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挚站了起来,两人靠得极近。他的影子包围住她,逼得她退后一步。她不敢抬头,“你…是谁啊?”

“黄挚。”他停顿一秒,“挚爱的挚。”

王听云吓得跑了。

她从小到大,没有和异性相处过。和黄挚的半臂距离,是她活了十七年最亲密的一次。黄挚罩下的影子,如同一道鬼影,拴在她的身上。

挚,执手。

这样一想,影子更黑了。

做完作业,到了吃饭时间。这是王家的规矩。只有做完作业才能开饭。不管到几点。

饭桌上,王母察觉到女儿走神,板起面孔,“在想什么?”

王听云一惊,赶紧回答:“在想明天的课。”

“嗯。”王母又说:“你也要反省你的月考成绩。理科套公式、套模版,为什么丢了那么多分?”

王听云嗫嗫地说:“我做题的时候粗心了…”

王母狠狠地放下了筷子,“期末你也是这个借口。一个寒假,还不够你检讨吗?”

王听云憋着一股气,“妈,我下次一定考好。”

“嗯,吃饭!”

王听云洗澡时,关上浴室门,才算喘过一口气。热水冲刷下来,她紧紧闭上眼。

有一个相声演员说过:“人需要在一个没有后果的网络世界发泄。”王听云连发泄的渠道也没有。因为王母没有给她买手机。

慢吞吞地洗了澡,王听云回到了房间。

王母有规定,女儿房间不许关门。

王听云吹了头发,熄灯睡觉。

门外还有王母洗澡的声音、客厅的白灯。影子冲进房间,她忽然又见到了那名为执手的鬼影。

仅是一面之缘,一闭眼却想起了少年的样子。头发有些短,眉目如画,黑夹克,浅蓝牛仔裤,穿的也是一双跑鞋。

王母从浴室出来,声音打断了王听云的思路。

王母不会查房,但王听云吓得把脸藏进了棉被中。

她不知道在黑夜中回忆黄挚的脸,是什么预兆,不知名的黑洞向她打开了一道门,她慌了——

小真郁郁寡欢很久了。

星期天,大虾和朋友们玩耍时带上了她。

黄挚一行人喜欢泡网吧。

小真坐在角落。

大虾过去关心妹妹浏览什么网页,发现是真题库。他又回到黄挚旁边打游戏。

大虾忍不住问:“王听云的进度到哪儿了?”

“刚进副本。”黄挚说:“她上学放学,两点一线。周日下午去图书馆,我打完这场,再去拦截她。”

“我妹妹的功课跟不上了。”大虾沮丧地说:“早知如此,我去年就不让书呆子跟她好了。”

黄挚看了一眼小真,“我先走了。”

黄挚坐车到县城,去了图书馆。

阅览室静悄悄的,一堆埋头苦干的学生坐一起。

王听云在黄挚面前低过脸,他记得她那副大眼镜。他一排排走过去,在中间停住。

她左手托着脑袋,右手在纸上写字。嘴角绷得直直的。

黄挚想,长得也还行。

黄挚,王听云

一道诡异的视线追着王听云。

她鸡皮疙瘩竖起, 低了头, 写几行字, 放下笔。

她从右到左扫视, 赫然见到坐在阅读沙发的黄挚。

他轻轻一笑。

艺术节过去半个月了,他又出现。他坐的位置好,窗外的光线打到他的身上,开出一朵春花。

王听云没有应付男生的经验, 她收起所有表情, 装作写作业。

数学题的思路断了, 接不回去。阿拉伯数字,公式,转转悠悠, 迷宫一样找不到出口。她合上数学本,换成了英语。

什么都没有用,脑子已经不运转了。

黄挚只用眼睛打扰她, 就造成了这等效果。

王听云偷偷再抬头。

他的视线胶在了他身上一样。

她咬唇, 不知道问不问好。

黄挚看出了她的窘迫, 走到她的面前, 弯腰低声说:“我路过, 见到了你。”最后一个字,流露欣喜。

“噢…”她从不以为他是故意找她的。

她的桌上堆了几本书。

他问,“你作业完成了吗?”

王听云摇头。她不仅有作业, 还有王母买的各种课外试卷,不存在做得完的那一天。

“那你继续吧。”手指在桌角点了两下, 他说:“我等你。”

她惊讶,“你等我干嘛?”说完察觉大声,又缩了头。

“或许——”黄挚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是因为这几天你到了我的梦里。”

王听云被唬住了。她看到,那一团困扰了她几天的黑影猛然伸出了爪子,狠狠揪住她。她动弹不得,逃脱不能。

她在座位上发呆,愣愣看着书本。

对面的男生走了,黄挚坐了过去。

她眨眨眼,没有反应。

只要待在学习氛围强烈的地方,黄挚就犯困。

黄家三个儿女,没有一个在读书上有出息。

大姐大学读到一半,跟一不知名男的私奔跑了。

二姐读完高中,跟男朋友闯荡江湖去了。

三儿子还没高中毕业,但黄父已经绝望,曾想和这三个儿女断绝关系,再生第四个。

冬日一个午后,黄父拉着黄母在院落晒太阳。他在思考:“我们是不是抱错孩子了?你这么温柔贤淑,为什么孩子都不随你啊?”

