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善便把放着点心的食盒留下,带着人去了柔妃的庆福宫。

当念善到时,偏巧宋骁也在庆福宫中。

柔妃正在跟宋骁下棋,闻言笑道:“快请五姑娘。”

其实在宫门前见到皇上的仪仗念善是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奈何柔妃身边的空青出来,热情的把她请了进去。

“臣女给皇上请安、给柔妃娘娘请安。”念善进门后规规矩矩的蹲身行礼,比起在昭阳宫的轻松,自是差远了。

宋骁淡淡的应了一声,柔妃则是亲自扶起了她。

“皇后娘娘命臣女送了些点心过来。”念善把食盒递给了柔妃身边的落葵。

听她说起点心,宋骁蓦地想起那晚在凤仪宫吃到的长寿面,口味自是不足以惊艳他,偏偏格外顺口熨帖。

不过念善是皇后的侄女,他自然不能使唤她再做,只得吩咐卫吉胜让御膳房做,却始终做不对。

因有宋骁在,念善言语间多了几分拘谨。

好歹记着那碗面,知道念善怕他,又是在柔妃宫中,宋骁的表情不冷淡、唇角几乎不可见的微笑,已经称得上和颜悦色了。

柔妃有些好奇的多看了宋骁一眼。

虽是如此,念善听宫人说,柔妃身子弱,不常承宠,皇上多是在白日里陪她坐会儿。

哪怕只是下棋,这也是难得的恩宠,她自是不能坏人好事。

等到送完东西,念善在路上又碰到了英嫔和苏贵人。

两人都跟皇后交好,只是因位份低不得去给皇后请安,便拉着念善说了好一会儿话。

是以等念善回到凤仪宫时,已是暮色四合之时。

“姑娘,您可回来!”只见意溪和银星正焦急的等在外头,神色焦急道:“皇后娘娘发病了!”

念善神色大变。

“怎么回事?”她一面快步走,一面问意溪。

意溪摇了摇头,道:“慧妃娘娘来陪着娘娘说了会儿话,她走的时候娘娘还没事,可过了没一会儿,娘娘竟吐血了!”

“兰心姑姑她们吓坏了,娘娘却不许她们去请太医。”

慧妃的娘家跟皇上的外家是姻亲,故此能跟皇上叫一声表哥。

她娘家哥哥正得用,是在近卫营当差的。

莫非她透了关于周三叔的消息给小姑姑?

念善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13章

凤仪宫。

慧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无意中的几句话给皇后带来多大的震动。

她原意不过是说起自己娘家哥哥得用于皇上面前,正好她哥哥的嫡次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比念善大上两岁,她觉得皇后或许会欢喜,才特特来说了一次。

倒也不是非要把念善娶进门,只是表明她的诚意罢了。

“去请太医。”念善当机立断道:“说是皇后新得了个保养的方子,请太医来瞧瞧。”

本就准备宁可违抗皇后命令也要去请太医的兰蕙,更有了主心骨。

差了小内侍前去传话,念善低声问题起了她,自己走后慧妃都说了些什么。

“回姑娘的话,慧妃说是李将军正奉了皇上旨意去抓捕端王余党,还说周世子似是在岭南一带现身。”兰蕙和兰心都是自幼就服侍江皇后的,对她的心情一清二楚。

忠勇侯府站错了队,尚能有一线生机;可他至今若是护着端王的幼子或是跟端王残余旧部在一处,那可就是难逃一死!

念善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这打击比她想象中要来得还快!

小姑姑才犯了病,她不敢多耽搁,忙快步走进殿中。江皇后已经平复了一阵咳嗽,只是脸色又变得极差,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虚弱的状态。

“小姑姑,您怎么样了?”念善看到高几旁放着的帕子上,已经染上了殷红的血迹,心里难受极了。

江皇后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神色里是掩不住的哀伤和疲倦。“善善别怕,本宫无事。”

念善上前握住她的手,果然又是冰凉的。

“小姑姑,我让人去请太医了。”念善低声道:“只说让他来看新的方子,并没说别的。”

江皇后看着念善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终是没有反对。她轻声道:“不过是略有反复,不必小题大做。”

听是凤仪宫传唤,哪怕是说帮忙看一张方子,太医院的人也不敢轻忽。且本来就有三个负责皇后病情的太医轮流值守,今日当值的刘太医忙带着药箱跟着小内侍来了。

在等候的期间,念善也没敢跟她说周无逸的事,怕引得她情绪震动,会令太医看出端倪来。

刘太医来时,念善陪在江皇后身边,并没有避出去。瞧见皇后的脸色他就心里暗自疑惑,这并不是单单要看方子。

他给皇后见礼后,念善主动上前问好:“刘太医安好。皇后娘娘午时后觉得有些不舒服,且喉咙腥腻,吐了口血,您帮着瞧瞧病情是不是有反复?”

