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殿外种了成片的翠竹,如今寒夜里贴着风声吹过,像是无数的浪涛涌起,沙沙地打在心头。

如懿心中一沉,不自觉地便去瞧着皇帝的脸色。皇帝的唇边有一抹薄薄的笑意,带着一丝矜持,简短道:“甚好。”

这句话过于简短,如懿难以去窥测皇帝背后真正的喜忧。只是此时此刻,她能露出的,亦只有正宫雍容宽和的笑意:“是啊,恭喜皇上和舒妃了。”

意欢久久怔在原地,一时还不能相信,听如懿这般恭喜,这才回过神来。想要笑,一滴清泪却先涌了出来。她轻声道:“盼了这么些年……”话未完,自己亦哽咽了,只得掩了绢子,且喜且泪。

皇帝不意她高兴至此,亦有些不忍与震动,柔声道:“别哭,别哭。这是喜事。你若这样激动,反而伤了身子。”

如懿见嬿婉痴痴地有些不自在,知道她是感伤自己久久无子之事,便对着意欢道:“从前木兰秋狩,舒妃你总能陪着皇上去跑一圈,如今可在不能了吧。好好儿养着身子要紧。”她看一眼嬿婉,向皇帝道:“皇上,这些日子舒妃得好好儿养着,怕是不能总侍奉在侧了,令嫔,一切便多劳烦你了。”

嬿婉低低答了声“是”,脸色稍微和缓了些许,便道:“舒妃姐姐要好好儿保养着身子呢,头一胎得格外当心才好。”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着舒妃的肚子,满脸艳羡,“还是姐姐的福气好,妹妹便也沾一沾喜气吧!”

意欢低头含羞一笑,按住嬿婉的手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多谢妹妹,但愿妹妹也早日心愿得偿。”

皇帝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得如四月里和暖的风:“舒妃,你既有孕,那朕赏你的坐胎药以后便不要喝了。”他一顿,“许是你一直喝得勤,苍天眷顾,终于遂了心愿。”

意欢小心地侧身坐下,珍重地抚着小腹:“说来惭愧,臣妾喝了那么些年坐胎药,总以为没了指望,所以这一两年都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喝着。这次出宫以来,皇上一直无须臣妾陪伴,这身孕怕还是在宫里的时候便结下的。仿佛臣妾是有好几次耽搁着没喝了,谁知竟有了!”

齐鲁忙赔笑道:“那坐胎药本是强壮了底子有助于怀孕的。小主的体质虚寒,再加下以前一直一心求子,心情紧张,反而不易受孕。如今底子调理得壮健了,心思又松快,哪怕少喝一次半次,也是不打紧的。但若无前些年那么多坐胎药喝下去调理,也不能说有孕便有孕了。”

意欢连连颔首,恳切道:“齐太医说得是,只是这般说来,宫中还是纯贵妃与嘉贵妃的身子最好,所以才子嗣连绵。”

齐鲁道:“纯贵妃一向身子壮健,而嘉贵妃出身李朝,自小人参滋补,体质格外温厚,所以有所不同。”

意欢笑靥微生,信任地望向齐鲁道:“那本宫以后的调理补养,都得问问齐太医了。”

齐鲁诺诺答应。皇帝温声嘱咐道:“齐鲁是太医院的国手,资历又深,你若喜欢,朕便指了他来照顾你便是。”

意欢眉眼盈盈,如一汪含情春水,有无限情深感动:“臣妾多谢皇上。”

皇帝嘱咐了几句,如懿亦道:“幸好御驾很快就要回宫了,但还有几日在路上。皇上,臣妾还是陪舒妃回她阁中看看,她有了身孕,不要疏漏了什么才好。”

嬿婉亦道:“那臣妾也一起陪舒妃姐姐回去。”

皇帝颔首道:“那一切便有劳皇后了。”

第十二章 惊孕

三人告退离去,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寒冽如冰:“齐鲁,怎么回事?”

齐鲁听皇帝说完,不觉神色惶恐:“舒妃娘娘突然有孕,而坐胎药也没有按时喝下,那必定是坐胎药上出了缘故。皇上,因您怜惜舒妃娘娘,所以那坐胎药并非是绝育的药,而是每次临幸后喝下,才可保无虞,漏个两次三次也无妨。只是听舒妃娘娘的口气,大约是有一年两年这么喝得断断续续了,药力有失也是有的,才会一朝疏漏,怀上了龙胎。”

皇帝微微一惊:“你的意思是,舒妃或许知道了那坐胎药不妥当?”

