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这是怎么了?”夫人们脸色煞白地过来。

薛蟠扭头回避,贾琏眼尖地瞅见墙角露出半条蛇尾,立时跨过矮墙将那蛇尾遮住。

“对 不住得很,这宅子原是想彻底推了新建,就没收拾过,没承想今日偏就倒了。”黎太太匆匆地从黎婉婷房中出来,走到这墙边就满脸惭愧地赔不是,也顾不得黎婉婷 那边催妆的事了,立时与儿媳房氏一同张罗着令仆妇抬了软轿子来将收了伤的女子抬走看大夫,见老墙上砖头都粉碎了众女只是轻伤,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因是黎家大喜之日,众夫人便也给黎家两分颜面不立时追究此事,再看立在自家女儿身边的公子哥个个英俊不凡、器宇轩昂,心下约莫明白这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便顺着黎家人的安排,各自心疼去看自家女儿。

“哎,怎么会出了这桩事?”黎太太愠怒地道。

“我们瞧见是房兄弟来推墙墙才倒的。”薛蟠指着房在思道。

房氏并房在思之母一呆,黎家的院墙年老失修是一回事,房在思没事推墙就是另一回事。

房在思道:“我来还帕子,听说有蛇……”

“算 了,不必深究了,要紧的是没人受重伤。”贾琏说着,悄悄地去看脚下露出的一截蛇尾,这家宅中的蛇与山野中的蛇不同,它有个名字又叫屋龙,据说很有灵性,能 保佑主人家人丁兴旺、家庭和睦,倘若打死了屋龙,据说就要有灭顶之灾降临。黎婉婷出嫁之日,黎家死了屋龙,有这“不祥”的兆头,黎婉婷在许家的日子必定不 会好过。

这会子在迷信的人眼中,这蛇可比人金贵。

正待去看,却见一女子就倒在他脚边,也不知为何一样是生得花容月貌,却并没有人过来帮她从这倒塌的土石下脱身。

这会子乱糟糟的,那女子一直悄悄地看贾琏,见他挡着死蛇且有意不许人再提蛇的事,便大着胆子趁着无人留意她拿着披在肩头的胭脂红撒金披帛暗暗地将那蛇尾盖住,悄悄地将蛇裹了起来。

贾琏也瞧见这女子所为,心想却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墙倒了众女被压就是一场英雄救美的相亲大会,日后说起来众人笑了一笑也算是一桩美谈,见那女子包裹住屋龙后,却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吐出来,便对众人道:“这边还有位妹妹被压着。”说着话,便也让开路来。

“八妹,你没事吧?”房在思一怔,立时去帮着那女子将身上土石移开,见她也是惊吓多于受伤,这才放了心。

贾琏见房太太这会子与房氏搀扶着另一女子上软轿子并不看向这位房八妹,便猜到这位大抵是庶出了,至于这位的丫鬟哪里去了,却是个谜。

“八妹受伤了?”房在思望着搀扶那女子时手上染着的一点血水问那女子,又四处乱嗅,只说,“哪里这么腥。”

“大抵是蹭破了一层皮。”那女子说着,手上依旧提着披帛。

黎 太太方才听房在思说蛇,就在心里直打鼓,此时望见那女子莫名其妙地提着披帛不放披帛里又好似沉甸甸的,立时跨过被压塌的花盆,亲自过去搀扶那女子,待一碰 那披帛果然觉察到里头有东西,也顾不得害怕,立时假装关切地接过披帛随后假装随手地递给曾卉家的,“文慧,哪里伤着没有?”

房文慧低着头忙摇了摇头。

黎太太又道:“快送姑娘回房去仔细查查。”见房氏在她嫡亲的妹子身边,又令房氏过来照看房文慧。

房氏虽不解,但也依着黎太太的吩咐去办了。

房文慧受宠若惊地依着房氏的吩咐上了二人抬的软轿子,情不自禁地微微回头去看贾琏,见他已经笑嘻嘻地与个虎头虎脑少年一同向新郎官打扮的许玉珩去了,微微眨了下眼睛,收回眼神才察觉到自己两只手还在为方才隔着披帛抓蛇微微颤抖。

