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维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光着脚跑到门边:“妈,您等一下啊,我换衣服呢。”

“昨儿晚上你说累,没吃几口东西,半夜又出门,现在饿了吧。先起来吃点东西,别把胃弄坏了。小然的手怎么样了?”

“好的,妈,我们马上出去啊。”

晓维三步并两步跑到仰睡的周然跟前:“喂,起来。十点了。”

周然没动弹。晓维又推他一把。周然翻了个身,背朝向她。

她懒得再理他,自己去迅速洗漱了一下,换上居家服。

周然还在睡着。晓维觉得不太对劲,探手一摸,触手滚烫。

周然身体素质很好,很少生病。晓维吓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喊周妈。但她立即发现另一个大问题。昨夜她赌气不管周然,任他穿着衬衣西裤那么睡过去。待会儿如果婆婆进来看见,不多想才怪。

晓维匆匆忙忙地把周然的衬衣西裤扒下来,给他换上睡衣。怕弄到他的伤手,脱他的衬衣时费了很大的劲儿,出了一身汗也只搞定了一半,只好先脱他的裤子。

不料在她眼中没什么贞洁观念的周然非常有自我保护意识,她脱他的裤子时遭遇了抵抗。周然一边推着她的手一边嘀嘀咕咕地说:“干什么啊你。”

他的指甲抓到了晓维的手,晓维也狠狠地拧了他的大腿,把他拧醒了,疼得他一直吸气。也幸好他醒了,配合地让晓维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晓维把他的衣服往洗手间一扔,跑出去找婆婆。

周然服下药,喝了周妈用葱姜和其他食材熬的汤,盖上三层被子捂汗。不得不说老人家的偏方很管用,到中午十二点,他已经退了烧,与家人一起坐在餐桌前了。

周妈接着凌晨的话题继续唠叨,周爸也不住地附和,两位老人俨然在给他俩上安全知识课。晓维使劲埋着头一声不吭,周然吃了小半碗饭就借口有公事要处理回了房间,很不仗义地丢下晓维一个人继续“听课”。晓维趁周妈收拾碗筷时赶紧上前帮忙,顺便告诉他们俩:“我一会儿得出去一趟。我有个朋友出了一本书,下午两点钟有个签售会,我去捧个场。”

“那你快去收拾收拾准备走吧。需要凑人气的话,我俩也可以去。”

“不用不用。谢谢爸妈。”

出书的人是丁乙乙。她给本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写了两年专栏,主持了一台很受欢迎的电台节目,本地某出版社集结了她的专栏、电台节目的访谈的片段和她以前的一些文章,给她出了一本书,书名叫作《直线与曲线》。

这书名来源于她的姓名,“丁”是直线,而“乙乙”是曲线,本是沈沉随口恶搞的。但乙乙觉得甚好,与出版社抗争很久,终于如愿。这天下午,出版社在书城给她搞了一个签售会。

下午周然在书房里看书。周妈给周然送大骨汤时问:“你跟晓维怎么着了啊?”

“没怎么着啊。”周然一脸没事人。

“换作以前,你受了伤,晓维不可能出门去的。”

“她去哪儿了?”

“说一个朋友出书,她去捧场。”

“出书是大事儿,当然应该去。妈,你喜欢追星凑热闹,怎么不一起去?她没说出书的是谁?”

“好像叫乙乙,这名字我听着熟。”

“您见过的,我们当初的伴娘。”

“噢,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说她跟那小伙子是一对儿。他们结婚了吗?”

“没有。她今年跟另一个人结婚了。”

“哎呀,真可惜。咦,我跟你说你跟晓维呢,你故意换话题吧?”

周妈出去后,周然把汤随手放一边,点了一支烟,吸上两口,看了看绑着绷带的那只手,又把烟熄灭,打开窗户。

他倒不是怕手伤更严重,而是他突然想起来,晓维讨厌书房里有烟味。

周然的身外物很少,这书房里大多数东西都属于林晓维,堆满书架的小说,杂七杂八的摆件。很久以前他在书房里抽烟,晓维嫌他把书沾上了烟味,总推他出去。后来晓维也不推他了,只无声地把窗户全打开。再后来他也很少进书房了。

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方助理一一汇报:“周总,交警队那边需要您明天再签字确认一下;您常用那部手机撞坏了,我给您换了部跟以前一样的,另一部也在我这儿,过会儿我给您送过去;您的车已经送修,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我把您以前常开的那部请人检修过,这几天让老杨接送您……不用啊,好的,我一会儿帮您把车开过去。可是您应该听听医生的意见……”

“方强,我记得你女朋友周末舞蹈排练的地方在书城附近。”

“对,就在书城对面的蓝天大厦。”

“丁乙乙今天在书城做新书签售,你女朋友方不方便和她的同伴们一起去捧个场?”