齐鲁想了想,摇头道:“未必。若是真知道了,大可一口不喝,怎会断断续续地喝?怕是舒妃娘娘对子嗣之事不再指望,所以没有按时喝下坐胎药,反而意外得子。”他忙磕了个头,诚惶诚恐道:“微臣请旨,舒妃娘娘的身孕该如何处置?”

皇帝脱口道:“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齐鲁不想皇帝有此反问,只得冒着冷汗答道:“若皇上不想舒妃娘娘继续有孕,那微臣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落胎。左右舒妃是初胎,保不住也是极有可能的。”他沉声道:“宫里,有的是一时不慎。”

皇帝有些迟疑,喃喃道:“一时不慎?”

齐鲁颔首,伏在地上道:“是。或者皇上慈悲,怜惜舒妃和负重胎儿也罢。”

皇帝怔怔良久,搓着拇指上一颗硕大的琥珀扳指,沉吟不语。许久,皇帝才低低道:“舒妃……她是皇额娘的人,她也是叶赫那拉氏的女儿……她……她只是个女人,一个对朕颇有情意的女人。”

齐鲁见皇帝语气松动,立刻道:“皇上说得是。舒妃娘娘腹中的孩子,也有一半的可能是公主。即便是皇子,到底年幼,也只是稚子可爱而已。”

“稚子可爱,稚子也无辜!”皇帝长叹一声,“罢了!她既然有福气有孕,朕又何必亲手伤了自己的骨血!留下这孩子,是朕悲悯苍生,为免伤了阴鹜。至于这孩子以后养不养的大,会不会像朕的端慧太子和七阿哥一般天不假年,那便是他自己的福气了。你便好好儿替舒妃保着胎吧。”

齐鲁得了皇帝这一句吩咐,如逢大赦一般:“那么,令嫔娘娘和宫里的晋嫔娘娘也还喝着那坐胎药呢,是否如旧还给两位小主喝?”

皇帝的手指笃笃地敲着乌木书桌,思忖着道:“令嫔么,喝不喝原是由她自己的性子,朕可从来没给她喝过,是她自己要心太强了,反而折了自己。至于晋嫔……”皇帝一摆手,冷冷道,“她还是没有孩子的好,免得富察氏的人又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左右你想个法子,让她永无后顾之忧便是。”

齐鲁道:“用药是好,但就怕次数频繁了太过显眼。”

皇帝犹豫再三,便道:“也是。那就朕来。”

齐鲁听皇帝一一吩咐停当,擦着满头冷汗唯唯诺诺退却了。

从意欢阁中出来已经是皓月正当空的时分了。如懿吩咐了侍女们换了柔软的被褥,每日奉上温和滋补的汤饮,又叮嘱了不要轻易挪动,要善自保养。

如懿守在意欢身侧,见她行动格外小心翼翼,便笑道:“你也忒糊涂了,自己有了身子竟也不知道。”

意欢且喜且叹:“总以为臣妾身子孱弱,是不能有的。哪里想到有今日呢。”如懿见她手边的鸡翅木小几上搁着一盘脆炸辣子,掩袖更笑:“这么爱吃辣?也不觉得自己口味变了。”

嬿婉忙笑道:“酸儿辣女,说不定舒妃姐姐也会喜欢吃酸的了呢。”

意欢红晕满面:“男女都好。我一贯爱吃辣,总觉得痛快,所以口味也无甚变化。”

如懿伸出手去刮她的脸:“你呀!只顾着自己痛快淋漓,以后也少吃些,辛辣总是刺激腹中胎儿的。”

意欢殷殷听着,一壁低下雪白柔婉的颈,唏嘘道:“从未想过,竟也有今天。”

嬿婉赔笑道:“其实依照舒妃姐姐的盛宠,怀上龙胎也是迟早的事。”

意欢略略沉吟,重重摇头:“不是的,不是。男欢女爱,终究只是肌肤相亲。圣宠再盛,也不过是君恩流水,归于虚空。只有孩子,是我与他的骨血融合而成。从此天地间,有了我与皇上不可分割的联结。只有这样,才不枉我来这一场。”