黎太太心中对房文慧感激不尽,好容易将众人都送走了,又请胡竞存几个去催妆,才领着提着披帛的曾卉家的离开此地向黎婉婷屋子去。

“太太,这如何处置?”曾卉家的提着屋龙,不好惹人眼球地捧着披帛,却又唯恐拿得随意了,叫披帛里的东西掉出来,低头望见地上滴下几滴血,忙用鞋子将那血抹了。

黎 太太有些头疼,一颗心突突地跳着,连连念着阿弥托福,低声道:“先收起来用匣子装着,待姑娘出了门,立时去请人来做法事消灾,然后埋在正房屋后。切记,这 事万万不能张扬开,就连家里下人也不许知道。”耳朵里听见那堆少年们不知愁为何物地还在惦记着方才所见女子的花容月貌,心里庆幸只有房文慧一个留意到这屋 龙了,“你提醒着我,给那房家赔不是的时候,悄悄地多给那文慧姑娘两样东西。”脚步不觉有些发虚,连连念叨着还请祖宗保佑压死的是条外头游来的,不是他们 黎家养着的。

“是。”曾卉家的答应着,又拿着鞋子将青砖地上的血扫去。

第90章 悲第喜无常

嫁女之日死了屋龙,黎太太眼皮子跳个不停,总觉得黎婉婷这亲事十分不吉利,不然被压着的女子没一个有事的怎就那条蛇死了?可如今要反悔也不成了,只能待黎碧舟过来后,强撑着笑脸看黎婉婷盖着绣满吉祥花朵的红盖头被丫鬟喜婆簇拥着慢慢地出了闺房。

“母亲?”黎碧舟正笑着,一回头望见黎太太泪流满面,不禁吓了一跳,赶紧安慰她。

黎太太莫名地忽地想到一句“今日一别,再难相见”的话,心疼得厉害,含糊道:“你送你妹妹出门吧,我不舍得看她出门,先回房了。”说着,叫丫鬟们扶着,并不跟黎婉婷说一句话,便踉跄着走了。

黎 碧舟只当黎太太是爱女情深才会如此,便不将她的异常放在眼中,亲自去扶着黎婉婷上了花轿,便跟着贾琏等傧相簇拥着许玉珩向许家去,路上听贾琏、薛蟠嘀咕着 “今日这喜事,怕能牵出三四条红线来”,便去看胡竞存等人形容,果然望过去就见胡竞存、冯紫英、房在思个个魂不守舍偏嘴角含春,便笑道:“想不到我们家一 截老墙头还有这妙用。”

“昔日我只觉话本子里的一见钟情实在假的很,今日见了他们,却是信了。”贾琏指着冯紫英道。

冯紫英也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强撑着道:“改日就叫家里去求亲,也不算冒犯了她。”

“她,哪一个她?”薛蟠调笑道。

亏得后头跟着傧相队伍的笙箫鼓乐声不断,在路人看来这群少年是在肆无忌惮地指点江山般谈笑风生,并不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情事。

一路进了挂满红绸的许家,贾琏等巴巴地看着许玉珩拿着红绸将花轿里的黎婉婷迎了出来。

此 时才是真真能体会到意、淫二字的时刻,众人谁也看不见黎婉婷的容貌,但只见她染着蔻丹的手指如莹润如玉一般握在红绸上,清灵的腰肢不盈一握,行走间又有说 不出的韵味,虽嗅不到,却觉她身上必有奇香,虽看不见,却觉她必是个德容兼备罕见的女子。于是众人个个屏气敛息,暗自艳羡许玉珩的艳福齐天。

贾琏一双眼睛也是离不开黎婉婷的红酥手,心里连连叹着可惜,待三拜天地后又齐齐去送许玉珩、黎婉婷进入洞房。

古往今来,闹洞房时都是男女大防最不足为虑的时刻。

一堆人笑嘻嘻地听喜婆唱着撒床曲,望着几个四五岁的小儿在坐在红纱帐边的许玉珩、黎婉婷身后笑嘻嘻地滚床,随后群情激动地道:“玉珩,该掀盖头了。”

“几位小爷出去,再叫大爷掀盖头吧。”喜婆笑着要轰人。

薛蟠抱住贾琏的腰将贾琏推在前头挡着喜婆,笑道:“我们都是跟许公子要好的,难道不许我们见一见嫂子?”

胡竞存、房在思也起哄闹着要见,就连袁靖风这表兄也抱了儿子过来瞧热闹。

喜婆不免为难起来,满屋子热热闹闹的,若不许人闹,定会冷了场面,可闹了,若是黎婉婷恼了呢?

