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男子一手将他揽入怀中,另一手勾住了他的药壶。

原本空无一物的画卷上,淡淡的水墨晕染开来,流动着逐渐幻化出鲜明的色彩。

和风之中,初芽吐蕊,透明而娇嫩的花瓣缓慢地向着日光张开,露水点缀在花瓣上,一阵摇曳,便坠落了下来。

男子的目光就像被锁住了,看着那朵小巧的开在石缝中的花朵从绽放到凋零,再到衰败。

接着又是蛐蛐儿打架、奶猫爬树、乌龟游泳……随之而来是市井烟火,糖糕在油锅里从一小块变成蓬松金黄的样子,烤饼从烤炉里被夹出来滋滋冒油的样子……

男子缓慢地抬起手来,在画卷上轻轻一碰。

画面骤然又变了,是天上的流云奔涌,落入霞光里,照亮山川河流,气势磅礴。

男子目不转睛,一直看着。

怀里的小少年嘟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我刚才是不是醉倒了呀?画卷里面都有什么呢?”

男子将药壶递给了他,说了声:“你继续喝。”

“为什么啊?我不喝了!你喝!你喝了给我看看你心里想什么!”

“你喝。”

“我就不!”小少年叉着腰,歪过脸。

男子不说话了,放下了药壶就要起身,小少年赶紧一把拽住他。

“我喝!我喝!你别走!”

男子又坐了回去。

小少年侧过脸,勾起嘴角,眯着眼睛坏笑了一下,仰头又喝了几口,歪着脑袋睡着了过去。

空白的画卷再一次延伸出无数曼妙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一个妖娆的身影,接着形成旖旎的画面。

男子晃了晃歪着脑袋睡觉的小少年:“这个不好看,想些别的。”

画面骤然又变了,变成觥筹交错,里面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附庸风雅,饮酒取乐,甚至靠在一起,亲昵非常。

小少年又被晃了晃。

“这也不好看,换掉。”

画卷里变成了床榻,榻上是两个人颠鸾倒凤……不可描述。

男子本想继续摇晃小少年,但手指快要碰上他的时候,就像被烫了一下,收了回来。

当小少年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倒在地上,身边的人早就不见了。

小少年歪了歪脖子,哼哼起来:“哎哟哎哟!那个讨厌鬼走了也不叫醒我!这下脖子都歪了!”

他将画卷收拾起来,拎了自己的药壶,走在黑夜里又长又深的回廊之中。

小少年四下张望,回过头也发现没了亮光,害怕了起来。

“救命啊!这是哪里啊!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啊!”

空荡荡的,除了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小少年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你快出来!带我离开这里!带我离开这里!我不要一个人!”

这时候,路小蝉的耳边传来舒无隙的声音。

“小蝉,醒醒。你在做梦。”

他手腕上的锁仙绫骤然被收紧,令他忽然醒过神来。

“小蝉,你怎么了?”

隔着被子,舒无隙将他裹住,抱了起来,勒得紧紧的。

“我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然后你也不见了。”

“以后不会黑了。”舒无隙轻轻靠在路小蝉的耳边说。

“为什么啊?”

“我找到让你看见的办法了。”

舒无隙侧过脸,看向桌台上焚烧的香炉,清烟停留在一页藏经上。

——以千年修为入魂,冲业火,点丹元,可开慧眼,见万物生灵。

“真的?”路小蝉抬起眼睛来。

“真的。”

舒无隙的手指隔着被子,点在路小蝉的后背上。

骤然间,他的灵气翻滚,如天河直坠青云,倏然间全部没入了路小蝉的体内。

路小蝉只觉得血脉之中,千军万马浮尘飞踏而来,排山倒海,将他淹没毁灭。

他的骨骼咯咯作响,胸膛里的丹元震动着就快要裂开。

他要死了!

他要粉身碎骨了!

倏然之间,眼前的黑暗中剥离出温柔的色彩,像是细碎的熹光,接着黑暗与光亮之间化作一道金亮的弦,忽然崩裂开来。

疼痛欲裂的感觉消失了,他的丹元充沛轻盈,而他的眼前是一个身影。

银蓝色的琉璃光泽勾勒出深邃而温润的眼,化作悦目的肌肤,化作令小蝉心跳如鼓的唇,化作如同冰原高川般不可攀附的鼻骨,典雅与力度并行不悖。

他远比路小蝉千万次所想象的……还要惊艳,比黑夜中寂寂燃烧的灯火还要令人向往,比云翳间的月光更旖旎,他的一切浮动在路小蝉的眼睛里,悄无声息潜入他的心头。

“无隙哥哥……是你吗?”

