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辛好笑摇摇头:“你平时喂了那丫头什么东西,对你这么好?姿不是让你教她们忍功么?她这幅殷勤状,真让我觉得你平时是好吃好喝供着她们。”

“她人呢?”

“正熬药呢。你刚被送来的时候,又是血又是汗的,恰好你这会儿又不适合沐浴,那姑娘又是帮你擦身又是给你穿衣的,丝毫没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姐妹呢。”

穿衣?!擦身?!!

倏地面如火烧,若不是此刻的我使不上力气,我当真会捶床板仰天长啸。

辛夷啊辛夷…你怎么不拦着!

你姐妹我一世清白…咳咳,好吧,早没了,就是栽在这“姑娘”手里的。

唐子方,你是把前一晚没吃的豆腐全部吃光了吧!

我…我…我真想说“我不活了”。

好吧,不就是被非礼了一下么,没事没事,碧辛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默念一百遍中…

“阁主,喝药了。”最不想见的人在此刻端着药碗出现在门口。

我默默深呼吸。冷静…

他果然换了一身衣服,我不禁想象昨天那件衣服的惨状,顿时觉得这世界凌乱了。

为什么偏偏是昨天?偏偏是趴他背上?!

一个男人被我两度染这种血,我情何以堪…

“阁主,你放心吧,只是小风寒。”因为碧辛在场,他依旧称呼我为“阁主”。

药碗已经递到了跟前,我不想去看他,直接爽快接过药碗,仰头灌下,灌完将碗往他手里一放,倒头蒙着被子就睡。

身后有那么一会儿,很安静…

“哟,小染,喝药什么时候这么爽快了?”碧辛好死不死在此时说道。

“…”我心虚成么…

“你小时候那会儿,喝个药要追几个山头呢…”碧辛风凉回忆,然后远去的脚步声响起。

“…”也没有几个山头吧,就从这个山腰到那个山顶而已。我那会儿不也手头有事才以“正事”为主,喝药这种“小事”靠后站嘛…

“阁主…”吴馨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强忍什么,“原来你这么痛恨喝药啊…”

“…”是!出生御医之家我讨厌药味我不丢人…

“我会回去‘好好’的督促阁主喝药的。”他加重了“好好”二字,语气一沉:“如果被我发现不喝…”

不喝…会怎样?我心头有些紧张。

颈侧忽的一温,湿热的气扑来,耳边响起唐介低沉的好听的嗓音:“不喝…用海碗灌!”

我浑身一个哆嗦。

“或者说,”头顶又是吴馨的声音了,“容小的亲自‘喂’阁主也是可以的。”他突出了那个“喂”字,我又是一个哆嗦。

这天,越来越冷了呢…

(六十三)漫步雪野

迷糊中,鼻尖吸进的气冰冷刺骨,身子又开始一上一下。我微微睁开眼,只见头顶晴空万里,映着白雪一片,闪烁耀眼。

“唔…”好刺眼。

“夕,醒了?”背着我的唐介发出了声音。

“嗯…”我紧了紧圈在他脖子上的双臂,侧脸贴着他的后颈。

“再睡一个时辰就到了。”唐介的声音很轻缓,令人不禁想跌入梦乡。

我努力睁了睁眼,不想浪费这一瞬的安静旖旎。“睡饱了。”

“也好。”他这么说了一句,步子不停。

“尘…”我唤了声,忽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还是叫子方比较好?”

唐介的笑声传来:“夕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嗯。”我低声应道,又唤了一遍:“子方。”

不知道他意识到没有,从我抛弃“尘”这个称呼开始,梅铭就彻底走远了。如今的我,清晰地知道,自己面对着的,是唐子方。恨也好,爱也罢,都不再与过去的梅铭沾染任何关系。

他笑声一转,“那个…这一次如果不慎…咳咳,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我真的没有备用衣服可以换了。”

回味过来他的意思,我脸忽的火烫。

这真是一个尴尬的话题…

他偏偏继续打趣:“只不过,这一次的白布是我替你包的,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原来他不仅替我换衣擦身,连这种事情也是他做的!

脸已经不是一点点烧了,头不禁钻向他的颈窝,窘迫的蹭着,想从那里开个洞钻进去!

“别蹭!”他声音一沉,喑哑笑道:“冬天的衣服穿着很麻烦的,别让我在这冰天雪地又为你穿一次。”

我身子一僵,立马停止了一切动作。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出来…

空气中泛起暧昧的旖旎,我低咳一声,指尖碰了碰他的后颈,“这张人皮面具哪里来的?”我记得,碧真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碧阁了。

唐介毫不隐瞒道:“才上京的时候,蔡大人交给我的,说出任务扮女子用。很久没有用过了,前段时间才翻出来。”

我调侃:“上次是没名,这次是无姓,你总能碰上这么…特别的名字。”

“吴馨是我胡诌的。不过,夕,吴馨并不是来源于‘无姓’,而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无心’。”他还特意加重了“无心”二字。

“那身份呢…”吴馨这个身份,若从来不存在,是怎么晃过碧门的审核者的?