如懿听得怔怔,心底的酸涩与欢喜,执着与期盼,意欢果然是自己的知己。她何尝不是只希望有一个小小的人儿,由他和她而来,在苍茫天地间,证明他们的情分不是虚妄。这般想着,不觉握住了意欢的手,彼此无言,也皆明白到了极处。

如此,知道意欢有些倦怠,如懿才回自己宫中去。

嬿婉伴在如懿身边,侍奉的宫人都离了一丈远跟着。如懿看着嬿婉犹自残留了一丝笑意的脸,婉声道:“是不是笑得脸颊都酸了?”

嬿婉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低道:“看着舒妃姐姐如愿以偿,是为她高兴,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发酸。”

如懿喜欢她这样不加掩饰的口吻:“心里再酸,脸上也别露出来。再好的姐妹,你脸上酸了一酸,也难免有让人吃心的时候。记着,待在这宫里,该笑的时候,再想哭也得笑;该哭的时候,再高兴也得哭出来。如果连自己的悲喜都不能掌控,那就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了。”

嬿婉眼波流转,低柔若叹息:“娘娘一晚上都很是高兴,嘱咐了舒妃姐姐那么多有孕的保养之道,其实娘娘心里也不好受吧?”

如懿伸出手,接住细细一脉枝头垂落的清凉夜露:“诚如你所言,是为舒妃高兴,也是为自己伤感。懂得那么多有孕的保养之道,却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嬿婉一语勾中心思,不觉泪光盈然:“皇后娘娘,不瞒您,舒妃喝什么坐胎药,臣妾也一样喝了。这么多年,却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见是无福了。”

如懿虽然明白个中原委,但如何能够说破,只得婉转劝慰道:“舒妃有孕,到底也是意料之外。她侍奉皇上也八九年了,谁能想到呢?你也是太想得子了,或许如舒妃一般,停一停药,或许就能有了也未可知啊!”

嬿婉语气幽微如诉:“但愿吧!但愿臣妾能如舒妃姐姐一般,得上苍垂怜照顾。”

如懿替她拂了拂鬓边被夜风吹乱的一绺银丝紫金流苏,和婉道:“本宫虽然被册封为皇后,一时得皇上宠爱,但到底也是三十三岁的人了。纯贵妃与嘉贵妃的年纪犹在本宫之上,玫嫔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年轻的嫔妃里,你是拔尖儿的。凡事不要急,放宽了心,自然会好的。”

如在冰天雪地中忽得一碗热汤在手,嬿婉心头一暖,眼中噙了晶莹的泪:“多谢皇后娘娘眷顾。”

嬿婉的殿中烛火幽微,那昏暗的光线自然比不上舒妃宫中的灯火通明、敞亮欢喜。嬿婉的面前摆了十几碗乌沉沉的汤药,那气味熏得人脑中发沉。嬿婉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像发了狠一般,带着几欲癫狂的神情,一碗碗往喉咙里灌着墨汁般的汤药。

春婵看着胆战心惊,在她喝了七八碗之后不得不拦下道:“小主,别喝了!别喝了!您这样猛喝,这到底是药啊,就是补汤也吃不消这么喝啊!”

嬿婉夺过春婵拦下的药盏,又喝了一碗,恨恨道:“舒妃和本宫一样喝着坐胎药,她都怀上了,为什么本宫还不能怀上!我偏不信!哪怕本宫的恩宠不如她,多喝几碗药也补得上了!”

她话未说完,喉头忽然一涌,喝下的药汤全吐了出来,一口一口呕在衣衫上,滑下浑浊的水迹。

春婵心疼道:“小主,您别这样,太伤自己的身子了!您还年轻,来日方长啊!”

嬿婉痴痴哭道:“来日方长?本宫还有什么来日?恩宠不如旧年,连本宫的额娘都嫌弃本宫生不出孩子!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算是什么!”

春婵吓得赶紧去捂嬿婉的嘴,压低了声音道:“小主小声些,皇后娘娘听见算什么呢!”