路小蝉伸出手,之间就快要触碰上舒无隙的脸,对方却侧过脸避开了。

“是我。”

“我……我是看见了吗?”

“嗯。”

路小蝉睁大了眼睛,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人垂下眼帘的样子,比老乞丐所描述的美人颔首的样子要动人千倍万倍。

“小蝉,你去找昆吾看看。”

“哦!对了!得去让老骗子看看,他还号称太凌阁的阁主呢!反而是你治好了我的眼睛!”

☆、第33章 靠岸

路小蝉立刻下了榻, 冲向门口,冷不丁却撞在了桌子上, 还好舒无隙抬起手腕,拉住了锁仙绫。

路小蝉站稳了, 用手摸了摸桌子:“咦!我怎么看不见这桌子?”

“因为桌椅、茶具并非生灵。我开了你的慧眼,你能看见所有的活物。但是没有生气的东西, 你还是看不见……待日后想办法再……”

“不不不!我能看见你就可以了!桌椅板凳无所谓!”

路小蝉跑出门去, 如同一阵风,他这一生的念想就是能看见。

无法描述这种兴奋至极的声音。

他方才看见舒无隙了,哪怕只是灵气勾勒出来的样子, 路小蝉也觉得此刻死了也甘愿。

整个太凌阁中都是他喜悦之际的呼喊。

“老骗子!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当静室的门合上, 端坐在榻边的舒无隙手指扣紧,额角经脉绷紧,蓦地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抬起手,正要以灵气灭了桌面上的香炉,静室的门开了, 另一股灵气冲了进来,挡在了香炉之前。

昆吾一脸冷郁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香炉之上清烟袅绕形成的藏经,目光微微一颤。

“你是不是疯了。”昆吾的声音从齿缝中挤了出来。

“为什么说我疯了。”舒无隙的神情依旧冷峻。

“你以千年修为入魂, 在刹那冲出体内,摒开小蝉丹元中的业火, 冲入他的元神, 开了他的慧眼……不是疯了, 是什么?现下涌回你丹海的灵气横冲霸道!你反被自己的灵气所伤!”

昆吾仰起头来,以元神探听天际,感受到了电闪雷鸣,万千剑意翻滚沸腾。

玄门各派尽皆看到了无意剑海摇摇欲坠,上至掌门下至普通弟子,猜测纷纷,惶恐难安。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是无意境天上的那位寂灭了?”

“剑宗泱苍莫不是应了逆天大劫?”

“没听说泱苍收了徒弟!他若是寂灭了!无意剑海就要落下来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就连太凌阁内的弟子,都纷纷仰起头来,仿佛等待末日到来。

草木倾倒,被无形的力量所压迫,即将折腰而断。

劲风不息,掀起滔天巨浪。

南离境天之上,剑宗渺尘元君抬头仰望,纯白色的衣群随风猎猎而起,如同一道银浪。

她门下的掌剑夜临霜开口道:“师父,无意剑海摇摇欲坠,莫不是泱苍寂灭了?各门派十分担忧,纷纷青鸟传书至我们南离境天了。”

渺尘元君淡然道:“少见多怪。倘若是泱苍寂灭,无意剑海早就直坠青云。”

“那便是泱苍受了伤,亦或者体内灵气大乱。”

“我且助他一臂之力,平息无意剑海,让他灵气尽快归元。”

说完,渺尘元君挥剑出鞘,霞光化作火烧云,浩浩荡荡,涌入无意剑海,万千剑意逐渐平复。

晦暗低沉的天色再度明亮了起来。

“幸亏有南离境天的渺尘元君出手!”昆吾咬牙切齿:“你如今被自己的修为所伤,若是撑不住无意剑海,就是苍生的劫难!”

舒无隙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缓,淡淡地回答:“我说过,如果小蝉看不见所谓‘苍生’,那么要苍生何用?”

昆吾用力摁住自己的脑袋,越发觉得当年将师弟送上无意境天是自己犯下最大的过错。

舒无隙看了昆吾一眼,开口道:“你说过,如若我能治好他的眼睛,你就会让我带他走。”

昆吾哑口无言。

其实开慧眼的方法他早就见过了,也知道舒无隙如果看见了必然不顾一切去开路小蝉的慧眼,于是就悄悄将那卷医经给毁了。

小蝉的眼睛再宝贵,又如何比的了天下苍生呢?