平日在凤仪宫中,纵然遇上太医时,念善亦是听着的时候多,这样的主动还是头一次。

刘太医忙上前去给皇后诊脉。

前些日子他们终于商讨出了适合皇后病情的方子,果然用了皇后的病情也见好,实在没道理突然吐血。

他慢慢皱起眉,很快又平复。

“娘娘方才是否情绪波动过?”刘太医试探着问道:“微臣先前提醒过娘娘,切记不可大悲大喜情绪波动过大。”

他才说完这句话便有些后悔,既是以看方子的名义去请他,摆明了不想让人知道,只怕凤仪宫里果然发生了什么事。

“刘太医把要注意的事交代给我罢,我会时时提醒着些。”念善引着刘太医出来,神色温和道:“您知道,这些日子皇上因为政务繁忙,着实不想分皇上的心。”

“微臣知晓,五姑娘放心。”能在宫中给后妃们瞧病的就没有蠢笨之人,刘太医很快回过神来。“微臣只是来给娘娘请平安脉,本来病情略有反复也是常事。”

说着,刘太医又开了安神的温补方子,药还是照旧用,只是万不可再有大悲大喜。

等他离开后,念善并未能松口气,又立刻进了寝殿。

“兰心姑姑、兰蕙姑姑,我想跟小姑姑单独说会儿话。”念善微微笑道。

在兰心二人带着宫人都退下后,念善走到江皇后的床边,不顾形象的坐在脚踏上,她仰着脸看向江皇后。

“善善,地上凉快起来。”江皇后想拉她,却见念善红着眼,低声道:“小姑姑,你心里难受就告诉我好不好,别忍着。”

念善没有再用敬称,江皇后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出嫁前,善善陪在自己身边,替她拭去眼泪。

“果然他还是不肯安分……”江皇后露出回忆神色,有些温柔。“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念善心里针扎似的难受。

周三叔年少时是个鲜衣怒马、风流俊朗的世家公子,哪怕忠勇侯替他起了“无逸”这个名字时时警醒,也没能让他安分下来。

大家都以为是他最经不起事的人,却偏偏他护着那个传言中的端王遗腹子,一直逃窜至今。

若是周无逸从此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安分的过完一生,才是江皇后最大的安慰。

“罢了,从我嫁定王的那一刻起,早该知道的。”江皇后翘了翘唇角,泪珠从眼中无声的滚落。

小姑姑温柔贤淑,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周三叔却是浪荡不羁,在纨绔公子里是数得着的。

他们两个人会在一处,念善才知道时也觉得诧异。

可那时的小姑姑,面上总是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若没有拿到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周无逸是准备请母亲忠勇侯夫人上门提亲的。

“小姑姑,周三叔会平安的。”念善忍着哽咽,低声道:“他武功高强,是最厉害的人。您好好养病,我会想办法打探他的消息的。”

江皇后不赞同的摇摇头,神色里有种看透的悲悯。“你一个小姑娘,不必搅和进来。小姑姑没事,真的。”

念善却在心里打定主意,那么她就答应了跟霍治臻的亲事。英国公府是靠着军功起家,定然在军中有些人脉。

在没爱上谁时嫁人,就不会这样痛苦了罢!

念善知道自己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陪伴着江皇后,让她把心里的悲伤缓缓发泄出来。

她把头靠在小姑姑的手边,脸贴着她冰凉的手,江皇后温柔的对她笑笑,慢慢闭上了眼。

念善觉得害怕,总觉得小姑姑闭上眼就像要离开她似的。

她把头贴得愈发近,听着江皇后的呼吸,就觉得很安心。

等感觉江皇后的气息平缓悠长,念善才轻轻的起身。

只是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她的腿已经麻了,险些栽倒。

等她踉跄着走出去后,江皇后缓缓睁开了眼,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复又闭上。

****

第二日宋骁来凤仪宫探视时,察觉到了江皇后脸色不大好看,不过精神还算好。

宋骁觉得不对劲儿,在他的追问下,江皇后才拿出一枚还没做好的香囊,有些难为情的道:“妾身想着您的生辰也近了,妾身想准备一份心意。”

