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让人迷醉的歌舞,让人都忘了身处何地。胡惜容拉着祝心辰,两眼闪亮,“小猪小猪,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回也学人跳舞,还把我娘一条新披帛当作彩带,结果抛进了臭水沟,后来挨了一顿好骂?”

“怎么不记得?”祝心辰顺口就接道:“那次吓得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天黑了都不敢回家,躲在马厩里。后来是浩然哥哥和我哥来找到我们,去跟你母亲承认是他们偷出来的,结果打就是他们挨了,我们也挨了骂,我爹后来罚我在家整整抄了三天的书。”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旁边多了两双探究的眼睛。

谢素馨不过是掩嘴而笑,张蜻蜓却是很不厚道地落井下石,笑眯眯瞅着祝心辰,“小猪,嘿嘿,你方才不是挺豪气的么,原来小时候这么没用啊?怎么不一人做事一人当了?”

完了,泄底了,祝心辰窘了。可是再看一眼同样羞窘的胡惜容,忽地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感动,好像曾经逝去的那份姐妹之情又回来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又回来了。

眼底有些泛酸,心中却是真正地又开心起来,面上却是鄙夷着张蜻蜓,“嘁,要你管?小猪也不是你能叫的,你个卖猪肉的,一边去。”

张蜻蜓大乐,伸手在她身上假意摸了一把,“哎呀,这肥瘦不错啊,养得这细皮嫩肉的,也该拿去卖钱了。”

“去去去,你一朵破荷花,身上还有烂泥巴。”祝心辰骂得还挺顺口。

不过这明显色厉内荏的模样,完全没有让张大姑娘放在眼里,再说了,她可不是破荷花,她明明就是长着翅膀的小蜻蜓,可以飞的得瑟之极。

“我身上有烂泥巴,不是你这只小猪最喜欢滚的么?来来来,大爷的怀抱为你敞开,别不好意思啊,过来吧。”

后头安西等人憋得脸都快紫了,我们的二少奶奶还当真是放得开啊,连同伴都调戏上了。

谢素馨受不了地放声大笑,胡惜容揉着肚子,怕自己岔了气,只觉脸上酸得很,只是腾不出多余的手来揉。

祝心辰半是为了逗胡惜容开心,半是为了张蜻蜓的戏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姓章的,你注意点啊!”

却是恰好此时,歌舞一歇,声乐一停,后头的小厮们点亮了灯火。虽说场上有不少人,可是仍是略静了一静,此时,祝心辰的声音和举动就显得特别突兀了。一下子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都向她们这里看来。

几女笑得正是毫无形象的时候,突然被人这么注意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再要摆出副端正模样,那就是自欺欺人。可还是忍不住垂下头去,很是心虚。

她们坐着还好,可祝心辰站得最高,引来的注目最多,一时恼羞成怒,将桌子再度一拍,四下一扫,“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那老鸨见她语气很冲,怕闹出事来,赶紧赔笑出来打圆场,“众位大爷,大伙儿要看,也要看我们的姑娘呀,姑娘们,快上场来,看哪个大爷要做你们今晚的东床快婿。”

她这一声招呼,就把大部分人的眼光吸引过去了,可仍有少数人打量着祝心辰等几女,觉得很是有趣,“那几个小子生得不错啊,好像没在京城见过。”

“可能是外地来的纨绔或是进京备考的举子吧?今秋是大比之年,可有不少人要上京赶考的。”

“是么?五爷我玩过不少小倌,可还没玩过举人呢,不知把他们压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叫出之乎者也来?哈哈。”

“不过五爷,他们若是举人,可是有功名的,恐怕…”

“恐怕什么?哼,在这京城里,五爷能给他们的好处,可是他们做梦都想不来的去,让那老鸨给他们送几个好酒好菜,打听打听什么来头!”

