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善琦不动如山:“重来。”

楮沙白与姜逐对视一眼,返听回来的声音像是把缺陷无限放大,刚才他唱的远远不及平时的水准,不仅难听、干,还破音。

看丁一双还魂不守舍的模样,录音师拿起麦安慰道:“没事,第一次来录都这样,十有八/九会黄,多练就好了。”

这对丁一双脆弱的心理素质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控制不住地越来越慌,腿开始抖,苏善琦脸色也越来越沉,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甩手走人,在又一次的破音后,楮沙白取下耳麦,毛遂自荐道:“还是我先来吧,叫小丁出来,让他休息一下。”

丁一双游魂般走出房间,把耳返交出来,姜逐给他递了瓶水。

楮沙白深吸一口气,戴上耳返。

他最优秀的一点就是稳,稳到能够重振军心,第一遍什么感情都不加,光卡音准节奏。

第一遍无误过,示意录音师开始第二遍,慢慢摸索感觉。

五六遍后,他完美无缺唱出他的部分,咬字清晰,感情充沛,隆隆的低音,像海啸前的低吟,唱完,仿佛跑完两千米,轻微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就算未经后期处理,也动听入耳。

丁一双崇拜得不行,抱着耳麦要迎他出来,却听见苏善琦开口:“重来。”

话音刚落,丁一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为什么!”

没人回答他,楮沙白微微一怔,重新调整呼吸。

中午,管彬杰如约送饭上来,楮沙白还在录,其他几人先去外面吃,丁一双此时已经完全不兴奋了,精力全部转化为疲惫,脑海里无休止转着数个疑问:“为什么这遍还不能过?要怎样才能过?这一句词到底为什么要录整整三个小时?”

苏善琦待在录音棚没出来,没吃东西,只喝了半瓶盐汽水。

郭会徽低声问管彬杰:“她熬得住么?我听得耳朵快炸了。”

管彬杰微笑,示意他再看周围麻木的制作人员:“刚拿到这首歌的时候,好听吧?但你别在他们面前唱这首歌,你只是耳朵要炸,他们听到能吐出来。”

丁一双发抖:“楮哥看人真准,叫她苏阎王,真像养了一群小鬼的阎王。”

管彬杰鼓励道:“公司对你们寄予厚望,愿意为你们承担风险,《为我向夜》是你们的第一场战役,上头下了死命令,苏监制不敢掉以轻心,严厉点,正常的。”

这时,录音棚的门轻轻推开,楮沙白虚浮着脚步出来,像霜打了的茄子,丁一双捧着饭过去,被他推开,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苏…说下一个…”

姜逐放下筷子:“我来。”

第17章 向夜

姜逐上刑场般去了,门咔哒一关,仿佛铡刀压颈,剩下几人顿时没了胃口。

管彬杰收拾桌上的一次性餐盒准备离开,被楮沙白叫住。

楮沙白指指里面:“不送点吃的进去么?”

管彬杰笑道:“苏监制不至于饿死自己,饿了自然会出来。”

楮沙白皱眉:“这样不怕把身体搞垮?”

管彬杰道:“她也要向上面交差的,压力比你们重。”

不痛不痒地慰问后,管彬杰毫无怜悯地继续将他们扔在东楼,直至太阳西斜。

腰酸背痛一整天,楮沙白、姜逐、郭会徽三人的部分勉强结束,郑隗与丁一双的录制效果远没有达到指定标准,明天还得来。

除了楮沙白,其余四人的录制集中在下午,因此到了晚上,恢复元气的只有他,生龙活虎地招呼同伴吃饭,完了还跟在制作团体后面虚心求学。

整理资料时,楮沙白翻到一张歌谱,名字用四个宋体印刷字标注上方,他念了出来:“为我牺牲?”

他扫了一眼曲谱,熟悉得快吐了,抬头道:“这是原来的歌名?为什么改了?”

苏善琦闷头吃她今天的第一顿饭,嘴里塞着蛋炒饭,死鱼眼一翻,吓得楮沙白连忙摆手:“我只是问问,你慢慢吃。”

苏善琦咕咚咽下去:“上面命令。”

楮沙白嚯了一声:“上头谁啊?这么细枝末节的东西也管?”