“皇后的心意朕知晓了,只是为此劳累了身子,倒更令朕担心。”宋骁没有怀疑,只是温声道:“等这阵子身子好了再做罢。”

江皇后温顺的点了点头。

等送走了宋骁,念善才从自己院子赶来。

“小姑姑放心,我这两日就能做完的。”这主意是念善出的,小姑姑的脸色大家都能看出来,总得找个合理的解释。

江皇后微笑着点点头,柔声道:“那就辛苦你了。”

因刘太医新添了安神的方子,江皇后觉得有些昏沉想睡,念善觉得这样养养精神也不错,便拿着香囊回了自己的院子。

“姑娘,今儿是最后一次了。”意溪把念善的针线筐递过来,在她耳边小声到。

她险些忘了,忙让意溪把符纸取来。

最近她也能体谅祖母的做法,恨不得把满天神佛都拜了,乞求小姑姑的康健平安。

“奴婢瞧着今儿夜里怕是要下雨。”银星有些担心的道:“怕是来去不方便,您带上伞?”

念善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了。

她小时候是要承担家里不少活计的,劈柴挑水都做过,并不娇弱,平日里也很少生病。

这天傍晚她陪着江皇后用了小半碗药膳,见江皇后倦得几乎睁不开眼,她让兰心和兰蕙好好守着江皇后,自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因着不是头一次去了,路上该经过的各处也都打点过,仍旧是银星和采屏陪着她去。等快到时,因有属相和时辰的避讳念善照旧让两人在稍远处的一处空屋子里等她回来。

送祟的地方她已来过了几次,自是极熟悉的,还好天公作美,在她点燃符纸时并没有下雨。

她默默在心里念诵了一会儿,才从树下离开。

当她准备往回走时,忽然发现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一双人影。

因她已经暗的环境里适应了一会儿,所以能看得清,是张贵妃宫中的宫女和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在一处。

念善心里暗叫不妙,偏生两人挡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

她躲在树后想等他们离开,偏生两人一直不知在说什么,且姿势越来越暧昧。

这样的秘事丑闻念善可不想知道,无论她是不是被动得知,张贵妃非得恨上她不可。

眼看两人竟有要往她这边走来的意思,念善忙借着夜色走向了另外一条路,躲开了。

果然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念善还来不及去腹诽两人会做些什么,眼前的情景让她眼前一黑。

眼前事郁郁葱葱的树,念善头疼极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更加让她懊恼的是,天上竟开始下起雨来。若是一会儿电闪雷鸣,搞不好她的小命都会交代在这儿。

想到这儿,念善提着裙子,四处环顾哪里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她眼尖的发现了有个院子离得不远,忙小跑着过去。这里似乎是个后门,并没有插上,也没有人在。

果然不多时就响起了阵阵春雷,念善不敢站在屋檐下躲雨,感觉到里面没人,她便推门走了进去。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屋子里的陈设,简洁而干净。

念善才想着这里究竟是何人所在的地方,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心中悚然一惊,浑身僵硬。

雷声也掩盖住了别人的身影,等她察觉时已经有人进来了。

“您、您慢着些、这里有门槛儿。”这个声音不陌生,念善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是大总管卫吉胜。“快去取醒酒茶送来。”

那么来人的是——

宋骁?!

第14章

念善得到这个认知后,险些惊得跳起来。

若是早知道如此,她宁可撞破那宫女和侍卫的私情、或是在雨中淋成落汤鸡,也绝不踏进院子半步。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念善咬紧了下唇,只能告诉自己不要慌,要冷静。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晚的春雨却如同不要钱似的肆意倾洒,电闪雷鸣甚是骇人。

她屏住呼吸听外头的动静,好在宋骁像是坐在了外间,并没有往里头走的意思。念善心中存了侥幸,外间也有一张榻,宋骁不是喝多了么,或许能在外头睡了也不一定!

方才听到脚步声时,她慌不择路的躲到里间,一个更加被动的位置。

不过她亦是知道宋骁进来的可能性极大,要不干脆出去认错——念善攥紧手中的帕子,心念电转。

她不想给小姑姑惹麻烦,若她解释了出现在此处的缘故,宋骁应该会放她离开罢?

