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算勉强。”

魏思道瞅着她,点了点头,没吭声。

攸桐便续道:“傅将军为人正直,夫君颇讲道理,小姑子和小叔子也都不错。就只是太夫人和伯母,对我偏见颇深。我瞧着,太夫人对这门婚事似乎很不情愿。”

“婚事是我跟傅德清谈的,太夫人没插手。”魏思道顿了下,瞧着攸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暗暗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怪我。傅家远在齐州,你到那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又不明就里,处境不会太顺。呦呦——从前你便是过得太顺,仗着睿王殿下那几分旧情,行事张扬,不知分寸。”

“父亲是想用逆境,磨砺我的性情?”

“吃点苦头,有好处。”

攸桐不太认同他这念头,但事已至此,追究无用。

便只垂下眉眼,低声道:“这半年我确实吃了不少苦,怕母亲担心,才没敢说。”

十六岁的姑娘,即便嫁为人妇,在父母眼里,仍还是孩子。更别说攸桐声音低柔,耷拉着脑袋,颇有点委屈的味道。

魏思道纵是铁石心肠,瞧见她这模样,也得心软几分,叹了口气。

便见攸桐抬起头,轻声道:“其实从前我就想问,既对我心存不满,傅家究竟为何忽然提亲?父亲,你究竟答应过他们什么,值得他们委曲求全,娶我过去?”

很轻的声音,却颇笃定,她的眼神望过来,委屈而从容。

这模样跟旧日的骄纵天真截然不同。

魏思道嘴唇动了动,到底对当初那些事心有余悸,只道:“父亲不会害你。傅德清行事端方,傅煜也非乖戾之人,就算老夫人带着成见,你若好好相处,也未必会刁难。傅家所求的都在我身上,你无需多想。”

这还是不肯说了。

但他不说,还不许她猜测试探?

攸桐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见魏思道面露诧然,就势道:“傅家兵强马壮,这回到了京城,皇上和睿王都要让着三分。夫君心高气傲,提起睿王时满口不屑,外面又兵荒马乱,父亲——他们在图谋天下,对不对?”

很低的声音,却如惊雷炸响在魏思道耳边。

他腾地站起身,望着攸桐,满面诧然。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蜜罐里泡大的女儿还满脑子风花雪月,莫说放眼天下,连朝政的事都懒得听。这番话,哪怕明白清晰地告诉她,以她的性情,也未必肯信。然而此刻,她却猜得明明白白,甚至那双清澈的眼底,隐隐藏着锋芒,带几分洞悉的味道。

魏思道措手不及,虽极力掩饰惊诧,却终是露了马脚。

攸桐一瞬间便明白过来,心里顿时如擂鼓一般,咚咚狂跳。

第46章 男色

内间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攸桐瞧着魏思道变幻的神色,心跳愈来愈快,渐渐喉咙发干。

这句话原本只是她的推测, 并无依据。

在傅家待了半年, 她所能听到、看到的, 其实在寿安堂时, 傅德清兄弟虽偶尔提及外面的情势,却也只是家常谈论的话题,并无半点机密。到了南楼, 傅煜虽留宿多回,却从没说过关乎军务政事的半个字, 哪怕这回来京城, 跟许朝宗交涉的事,也都是傅煜亲自出面, 留给她的只有徐淑的旧仇, 除了从傅煜的态度捕捉蛛丝马迹, 得不到旁的半点消息。

所有人眼里, 她还是原来那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纵然出身不错,又得先帝垂青、暗许王妃之位,却对政务世事没半点耐心和兴致,只沉溺在私情里, 骄纵而又天真, 容易行事荒唐、落人话柄。所以魏思道瞒着她、傅家人更是不敢朝她透露一星半点。

但攸桐不是。

出阁路上、回京途中, 她见识过外面的乱局, 也粗知如今的形势。

皇家虽有高贵门庭、至尊之位,却早已无力约束臣子将领。熙平帝虽非昏君,能耐却庸庸碌碌,守着这点基业已属不易,哪还有能力收回兵权?膝下两个儿子,英王心术不正、睿王手腕不够强硬,那座威仪轩昂、金碧辉煌的宫廷,其实已然风雨飘摇。

相较之下,傅家手握重兵、辖内太平,比起许家父子,能耐强了不知多少。

南边民变频发,乱军汹涌而来时,朝廷节节败退、无力抵抗。

傅家既死握着兵权不放,自然非愚忠之辈,哪会真的无动于衷?