方助理放下电话,甚感疑惑。晚报只看标题和广告、乘车从不开音响的周然,竟是丁乙乙的忠实读者与听众,甚至到了追星的程度。

第7章(2)

林晓维到达书城二楼乙乙的签售现场时,距签售开始时间还有近半小时,现场已经有十几个人排队等在那儿了,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

晓维已经与几位住得比较近的同事们讲好,假如这边人不太多,请他们务必过来帮忙。她拿出手机,给几位同事发短信,短信才写了一半,呼拉拉来了一群姑娘,个个纤细苗条,青春洋溢。她们排着队买好了书,亭亭玉立地站着,三三两两地小声说着话,明显是结伴而来。

这样的姑娘独自走在路上就很吸引人的眼光,何况一下子来了一大群。爱凑热闹是国人天性,很快她们就引来更多的人。晓维删掉写了一半的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乙乙坐在休息室里。签售助理兴奋地进门宣布:“外面已经有六十个人在等了。要不要提前啊?”

“当然不能提前。大牌们只有迟到,没有提前。”陪着乙乙的编辑说。

乙乙呆了呆:“席姐,你们从哪儿雇来这么多托儿?”

“乱讲,童言无忌。”

乙乙的签售很成功,现场和乐融融。

头发花白的老人给乙乙看厚厚的两本剪报:“瞧,你的文章我全做成了剪报。上回你写的那篇《文化流氓可耻》真是太解气了。乙乙姑娘,你就是正义代言人呀。”

乙乙汗:“惭愧惭愧。”

小姑娘说:“乙乙姐姐,我可喜欢你做节目的风格了。我上周刚刚被选进学校的广播站,你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乙乙边签字边说:“小姑娘不要睡那么晚啊,会长不成高个子的。”

少妇拉着乙乙的手:“我就是打过两回热线电话的小玲。谢谢你那天骂了我,打消了我自杀的念头。我老公与那个小三分手了,我俩现在又和好了。”

乙乙小心地抽出手:“恭喜你,祝你幸福。”

林晓维买了五本书。因为她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快轮到她时,签售助理走上前:“女士,我们最多签两本。您若要多签,可能需要重新排队,或者把书先留在这儿。”

晓维说:“没关系,就两本吧。”

正埋头签字的乙乙抬头并冲她一笑,作了个OK的手势。签完字,晓维什么也没说,轻轻拍拍她的手就离开了。

晓维回头看了看比先长更长的队伍,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她去史书专区给周爸拿了一套书,昨晚与老人一起看读书栏目正好介绍了这部;她又去三楼去给周妈拿了几本烹饪书。经过科技书专区时,她见到沈沉正在认真地翻着一本大厚书。她走过去,拍了拍他:“喂。”

沈沉是被乙乙发配到楼上的。

之前离开家时,沈沉带了两件外套,一顶棒球帽和两幅墨镜。

乙乙惊道:“你要干吗?”

“换装。可以用两个人的身份排两次队。”

“神经病,你搞泡沫经济呀?有多少人算多少人呗。一本正经沉,你不是最讲究诚信反对弄虚作假的?”

“一本正经沉”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弄虚作假。第一次我以你家人的身份去排队,第二次我以你读者的身份去排队。”

乙乙笑了一路,等到快抵达时,她把沈沉赶走,不许他出现在签售现场。因为她生怕一见他就笑场,破坏掉她正在努力伪装的知性形象。

沈沉请晓维到书城外的饮品店喝咖啡。

“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之前我与乙乙旅行闹误会,多亏你替我说了不少好话,才让乙乙消气。”

“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让她消气的。乙乙一直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个性,懂得反思,不会记仇。只有丁先生……丁先生是很少数的例外。”

签售后台那里也正在惊讶,书店紧急加货。

“请把《直线与曲线》再调过来三百本。不,五百本。我知道刚才送过二百本了。但是又快没了,出货实在太快了。”

编辑向出版社正在作电话汇报:“已经签一百人了。排队的有四十几位,还在继续增加。……是啊,比上回那个走性感路线的小明星的签售现场火暴多了,真是没想到。……领导,这是好事啊,这证明我们这城市虽然文化贫瘠了点儿,但市民毕竟还是重视内涵胜于重视皮相。当然,乙乙长得也很漂亮,但她平时都是不露面的,也没有绯闻或者负面消息炒作。”

电话那端说:“我们低估了丁乙乙的人气与影响力。你知道不,刚刚我们通知印厂又加印了一万册,因为S省有个人一下子就要了六千册,连款都打过来了。奇怪了,丁乙乙在本市有点知名度还不奇怪,放到全省都没什么戏,怎么能跟外省扯上关系呢?”