正在她脑内天人交战时,原本在风雨中她被吹得冰凉的身子,开始发热。她感觉身上一阵酥软,险些站不住。

难道是发烧了?

念善自小身体就很好,没道理才被雨淋了一会儿,就即刻发烧的道理。

当她撑着高几站稳后,才觉得自己浑身都很不对劲儿。若是有镜子,念善一定能发现自己已是面若桃花。她又闻到若有似无的一阵不正常的香气传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找去,借着划过闪电的亮光,是床脚出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

雨夜宋骁的前来,这屋子显然设好的局——

念善绝望的想着,莫非是哪位娘娘要邀宠,却被她误入了?

来不及多想,她想要挣扎着出去,哪怕是惹得宋骁不快,也要赶紧离开这里,此时她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

“没朕的吩咐,不许跟进来。”宋骁低沉的嗓音响起,紧接着她发现门被推动了。

念善心里着急,强撑着想走时,却跌倒了在床边。

倒像是她要邀宠一般。

****

清仪宫,西配殿。

“皇上息怒!”苏贵人跪在地上,满桌精心准备的菜品被拂了一半到地上,剩下的亦是杯盘狼藉。她膝下还有碎掉的瓷片,也仿佛无知无觉:“妾身知错了。”

宋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神色冰冷。

这些日子因为政务繁忙,加上皇后身体不好,他本就很少踏足后宫。今日苏贵人着人给福宁殿送去了亲手做的补品,宋骁想着她素来恭顺安静,人也识趣懂事,便让人把晚膳摆在了她这儿。

苏贵人喜出望外,忙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小意温柔的服侍着。

原本宋骁是预备留宿的,可两三杯酒喝下去,他却觉出有些不对来。

这酒里有问题。

他也是从这深宫里长大的,后宫妃嫔争宠的手段,他也是知道的。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最近他心里事多,最烦这些。

“皇上,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苏贵人哭得梨花带雨,苦苦的哀求。

宋骁不欲给她这个机会,起码今夜不会。

尽管身上极不舒服,他还是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就转身拂袖离开,也不顾殿外已经挂起了风,似是要下雨。

卫吉胜忙跟上。

清仪宫比起庆福宫、昭阳宫与皇上的福宁殿距离都要远上不少,宋骁趁着自己意识还算清醒,说了去御花园西南角的梧桐苑。

这里是宋骁还是皇子时,散了学就常在这里读书,这里清静又偏僻,轻易不会有人来打扰。

等登基后,更是好生修葺了一番,偶尔他心里烦闷时,便会独自来此处。

果然在半路上已经下了雨,虽是卫吉胜努力替他撑伞,却还是有风雨落到他身上。这点子冷反而把酒里的催情药给暂时压制住,宋骁几乎以为自己无事了。

等进了梧桐苑的正门时,在外间的榻上坐下时,觉得浑身发热,头脑也有些昏沉。

苏氏是从哪里寻来了这不入流的药!

宋骁强撑着站起来,也不用让卫吉胜跟着,自己推门进了里间。

“没朕的吩咐,不许进来。”他把门摔在了身后。

他记得这里曾经放过清心安神的丸药,就放在床榻的暗格旁,宋骁略站了片刻,便有些步伐不稳的往里走。

香炉里的香已经要燃尽,只余了些青烟在不起眼出袅袅缭绕。

宋骁没留意,踢翻了香炉,香味才渐渐淡去。

正巧屋外的天幕上劈过一道闪电,再次照亮了屋子。

床边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伏在床边,看起来是个娇柔的女子。

早就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宋骁在昏沉之中,只觉得一双桃花眼妩媚动人,泛着层层水光,美极了,有种曾经见过的熟悉感。

她的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

已经摄入了两种不同催情药的宋骁也不记得再去找什么清心丸,他只想把眼前的人占有了。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不惜用最下作的手段勾引他,那他就如她们所愿!

屋外的风雨愈来愈急,裂帛的声音在其中毫不起眼。

一夜风急雨骤。

卫吉胜等人都守在外头。

醒酒茶已经送到了,屋里的声音他们也隐约听到了,卫吉胜没有让人送进去。

他漠然想着,不知是哪宫的人如此大胆,把手段都用到梧桐苑来了。

不过既是皇上幸了她,高低也会给为位份,算是的得偿所愿罢!

“去给皇上准备好更换的衣物。”卫吉胜吩咐身后的小内侍,还没等人离开,他又道:“再拿一套宫人的衣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