“都 是自家兄弟,婉婷……”许玉珩为难地去问黎婉婷,见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知道她应允了,这才去揭开她的盖头,只见黎婉婷往日里也穿红衣,今日再揭开盖头看 她,便不令人觉得她与昔日有何不同,都是一身红衣,却又沉静地令人觉得清冷非常;原本听闻她在金陵拒婚,许玉珩便觉她与其他女子不同是个重情胜过重礼教的 人,心觉与其娶个古板乏味的女子不如娶了她,此时与她面对面坐到一处,便又觉她到底更像是妹妹。

许玉珩神色在瞬间变了一变,随后便眯着眼睛比掀盖头前更欢喜地笑了起来。

一 时间,就连一直闹着要看新娘的薛蟠、冯紫英也不肯再闹了,人人都生出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原本算计好的调戏新郎新娘的手段也不忍使出来了——倘若黎婉婷、许 玉珩郎情妾意还能取笑他们一二,可盖头揭开时,许玉珩面上的尴尬看在一群人精眼中,除了薛蟠、房在思,无人不明白许玉珩的神色不对劲,于是唯恐越闹越尴尬 也不敢闹了。

胡竞存、房在思也是一怔之后,下意识地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喝交杯酒吧。”贾琏见场面有些冷了,立时起哄道。

因他这一句,众人又略低了声音起哄叫他们喝交杯酒。

“婉婷……”许玉珩为难着,从丫鬟捧着的托盘里端起两杯酒,一杯送到黎婉婷手上,一杯自己擎着。

黎婉婷抿着嘴一笑,低着头满脸红霞地陪着许玉珩共饮一杯,抿酒时偷偷去看许玉珩,却见许玉珩扭过脸并不看她且背着人并无多少喜色,一时间被酒水呛住,咳嗽了两声。这两声之后便再遮掩不住,连连咳嗽起来,手上握着的细瓷杯子里的酒水只抿了一口其余的尽数泼了出来。

许玉珩忙替她拍着后背,见黎婉婷定定地向一处看去,便也向那一处望去,见是已经出嫁做了妇人装扮的素琴,先纳闷素琴怎进来了,但这会子也不是过问的时候,便低声对黎婉婷说了一句“放心”。

“大爷出去招呼客人吧。”喜婆笑道。

许玉珩也唯恐众人当真闹洞房叫黎婉婷害臊,于是便领着贾琏等人都去前头招呼客人。

黎婉婷坐在床边,听喜婆说“奶奶吃碗面条吧”,便起身令人给她换衣裳、收拾床铺,去摆着红烛的案上坐下,望见素琴恭敬地端了一碗鸡丝面来,便洗了手拿着一双象牙筷吃了几根面条呷了两口面汤,漱口后,含笑问素琴:“如今该怎么称呼你?”

“奶奶愿意怎样称呼婢妾,就怎样称呼吧。”素琴低着头低声说,将黎婉婷面前碗筷收拾开,见其他丫鬟过来,立时让开两步令黎婉婷的丫鬟近前伺候着,余光扫见满室热闹吉利的红色,不由地心里酸涩起来,进而越发嫉妒憎恨黎婉婷。

黎 婉婷一怔,她原是看素琴做了妇人装扮又听人说她已经出嫁才要委婉地问她夫君是哪个,此时听她又自称是婢妾,不禁重新看她,心道莫非许家人骗她?唯恐自己听 错了反倒显得自己小气被人笑话,便挥手打发了其他人,只留下素琴一个,细细去看素琴梳着的油光水滑发髻,“你方才自称婢妾,莫非你、还没嫁出去?”

素琴低着头满脸谦恭,因这会子没有旁人,便也大胆地道:“奶奶这说得是什么话?婢妾打小服侍大爷,原是要一辈子跟定了大爷的。奶奶先前不知道么?”一双眼睛“不解”地看着明知故问的黎婉婷。

黎 婉婷一怔,立时想是哪个要害她?是她外祖母许老太太要骗她,还是她舅母袁氏、表哥许玉珩要哄着她?亦或者是她父亲母亲骗她,一群人都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她 便无可奈何了?还有方才,许玉珩并不像是十分欢喜的模样,可见,昔日信中说他是心甘情愿跟她成亲的话也是空的。