晓维与沈沉告别。她坐进车里,想起自己这个周还没给自己的父母亲打电话。

晓维的父母离婚后各自有了新家,新的家中又各有新儿女,日子过得其乐融融。她每次去看他们,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工作以后,晓维与他们偶尔联系,定期问候,更像个远房亲戚。其实比起她本人的出现,他们似乎更喜欢她寄给他们的钱和送给他们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晓维每个周末都各给他们一个问候电话,即使大多时候通话都是在一分钟内结束。这周因为公婆来了,她忘了打。

晓维爸爸接电话的时候四周很嘈杂,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晓维知道他又在打麻将。

林爸喊得很大声:“你是谁啊?……谁?啊,晓维呀,我正在打麻将。你有事没?没事?没事挂了啊。”

“爸,你的腰疼……”晓维的话才讲了半句,那头已经传来了断线音。

她又拨自己生母的电话,那边也很吵,有小孩子的啼哭声。晓维母亲的继子有了孩子后,她就一直帮忙照看着。

林妈说:“晓维,你上回送我的眼霜我给你嫂子了,结果还没用就被小孙子给打破了。下次你再送一瓶吧。”

“妈,那个很贵啊。”晓维一听母亲的这种论调就觉得头大,连装都不想装了。

“死丫头,怎么这么小气。你跟周然一个月赚多少钱,你哥你嫂子一个月加起来才多钱?你跟他们算计这个干什么?”

林妈在晓维小时候就这样,对别家的孩子很大方,对自己的孩子很苛刻。晓维很想朝她喊:“那两人跟我无亲无故,谁当他们是哥嫂?”但话到嘴边,她也只能说:“妈,我赚得不比他俩多。那都是周然的钱。”

“他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我把一姑娘养这么大送给他,他还想跟你分家不成?”晓维妈说完想起一事,“对了晓维,你哥最近换了份工作,听说跟周然的公司有联络。你去跟周然说一声,多照顾着他点,给他放放水。”

“妈,你也知道的,周然别的事情好说,但在公事上是说一不二,不好通融的。那公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如果不因为这个我还叫你去说?多给他吹吹枕边风,肯定有用。”

“妈,你不要每回在电话里都提周然的事好不好?你也不要大事小事都去找他了,我跟他……最近我跟他……有分开的想法。”晓维狠了狠心,索性直截了当与母亲说。

她偶尔知道母亲会在私下里去找周然办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周然很少对她说,可她觉得实在尴尬。把问题摊开后,也许母亲就会收敛一点了。

“你脑子进水了!”晓维妈大叫。

晓维在母亲关于对她人老珠黄晚景凄凉等等长篇大论的假设的絮叨里头更加痛,她把电话拿远一些,以免耳膜受伤,同时也很后悔自己太冲动。万一母亲打电话去质问周然,那就荒唐了。

那个孩子的大哭声拯救了她。晓维对着电话说:“妈,你快去看看孩子吧。我跟你开玩笑的,再见!”

时间还早,林晓维不想回家,开着车漫无目标,想不出该去哪儿。

手机又响起,她戴上耳机。周妈说:“晓维,你朋友那边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和你爸去?”

“不用啊妈,人挺多的。”

“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吧。需要我买点什么回去?”

“什么都不用,我跟你爸刚从超市回来。你早点回来。”

“妈,我公司里有些事情,我得先到公司去一趟。事情结束我就回家。”晓维急中生智。

她本想造出一个她还在签售会现场的假象。可刚才有辆救护车超过她,鸣笛声太明显,婆婆肯定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她如果不能早回家,就得有个合理的理由。

“周末还要这么辛苦。晓维,晚上我做拔丝蛋糕给你吃,我记得上次做你很喜欢。开车小心点,我挂了。”

晓维拐入另一条街,把车朝公司开去。渐渐西落的太阳正好映入她的眼睛,害她看不清路,她找出墨镜戴上。戴上眼镜的同时,两行眼泪从深色镜片下无声地滑了下来。

丁乙乙也结束了她的签售,与主办方告辞。

工作人员拿着一本书进来:“能不能麻烦丁女士再签一本?这位读者刚才买了五十本。”

“开书店的?”乙乙问。

“那人从架上拿书,按原价付款,不要求折扣。”

乙乙在心里默念:“神经病。”又想到这人八成是她的读者或听众,这么说人家不免太过份,赶紧在心中把那词收回,再补上一句“谢谢啊”。

乙乙签上名字,出去找沈沉。

那工作人员对其他人说:“那个买书的人很奇怪,在丁乙乙身后几米的地方买了书,又不找她签名。刚才我主动提出来,他才犹豫了一下才请我帮这个忙。你们说他是不是认识丁乙乙又不敢见她?”

乙乙一见沈沉就问:“嗨,你刚才没神经病发作去买五十本书吧?

“你不是早警告过我,从出版社直接买有大折扣?”

“幸好不是你。简直太蠢了。”乙乙说,“走吧走吧,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