑着看了她一眼,与梁九功并行在他们爷儿俩身后。

“你四哥他们此行干得不错,虽说手段严厉了些,但民心稳定,总算是对付过去了。”康熙目视前方,脸上挂着笑容。

玉穗儿见康熙龙心大悦也不禁心情渐好,歪头看向他:“皇阿玛,那我四哥和十三哥就快回来了?”“朕已传旨让他们回京了。”康熙点了点头。

玉穗儿忙回头冲洛灵一笑,洛灵却只是低头看路,想着什么,并没有看她。玉穗儿不禁撅了撅嘴,回过头看向康熙:“皇阿玛,既然四哥和十三哥差事办得好,您赏他们什么呀?”

“这个朕自有安排。”康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轻笑了起来:“他们不日就要回京了,明儿你和小灵子先回宫吧。”玉穗儿忙拦在康熙面前,轻皱着眉头:“皇阿玛,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康熙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脑门儿:“丫头大了,也啰索了。朕要缓个一两日,你们先回去,准备准备,给老四和老十三接风。”玉穗儿这才点了点头,挽着康熙的手臂继续向前。

☆、第二十九章

几日后,宫里宫外盛传康熙因户部的事动了大气,在乾清宫再次怒斥胤禩。玉穗儿担心康熙的身体,叫了洛灵去乾清宫,洛灵劝了半天还是没劝住。

“公主,还是别去了,此时皇上正烦着呢。”洛灵走到一半儿又拉住了玉穗儿。玉穗儿哪里肯依,拉住她的手继续走:“正因为皇阿玛生了气,我才得去看看他。”

“就不能等四爷他们回来商量商量吗?皇上正在气头上,你的安慰能解决什么?皇上该烦还得烦。”玉穗儿边走边回头瞪了她一眼:“敢说我的安慰没用!”

洛灵看着她直笑,待抬头时才看到玉穗儿身后的胤禵,惊呼了一声:“十四爷。”玉穗儿还没来及回头,已经一头撞在了胤禵身上。

“唉哟!”玉穗儿手捂着头仰起脸,见是胤禵,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胤禵怕碰疼了她,刚要伸手去摸摸她头,她却避到一旁,不理不睬,心里禁不住也有些恼。

洛灵见他二人的神色,忙上前打圆场:“十四爷刚从皇上那儿来?”胤禵点点头:“你们这是要去乾清宫?”洛灵见玉穗儿仍不理胤禵,忙接了话:“公主听说八爷被皇上斥责,心里放不下,要去看看皇上。”

胤禵冷哼了一声:“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哦?出了什么事吗?”洛灵察觉到他神色间的异样,不禁也担心起来。

胤禵瞥了玉穗儿一眼,见她向着墙角站着,侧着脸不看他,心里叹了口气,只得向洛灵道:“八哥因户部的事已经辞了差事,皇阿玛也准了,现在拿追缴欠款的事出来让众皇子们去办,可又没人接手,皇阿玛心里正恼着呢,你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玉穗儿听了这话忽然冷声道:“让皇阿玛为这种事儿犯难,真是白养你们了。”“哼,你想得到好。”这话胤禵可不爱听了,声音不禁提高:“就算你是皇阿玛的儿子,这满朝的官员,你挨家去要,挨家去讨?”

“我!”玉穗儿一时情急才说了方才的话,此时听了他的话竟无言以对。她和胤禵都倔强的看着对方,谁也不肯先开口。洛灵听了胤禵的话不禁暗暗心惊,又见他和玉穗儿针锋相对的神色,怕他俩一直僵着,只得岔开话题:“如十四爷所说,难不成朝里的官员都跟国库借银子?”

胤禵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苦笑了一下:“朝上的事儿,说了你们也不明白。”说完,看了玉穗儿一眼,又冲洛灵点了下头:“带她回去。”说完转身就走,洛灵忙施礼相送。

玉穗儿见他要走,咬了咬嘴唇,忙追上一步:“八哥怎么样了?皇阿玛训斥了他,他没事儿吧?”“亏你还想得起来他。”胤禵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废话,他也是我哥哥。”

胤禵泄气地看了她一眼:“八哥心情不佳,八嫂也不知宽慰,这几日一直闭门谢客呢。”说完,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洛灵,“小灵子,有件事想拜托你。”“奴婢不敢,十四爷有什么吩咐,奴婢尽力就是。”洛灵听他的话,心里有些疑惑,玉穗儿也好奇地看着他。

胤禵叹了口气,走近些低声道:“八哥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现在心情索然,你能不能写封信,宽宽他的心?”洛灵听了心中一惊,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胤禵知她有意回避胤禩,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只是几句宽慰的话。”

洛灵为难地看向玉穗儿。玉穗儿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办,应还是不应呢?洛灵着实不愿招惹是非,可又不能驳了胤禵的面子,凝立了半晌,还是想不好该怎么办,咬了咬唇,丢下玉穗儿和胤禵转身离开了。