“奶奶没有吩咐, 婢妾就出去了。”素琴恭敬地迈着碎步退了出去,到了房外,遇上黎婉婷的几个丫鬟就满口说着“日后还请姑娘们抬举”地说话,一径地退到这边门房里,在小小的 一间屋子里遇上她那正在轮班的婆婆,便叠着两只手在腰间忐忑不安地低声道:“这事若是奶奶闹出来……过一会子她一问就知道真相……”

“不 怕她闹,就怕她不闹。”素琴的婆婆孙四娘坐在茶炉前低着头煽火,嘴里煽风点火道:“也不是我说你,你白丢了清白身子,又被没脸地打发出来了,你能咽得下那 口气?如今大奶奶一闹,你只管寻死去,旁人原本看你出了大爷屋子都替你抱屈呢;这会子瞧见大奶奶小心眼地穷追不舍,更要替你打抱不平。谁不知道你已经嫁了 人了?大奶奶那被姑太太惯得很没规矩的性子,她若问了别人知道你骗她,定要跟大爷说,到时候你不认那话,闹一场,谁会以为你一个被撵出来的有胆量去哄新娘 子玩?还不都以为是大奶奶要赶尽杀绝;她若不问别人,等会子就闹出来,你也跟着闹就是了,若你死了,你男人的前程就有了。”

素琴红着眼眶拿着手托了托鬓发,嘀咕道:“也不知道奶奶你为什么替程姨娘做这事?程姨娘虽有了身子,但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况且这个家总是珩大爷的……”

“哟,你当真是惦记着一夜夫妻百日恩呢!出了人家房门还为人家的家事操心。” 孙四娘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黝黑的脸庞上眼角边满是皱纹,只有光影中脖颈处一抹欺霜赛雪的白肤,令人见了不免去想:这婆子如年轻二三十年,也是个肤白如雪的佳人。

素琴一噎,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偏自觉理亏,竟是反驳不得孙四娘一句。

待听外间有人叫热水,孙四娘一呶嘴,便令素琴替她干活去。

素 琴只得替孙四娘提了热水送出去,立在院子门前,听远处的戏词随着笙箫声传来,仔细听虽一句也没听清,但料想那旖旎的腔调当是一段写那才子佳人的戏词,心叹 自己徒有美色,终归不是佳人,不肯去听孙四娘风言风语,便将水壶递给个小丫鬟送回茶房,唯恐黎婉婷闹起来要寻了她来问话,便有意躲开,并不在这房里伺候, 有意回下人群房,还没到下人房那边,忽地听说了一句“新娘子死了”,登时浑身冒出一层冷汗,她料到黎婉婷的性子不是能生生忍下她那话的,只当她会才进门就 大闹一场不得许老太太欢心,却再料不到黎婉婷会当真寻死,忙跌跌撞撞地重新回东边许玉珩那院子去,到了门前就望见许玉珩、黎碧舟、贾琏等慌张地跑来,心虚 地迟了一步待他们都进去了才跟着进去,眼瞅着茶房外孙四娘没事人一般跟其他婆子嘀嘀咕咕地说些大喜之日黎婉婷自尽不识大体的话,越发心寒,扶着门框想:大 爷待我不薄,便连配人也请管事替我挑了个憨厚老实的夫君,如今我被个恶婆婆逼着逼死了新来的奶奶,将来大爷问起今晚上的事,知道我跟奶奶单独说过话,若是 他疑心我,我还哪里有脸活着?

思来想去,素琴心里总觉得自己对不住许玉珩,于是见一群群人挤了进来,便失魂落魄地重新向下人房疾 走回去,回到自己小院里,听她夫君问“新奶奶果然生得十分好看?”倒还从容地答了一句“是呢,还是大爷有福气”,回了房给她夫君孙阅倒了一杯热茶,自己出 了屋子,莫名地就觉有人在喊“素琴,大爷要拷问你呢”,于是越发地心虚,走到自家院子里的水井边,望见黑黝黝的水井深不见底,便提着裙子站到井沿上跳了下 去。

屋子里,主人家大喜跟着得了两杯喜酒的孙阅听见咚地一声,只当是同住一间院子的谁家打水将水桶掉在井里了,懒懒地喝着茶并未动弹,待听见外头人喊“素琴,大爷寻你问话”,才忙从屋子里出来,对来人道:“大爷是为什么寻素琴?”

“你别问了,素琴呢?”来人凶神恶煞地问,新奶奶没了,许玉珩听丫鬟们说话后又要寻素琴问话,可见这素琴要遭殃了。

孙阅挠着头道:“她先还在。”忽地一个激灵,立时向水井那边望去,天色已黑,也看不见井中怎样,待借了一盏灯笼一照,望见井水上似有若无地飘着一抹水藻般的头发,登时瘫着趴在了井沿上,哭号道:“快救人!她在井里头呢!”