张蜻蜓等人浑然不知已被人觊觎,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客人挑选姑娘。

这里的法子也有趣,让接客的姑娘们都在场中站着,每人手上都提着一个小花篮,有那相中的客人,就拿真金白银买了妓院里提供的绢花送去。

到这儿来的姑娘姿色都不差,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也都有几个相好的客人。而歌舞之前,都跟大部分的熟客勾搭好了,谁点谁,早就有了分算。嫖资也是有定数的,过来走一趟,无非玩点乐子。当然,有时有些客人刻意要抬举自己相好的姑娘,炫炫富,要多买几朵花,旁人也无非看个热闹。

只是张蜻蜓看着那些真金白银就这么哗啦啦地流进老鸨的腰包,很是咋舌,“咱们杀一个月的猪,累得贼死,恐怕也比不上这儿一日的进项。”

“眼红了?”谢素磬打趣,“你要敢说这话,估计小叔都能把你抓进书院里关个十年八载的。”

张蜻蜓不敢说,岂止不敢说,也不会想,“这些钱来路都不正经,又是伤天害理的,天知道哪天要遭报应。我就老老实实杀我的猪,比这个强。”

“只是连她们都要不少钱了,也不知那个虞珠姑娘要多少钱。”胡惜容还有些替张蜻蜓担心,“二…二哥,你钱带够了没有?”

“放心好了!”张蜻蜓出来摆阔其实是有后盾的,卢月荷特拨了她一千两银子作活动经费。

当然这钱不能全花了,据卢月荷估算,花个二三百两就撑破天了。张蜻蜓还想替大嫂省一点,争取以最少的代价搞定那只会跳舞的猪。

这边她们还在等着虞珠最后的登台亮相,忽地,就见老鸨满面赔笑地带着人抬了一桌上等席面送来,“几位公子,这是送给你们的。”

呃?几女面面相觑,她们都是读过书的,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就是张蜻蜓没读过书,也知道天下不会掉元宝,这肯定不是陷阱就是骗局。

“谢谢,我们不要。”

如此果断地拒绝,让那老鸨颇有些尴尬,看来这几位虽然年轻,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可那边的来头委实太大,是她得罪不起的。忙低声道:“几位小爷,你们可能有所不知。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最多,说不准都是些什么来头。现在人家好心好意地把东西送了来,你们若是不要,那让人家多没有面子?不如收下,过去道个谢也就是了。”

她说着这话,往后面努一努嘴,那个跟着她过来的随从便上前给几女行了个礼,“几位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大爷是见几位公子姿容出众,存心结交,才有意示好。”

谢素馨家学渊源,是几女当中心思最沉稳的,展眼见那随从也是一身儒服,便知是读书人了,心下却厌恶他在这种地方干这拉纤说合之事,轻笑着回话,“这位先生,咱们兄弟今日到此处来,只是为了追欢买笑,若是你家大爷存心结交,不如改日再谈。此番好意心领了,多谢。”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欲待回去,知道自家主子必不会善罢甘休,只得覥颜问道:“那几位公子可否告知姓名住址,让我家大爷改日可以登门造访?”

“这就不必了吧,若是相逢就是有缘。今晚我们不过都是这儿的过客,还是先赏美人为妙。”

这下没法子了,随从只得回去复命。

几女私下也在商议,“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那人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来寻我们?”

可她们几个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哪里想得到那人的龌龊心思?

张蜻蜓皱眉想不出所以然来,勾勾手指着,把安西等人叫上前来,低声问道:“你们可知,这行当里头有什么规矩么?”

小竹哪里知道?当下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兮兮地拉扯着自家姑娘,“要不姑娘,咱们先走吧。”

“那怎么行?正经事还没办呢!”胡惜容虽然卧病在床多年,但胆气依旧是将门虎女之气,绝不肯干这临阵退缩之事。

追风倒是想到了,只是有些不太敢说,拿眼睛觑着二少奶奶,一副想讲不想讲的模样。

可是很快,场上的事情就吸引了她们全部的注意力,因为那只会跳舞的猪,要征集今晚的入幕之宾了。

不管愿不愿意,虞珠姑娘只要在这里一日,就得接一日的客。因是花魁,身份非同寻常,自然要拿捏些派头出来,只让丫头出来传话,“因昨晚落了一夜的雪,一早我们姑娘起来,瞧见这遍地的银装素裹,想要赋诗一首,总未得成,今儿哪位大爷作的诗合了我们姑娘的心意,今晚就陪他了。”

这是分明把一些粗俗豪客拒之门外了。张蜻蜓不粗俗,但也在此列,瞪着身边一干人,“谁会做诗?”