他没得到回答,苏善琦埋头扒饭,吃相放荡。

他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团队里的其他人,其余人一脸茫然,只依稀记得某天苏善琦给他们放了个小假,回来就把名字改了,有人道:“这么较真做什么,修修改改很正常的嘛,‘为我牺牲’也不是第一个名字,先头还有一个,叫‘为我而战’呢。”

楮沙白眉头拧起,郭会徽见他脸色是显而易见认真,凑近问:“怎么了?”

楮沙白摇头,搭着他的肩,将他带回蹲墙角吃饭的几个兄弟之间。

“这是已经交审拍板定案的谱子,你没看出来?如果不是有人截胡,这首歌就该叫‘为我牺牲’。”楮沙白握着曲谱,声音做贼似的压低,“一般高管没道理管这个,也不乐意插手,弄巧成拙要背责任,而且对比它前两个名字,用词根本不一样,不觉得奇怪?”

郭会徽没懂,他扫了一眼另三个,估计也没意识到什么。

楮沙白恨铁不成钢:“你们脑子怎么就不转呢?”

郭会徽摊手:“楮哥,这无关紧要啊,叫牺牲,我们得唱,叫其他的,我们也要唱。”

朽木不可雕,楮沙白放弃了:“滚。”

墙角五个人在窃窃私语,无外乎是说歌名变动的事,苏善琦盯过去,忽然想起陆沉珂私下对楮沙白的另类评价:当条子的料。

警惕性太高了。

心理素质过硬,公关能力强悍,这人不去破案大队简直浪费人才。

苏善琦往嘴里塞完最后一口饭,盖上塑料餐盒。

让他猜去。

毕竟,收到的那张便签纸同样在她意料之外。

——几天前早上六七点,三月天,地上还结霜,她熬完通宵出门,在早点铺上叫了一碗混沌,正稀里哗啦地吃,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是个壮汉,穿藏青色的工人背心,棉鞋扯出破絮,他低头的时候,她看见盖在鸭舌帽下茬青的头皮,和耳朵上夹着的一支烟。

摩尔烟。

这种烟是进口货,用的是深棕色雪茄纸卷丝,区别度很大,在市面上不多见,路子少,销价贵,一般人消耗不起,她只见过一个人将这种香烟含在嘴里。

董事长。

壮汉送来一套定制西装和一张便签纸,没说任何话,在她低头打开折叠的便签纸的同时,他没入滚滚人流,无迹可寻。

纸上是一行字,请她携带为新团队制作的主打曲,去怀钧大厦十三层进行私人演奏,落款“赵”。

苏善琦知道赵伏波,但仅限于知道这个传奇,没有交情,甚至想不起来她们之间是否说过话。

她是肖教授91届的学生,毕业后引荐进入怀钧集团,那一年,正值赵伏波上台。

苏善琦对赵家的动荡并不知悉,也不八卦,因此她在第一次见到赵伏波的时候,以为是某个跟爸妈过来开会的小富二代。

四五个高级秘书们拱卫在西装革履的女孩子四周,苏善琦还在猜测这是哪一家的大小姐,原纪不可能,傲峰的卢总?毛总?还是昊威背后的路家?或者哪个投资商的千金?

然后她见到严宏谦快步走来,这位总经理首席秘书曝光率极高,许多人认识他。

严宏谦人高马大,迁就地弯腰对女孩耳语,女孩稍微抬眉,向楼梯走来。

秘书们像迁徙大雁一样随即跟上,严宏谦抱着文件夹走在她的身侧,喊道:“赵董…”

他眉目焦急,似乎在嘱咐一件很重要的事,女孩顿足,敲了敲他的太阳穴,很有些任性的调侃,目不斜视,匆匆与苏善琦擦肩而过。

苏善琦就站在那里,但从始至终没人注意到她,她觉得自己凝固成复活岛上的石像,只有那个人走过去的那一瞬间,点石成金的风吹化了她的七窍。

后来对这个场面无数次的回想,那一刻印在她脑海里的不是赵伏波的五官,而是更具象化的东西。

纯黑高定小西装,梳背头,打领带,皮鞋锃亮,似笑非笑觑人的神色,摩丝的香气,皂香,面霜香,还有一丝烟味,混合成她身上复杂冰冷的香。

华彩,神秘,无解。

这三个词牢牢刻在苏善琦的脑海里。

权势是她的堡垒,金钱是她的枪炮。

她形似老谋深算的老人思考问题,举止又孩子气,实际年龄介于两者之间,像一个磁场,将引力膨胀到极致。

苏善琦相信如果她不是怀钧集团的最高领导者,旗下艺人大概排着队讨要联系方式。

任何见过赵伏波的人,很难不对她产生浓厚兴趣。

苏善琦一个没有背景的毕业实习生,搜集来的也只是不真不实的边角料,怀钧集团前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赵怀赫还在的时候,压根没人注意到他女儿是这么一号人物,别提报道,低调到连一张正脸照都没有。