来人听了,也立时向井里去看,也瞧着井里飘着个人,忙慌叫了人顺着井边绳索下去救人,好半天才齐心合力地将素琴拉上来,却见她已经双目紧闭地去了。

“快去告诉大爷。”

“哎。”一个看热闹的小幺儿立时向东边院子奔去,跑到那院子前,就喊道:“素琴姐姐跳井了!”

“我的儿呀!谁逼着你去死了?”孙四娘听那小幺儿喊了一声,立时坐在茶房门前拍着大腿哭号起来。

消息传到屋子里,坐在床上搂着黎婉婷对素琴咬牙切齿的许玉珩一怔,满脸泪痕中也不知哪一滴是为了自幼陪着他身边的素琴流下的,呆呆地只是落泪,再看怀中悬梁的黎婉婷无声无息地躺着,哆嗦着嘴,只觉自己既对不起黎婉婷又对不起素琴,那素琴之死必定与他有关。

“好一个死无对证!”黎碧舟脸上青筋跳了跳,握着拳头认定了黎婉婷高高兴兴地出嫁才进门就死了,定是许家捣鬼,于是上前就去拉一身红装的黎婉婷,“还不曾行过最后的周公之礼,婉婷算不得你们许家人!”

许家人见黎碧舟要抢黎婉婷带回黎家,心知带回去了这事两家说不开就成了仇,忙拦着他道:“婉婷是我们许家的媳妇,哪怕她去了,也是玉珩结发夫妻!”

许玉玚抱住黎碧舟,薛蟠、袁靖风等也拦着黎碧舟不叫他冲动。

贾琏回想着黎家死的一条蛇,心道莫非这些神鬼之事果然不可不信?连连念叨了两句警幻姐姐在上,千万要保佑他百无禁忌,扭头望见许青珩白着脸脸上有亮晶晶的泪痕正站在许老太太身边呆呆地落泪,对许青珩道:“先领着老太太回房去,别叫老太太伤心。”

许青珩点了点头,望着贾琏喃喃道:“我先前跟她来信,她还说要等着看见四哥所说的那一日,谁知……”

“快请老太太回去。”贾琏对着许青珩一眨眼睛。

许青珩点了头,便搀扶着老泪纵横的许老太太回房去。

“太太、大爷,孙四娘在门外闹着要给她儿媳妇寻个公道。”也跟着来送嫁的曾卉家的在门外道。

袁氏蹙眉,贾琏立时道:“将那孙四娘押在茶房里,她儿媳妇是含冤而终还是畏罪自杀还没定论,哪里能由着她先乱喊?”

袁氏点了头,许玉珩、黎婉婷成亲,江苏巡抚、两江总督都在任上并未过来,此时许玉珩悲伤不已,黎碧舟怒发冲冠,袁靖风劝住黎碧舟已经勉强,只能拜托贾琏帮着安排了。

“太 太,先叫蟠儿、竞存、在思三人去黎家接了黎太太来;再赶紧吩咐人设下灵堂吧,仵作也趁早请来,待黎太太来了,当着黎太太的面,请、请仵作验一验吧。还有前 头的客人,就请紫英几个先劝他们回去吧。”贾琏说话时不由地去看黎碧舟,待仵作验尸时,黎碧舟、黎太太定然痛苦不已,到时怕又是一场风波来袭。

“你吩咐人吧。我一直将婉婷视若己出,不想她年纪轻轻……”袁氏伤心不已地哭个不停,也不解明明依着黎婉婷的心意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了,她为何还是这么钻牛角尖?

“太太先回去吧。”贾琏示意袁氏看黎碧舟,袁氏泪眼婆娑地望过去,果然见自己不说疼爱黎婉婷还好,一说黎碧舟更是气得要去打许玉珩,只得依着贾琏的话出去了。

许家里喜事变丧事,薛蟠等人也不推辞,立时依着贾琏所说各自去办了。

不过是短短一盏茶功夫,许家里的红绸便成了白布。

望见丫鬟进来熄了龙凤双烛,又要去摘那蜡烛后大红双喜,一直不言语的许玉珩低声道:“别碰它。”

“出去吧。”贾琏挥了挥手,余光扫见除了那大双喜,其他地方的红喜已经被揭下,实在揭不下的,也用白纸糊上了。

黎碧舟哭了一会子,又闹着要去抢人,被袁靖风、许玉玚按住了,便跪坐在刻着百子千孙四字的拔步床边脚踏上落泪不止。

“她们,都是为我死的。”许玉珩呆呆地道。

黎碧舟冷笑道:“她们?一个贱婢也配与婉婷并称她们?”