胡惜容脸上一红,她病了多年,于书本上的知识早就荒废了,不过是看看闲书解解闷,背几首诗可以,哪里会做?

祝心辰眼神迅速转移,骑马打架她在行,做诗?那是什么东西?

张蜻蜓果断地拍了拍谢素馨的肩膀,“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让她选中我们!”

谢素馨临危受命,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苦着脸道:“做诗那玩意儿挺复杂的,要讲究什么平仄虚实相对,小时候,只要我一做诗,必被哥哥们嘲笑,所以再不去下工夫了。”

张大姑娘两眼翻白,嘴角直抽抽,敢情这么些大家闺秀全是哄人的,关键时候,一个也靠不住他祖母的,不就是写几句歪话么?我来。

妓院里倒是准备了不少笔墨,一俟有客人招手,立即奉上。

张蜻蜓抓抓耳朵挠挠腮,唰唰唰提笔挥就一绝,吹干墨汁,让人封了赶紧送上,先抢个第一再说。

谢素馨目露迷惘之色,喃喃,“这也叫诗?那我做的比她好啊!”

胡惜容为人厚道,干咳两声,“起码…还是挺押韵的。”

旁边有人很不给面子的嗤笑出声,“要是这样破诗烂字也能给人选中,往后我见了你就管你叫姐!”

张大姑娘斜睨了她一眼,“大话可别说早了!”

祝心辰眼珠子一瞪,“这还有证人呢,若是不行,回头你得管我叫姐!”

张蜻蜓不理,很快结果出来了,还是方才那个丫鬟,盈盈笑拜,“各位请不必费神了,咱们姑娘已经选中了刚刚交诗的张公子。”

噗!

祝心辰一口鲜血差点没喷出来,就这样…也行?

那当然张大姑娘很是得意,压低了声音耳语,“妹子,走吧,姐带你进去好好跟美人乐乐。”

谢素馨使劲憋着笑,拉着胡惜容要一同跟去。没法子,太好奇了,非得当面问问那虞珠姑娘为什么选中这首诗不可,否则晚上甭想睡觉了。

祝心辰自然也要去的,她总得知道,自己到底是输在哪儿了?

“慢着。”妓院里的人没发话,有人发话了。

声音还是从方才送她们酒席的小隔间里传出来的,“虞珠姑娘只约了一位公子吧?怎么其他几位也要跟着进去?不如与咱们这些不受美人青睐地在此把酒言欢,暂遣愁肠?”

祝心辰听着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仔细一想,忽地脸色一变,忙忙告诫众人,“不好,这个人惹不得,我不能出面,你们小心!”

她头一低,拉着胡惜容退在二人身后了。张蜻蜓和谢素馨面面相觑,不知何意,暂且硬着头皮顶上。

“同不同意的,也得虞珠姑娘说了算。我们几位是一起来的,诗也是大伙儿一起商量着做的,想一起见见虞珠姑娘又有何不可?”

谢素馨在旁帮腔,“这位大爷想请我们喝酒是一番好意,只是这美人当前,说不得只好重色轻友了。”

这话说得一众人等都笑了起来,有人就揶揄着说起了浑话,“或许虞珠姑娘就爱这个调调,看这几位小哥身子骨都挺单薄,纵是车轮战也未必能让虞珠姑娘满意呢,这位大爷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满屋哄堂大笑。

几位闺秀听不大懂,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一个个羞得满面通红。张蜻蜓在市井混大,平素那些屠夫们可没少说些荦段子,她虽是明白了,也不觉恼,反而觉得此人说得很好,起码替她们解了围。

呵呵一笑,就着这人的话,老皮老脸地道:“不瞒各位,小弟初见京城花魁,实在是有些两腿发软。万一惹得美人不快,赶了出来,那才是丢脸。故此假托做诗是假,让兄弟们跟着去壮胆是真。这位大哥既然知道,也别点破嘛,好歹给小弟留点面子不是?”

哪个男人能做得坦白,满场子人几乎为之绝倒。

那打趣的客人见她这么有趣,亲自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递上前来,“小老弟,咱们做男人的,骨头可以软,就是腿不能软,我这大力金枪不倒丸可是费重金求来,只此三颗,送你了!”