拥兵自重、割地称王,甚至图谋更多,都是有可能的事。

——若不然,先前进宫时,孙皇后何必专门探问她和傅煜的婚事?必定是怕傅家跟京城里的臣子勾结,存有不轨之心,想从她这天真女人嘴里求个心安罢了。

顺着这思路,攸桐斗胆猜测,赌了一下。

反正,就算父女间不够亲密,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必顾虑太多。

谁知道她运气这样好,竟是一猜就中?

或者说,运气也不算好,原想着安稳保命,却摊上个如此胸怀大志的婆家。

父女俩四眼相瞪,攸桐抚着胸口极力镇定,片刻后,才道:“我猜对了,是不是?”

魏思道没做声,只扭过头,留了个严肃的侧脸。

攸桐喉咙里被火苗烤着似的,走到外间,端了茶盘进来,倒了两杯。

魏思道二话不说,抓起一杯就灌了下去。

攸桐亦喝茶润喉,在猜测被证实的震惊过后,整理思绪。

傅家兵强马壮,儿孙悍勇,按常理,若有不轨之心,该勾结皇帝身边的重臣,怎会找上无足轻重的傅家?毕竟,傅家在京城的这点本事,许朝宗都看不上,更难以给傅家助力。

算遍傅家所有人,也就魏思道的能耐有些用处。

两军交战,除了至关重要的粮草和兵将,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用好了能事半功倍。

抛开天时、人和,翻开史书,因地利而取胜的,数不胜数。

齐州的地形了然于傅煜胸中,但齐州之外,还有广袤的土地,一旦挺兵出击,若不知山川地势,碰见懂兵法、擅作战的,没准就能被坑死在深谷险隘。有些将领行动前先找当地人打探详细、派斥候四处探查,也是为此。

而事实上,这些防守地势、烽堠布置,都绘在旁人懒得翻看的卷宗舆图里。

虽说舆图陈旧,未必全然准确,但有大致情形在,斥候刺探时,也能事半功倍。

攸桐将两杯茶喝下去,思绪也大致理清,复抬眼看向父亲。

魏思道的神情里,讶异仍在。

“傅家求的是父亲在职方司的舆图,对不对?”攸桐缓了缓,望着他,却慢慢退了两步,“那么父亲所求的呢,是什么?将我蒙在鼓里,免得骄矜添乱。先委曲求全,等磨砺性情之后,再讨好傅家,守着元配的位子,换事成之后的前程吗?”

她想着寿安堂里的种种,忽而嗤笑,“那你可高估了,女儿没那本事。”

语气里,忍不住便带了委屈。

茫然出嫁时的暗中彷徨、在南楼揣测时的辗转反侧,所有的不安,其实都拜父亲所赐。

若他果真存了近乎卖女求荣以博富贵的心思,那可真是铁石心肠了。

谁知魏思道却摇了摇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没指望那些。呦呦——”他惊诧于女儿洞察的眼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叫她坐了,才缓声道:“为父确实想磨砺性情,也知道你素性天真,哪怕日后收敛,也未必肯虚与委蛇地争权夺利。”

“那是为何?”