许玉珩喃喃道:“纵使大哥这样说,素琴在我心里,也是与别人不同的。”

“混账东西!”黎碧舟只觉许玉玚这话实在侮辱黎婉婷,抡起拳头就向他脸上捶去。

许玉珩也不躲,挨了一拳头后,半边脸肿起来依旧目光呆滞地道:“大哥便是打死我,素琴也是不同的,人非草木,她伴了我十几年,若她不是丫鬟,兴许我对她的情意要比对婉婷还重一些……”说着话,便又无声地落泪。

第91章 世态人情

“玉珩快住口。”袁靖风只觉许玉珩这是有意往枪口上撞。

贾琏瞧着许玉珩抱着黎婉婷悔恨地说这话,却觉他这话虽对不起黎婉 婷、素琴两个,却才是真心话,安慰许玉珩道:“倘若有个能退一步的余地,婉婷姐姐也不至于想不开。可见是没有余地,她才会如此。她如此,纵有她的蠢笨之 处,也有她不惜舍弃生命的坚持。到了这地步,尊重她的坚持,追究她为何会如此蠢笨才是要紧的。”

黎碧舟嘴上道:“定是许家逼死了她!”因这话并无实据,毕竟许家他再了解不过,许家人瞧不上黎婉婷钻牛角尖,却也疼她得很,断然不会才进门就逼死她;于是他这会子只是对着许玉珩咬牙切齿,却不再动手。

袁靖风、许玉玚纷纷点头,齐声道:“琏哥儿这话在理得很。”齐齐看着许玉珩,谁不明白黎婉婷一颗心全放在许玉珩身上,倘若许玉珩对她也是真心一片,她又岂会去寻死?

许玉珩嘴唇动了动,也不言语。

“到 底是谁逼得她呢?她原本想开了,不乐意嫁三哥的,是谁半哄半骗为了一大家子的脸面叫她嫁的呢?黎家始终不肯退亲是其一,三哥为跟老太太、太太作对、因为一 点子她与别人与众不同闹着要娶,叫她以为三哥对她有意是其二;其三,就是她进门后我们都走了,她跟那素琴说了什么话才会寻死?那素琴一个出了嫁的丫头,又 跟三哥是那样的关系,她为什么会进了三哥的新房?”贾琏从地上捡起盖头遮在黎婉婷面上,心叹一条人命就这样轻易地没了。

黎芮、黎碧舟先前都是不肯退亲的,此时听贾琏这样说,黎碧舟懊悔不已,捶头顿足后,又连连向自己脸上扇去。

许 玉珩也是呆呆的,喃喃道:“不想是我这么个伪君子害了她们。我还当已经将素琴安置得十分妥当,还当……”嘴里又提了一次素琴,就连他自己也怔住,钻牛角尖 一般地想着倘若素琴不是丫鬟,那么眼下的事又是怎样的呢?“……我是个伪君子,一直……”那句“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的就是他这种人。这会子,就连他也疑 惑自己算不算好人了。倘若这会子黎婉婷没死,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便是极其对得起黎婉婷的了,甚至黎婉婷还有得寸进尺的嫌疑;倘若素琴也不死,素琴看起来夫 妻和睦再过两年儿女成群,他又是极其对得起素琴的。

可如今两个人都死了……

“几位爷,仵作来了——姑太太也来了。”一个丫鬟哑着嗓子进来说,唯恐一个不对遭了池鱼之殃。

许玉珩一呆,踉跄着从床上下来,与黎碧舟一同跪在床边。

袁 靖风、许玉玚、贾琏让开路来,众人齐齐看向丧女的黎太太,原当黎太太会怒不可遏,谁知黎太太冷静得很,此时已经换了白日里那身喜气的衣裳换了一身老蓝色洒 金褙子银灰裙子,鬓上依旧簪着凤钗,沉静地走来,不先去看黎婉婷先望向许玉珩,见他脸颊肿着就猜到是黎碧舟打的,叹道:“何必呢?她要去,谁能拦着她?”