又有好事者上来凑趣,“人不风流枉少年,要是那个没用,我这儿还有几颗回春丹,包你快活。”

这样趣事可是千古难逢,还有些身上带了些奇淫密药的客人纷纷上前,慷慨相赠,生怕张蜻蜓雄风不振,一定要她威震八方。

安西觉得满头黑线,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让二少奶奶来丢个脸啊。

可是二少奶奶非常得意,管他是什么,来者不拒,一一道谢,笑纳怀中。没听说这些都是好东西么?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钱,把她这回来逛窑子的本钱赚回来呢。

张蜻蜓在这儿收礼收得不亦乐乎,可有人不高兴了。

就见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挑开门帘,亲自走了出来,“收了这么多的东西,怎么着你也该有胆子一人进去了吧?”

就见此人,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皮肤白皙,五官英俊。个子不高也不矮,身材不胖也不瘦,唇上微留两撇短髯,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淡淡魅力。只是那鹰钩鼻子过于瘦削,显得有几分刻薄之气。

张蜻蜓和谢素馨都不认得,只觉得此人衣着华丽,应该非富则贵,但能让祝心辰都避之如蛇蝎,肯定大有来头。

张蜻蜓不想跟他磨唧,“这位大爷,您几次三番请我们喝酒,是给我们面子。只是我们兄弟都是头一回见虞珠姑娘,心下难免好奇,还请行个方便,让我们见识见识这京城花魁的风采,改日有空,再赴您的约不迟。”

可是此人却生性嚣张,骄横惯了,就是不让,“可我若是非要请你们喝酒呢?”

这摆明就是欺负人了,张蜻蜓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冷哼一声,“这位大爷,您是来找乐子的,我们也是一样花钱来找乐子的,这酒我们说不喝,就是不喝。”

“你敢?”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目露凶光,身后,有不少的侍从跟了上来。

“哎哟哟,几位大爷,这是怎么回事?”老鸨急了,生怕他们打了起来,上前劝和,“几位爷都是来玩的,弄得不开心,就是我们的不是了。姑娘们,还不快过来好生伺候着几位爷?”

她这意思,是赶紧让人把闹事的人拉下,让张蜻蜓她们赶紧进后院。毕竟当着众人的面,确实是这位大爷无理取闹了。

“没你的事!”那人冷着脸,一挥袖子就把老鸨甩开,目光狰狞地盯着张蜻蜓一干人,“今儿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虞珠笑得一脸甜美,先勾着那位五爷的胳膊,浅嗔了一句,“莫不是贱妾今儿请了这些个公子,您就怪罪了贱妾不成?这可不像五爷你平日的作风了,谁不知道,五爷是最宽宏大量的一个人?就算虞珠偶然想吃两根嫩草,您也得体谅人家一把年纪了,也想尝个鲜嘛!”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配合着腰身款摆,眼神娇媚,吐气如兰,欲嗔带喜,实在是一朵解语花,让人无法生得起气来。那五爷冷哼一声,虽是不想轻易给她这个面子,却也不愿意就这么驳回。

虞珠察言观色,已知端底,略一思忖,便如风摆杨柳一般,笑着来到张蜻蜓跟前,“张公子,今儿是我选了您。可是您也看到了,五爷是我的熟客,正在为了这事生我的气。现在贱妾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够敬五爷一杯酒,就算是了了这事,可好?”

好汉不吃眼前亏,张蜻蜓不知对方底细,想了一想,身后还有这么多姑娘,决定忍下这口气,“好!”

那五爷却不同意了,“若是要敬,得你们每人敬一杯才算数。”

这个…张蜻蜓回头望望,却见三女都点了点头。

好丫头,真给面子张蜻蜓转身面对老鸨,“那就上酒来。”

“这酒怎么个敬法,却得我说了算。”五爷冷冷一笑,目光阴毒。

第170章 玄机

四个大海碗一字排开,每个足有汤盆大小,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最烈的烧刀子,离得老远就闻得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天,几乎要把人熏倒。

五爷挑眉看向张蜻蜓等人,“一滴也不许剩,全给我喝得干干净净。剩下一滴,可别怪五爷今日不客气!”