嬿婉吓得愣了愣,禁不住泪水横流,捂着唇极力压抑着哭声。她看着春婵替自己擦拭着身上呕吐下来的汤药,忽然手忙脚乱又去抓桌上的汤碗,近乎魔怔地道:“不行,不行!吐了那么多,怎么还有用呢?本宫再喝几碗,得补回来!一定得补回来!”

春婵吓得赶紧跪下劝道:“小主您别这样!这坐胎药也不一定管用。您看舒妃小主不就说么,她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喝着,忽然就有了!”她凝神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小主,您不觉得奇怪么?当初舒妃小主每次喝每次喝也没怀上,怎么有一顿没一顿的时候就怀上了。难不成她是不喝了才怀上的?或者您不喝这坐胎药了,也能怀上也说不准!”

嬿婉当即翻脸,喝道:“你胡说什么?这药方子给宫里的太医们都看了,都是坐胎助孕的好药!”

春婵迟疑着道:“奴婢也说不上来,宫里的药……宫里的药也不好说。小主不如停一停这药,把药渣包起来送出去叫人瞧瞧,看是什么东西!”

嬿婉柳眉竖起,连声音都变了:“你是疑心这药不对?”

春婵忙道:“对与不对,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咱们多个心眼儿吧!谁让舒妃是断断续续喝着药才有孕的呢,奴婢听了心里直犯嘀咕。”

嬿婉被她一说,也有些狐疑起来:“那好。这件事本宫便交给你办,办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春婵磕了个头道:“奴婢不敢求小主的赏,只是替小主安安心罢了。奴婢的姑母就在京中,等回去奴婢就托她去给外头的大夫瞧瞧。这些日子小主先别喝这坐胎药就是了。”

嬿婉沉静片刻:“好!本宫就先不喝了。”

春婵忙道:“是啊。小主总急着想有了身孕可以固宠,其实换过来想想,咱们先争了恩宠再有孩子也不迟啊!左右宫里头的嫔妃一直是舒妃最得宠,如今她有了身孕也好,正好腾出空儿来给小主机会啊!”

嬿婉的神色稍稍恢复过来,她掰着指头,素白手指上的鎏金玛瑙双喜护甲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流丽的光彩:“宫里的女人里头,皇后、纯贵妃、嘉贵妃、愉妃和婉嫔都已经年过三十,再得宠也不过如此了。年轻的里头也就是舒妃和晋嫔得脸些罢了。舒妃这个时候有孕,倒实在是个好机会。”

春婵笑道:“如此,小主可以宽心了。那么奴婢去端碗黑米牛乳羹来,小主喝了安神睡下吧。”

御驾是在九日后回到宫中的。意欢直如众星捧月一般被送回了储秀宫,而晋嫔亦在来看望意欢时被如懿发觉了她手上那串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嬿婉一时瞧见,便道“眼熟”,晋嫔半是含笑半是得意道:“是皇上赏赐给臣妾的晋封之礼,说是从前慧贤皇贵妃的爱物。”

嬿婉闻言不免有些嫉妒:“慧贤皇贵妃当年多得宠,咱们也是知道些的。瞧皇上多心疼你。”

那东西实在是太眼熟了,如懿看着眼皮微微发跳,一颗心又恨又乱,面上却笑得波澜不惊:“这镯子还是当年在潜邸的时候孝贤皇后赏下的,本宫和慧贤皇贵妃各有一串,如今千回百转,孝贤皇后赏的东西,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家人的手里。”

众人笑了一会儿,便也只是羡慕,围着晋嫔夸赞了几句,便也散了。

这一日陪在如懿身边的恰是进宫当值的惢心,背着人便有些不忍,垂着脸容道:“晋嫔小主年轻轻的,竟这样被蒙在鼓里,若断了一辈子的生育,不也可怜。”

有隐约的怒意浮上眉间,如懿冷下脸道:“你没听见是皇上赏的?慧贤皇贵妃死前是什么都和皇上说了的,皇上既还赏这个,是铁了心不许晋嫔有孕。左右是富察氏作的孽落在了富察氏自己身上,有什么可说的!”