后来李烨叶下台,赵访风任职。

或许是在为上任不久的赵总经理树立权威,董事长开始懒了,头发变长也不理,穿着浅色运动衫,人字拖,一副大墨镜往鼻梁一架,路过的扫地工都没认出来这谁。

她有意无意淡出人们的视线,甚至缺席董事会,除非集团出现危机,否则没人联系得上她。

外界疯传赵家内讧,但公司里的人都清楚,赵访风再年长十岁也威胁不到赵伏波的地位。于是内部各种猜测,有人说她赚够了钱,有人说是累了,有人说是去度假找乐子——想想看,一个人在十几岁的年龄段将三四十几岁的事情全部做完,她余下的时间该多么无趣。

苏善琦的工作与生活逐渐忙碌,让她没有时间去理会闲事,只是在某天见到一个人的时候,心中冷冷一跳,差点以为董事长微服私访体恤民情来了。

那是个在怀钧东楼门前等车的女孩子,脸上的粉不均匀,一看用的就是劣质的粉扑,苏善琦不敢掉以轻心,从头到脚分析她——路边摊一块一支的杂牌唇膏,抱着蓝花塑料盆,里面是蜜桃味的廉价洗发水与肥皂,褪色的暖红围巾,说话时还夹杂一点南方口音。

然后训练班的巷子出来几个人,她听见他们“小朱小朱”地打招呼,女孩也明快地笑起来。

她叹气,平静地将窗帘拉上。

在苏善琦的认知中,一个人再怎么改头换面,外貌、体态、声音可以通过手段作出调整,唯独气质改变不了。

赵伏波是天生的高位者,哪怕她不修边幅,也具备压迫性的气场,而这个叫小朱的女孩子像路边的野花野草,恬淡无害,太容易被人忽视。

她想,只是长得相似而已,这个世界总是不乏相像的人。

赵伏波近年基本通过赵访风下达指令,很少以自己的名义出面——偶有这么一次,大约是因为便签纸上的请求的确不太好放明面上说,又肆意又心血来潮,要不是苏善琦知道自己这副尊容半夜能吓死鬼,还以为赵董醉翁之意不在酒。

总之也不像上司对待下属,很像魔王带着甜蜜的微笑在深夜敲响房门,奉上晚礼服与邀请函:“你愿意为我独奏一篇乐章么?”

拒绝当然允许,但很少有人抵挡得住来自深渊的诱惑。

何况,这首歌是苏善琦为“赌博时代”作的朝圣歌。

那个时代的赵伏波是最耀眼的日冕,追求她的那些男人,毫无例外都是抱着征服她的想法,为了金钱与虚荣的赏头,追逐理想中唾手可得的猎物。

然而在她的领土上不堪一击,这里充斥岩浆、荆棘、洪水、荒漠,她是未知的谜题,她是灵感的源泉。

原本歌名暂定《为我而战》,后来觉得单调粗俗,改成《为我牺牲》。

时间紧迫,制作团队就将这个名字当正式敲定的歌曲名报上去。

那日傍晚时分,苏善琦推掉工作,脱下脏得发亮的黑鸭绒服,匆匆打理,梳好头发,穿上西装,来到大厦指定楼层。

董事长伫立在落地窗前,赤脚,刚洗过澡,锁骨上流淌细细的银色,笼罩在馥郁的沐浴露香气中。

空旷的穹顶下摆放着一架施坦威,苏善琦脱下鞋,无声地走过去,掀开琴盖,十指轻轻按在上面,然后她听见那个背影说:“开始吧。”

她的手指重击下去,奏起那首完善过成千上万次的交响曲。

澎湃,激昂,震颤人心。

曲终,寂静中响起低沉的人声:“牺牲是很荣光的一个词,但有‘眼盲,心荒,一切皆为我’这样的歌词,与牺牲不太匹配吧。”

苏善琦问:“需要改成什么名?”