一众客人无不哗然,这哪里是敬酒?分明是想要取人性命了。这么这一大碗酒,就是寻常有量的汉子也不敢说能够一口气喝下去的,这么几个文文弱弱的公子小哥,如何喝得?

就算他们不认识张蜻蜓等人,心下未免也觉得这五爷心肠太过歹毒了。妓院里争风吃醋那是常事,可这样故意刁难人家就太过分了。

张蜻蜓也觉脑门上开始冒汗,这别说一人喝一碗,就是她们四人分这一碗也不可能喝得下去。怎么办?

“实在不行,咱们撤吧。”谢素馨打起了退堂鼓,不是没有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祖母的,这狗屎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张蜻蜓很是恼火,却不得不承认,撤退才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不过这个仇,张大姑娘记下了,日后非还他这一报不可。

既然决定认输,张大姑娘也不是忸怩作态之人,梗着脖子上前,“对不起,我们没这么大的海量,这个酒我们敬不了。对不住了,虞珠姑娘,咱们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五爷却不肯善罢甘休,一个眼色,随从们将她们团团围住,“我说过,今儿这酒你们想喝也得喝,不想喝也得喝。”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安西自忖是个下人,没有主子发话,没他说话的份,可是这五爷也实在欺人太甚了挺身上前,“这位大爷,我们主子都已经说要离开了,您怎么还不罢休?”

“不知好歹的奴才,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么?”五爷眼神中露出一抹狠厉,往旁边一瞟,一个随从大喝一声,一拳就照着安西打来。

可未料安西竟也是个练家子,丝毫不惧,头一偏躲过这一拳,探手就把他的胳膊抓住,反手一拧,就将这狗仗人势的奴才制服。再顺手往后一推,就把人推到那五爷的面前,撞得他一个趔趄,很是狼狈,看着旁人可是大快人心。

这也还是安西手下留情,没想着伤人,若没有这层忌惮,非大脚将此人踹去撞倒他不可。

那五爷没想到自己的人竟如此不中用,让他在众人前失了颜面,气得脸色铁青,先一脚把那奴才踹开,“没用的东西!”

再瞪着张蜻蜓一干人等,“这还真是反了天了,居然在京城之中有如此暴徒,来人呀,操家伙,把他们全都绑了,送大牢里去。”

“慢着。”谢素馨站了出来,“这位大爷,是你的人先动的手,我们的奴才为了护着主子才回的手,你凭什么说我们是暴徒,要把我们绑了?”

五爷嘿嘿冷笑,“这个京城里,老子就是王法。”

“是么?”谢素馨微微一笑,她已经猜出此人的三分来历了,毫不忌讳地道:“大爷说话可当心点。这天子脚下,耳聪目明的人可多得很,难保就没人把这话传上去。当今陛下可是以仁孝治下天,就连太子和皇太孙都是宽和淳厚之人,要是给他们听到这样无法无天的话,恐怕也是会伤心的吧?”

五爷见眼前的俊秀公子忽地在他面前提起天子,眼神一凛,心下有了几分忌惮,“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素磬不答,“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五爷你在京城有你的阳关大道,我们也自然有我们的独木桥,何必逼人太甚,闹得两败俱伤呢?”

这位五爷,自然就是上回那个来讹诈张蜻蜓的吴德吴国舅了。他见谢素馨如此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下暗忖或许这些小子还当真有些来历,否则不会在自己面前平白无故地提到自己的靠山,皇上一家子。

这年年打雁,今年倒是让雁啄了眼,惹上几个不太好惹的小子。可若是就这么放过他们,实在太下不来台了。这个威风可不能堕。

他转念一想,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既然如此,也别说我五爷没有肚量。我还是那句话,就这四碗酒,你们喝了便罢。若是不喝的话,说不得我也只好找人帮你们喝了,反正来这吃得消院,不就是花天酒地,任性胡为的地方么?”