“这舆图对傅家而言,只能算一把利剑,能增光添彩,却不能定胜负。难道没有舆图,他便没法图谋天下了?不过是多用些斥候,洒些将士的血而已。父亲给傅家的助力,其实十分有限。答允婚事,并非为将来的前程,是为当时的情形。”

魏思道顿了下,看着攸桐。

攸桐没说话,只微微垂眸。

“那时府里是何情形,你或许不关心。满城的骂名,不止在你,也冲着你母亲、祖母,甚至辱及你祖父的牌位。”魏思道目光沉浓,不忍责备,也不会安慰,只道:“那等境况,有门第的瞧不上咱们名声,没门第的,谁敢碰与睿王纠葛的人?答允傅家,既能为你寻个归宿,也能借此稍稍挽回场面。”

攸桐沉默。

她的婚事即便一时难办,却未必真的没有任何出路,恐怕彼时,魏思道更关心后者。

“所以当时的条件,是父亲帮傅家动舆图,傅家出面救火,稍微挽回颜面?”

魏思道没有否认。

攸桐唇角动了动,便只把玩衣襟。

片刻安静后,魏思道才站起身,“当日傅德清曾亲自潜入京城,与我商议此事。傅家少夫人的位子,你若能胜任、与傅煜相处融洽,便可长久留着。若难以夫妻和美,他也不会亏待你,会在傅家为你留一席之地。瞒着这些,磨砺你的性情,只是我的打算。呦呦,知道得多了,于你并无益处。”

“女儿明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话过于直白,却也不无道理。

仅仅半年时光,女儿便从不谙世事变得通情达理,魏思道多少觉得欣慰。

“这事今日说过便罢,到傅煜跟前,你须装作不知内情。我瞧他待你不错,若你能改了从前的性情,像如今这样懂事,往后,在傅家的路会越走越宽。”

攸桐“嗯”了声,知道他这是好话,乖巧答应。

后面魏思道再叮嘱几句,她也从善如流地应了。

待辞别父亲,踏着晚风往住处走时,秀气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留在傅家,路会不会越走越宽,她拿不准。

但心底里,她并不想长留在傅家,尤其是傅家志在天下,往后若真的逐鹿得胜,入主京城,宫廷之中规矩之严苛,更甚傅府。她若留在傅家,即便费些力气后,能跟傅煜和老夫人和睦相处,也不过是从铜铸的樊笼,走到金砌的樊笼而已。

荣华富贵够用就行,她更想要的是安稳度日,行止随性。

好在魏思道并没指望靠她博取前程,看傅德清的态度行事,也算坦荡公正,她先前还担心和离后魏家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这趟回京,前后花了半个月的功夫,虽琐事甚多,却也没白费功夫。

魏攸桐的名声洗清,了却攸桐一桩心事,魏思道的一番话,更是令她稍觉欣慰——既然魏家当初结姻,是为稍稍挽回骂名,为她寻个还算不错的归宿,如今她的污名洗清,也不算辜负双亲。至于往后的事,魏思道没指望让她博取夫君欢心以换富贵,她何必自囿?

回齐州后,行事便可少些顾忌了。

攸桐浑身轻松了许多,临行前,又在京城买些东西带着,免得两手空空,惹人闲言。

而后又请魏思道留意,等这波议论过去、风平浪静后,悄无声息的放出风声,说当日满京城一边倒的骂名,其实是徐家心虚作祟,暗里造谣中伤、污蔑引导。这事不能操之过急,须慢慢地放出去,叫人私下里偶尔议论,听到这么点疑影,尽量别闹出大动静,惹得徐家留意。

魏思道久在官场,知道徐家的本事,便答应了。

到正月二十过后,便送小夫妻启程回齐州。

比起回京时的不慌不忙,这回倒有些赶。

傅煜亲自回京,扭转了夺嫡形势,亦答允熙平帝,待抵达齐州后,便会拨出兵将,帮着平叛。这事情不好太拖延,还是得早点回去跟傅德清兄弟商议,早作安排。

一行人朝行夜宿,匆忙赶路,晚间错过驿站,宿在一处小县城。

这儿离京城已颇远,是永宁帐下戍卫的地界,魏天泽少了顾忌,也没再藏头露尾,只堂皇跟在傅煜身旁,一道赶路。在客栈里,也是各自一间客房,留护卫们轮流值守。

县城不算繁华,客栈虽是附近最好的,却也颇逼仄。

攸桐跟傅煜住入上等客房,是个内外的套间,外面摆了桌椅和书案,里头只一张床榻,用屏风隔出浴桶。她今晨很早便被春草从被窝里拖出来,马车里颠簸了整日,虽靠着软枕睡了会儿,身上却仍疲乏,进屋扫了一圈,便先靠在榻上歇息。