黄母拍拍老伴的手,安慰说:“抱错,哪能抱错三个。”

“也是。”黄父仰望蓝天,“这就是基因吧。”

遗传了黄父基因的黄挚,无聊得在图书馆睡着了。他梦里哪有王听云,只有限量版球鞋。

过了半个多小时,王听云沉默地收拾课本。有意,又或者无意,有一本书掉了。

黄挚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一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赶紧把书装好,如同惊吓的小鹿,背起书包往外走。

他起身,跟着离开。

春末了,单薄的外套罩着王听云纸片一样的身子。纸片贴在墙边走,步子又急又快。走出了街口,她停住,回过头,几乎哀求了,“你不要跟着我了…”

黄挚一哂,“我顺路。”

离家近了,最怕撞见王母,到时又是一顿训。王听云向旁边的大树靠,如果有地洞的话,她更想钻地洞,避开这位少年。“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你别怕。我没恶意,就是——”黄挚走上前,又低又轻,“想多见见你。”

她连连摇头,“我要高考了,你别烦我。”

“我不烦你。”他双手做出投降状,退了几步,“我远远看看就好。”

黄挚的远远二字,戳中了王听云的过去。

青春时期,王听云崇拜过一个邻居大哥哥,羡慕他的自由,洒脱。

王母管教严格,凡是有异性向王听云投多两眼,王母那双尖细的眼睛就会射出凶恶的目光。

再潇洒的邻居大哥哥,都敌不过王母的扫射。他避之不及。

王听云只能远远地看他。少女情怀枯萎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同学们讨论的小言书、偶像剧,她一部都没有看过。面对美好如黄挚的少年,她手足无措。而这反应又极为准确地显露在她的脸上。

她不再说话,转身向家跑去。

黄挚遵循诺言,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扯起一抹笑——

王听云发呆的次数变多了。

下了课,放了学,脑子里不再只有课本,添了几缕愁思。

图书馆偶遇之后,她上下学,不远处总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跟随。开始两天,她呵斥过黄挚,那是她想到最严厉的方式。

他不以为意,温柔一笑,“你当看不见就好了。”夕阳斜下,他拉长的影子挡住了她的路。

过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封信交到了她的手上。

拿信过来的是副班长,她支支吾吾地说:“是一个男生让我给你的。”

王听云什么都没说,想当场撕掉信件,犹豫了两秒,塞到了课本上。

副班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听云照常上课、下课。

自从王母在饭桌上训斥过她,她连吃饭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一丝放松。饭后的沐浴时间,越来越长。

夜晚,王听云睁着大大的眼睛,毫无睡意,等王母进房间睡觉了。

王听云蹑手蹑脚地起床,找到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信。

黄挚的字称不上好看,潦草难认。他很有自知之明,只写了一行字。

星期日下午两点半,dk网吧。我等你。——黄挚。

随信附有一张网吧的会员卡。

王听云惊得魂儿都掉了。

网吧,在王母口中是万恶之物。“那都是二流子去的地方。”

会员卡上,张牙舞爪的图案,正如王母形容网吧时的用词,乱七八槽。

可王听云也知道,网络是许多人的避难所。藏在陌生的id下,尽情释放人性恶意。回到现实,又披上礼貌的外皮。

那位相声演员又说过,“真是实名制发帖,网上一片太平。”

王听云把会员卡塞到了枕头下。

这时,王母房间传来了声音。

王听云赶紧关掉手电筒,大气不敢喘。

脚步声过来了,停在了房间门前,过了一会儿,又走了。

王听云后脑勺压着枕头,枕头压着会员卡。

网络,究竟能释放多少恶意呢?——

dk网吧不在邬山镇。不过,黄挚逃课到县城是常事,他也熟。

星期六下午,他先到了网吧,开了游戏。

这是一群朋友的日常,但是这天没有在同一网吧。

一群人进入队伍频道。

大虾:你跑哪儿去了?

黄挚:dk。

一条缝:跑那么鬼远?泡妞啊。

一条缝:对了,听城中的学生说,王听云收到情书了。嘿嘿嘿,你写的?

黄挚:你等着给我送球鞋。

一条缝:写了什么话?是不是小樱桃啊,小茉莉之类的。

黄挚没有回。

大虾:行啊你,真厉害,把万年女巫都给把到了。

一条缝:我就说,没有我们黄妖三搞不定的妹子。这下王听云栽跟头了——

星期日。

王听云从上午开始就无心学习。假装在书桌前做试卷,试卷下压着网吧的会员卡。薄薄的试卷被卡片压出了一个四角折痕。

吃完了午饭,她回房睡觉。那张会员卡紧紧跟随着她。

翻来覆去到了一点半。

听到王母的脚步声,王听云不敢动了。

王母喊,“该去图书馆了。”

“好。”王听云起床,故意揉了揉眼睛,装作刚睡醒。她叠起被子,把将各专业的课本装进书包。

到了图书馆,上了三级台阶,她下来了。书包的重量压在她的背上,网吧沉在心上。

她离开了图书馆。本该惶恐责骂的心情,如放飞的风筝一样飞舞。

网吧门前停满了单车,她站在车棚外,望了一眼简陋的招牌。迟迟不进。

网管眯眼打量她,进去和黄挚说:“是不是你等的人?戴眼镜的,看上去很乖,一直在发呆。”

“那就是了。”黄挚出去。

王听云乍见他,眼睛又跟小鹿似的,但她没有逃。

“进来吧。”黄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