“向夜。”董事长转过身,半张脸映亮,眼眸里尽是温柔到引人迷醉的微光,“为我向夜。”

作者有话要说:

捉(1/1)

郑隗与魏璠这两个名字字形太像了,我要瞎了

第18章 沙滩

《为我向夜》堪堪搞定交给后期,五个人连气都没来得及歇,又快马加鞭投入到另两首歌的制作中去。

同时,组合名定为守望,管大经纪人也开始拉风向搞宣传。

其实第一遍过的是“根须”,对这个团名,最先炸的是郑隗,他极力推崇“神眷”,也坚信这么高大上的名字必定入选,没想到他最不待见的一个当选,当场摔了耳麦:“这什么东西?土不土洋不洋的,一股小家子气,公司是想把我们往卖惨路上搞吗?那不如叫土根好了。”

其余人中,郭会徽倾向“零纪元”,丁一双墙头草,姜逐无所谓,楮沙白思前想后,打通管彬杰的电话,拜托他将团里意见报上去,暗示与上面协商一下。

协商的结果不好不坏,定成守望。

郑隗依然气呼呼,管彬杰亲自打电话跟他谈:“通稿都开始写了,没有回旋余地,歇了吧。这次上头肯考虑你们意见,已经不错了。”

团队初期粘合度不强,遇到矛盾不能敷衍,经纪人忙得焦头烂额也要挤出时间贴心安抚,不过有楮沙白这个副队,管彬杰也放心,转而对他嘱咐几句:“你与他多沟通沟通。”

楮沙白的沟通很简单,请客吃了一顿小龙虾。

吃饭叫小朱已成惯例,不过这次朱定锦没来,姜逐解释:“今天有夜戏。”

楮沙白惊了:“替身那么忙?”

姜逐道:“不是,走不开,她说你的女侠怕马又怕黑。”

楮沙白:“…”

不嫌乱的眼神齐齐飘过来,楮沙白一声不吭扒衣服,露出腰上还没消的一大块淤青,认真严肃地声明:“真没一点意思,无福消受。”

丁一双嘻嘻哈哈点头:“那是,我们楮哥可是要打十年光棍的人!”

郑隗毫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楮沙白脱下鞋当手榴弹砸向战友。

忙碌到四月中上旬,三首歌曲录制基本结束,一首抒情歌《薄荷色的海》,另个节奏明快的《断章》,姜逐与楮沙白承包作词作曲,郭会徽象征性参与。

权衡再三,楮沙白给他在作词后面署了名。

郑隗与丁一双创作的底子太差,管彬杰考察后转变想法,建议他们好好唱,别揽功,以免招黑。

接下来的担子全压在苏善琦身上,团队没时间制作全套MV,索性不拍,只弄了几张硬照备用。

好不容易捞到夹缝里的一点轻松日子,郭会徽提议走远点,去海滩边浪浪。这个决议得到一致同意,然而一连几天都没约到朱定锦,朱定锦不来,姜逐也不太愿意跑动,只守在座机边往五线谱上画蝌蚪。

楮沙白打抱不平:“小朱是不是给人欺负了?以前没见她这么忙啊。”

姜逐摇头:“没有的事。”

楮沙白积了一肚子郁气,斜眼乜他:“别说,就她那个经纪人,干不出人事,不是好鸟。”

这话给张宏起听见可冤枉死了,他只在三月份催过签名,后来明白这事八成成不了,慢慢闭了嘴。倒是朱定锦突然抽空回了一趟万臻,把魏璠的签名奉上,张宏起一蹦三尺高,脑子估计都给烟花炸没了,过了半天,才随口含糊一句:“怎么要到的?”

这语气,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快滚?”

朱定锦道:“仇相思做的人情,她起/点高,熟人多,帮我去隔壁剧组带到了。”

四五月份的天弥漫一股沉闷的湿热,张宏起一脸醉生梦死抱着签名,估计把他放到太阳上烤都不在意,朱定锦环视,墙角有一个电风扇,刚搬来,电线还缠在一起,扇叶黑黝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