惢心默然点头:“也是!当年孝贤皇后一时错了念头,如今流毒自家,可见做人,真当是要顾着后头的。”

檐下秋风幽幽拂面,寂寞而无声。半晌,如懿缓了心境,徐徐道:“若告诉了晋嫔,反而惹她一辈子伤心,还是不知道的好,只当是自己没福罢了。”

太后得到意欢有孕的消息时正站在廊下逗着一双红嘴绿鹦哥儿,她拈了一支赤金长簪在手,调弄那鸟儿唱出一串嘀呖啼啭,在那明快的清脆声声里且喜且疑:“过了这么些年了,哀家都以为舒妃能恩宠不衰便不错了。皇帝不许她生育,连自作聪明的令嫔都吃了暗亏,怎么如今却突然有了?”

福珈含笑道:“或许皇上宠爱了舒妃这么多年,也放下了心,不忌讳她叶赫那拉氏的出身了。”

太后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这也可能。到底舒妃得宠多年,终究人非草木,皇帝感念她痴心也是有的。”

福珈亦是怜惜:“太后说得是。也难为了舒妃小主一片情深,这些年纵然暗中为太后探知皇上心意,为长公主之事进言,可对皇上也是情真意切。如今求子得子,也真是福报!”

太后停下手中长簪,瞟一眼福珈,淡淡道:“所谓一赏一罚,皆是帝王雨露恩泽。所以生与不生,都是皇帝许给宫中女子的恩典,只能受着罢了。不告诉她明白,有时也比告诉更留了情面。糊涂啊,未必不是福气。何况对咱们来说,舒妃有孕自然多一重安稳,可若一直未孕,也不算坏事。”

福珈幽幽道:“奴婢明白。舒妃对皇上情深,有孕自然是地位更稳,无孕也少了她与皇上之间的羁绊,所以太后一直恍若不知,袖手未理。”

太后不置可否,只道:“对了,舒妃有孕,皇帝是何态度?”

福珈笑道:“皇上说舒妃小主是头胎,叫好生保养着,很是上心呢。”

太后一脸慈祥和悦:“皇帝是这个意思就好。那你也仔细着些,好生照顾舒妃的身子。记着,别太落了痕迹,反而惹皇帝疑心。”

福珈笑容满面答应着:“以后是不能落了痕迹,可眼下有孕,也是该好好儿赏赐的。”

太后笑道:“可不是,人老了多虑便是哀家这样的。那你即刻去小库房寻两株上好的玉珊瑚送去给舒妃安枕。还有,哀家记得上回李朝遣使者来朝时有几株上好的雪参是给哀家的,也挑最好的送去。告诉舒妃好好儿安胎,一切有哀家。”

福珈应道:“是。可是太医院刚来回话,说晋嫔小主身子不大好,太后要不要赏些什么安慰她,到底也是富察氏出来的人。”

太后漫不经心地给手边的鸟儿添了点儿水,,听着它们叫得嘀呖婉转,惊破了晨梦依稀:“晋嫔的病来得蹊跷,这里怕是有咱们不知道的缘故1,还是别多理会,你就去看一眼,送点哀家上回吃絮了的阿胶核桃膏去就是了。”她想了想,“舒妃有孕,,玫嫔的宠遇一般,身子也不大好了,哀家手头也没什么新人备着。”

福珈想了半日,为难地道:“庆贵人年轻,容颜也好,可以稍稍调教。”

太后点头道:“也罢。总不能皇帝身边没一个得宠的是咱们的人,你便去安排吧。”

这边厢意欢初初有孕,宫中往来探视不断,极是热闹,连玉妍也生了妒意,不免嘀咕道:“不就是怀个孩子么,好像谁没怀过似的,眼皮子这样浅!”然而,她这样的话只敢在背后说说,自上次被当众穿耳之后,她也安分了些许,又见皇帝不偏帮着自己,只好愈加收敛。

而嬿婉这边厢,春婵的手脚很快,将药托相熟的采办小太监送出去给了姑母,只说按药拟个方子,让瞧瞧是怎么用的。她姑母受了重托,倒也很快带回了消息。

嬿婉望着方子上的白纸黑字,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她震惊不已,紧紧攥着手道:“不会的!怎么会?怎么会!”