谢素馨未料,到此境地,他仍是反将一军。她说这番话不过是吓他一吓,免得把事情闹大。毕竟她们几个都是女儿身,若是当真闹上公堂,那可就麻烦大了这下,可如此是好?饶是她平素自诩聪明机智,此刻也没了法子。

“若是…若是我们喝了酒,你…你当真说话算话,就放过我们么?”忽地,一个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怯怯的响起,胡惜容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你出来干嘛?”张蜻蜓把她一扯,低声道:“就是要喝,也轮不到你喝。”

“你让她去。”祝心辰躲在后头,却又把张蜻蜓一拉,狡黠一笑,“小狐狸,可不是浪得虚名哦。”

这不胡闹么?张蜻蜓转头正想把她甩开,可是胡惜容已经走了出来,弱弱地问那吴德,“是不是我们喝了,你就不再难为我们了?”

“当然。”吴德瞅她这连阵大风都吹得倒的小身板很是不屑,不过怕她们玩花招,又补了一句,“我说的,可是你们四个人,每天一碗喝下去,不许漏,也不许让人代喝。”

胡惜容点了点头,脸红红地瞟了四下里一眼,“呐个…还请大伙儿做个证,这可是他亲口说的,一会儿不许赖账的。”

之前那个送张蜻蜓大力金枪不倒丸的豪客早看吴德不顺眼了,拍着胸脯道:“小哥儿,你尽管放心,大伙儿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就是他要赖账,咱也没法子。只好把这事记在心里,这京城咱不敢说,可以拿到外地去说!”

人群人顿时发出阵阵窃笑,笑得吴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十分尴尬。额上青筋暴起,“好,我把话就放在这儿了,若是你们当真喝了这碗酒,我就既往不咎,此事一笔勾销。”

胡惜容再问:“那请问五爷,这个酒怎么喝,是不是由我们自己说了算?只要不洒不泼,不找人来代饮就算数?”

吴德犹豫一下,心想若是如此了,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是,但你可别说,要带回去慢慢地喝上个十年八载的,那就太无赖了!”

胡惜容掩嘴一笑,“不会不会,就是慢一点,也能让大家都看得到的。”

“那行,你喝吧。”

胡惜容点了点头,慢慢地走近那桌子,连张蜻蜓也存了份好奇,这丫头到底要怎么喝?莫非她还是个酒仙?

就见胡惜容伸出苍白的小手,从桌上把蜡烛从烛台上拔了起来,微微一笑,“既是好酒,自然要喝得热热闹闹才有趣!”

忽地,就见她俯身拿着烛火靠近了酒碗,用力一吹。呼顿时,相连的四碗满满的酒面上全都燃起了火焰,煞是好看。

胡惜容把蜡烛放回原处,浅浅地笑着,还解释给大家听,“这个喝法,叫做火烧连营。在此,也祝愿我们西征的将士们就像这火烧连营一般,大败敌军,凯旋归来。”

“说得好!”张蜻蜓带头鼓起掌来,她可不傻,这酒一烧,下头还能剩下什么?不过是些水而已。这个丫头,莫看她病病歪歪的,还当真有一套。

围观的人们也跟着叫好,毕竟国家打仗是事关每个百姓的大事,谁也不希望战火烧到自己家乡,谁也不愿意做亡国奴,就是吴德想唱反调,也唱不起来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大碗酒烧得只剩下浅浅一层水渣,然后四女笑吟吟地上前,各捧一碗,对着众人虚敬了一敬,张蜻蜓领头吆喝,“让我们一起敬出征的将士们,祝他们马到功成,平安归来。”

张大姑娘不懂啥成语,可是吉祥话还是会说几句的,尤其是大过年的,听得多了,再怎么也能顺口诌几个。

谢素馨补了一句,“祝我们南康,国运昌隆,繁荣富强。”

她说完还斜睨着吴德,你去告啊,看你有什么话好说?

吴德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却无法阻止大伙儿纷纷举杯响应。气急败坏地一甩衣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整个场面重又弄得热热闹闹了,这最开心的当数老鸨。好了好了,一天的云彩散了,她又可以做生意赚钱了。

虽说吴德今天闹了点不痛快,可能日后会迁怒到她们这店,但这纯属他自找的,恐怕也没那么好意思闹得太大。再说了,这杏花春能在京城做买卖,也是有些根基的,所以老鸨并不十分惧怕,反而赶紧把张蜻蜓几位往虞珠面前请,“几位公子爷快请进去,让我们虞珠姑娘好生伺候着你们吃几杯吧。”