傅煜忙得跟陀螺似的,刚进客栈,便先去跟杜鹤魏天泽议事。

这会儿就只春草烟波陪着,见她靠在榻上,脸色微微泛白,春草便露担忧之色,扶着攸桐躺下,道:“今儿已是二十,少夫人的月信还没来吗?”

攸桐摇了摇头。

那年冰寒刺骨的腊月湖水,带走了原主的性命,也给这个身体留了些毛病。

冷水伤身,损及气血,那一场病后,攸桐的月事便彻底乱了。起先是两个月没来,薛氏着慌,请了郎中诊脉开药,调养了一段时间,才算来了月事。那回攸桐便极难受,腰酸背痛的,在榻上躺了数日。

过后精心调养,到她出阁时,月半的时间来一遭。

只是宫寒未暖,每回来月事时,都难受得很。

这小半年里,攸桐也没闲着,知道汤药治标不治本,平素虽贪嘴,却没忘食疗补气血,得空时练练身体,月事也慢慢恢复如常,虽有两三日的延迟,却大抵算准了。

这会儿春草提起,攸桐像是被妙语点化,忽然便觉小腹隐隐作痛起来。

她翻个身,侧躺在榻上,吩咐春草,“怕是快来了,去寻滚热的姜汤来。”

春草应命取了,烟波便帮着她换了寝衣,因怕寒凉难受,特地选了挂里子又严实的寝衣。

没多久,春草端来姜汤,伙计亦送来饭食,说是傅煜吩咐的,让她先用饭,不必等他。

攸桐乐得清闲,喝了两碗姜汤后腹中暖和,小憩后精神稍振,便先用饭。而后盥洗沐浴,往添了点药材的浴汤里泡得浑身暖热,又怕被事毕归来的傅煜撞见,早早地擦干净,裹着满身的热意,到榻上坐着,盖了锦被翻书闲看。

傅煜归来时,夜已颇深。

推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明烛轻晃,春草烟波在门口候命,见了他齐齐行礼。

傅煜摆手命她们出去,两三步走到里间,就见攸桐拥被坐在榻上,应是听见动静,刚好抬头瞧过来,发丝松挽,垂落几缕在肩上。而后下榻趿上软鞋,走过来给他倒热水,道:“将军回来得晚了,要用些夜宵吗?”

傅煜古怪地瞧她一眼,接了水喝尽,才道:“不用。”

“那就早点歇息吧。里面有伙计刚送进来的热水。”

傅煜“哦”了声,随手解了外裳递到她手里,转到屏风后面去盥洗。

他在军营里待习惯了,不惯被婢女伺候,在南楼时,都是等丫鬟备好水退出去,他自慢慢沐浴,赶路在外,也无需旁人服侍。攸桐习以为常,早早将他的寝衣备好,整齐叠放在浴桶旁,这会儿无需多费心,便仍回榻上坐着。

屏风后面,旋即想起哗哗的水声。

这声音着实让人有点尴尬——在南楼时,沐浴都在内室,外面听不见动静,无需理会。

这会儿可倒好,屏风虽隔开视线,其实离床榻也只四五步的距离,那边一举一动,其实能听得清清楚楚。傅煜掬着水擦洗身体时,那水流的声音清晰入耳,甚至连水波激荡的动静都颇分明。

而那晚傅煜故意扯开寝衣,拿热腾腾的胸膛在她跟前乱晃的情形,猛地便浮现起来。

攸桐只能垂眸端坐,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后,那边安静下来,便听傅煜忽然开口道:“那日的药膏,还有吗?”