春婵吓了一跳,忙凑到嬿婉跟前拿起那张方子看,上面却是落笔郑重的几行字:“避孕去胎,此方极佳,事后服用,可保一时之效。”

阳光从明纸长窗照进,映得嬿婉的面孔如昨夜初下的雪珠一般苍白寒冷。嬿婉的手在剧烈地发抖,连着满头银翠珠花亦沥沥作响。春婵知道她是惊怒到了极点,忙递了盏热茶捧到她手里头道:“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小主千万别这个样子。”

嬿婉的手哪里捧得住那白粉地油红开光菊石茶盏,眼看着茶水险些泼出来,她放下了茶盏颤声道:“你姑母都找了些什么大夫瞧的?别是什么大夫随便看了看就拿到本宫面前来应付。”

春婵满脸谨慎道:“小主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奴婢和姑母怎敢随意,都是找京城里的名医看的。姑母不放心,还看了三四家呢。您瞧,看过的大夫都在上头写了名字,是有据可查的。小主,咱们是真的吃了亏了!”

嬿婉摊开掌心,只见如玉洁白的手心上已被养得寸把长的指甲掐出了三四个血印子,嬿婉浑然不觉得疼,沉痛道:“是吃了大亏了!偏偏这亏还是自己找来的!”她沉沉落下泪来,又狠狠抹去,“把避孕药当坐胎药吃了这些年,难怪没有孩子!”

春婵见她气痛得有些痴了,忙劝解道:“小主,咱们立刻停了这药就没事了。方子上说得明明白白,这药是每次侍寝后吃才见效的,舒妃小主停了几次就怀上了,咱们也可以的,小主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嬿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可是这药是皇上赏给舒妃,后来又一模一样赏给晋嫔的。咱们还问过了那么多太医,他们都说是坐胎的好药,他们……”

春婵忙看了看四周,见并无人在,只得低声道:“说明皇上有心不想让舒妃和晋嫔有孕,而小主只是误打误撞,皇上并非不想让小主有孕的!”

嬿婉惊怕不已:“那皇上为什么不许她们有孕,皇上明明是很宠爱舒妃和晋嫔的……”

春婵也有些惶惑,只得道:“皇上不许,总有皇上的道理。譬如舒妃是叶赫那拉氏的出身,皇上总有些忌讳……”

嬿婉脸上的惊慌渐渐淡去,抓住春婵的手道:“会不会是舒妃已经察觉了不妥,所以才停了那药,这才有了身孕?”她秀丽的脸庞上有狠辣的厉色刻入,“她知道了,却不告诉我?”

春婵忙道:“小主,小主,咱们喝那药是悄悄儿的,舒妃不知道,倒是皇后跟前您提过两句的。”

嬿婉雪白的牙森森咬在没有血色的唇上:“是了。皇后屡次在本宫和舒妃面前提起要少喝些坐胎药,要听天由命,要随缘。这件事,怕不只是皇上的主意,皇后也是知道的。”

春婵惊道:“小主一向与皇后娘娘交好,皇后娘娘知道,竟然都不告诉您?或者舒妃小主也是听了她的劝才停了药的,她只告诉舒妃,却不告诉您?您可是为了皇后娘娘下了好大的力气整治嘉贵妃的呀。皇后娘娘的心也太狠了!”

嬿婉死死地咬着嘴唇,却不肯作声,任由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湮没了她痛惜而沉郁的脸庞。

第十三章 螽斯

这一日是意欢怀孕满三月之喜,因为胎象稳固,太后也颇喜悦,便在储秀宫中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以作庆贺。

席间言笑晏晏,便是皇帝也早早自来朝归来,陪伴意欢,太后颇为喜悦,酒过三巡,便问道:“近些日子时气不大好,皇帝要留心调节衣食才是。”

皇帝坐于意欢身侧,忙陪笑道:“请皇额娘放心,儿子一定随时注意。”他转脸对着意欢,关切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增衣添裳更要当心。”

意欢满面红晕,只痴痴望着皇帝,含羞一笑,一一谢过。

太后的韶华日渐消磨于波云诡谲的周旋中,彷佛是紫禁城中红墙巍巍,碧瓦巍峨,却被风霜侵蚀太久,隐隐有了苍黄而沉重的气息。然而,岁月的浸润,深宫颐养的日子却又赋予她另一种庄静宁和的气度,不怒自威的神色下游如玉般光润的和婉,声音亦是柔软的。和蔼的:“看舒妃盼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了身孕,哀家也高兴。只是舒妃如今不能陪侍皇帝,皇帝可要仔细。”

皇帝极为恭敬:“是。巡幸归来,前朝的事情多。儿子多半在养心殿安置了。”

太后夹了一筷子凤尾鱼翅吃了,慢悠悠道:“皇帝来回养心殿,都会经过蟲斯门吧?”