“或许存在过吧。”唐介将我往上托了托,继续前进,“但我是杭州阁的阁主举荐上的碧萝山,免去了审核那一道程序。”

杭州阁阁主…“萱姐?!”我惊叫一声,“为什么?”

“夕,一个组织,一个门派,亦或者是一个朝代,一旦存在的时间长了,之间的人际关系都会变得错中复杂,腐朽会从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蔓延,渐渐的,初衷就会变质。”他顿了一下,才道:“我在大宋这个朝廷的职责是查出这些腐朽的地方。夕…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指尖一颤,侧着头靠上他的肩膀,不再说话。

他说的,我都明白了。

他既然能查出那么大一个朝廷的腐朽,自然也能查到碧门的脏污。他从碧萱着手,是否意味着,萱姐做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事,落了把柄在他的手上,才迫不得己帮他?

我不愿去相信,在我心中,一直占有崇高地位的碧萱会做出什么对不起碧门的事。

但我也没有追问下去。

既不能昧着良心伸张正义,亦不能昧着良心去辩解,那么,我会选择沉默。

沉默中的山林,踏雪声此起彼伏,一步一步,并不沉重,反倒行云流水般悦耳。

我忽然想起,卓逸曾经说过,唐介的步子不浮躁,少见的轻快,带着一股行云流水的气韵,于是不禁好奇问道:“子方,你的武功从哪里学的?”

他步子不停,“呵呵”一笑:“一个故事,要听么?”

“嗯。”我点点头,反正两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走着也无聊。

“我七岁那年,我父亲还在漳州做太守,当时一个当地女子因为喜爱研究药草,被诬陷下毒害人,要她偿命。女子与她丈夫伸冤被我父亲受理,父亲当时费了很多心思和功夫,终于替夫妇二人洗清冤屈,找到了真正的凶手。夫妇二人亲自上门道谢,那个男子当时见了我,说我根骨奇佳,向我父亲要我当他徒儿。父亲自然也是希望我能学得几手防身的招数,很高兴便应了。”

他说到这儿,我疑惑唏嘘:“连冤情都不能自己洗清的人,能在武林中有多大的出息。”

只听他笑了一下,“夕,你恰好错了。这男子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他夫妇二人的名号,只要是走江湖之人,都会知道的。”

“哦?”我来了兴趣,“你说说。”

“女子,也就是我的师娘,叫‘花也’,我师父全名‘宁致远’。”他在这里停了一下,“想必你也就知道他们是谁了。”

宁致远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陌生,但花也我却知道,不就是苗疆的妖…咳咳,圣女么?后来跟蜀山派的静远道长私奔的那个…呃?

静远道长?!

我反应过来,惊讶道:“你师父是蜀山静远道长?!”

“静远是他的道号,他姓宁。宁静致远。说到这里,你也该知道他们为何不能自己出手为自己伸冤了吧。”

也是,无论是花也圣女也好,静远道长也罢,他们俩任意一个人出手,都马上会在江湖中卷起一阵风。当年私奔的事儿被名门正派们所唾弃,这会儿要是一露风声,麻烦也就来了。

“显然,你的功夫没学到家,”我趴在他背上不服气哼哼,“要不然也不会被人砍到。”背上腿上的疤痕就不会有了。

唐介轻咳一声,“那是意外。我那会儿被调去平江当县令,结果遇上了当地的官员勒索和拷打一有钱的人家,当年年少气盛,为其平反得罪了当地的官员,结果被人惦记上了,某天一进屋就十几柄刀子伺候。那时候第一次遇到被偷袭,躲得不够快才受的伤。”

我眼一眯,压低了声音:“那些官员还活着么?”

“夕想为我报仇么?”他轻笑,“冤冤相报何时了。没有那几道伤痕,夕又怎能认出我呢?”

他加重了“认出”二字,我脸微红,将头别向一侧。

冤冤相报…

在这冰雪之地行走,那冰雪一般的女子忽然就窜进了我的脑海里。

莲,对不起…我真的,下不了手。

如果杀你的人,不是他,那该有多好啊…

想到冰莲的死相,我不禁暗暗握紧了拳头,涩着声音道:“你杀冰莲,只因为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但为何,要划破她的脸?”

唐介身子一僵,低喃:“划破了脸么…”

他的语气,怎么像是头回听说这件事,这么不确定呢?

难道说…?

我趁热打铁试探道:“既然已经一刀割破了她的喉咙,又何必费事划破她的脸,留下这样惨烈的死相?!”