那是当然,闹了半天,这才是正事。不过去之前,那个豪客却把张蜻蜓一拦,拍拍她肩,摘下手下的扳指递过来,“小老弟,你这人挺不错的,你要不嫌弃,咱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岳标,做皮货生意的,你日后若是要往西北走,打听下我岳老三,路上无人不知的。”

好啊,张蜻蜓见此人豪爽豁达,虽然粗俗了些,却是个性情中人。当下也把身上一块从小豹子那儿摸来的玉佩解下给他,“你要买猪肉,也可以去京城的张记猪肉铺看看,那儿的老板是我的好友。”

岳标哈哈一笑,“痛快,我不耽误你了,快去会美人吧,改日有空,自当造访。”

张蜻蜓这边大摇大摆带着一众姐妹,随虞珠进了香闺。

身为妓院最赚钱的摇钱树,老鸨当然要给虞珠提供最好的住处,就她一人,独占了一个小院,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比别处多些,耳目也就更多了。

张蜻蜓进了房,就贴着美人耳朵,“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公子真是讨厌。”虞珠一把将她软软推开,含羞带嗔的表情似是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娇媚的眼神从祝心辰等人身上一一划过,微噘着小嘴道:“人家不来啦!”

这个妖啊,果然够狐狸精的张蜻蜓暗自一吐舌头,面上却越发的油腔滑调起来,往她怀里靠去,“我们兄弟感情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要一起,就是美人也一样,你们说,是不是?”

几女但笑不语,只有安西他们,看得脸都红了。

虞珠起身欲往里走,“公子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她人虽这么说,但手指头却把张蜻蜓轻轻一勾。

张蜻蜓会意,拉扯着她的衣袖就往里走,还转头吩咐其他几女,“哥几个别不好意思啊,来啊!”

几女憋着笑跟着往里走,张蜻蜓想给安西等人使个眼色,却见他们都红着脸低着头,眼皮也不敢抬。急得一跺脚,只得吩咐道:“你们几个给大爷把门看好,可不许人进来捣乱。”

那伺候的婆子丫鬟一听,怕他们闹得太过,忙忙跟上,“几位爷,这可不行!”

安西终于记得自己的职责了,横眉怒目往门口一站,“没听到我们爷发话么?出去,全都出去。”

有他领头一耍横,那些丫鬟婆子不敢动了,只得在外头伸长脖子听着,只见里面笑语渐悄声不闻,想来恐怕那几个文弱书生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才渐渐地安了心。

进了屋,张蜻蜓还揽着美人想调戏,“知道我打哪儿来的么?”

美人却冷不丁地从头上拔下一根珠钗,尖锐无比的直指张蜻蜓的咽喉,面上依旧笑靥如花,“姑娘既是潘大公子派来替贱妾赎身的,还是不要浪费时间,赶紧说正事吧。”

张大姑娘一窘,回头看其他几女,很不厚道都在那儿偷笑。怪没意思地收了手,老老实实退到一旁,“虞珠姑娘,你也知道,我家大哥上了战场。你的事,他可没忘,走前交待我大嫂了,我嫂子替你想了一个法子,不过得看下你的东西有多少,我们才好行事。”

虞珠收了珠钗,扫了几女一眼,忽地一笑,“你是潘家二少奶奶吧?这几位都是你的闺中好友?”

真是聪明,张蜻蜓挑一挑大拇指,“此事还请姑娘保密,别让人知道才好。”

虞珠当然明白,收敛了艳色,楚楚可怜地给众人深深一福,“贱妾出身卑微,劳几位千金履足贱地,此等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这个女人当真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这话说得让人不帮都不好意思了,“姑娘不必多礼,我们也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

虞珠带着众人看了她的箱笼,果然不出卢月荷所料,大大小小一共有二十多口。

“这里都是历年我自己收藏的体已,客人们私下打赏的金珠之器,我皆不敢给人瞧见,自藏在这几个箱子里。平素妈妈看管极严,虽说我已有些小小名声,可以任些性子,把自己的东西收在自己房里,但若是想要带出去,却是极难。况且还有好些丫鬟婆子日夜守着,实在无法避人耳目。近几年来,妈妈多番软磨硬泡着要我把钥匙交出来,因我不肯,不知吃了多少打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