胤禵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愣住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啊?”玉穗儿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胤禵想起她对自己的态度,傲气浮上心头,甩甩袖子转身和她们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当天下午,玉穗儿亲自去八贝勒府探望胤禩。胤禩正躺在摇椅上看书,见玉穗儿进来,忙站起来:“今天得空儿,来看你八哥了?”说完忙吩咐家人上茶。

“八嫂呢?怎么我回回来都不见她,是不是记仇不肯见我?”玉穗儿笑问。胤禩轻笑道:“你别多心,她昨儿就回娘家去了。”玉穗儿不禁抬眼看他,沉吟不语,心想:也难为八哥了,整天对着这么个女人。

家人送来上好的铁观音茶,玉穗儿看了一眼,道:“八哥真细心,总是记得我爱喝什么茶。”她接过茶碗,品了一口,“好茶。”胤禩也端起茶笑笑,“你不嫌粗陋就好。”“八哥说哪儿的话,玉穗儿也不是那等轻狂人,这茶不好,只怕京城里再无好茶了。”玉穗儿边说边坐下。

胤禩见玉穗儿正望着自己,猜到她心里所想,忙转开话题,问了句,“今天怎么你一个人来了,灵儿那丫头不是从不离你左右的吗?”

玉穗儿仰着头看天,故意摆出一副矫情的模样:“哟,八哥不念着妹子来探望的辛苦,到只问灵儿。她没来,怎么着吧。” 胤禩搁下茶,淡淡一笑,玉穗儿却在他眼中察觉到一抹失望的神色,暗暗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纸素笺,在胤禩面前晃了晃:“想看吗?”

胤禩险些被晃动的素笺扫了鼻子,不禁向后一躲:“这是?”刚要伸手去拿,玉穗儿手往后一闪,撅着嘴望他:“人没到,信可有。” 胤禩微微一怔,不相信地看向玉穗儿。玉穗儿扬了扬眉,把信笺交给了他。

胤禩轻轻展开,水绿色的纸上暗撒着浅浅的梅花,没有多余的寒喧,只有娟秀的的几个字:失之东隅,收之桑隅,珍重!

胤禩闭上眼长出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竟平添了一层光彩。玉穗儿掰着他胳膊,伸头凑过去看::“八哥,纸上有什么玄机?看了这么久。”

胤禩将信笺折了放入袖内,回头看着她笑了笑,拍了下她脑袋。玉穗儿心中一振,此时他的眼光竟如此明亮,与方才进门时判若两人:“你这脸变的可真够快的。”玉穗儿摸摸脑袋笑道。

胤禩审视了玉穗儿片刻,轻吁了口气:“你今儿来的正好,我恰有一件事要问你。”玉穗儿疑惑的嗯了一声。胤禩招招手,玉穗儿绕过书案站在他跟前。

“十四弟又得罪你了?”胤禩望着她。玉穗儿一愣,低声道:“没有啊。”胤禩见她表情有点不自然,不禁莞尔:“没得罪,你干嘛又给他气受?你来之前,他刚走,没头苍蝇似的。”

玉穗儿秀丽的小脸一皱,嗔道:“他心情不好,就一定是我给他气受了?没准是在哪儿碰了一鼻子灰呢,我都好些日子没见他了,这事与我何干。”

“十四弟我还不了解吗,他对什么事都不大放在眼里,最是心高气傲,大家知道他性子都不去惹他,也就是你,从不会让他一分,他偏又拿你没辙。”胤禩轻轻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让他。”玉穗儿嘟囔了一句。胤禩见她连生气的样子都和胤禵有几分相像,不禁笑了。玉穗儿气咻咻道:“你还笑,你们兄弟情深,便总是偏帮他。这会儿倒忘了我也是你妹子,下回我再不帮你当信差了。”

胤禩仍是笑:“我何曾偏帮他,只是旁观者略进一言而以。”玉穗儿吹了下头发,秀发飘动,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胤禩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玉穗儿:“咱们生在帝王家,兄弟姐妹虽有几十个,但感情好、合得来的不过几个,这是大缘分,也是造化。如今都在京里,咱们还可以得见,将来天南海北的远了,只怕见一面也难。那些远嫁的公主格格和娘家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面的大有人在。”玉穗儿听了这话,不禁眼圈一红:“就是这话,早前我就跟他说过了。”

“有句话,我这当哥哥的本不该说,可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今儿又没旁人,我也不得不劝你一句。十四弟心里对你比对一母所生的亲姐妹还近,你又何必这样和他恼着,他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凡事由着性子来,嘴硬的很,最是不会服软的。你俩这样犟下去,只怕两下里都免不了伤心。”

玉穗儿咬着嘴唇不语,她知道胤禩这些话是为他俩好,可他又怎知她心里也是为着胤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