攸桐愣了一下,才道:“什么?”

“上回你给我用的伤药。”那边水声微响,像是傅煜抬起了手臂,“这疤有点深。”

攸桐便道:“路上带着的,我□□草去寻。”

那伤口是数日前留的,按理说早已痊愈,无需拿药粉止血。傅煜既提到疤痕颇深,想来是不想在手臂留下狰狞伤疤,稳妥起见,便让春草将伤药和防止留疤的膏药一道寻过来,她接了拿到里间。

而后,攸桐的脚步便顿住了。

她迟疑了下,才道:“膏药取来了,先搁在桌上,待会夫君出来,我帮你敷。”

“拿过来。”傅煜声音低沉。

片刻沉默,见她没动静,他又道:“不敢?”

语气里,竟有那么点挑衅的味道。

攸桐抬眼,瞧了那屏风一眼。有何不敢?傅煜虽在战场势如虎狼,却也颇倨傲自持,还能吃了她?退一步说,这会儿她衣衫严整,他半丝不挂地泡在桶里,走过去瞧一眼男色,也是她占便宜的。

——虽说打算回南楼,避开魏天泽等外人的目光后,便挑明心思不再跟他同床睡,但看一眼有何妨?

攸桐轻咬了咬牙,端着膏药过去。

屏风后热气氤氲,傅煜坐在浴桶中,露出脑袋、肩膀和半幅胸膛。

这人大概是拎着木桶,将水兜头浇了一遍,头发湿漉漉的挂着水珠,脸上也没擦干。剑眉之下,那双眼睛幽深如暗夜,早已没了初识时的淡漠,能攫住她目光似的。棱角分明的轮廓,喉结微滚,因浸了水,有点勾人。比起平素的凤仪峻整,这姿态虽有点狼狈,但…

攸桐只瞧了一眼,方才因赌气而生的那点占便宜的心思便消失殆尽,赶紧垂眸。

这便宜太大了,她恐怕扛不住。

如此气势汹汹、无所畏惧地过来,却临阵退缩、垂眸躲避的模样,尽数落在傅煜眼底。

他唇边压着笑,抬手指了指左边肩膀,道:“帮我敷上。”

攸桐到底关心他伤势,往他手臂看了眼,伤势早已愈合,疤痕虽颇醒目,却也不严重,假以时日,总能消去——他肩膀上,早年在沙场负伤的小疤痕都已恢复得几乎瞧不出来,这算什么?

真是…瞎使唤!

攸桐随手将药膏棉布搁在旁边的矮凳,转身就想走。

傅煜却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他身在浴汤,掌心滚烫,湿漉漉的。

攸桐触到火炭般,手臂一颤,回过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深沉而浓烈,带着稍许温度,令她胸腔猛地一跳。然而终是理智更胜一筹,知道这情形暧昧得过分了,便避开他的目光,慢慢地掰开他的手指,而后赶紧逃回榻上,坐立不安。

浴桶里,傅煜仍伸臂在外,指尖仍残留柔软触感。

她的手很软,柔得像是指骨都化为酥软,软绵绵的,那日他牵手后,便念念不忘。

而方才那碰触,更是令他眸色深沉。温热的浴汤在胸前晃动,她转身逃走时,脸颊微红,眼波藏几许娇羞,柔软身段包裹在严实的寝衣里,黑发垂肩,发钗摇摇欲坠,着实勾人遐想。

浑身气血,也仿佛因此被勾动,渐渐令他觉得燥热。

傅煜索性站起身,满身水珠哗啦啦地滚落,随手扯了寝衣套上,便大步走出去。

情动之后,便有欲念。

更何况夫妻同榻,自持克制得久了,那欲念跟烈酒般窖藏,愈来愈浓。

先前攸桐说和离,他以为她是惦记着许朝宗那混账,心里有芥蒂,哪怕曾有春梦、有遐思、有贪图,也能以高傲理智战胜情思,不屑深想。而这趟回京,他看得明白,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绣花枕头身上,会在危机时扑向他,会留心他的伤势,温柔照料。