但是他万万想不到,舒无隙复原了那卷医典,强行开了路小蝉的慧眼。

千年修为,一朝不慎,就是一柄刺伤自己的利刃。

“我来助你平缓体内四下冲撞的灵气,将其收回丹海。”

昆吾知道,这千年灵气就算得以平复,也将有所折损,但愿能确保舒无隙的内丹无恙。

路小蝉出了静室,才发觉周身的一切都变了样子。

到处是灵光流溢,勾勒出各种各样的线条。

淡绿色的灵光婉转曲折,从地面一直攀附上天际,那便是看守太凌阁药柜的灵藤“千里婵娟”。

那些整理药柜的药修们周身也有灵光,有的明显一些,有的暗淡一些,形成一个一个活动着的人影。

还有各种各样的仙株异草,路小蝉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能看见纤细的灵线形成叶脉、枝干,甚至于它们缓慢生长的样子都能看见。

一切都让路小蝉新奇无比,从前他想象了无数次的事物,忽然之间都有了模样。

他细细的摸着灵草的叶尖儿,忍不住地笑,一时之间竟然忘记寻找昆吾了。

他几乎将所有能见到的仙草都抚摸了一遍。

“小坏蛋!你又要拔我的仙草!”

昆吾呵斥的声音响起。

路小蝉一回头,就看见昆吾的灵光形成的身影。

清眉星目,在路小蝉的想象之中,昆吾的样子应当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没想到竟是个俊美青年。

歪着脑袋,路小蝉忍不住感叹:“哎呀!原来你也生的挺好看的。”

“废话!也不想想我的修为!”昆吾正要去揉路小蝉的脑袋,一想到舒无隙,赶紧罢手。

“你修为再高又如何?还不是治不好我的眼睛!”

昆吾被梗住了。

这是他的师弟啊,因为当初他的决定吃了那么多的苦,他又怎么会舍不得千年修为来换他的慧眼呢?

只是当初为了重塑路小蝉的肉身,昆吾已经耗了五百年的灵气,他就是想要点路小蝉的慧眼,也冲不进小蝉的丹元摈开业火。

“行行行!你看得见了,你现在得意了!来我的静室,让我看看你还有没有哪里有问题。”

“成!你赶紧给我看看。”

路小蝉跟在昆吾的背后,走过无数的药柜,却被一道灵光吸引了。

在灵藤“千里婵娟”的根部,裹挟着什么东西,它的灵光哪怕被“千里婵娟”层层包裹也遮挡不住,如同海面上的碎钻,摇曳起伏。

路小蝉拽住了昆吾的衣袖,忍不住问:“那里面的……是什么啊?”

“那个?上古有灵兽,名‘长湮’,常伴无意境天第一任剑宗的身侧。洪荒时代之末,也就是第一次仙魔大战,长湮为了保护剑宗而陨灭,剑宗将长湮的脊骨打造成了一柄仙剑,镇守无意境天。灵兽长湮最靠近心脏的肋骨,被送到了太凌阁,被灵藤所守护。”

“怪不得……它的灵气好漂亮……”路小蝉轻声感叹,久久挪不开眼睛,“为什么无意境天的第一任剑宗,要把最靠近心脏的肋骨留给太凌阁?”

“因为我们太凌阁的创派祖师爷凌源真君,是剑宗心头唯一的牵挂,也正是因为有了牵挂,剑宗一生都没有冲破‘大势’。当年邪灵混沌趁着祖师爷凌源真君大势第九重的紧要关头,入了祖师爷的体内,碎了祖师爷的丹元。无意境天的剑宗镇压了邪灵,将它封印在了东墟之后,就自毁丹元,随祖师爷寂灭了。”

路小蝉心头一颤,眼泪不自觉掉落下来。

“剑宗万年修为化作无意剑海,徘徊在无意境天之上。之后无意境天的每一任剑宗都必须力撑无意剑海,否则剑海坠落,苍生不复。”

昆吾长叹了一声。

路小蝉望着长湮的肋骨,久久不得转身。

昆吾低下头来,看着路小蝉专注的样子,开口道:“小蝉,你真的愿意跟着舒无隙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