“夕,我…当时…”他试图解释什么,语无伦次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对不起。”

然后不再说什么。

雪地上霎时又静下来,只余脚步声。

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也是。

我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似乎已经清楚了。

——冰莲,不是他所杀。

冰莲的致命伤是胸口那一刀,根本不是什么喉咙被割破。他没有揭破或者反驳,只有一种可能——他当时根本不在现场。

他在包庇着谁,心甘情愿地包庇。

想起当时在黄家,我质问他,得到他的承认之时,他曾经微微上前一步。

那一步,在当时看上去仿佛只是想上前一步认罪。我忽略了,忽略了他身后,因为他这一步所覆盖的身影。

是她么?

子方,为了她,你可以不惜与我产生隔阂是么?

至始至终,我都没问起兰姝的事,只是害怕,从他嘴里会听到好听的却不真实的谎言。

宁愿假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不愿听他骗我。

“夕,”唐介倏地开口唤道,“等你病好了,就跟我回京吧。”

“干嘛?”我支应道。进京?!京城给我的回忆太恐怖了,再进一次被你家兰姝再拍一次?!或者说再卷入皇帝的后宫事被朝官们唾弃?

“你说呢?”

我故意装作不知,笑问:“跟你回京…进宫当皇后?”

只听他冷冷一笑:“你尽可以试一试。”

我脖子一缩。好冷…

然后找来别的理由搪塞:“我与你走了,序生怎么办?”

“序生…?”他细细嚼了嚼这个名字,才道:“那个孩子的名字?”

“嗯。”我趴在他背上点点头。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从哪里多出来的…儿子?”

儿子?他看出来是儿子了?

“呃…”我考虑着要不要告诉他序生的身份,毕竟我能够不介意序生的母亲曾杀死我“女儿”的凶手,唐介却不一定能。

“谁的?”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中带着质问。

我懂他的意思,他一定想问这孩子是谁家的孩子,但此情此景旁人听了去,只怕会误认为是质问我这个孩子的娘,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

于是我咕哝了一句:“反正不是你的…”

“呵呵,”他浅浅一笑,“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毕竟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不可能有已经一岁多的儿子。”

…又被调戏了。

今天这是第几回了?

唐介及第后被提拔担任平江县令。平民李氏富有而吝啬,官吏们向他索取财物得不到满足,(就)诬告他杀人祭鬼。岳州太守拘捕他全家人,无论老少都遭到拷打。(李氏)不肯认罪。调换唐介审讯他,也没有找到其他证据。太守大怒,向朝廷报告,(朝廷)派御史方偕移案另审,结果与唐介审讯的结果相同。太守以下官员受罚,方偕受赏,唐介不曾提及自己(的功劳)。

《唐介传》在之后才提到他入朝为监察御史里行,可见他当县令时间很短,只是他及第后的一个跳台,这么快就被朝廷招入京,足以证明他的才华。

(《唐介传》朝廷爱其德行,擢第为武陵尉,又调平江县令。时,县内一李姓富豪,为人悭吝,县吏勒索不厌,并诬其杀人祭鬼,岳州太守捕其全家。李重刑之下不招。唐介上任,重新审理,认为证据不足。太守恼怒,请朝廷遣御史移地审讯,结论与唐介同,太守及以下官员被定罪。)

(六十四)碧阁辞别

反复被调戏了这么几回,如今我也不会脸红了,更不用默念“没看见、没听见、没听懂”的三“没”法则了,直接淡定回过去:“这世上也没人比你更清楚你有没有可能有已经一岁多的儿子。”

他闻后停下步子,回头望我,我趴在他肩上,鼻子与他鼻尖只隔一寸,仿佛呼吸进的都是他气息。只见他眼眸深邃道:“夕,这世上就你一个人能有机会抱着孩子上门找我负责。其他人若来,那也肯定是骗子。”说完他眸光一闪,闪得我心颤,以为他想起还有别的什么“案例”。

只听他沉声道:“夕,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孩子还会有的…你不要…”原来他是想起“女儿”死了的事。

现在手头序生的事还没解释清楚,就暂且将宛宛的事放一边吧。

我将话题转到一开始的问题,“序生是我领养的孩子。那会儿…嗯…他帮我擦了眼泪,觉得这孩子,挺好!想让他代替女儿活下去。”

末了又加了一句:“他是我认定的儿子,不管你怎么想,总之谁也不准分开我们。”

“这样…”他明了点点头,坚定道:“夕,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点你要记住。”语毕音调一转,涩然打趣:“为什么我现在对这小子有种酸酸的想一把捏死的情绪呢?”

“你尽可以试一试。”短短半盏茶的时间,我将原话一字不漏加上原语气,还给了他。

“…”他语塞,然后低咳了两声道:“你带着他,可愿意跟我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