“姑妈。”许玉珩一震。

黎太太扶着丫鬟走到床前,望见黎婉婷头上蒙着大红盖头,浑身上下只有两只玉手露在红色之外,哆嗦着手去揭开她的盖头,见她面容还如生人一般,叹息一声,“请仵作来验吧。”手一动,盖头重新盖了下去。

贾琏心道黎太太这是压抑着悲伤决心追究到底?忙搀扶着黎太太道:“太太此时颇多蹊跷,虽素琴死了,死无对证,但要细细追究起来,也不是无迹可寻。”

“要怎么去寻?”黎太太果然是一心要报仇,见贾琏搀着她,便随着贾琏出去,到了外间,遇上许老太太、袁氏,不肯跟她们说一句话。

许老太太、袁氏见贾琏搀扶着黎太太去西间里,便也随着过去,静静地等着听仵作如何说。

须臾,有人来传呼说:“仵作说大奶奶是悬梁去的,并无可疑之处。”

许老太太、袁氏拿着帕子擦眼泪,微微地吁了一口气。

“既然此处没有疑点,那旁的地方呢?”黎太太冷静地问。

许老太太、袁氏见黎太太这样冷静,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袁氏忙看向贾琏,听见东间里许玉珩、许玉玚、黎碧舟的哭声,眼泪便也落得更加汹涌。

“那素琴是怎么进到这屋子里的?”贾琏问。

袁氏也是为了亲事才赶回京城,只得去看许老太太,望见两个帮着筹办亲事的妯娌进来,便又去看那两个妯娌。

“叫了这屋子里的媳妇来。”许老太太咬牙切齿地道,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但许家自诩规矩严明,却在家里大爷成亲之日出了这种事,实在是狠狠地打了许家的脸面。

还不等看屋子的媳妇来,便有人来说:“老太太、太太,那孙四娘闹着寻死,说咱们府上逼死了她儿媳妇还要治死她。”

“哪里来的老泼妇?她要死只管去死。”许老太太冷笑一声。

袁氏也不知这孙四娘是哪个,许玉玚之母宁氏在许老太太身边道:“那孙四娘是当年老太太安排给大老爷的房里人,大太太进门后便被打发出去了。”

袁氏听见了宁氏的话,不禁一呆,迟疑道:“她不是嫁给庄子里人了吗?怎又进了府?听说还是在这院子里当差?”后背不禁冒出一层涔涔的冷汗,她常年不在京城,便疑惑地去看许老太太。

许老太太也怔住,只得去看那如今留在京城帮着管家的许家三太太彭氏。

彭 氏心里叫苦不迭,她才进门两年多,因袁氏去江苏宁氏是寡妇才轮到她掌管家事罢了,一张容长脸越发拉长了一些,忙辩白道:“儿媳进门日子有限,并不知道那孙 四娘的底细。只是方才过来时,听说是老太爷出城吃斋在城外庄子里住了两日,看她儿子办事妥当,要带了她儿子回府,又看她儿子十分孝顺,便将他那寡母孙四娘 一并带了回来。因玉珩似乎有要重用那小子的意思,儿媳才将那孙四娘一并调到玉珩院子里。”一双眼睛慢慢泛红,忍辱负重地望着许老太太、袁氏。

贾琏心说待回去得好好查一查,看看贾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事,忙又问彭氏:“三太太,那又是怎么叫那素琴进了新房的?”

彭 氏忙去看管事媳妇,那媳妇进来就噗咚一声跪在地上:“一群小爷们闹洞房,我们只当素琴是去帮她婆婆的忙送茶水……她本又是这屋子里的人,是以……”没人以 为素琴一个奴几有胆量闹出事来,于是众人忙着看热闹,便也没将她当一回事——话说回来,被个奴婢逼死,这样的奶奶也是世所罕见。

“……竟是问不出来了。”黎太太冷笑起来,怪得了谁?家家户户都是那么行事,如今被个烈性子的被赶出去的“房里人”逼死了黎婉婷,这怪得了谁?

“将那孙四娘,还有他儿子远远地打发到北边庄子去!”许老太太忙起身去搂着不知何时哭成泪人的黎太太,安慰她道:“放心,婉婷还是我们许家人。”

黎太太因丧女心如刀割,却又清楚地明白黎婉婷的死跟许家并无干系,更在心里恨黎婉婷轻生,咬着嘴唇哆嗦着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