而她是他的妻,明媒正娶,婉转妖娆。

傅煜走到榻边,看到攸桐已然睡了,背对着他,紧紧贴在最里面。

他站着,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显然是在装睡。

晚风不知是从哪个缝隙吹了进来,拂得烛火轻晃。

攸桐眉眼紧阖,眼睫投细密的暗影,蝶翼般轻颤,甚至鼻尖都渗出了点细汗。虽裹得严实,他却记得衣领里的春光,旖旎动人。他半跪在榻,俯身靠近,咫尺距离,她发间幽淡的香味萦绕在鼻端,红嫩饱满的唇瓣、细腻得毫无瑕疵的肌肤、秀致的轮廓、白嫩精致的耳垂,攫住他的目光。

傅煜眸色更深,不自觉地,靠得更近。

不得不说,跟前这个女人,确实天生丽质,又有迥异于旁人的气韵味道。

一样的眉眼如画,她的眼神清澈而灵动,若春泉初生。

一样的桃瓣秀腮,到的轮廓秀丽而婉转,似妙笔勾勒。

一样的窈窕身姿,她的气度从容而柔韧,又娇憨玲珑。

傅煜胸膛微微起伏,见她闭着眼,睫毛轻颤,忽然回手扑灭灯烛,而后掀起锦被钻进去。

锦被温热,黑暗朦胧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傅煜的手缓缓摸过去,先是触到秀背,而后搭在她腰上,胸腔里砰砰乱跳。他生平头一回,撇下端毅严肃的冷硬姿态,拿出从未有过的主动,从背后抱住她。手掌尽力克制收敛,没去碰她胸前的两团柔软,只撑起身体,靠近她。

“将军。”黑暗里,攸桐忽然开口,身体和声音都有点僵硬。

这称呼略微刺耳,傅煜眸色稍沉,微微顿住。

第47章 婉拒

昏暗罗帐之内, 片刻停顿,攸桐睁开眼,锦被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她微微有点紧张。

成婚至今, 跟傅煜同榻而眠的次数不算少, 最初两人相安无事, 睡觉时盖着锦被不聊天, 傅煜对她的态度亦颇冷淡。这难免令她生出错觉,以为傅煜自制力过人,对她没半分兴趣。谁知这趟回京, 事情渐渐出了偏差。

傅煜逼着她叫夫君、握着她的手摩挲、甚至故意扯断盘扣,乃至此刻…

方才在屏风后对上傅煜暗藏几许火苗的眼睛时, 她便觉得不安, 又不好深夜出门惹人留意,只能躲在床榻角落, 期盼能相安无事地熬过今晚。然而傅煜方才那动静, 却轰然击碎这点期待——他稍微不稳的呼吸、暖热的身体、摸索过来的手掌, 每个征兆都令她意识到, 这男人怕是动了点兽性。

从前他心存偏见,瞧不上她,既不愿碰,便能心如止水。

如今误会消弭, 哪怕夫妻未必有情意, 但在男人看来, 她是他的妻子。

夫妻人伦, 食色性也。

傅煜从前就说过,少夫人的本分,不止是帮着宽衣、照顾起居那么简单,大概还有在他有兴致时,陪着纾解情意。但攸桐内心里,却不愿这样糊里糊涂地将夫妻之名坐实。两人的关系本就微妙,倘若添上这层纠葛,何异于给自身挖坑?

攸桐掌心捏出湿腻汗意,定了定神,才回过身。

“将军。”她又叫了一声,靠在床榻角落里,对上傅煜的眼睛。

傅煜拿手臂撑着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温热的掌心仍搭在她腰上。

攸桐也不敢强行给他拿开,便只委婉道:“我身子不大舒服。”见他皱了皱眉,也不好挑得太明白,只硬着头皮道:“月事要来了,须早些歇息,免得耽搁明日赶路。”因傅煜那目光有点怕人,趁着他没说话,赶紧坐起身,理了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