皇帝不意太后有此问,便笑道:“是,儿子来回后宫,时常经过蟲斯门。”

太后停了手里的银累丝祥云筷子,庄重道:“皇帝知道蟲斯门的来历么?”

皇帝神色悠然,缓缓吟道:“蟲斯羽,诀诀兮,宜尔子孙,振振兮。”他停一停,环视殿内,将众妃仰慕的神色尽收眼底,有几分得意,“蟲斯门的典故源自《诗经·周南·蟲斯》,儿子都记得的。”

如懿伴在皇帝身侧,微微地偏过头,精致的红翡六叶宫花,玲珑的花枝东菱玉钿,随着她语调的起伏悠悠地晃:“皇上博学,此诗是说蟲斯聚集一方,子孙众多。”她与皇帝相视一笑,又面向太后道:“内廷西六宫的麟趾门相对应而取吉瑞之意,便也是意在祈盼皇室多子多孙,帝祚永延。”

太后微微眯眼,颌首道:“皇帝与皇后博学通识,琴瑟和鸣,哀家看在眼里真是高兴。先帝在时,常与哀家说起蟲斯门的典故。说蟲斯门原来是明朝的旧名,祖先进关以后,更改明宫旧名,想扫除旧日之气,却在看到蟲斯门时心有所触,说这个名字甚好,是让咱们子孙后代繁盛的意思,所以就留了下来。也是,雄蟲斯一振动翅膀叫起来,雌蟲斯便蜂拥而至,每个都给它生下九十九个孩子,当真兴旺繁盛!”

原先渺然的心便在此刻沉沉坠下,如懿如何不明白太后所指,只得不安地起身,毕恭毕敬地垂手而听。皇帝的面色也渐渐郑重,在底下悄悄握了握如懿的手,起身笑道:“皇额娘的教诲,儿子都明白。正因为皇额娘对上缅怀祖先,对下垂念子孙位,儿子才能有今日儿女满膝下的盛景啊。”

皇帝此言,绿筠、玉研、意欢、海兰等有所生育的嫔妃都起身,端正向太后敬酒道:“祖宗福泽,太后垂爱,臣妾等才能为大清绵延子嗣。”

太后脸上含着淡淡笑意,却未举杯接受众人的敬酒。皇帝眼神一扫,其余的嫔妃都止了笑容,战战兢兢站起身来,一脸敬畏与不安:“臣妾等未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臣妾等有愧。”

太后仍是不言,只是以眼角的余光缓缓从如懿面上扫过。如懿只觉得心底一阵酸涩,仿佛谁的手狠狠绞着她的心一般,痛得连耳根后都一阵阵滚烫起来,不由得面红耳赤。她行至太后跟前,跪下道:“臣妾身为皇后,未能为皇上诞有一子半女,臣妾忝居后位,实在有愧。”

太后并不看她,脸上早已没了笑容,只是淡淡道:“皇后出身大家,知书识礼,对于蟲斯门的见解甚佳。但,不能只限于言而无行动。”她的目光从如懿平坦的腹部扫过,忧然垂眸,“太祖努尔哈赤的孝慈高皇后、孝烈武皇后皆有所出;太宗的孝庄文皇后诞育世祖福临,孝端文皇后亦有公主;康熙爷的皇后更不必说;先帝的孝敬宪皇后,你的姑母到底也是生养过的;便是连皇帝过世的孝贤皇后也生了二子二女。哀家说的这些人里,缺了谁,你可知么?”

如懿心口剧烈一缩,却不敢露出丝毫神色来,只得以更加谦卑的姿态道:“皇额娘所言历代祖先中,唯有世祖福临的两位蒙古皇后,废后静妃和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没有生育,无子无女而终。”

太后眉眼微垂,一脸沉肃道:“两位博尔济吉特氏皇后,一被废,一失宠,命运不济才会如此。可是皇后,你深得皇帝宠爱,可是不应该啊!”

脸上仿佛挨了重重一掌,如懿只觉得脸上烧得滚烫,像一盆沸水扑面而来。她只能忍耐,挤出笑道:“皇额娘教诲得是,是臣妾自己福薄。”

海兰看着如懿委屈,心头不知怎的便生了股勇气,切切道:“太后,皇后娘娘多年照顾永琪,尽心尽力,永琪也会孝顺皇后娘娘的。”

太后一嗤,冷然不屑道:“是么?”

皇帝上前一步,将酒敬到太后跟前,连连赔笑道:“儿子明白,儿子知罪了。这些年让皇额娘操心,是儿子不该,只是皇后未有所出,也是儿子陪伴皇后不多之过,还请皇额娘体谅。而且儿子有其他妃嫔诞育子嗣,如今舒妃也见喜,皇额娘不必为儿子的子嗣担心。”

太后的长叹恍若秋叶纷然坠落:“皇帝,你以为哀家只是为你的子嗣操心么?皇后无子,六宫不安。哀家到底是为了谁呢?”

皇帝忙道:“皇额娘自然是关心皇后了,但皇后是中宫,无论谁有子,皇后都是嫡母,也是一样的。”

有温暖的感动如春风沉醉,如懿不自觉地望了皇帝一眼,满心的屈辱与尴尬才稍稍减了几分。到底,他是顾着自己的。

意欢见彼此僵持,忙欠身含笑:“太后关心皇后娘娘,众人皆知。只是臣妾也是侍奉皇上多年才有身孕,皇后娘娘也会有这般后福的。”

许是看在意欢有孕的面上,太后到底还是笑了笑,略略举杯道:“好了,你们都起来吧。哀家也是看着舒妃的身孕才提几句罢了。皇后,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只是有空儿时,变多去蟲斯门下站一站,想想祖先的苦心吧。”

如懿诺诺答应,硬撑着发酸的双膝撑起身子,转眼看见玉研讥诮的笑色,心头更是沉重。她默默回到座位,才惊觉额上、背上已逼出了薄薄的汗。仿佛激烈挣扎扑腾过,面上却不得不支起笑颜,一脸云淡风轻,以此敷衍着皇帝关切的神色。到底,这一顿饭也是食之无味了。

自储秀宫归来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如懿回到宫中,卸了晚妆,看着象牙明花镂春和景明的铜镜中微醺的自己,不觉抚了抚脸道:“今儿真是喝多了,脸这样红。”

容珮替如懿解散了头发拿篦子细细地篦着道:“娘娘今儿是为舒妃高兴,也是为皇上高兴,所以喝了这些酒,得梳梳头发散发散才好。”

容珮说罢,便一下一下更用心为如懿篦发,又让菱枝和芸枝在如懿床头的莲花鎏金香球里安放进玉华醒醉香。那是一种专用于帮助醉酒的人摆脱醺意的香饼,翊坤宫的宫女们会在阳春盛时采摘下牡丹的花蕊,与荼蘼花放在一起,浇入清酒充分地浸润牡丹花蕊和荼蘼花瓣,然后在阴凉处放置一夜,再用杵捣,将花蕊与花瓣一起捣成花泥,把花泥捻成小饼,外刷一层龙脑粉,以它散发出的天然花香,让人在睡梦中轻轻地摆脱醉酒的不适。

如懿素来雅好香料,尤其是以鲜花制成的香饵,此刻闻得殿中清馨郁郁,不觉道:“舒妃有孕,本宫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她沉吟着道,“前儿内务府说送来了几坛子玫瑰和桂花酿的清酿,说是跟蜜汁儿似得,拿来给本宫尝一尝吧。”

容珮知道她心中伤感与委屈,便劝道:“娘娘,那酒入口虽甜,后劲儿却有些足,娘娘今日已经饮过酒了,还是不喝了吧?”

如懿笑:“喝酒最讲究兴致。兴之所至,为何不能略尝?你快去吧!”

容珮经不得她催促,只好去取了来:“那娘娘少喝一些,免得酒醉伤身。”

如懿斟了一杯在手,望着盈白杯盏中乳金色的液体,笑吟吟道:“伤身啊,总比伤心好多了!”

容珮知她心意,见她印了一杯,便又在添上一杯:“娘娘今日是伤感了。”她的声音更低,同情而不服,“今儿这么多人,太后也是委屈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