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见此,明白唐介不会透露其人姓名,转而问道:“你能够请你师母来么?”

“…”唐介微微颦眉,“师父与师母行踪不定…上一次见他们已经是三年前了。”

心头的希望有小半掉了下去。

“你能找到他们么?”我焦急问道。

他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点头:“应该能。”

听他这么说,我站起身来,“事不宜迟,尽快动身吧。哥哥,宛宛就拜托你了。”寻找花也圣女和静远道长期间,宛宛还是得一直留在碧云天,接受每日的药池浸泡。

哥哥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放心交给我吧。”

交给哥哥,我自然放心。

原意是我跟唐介两个人去,哪知序生死活拉着我不放,饶是哥哥来哄也没办法打消他要黏着我的决心。

拗不过,只好带上了。带上了序生,自然也就不能把蜻蜓一个人丢在杭州,也只好一并带上。

几经波折,才通过唐介与其师父特殊的联络方式在钟离县的一座山谷里面找到他们夫妇二人。

安置好碧蜓和序生,唐介硬是拉上了我,与他一起去见他的师父师娘。

初见传说中的静远道长,与我想象中差不多,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气度沉稳,举止间略带仙风道骨。但是…他身边的那位美貌少女是谁?他女儿?

唐介抱拳行礼,恭敬道:“师父,师娘,徒儿携妻来叨扰了。”

师娘?!

吓死我了,还好刚刚没把那句“女儿”问出来。这、这也太年轻了吧?!传言中美丽的花也圣女如今也该四十来岁了吧?

只见花也捂嘴一笑,“子方,你媳妇呆了。”

声音像酿的花蜜那样甜,完全想象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只不过,这一句话说得亲切,传说中的人物一下子与自己拉进,看得出是一位好相与之人。

唐介拍拍我,“见过师父师娘。”

我这才回神,感叹道:“花也…圣女驻颜有方啊!道长也是仙风道骨…”师父师娘这称呼,现在暂时免了吧…我还没过门呢。

花也眼微微一眯,睨了一眼唐介:“子方,你媳妇儿不认我们啊。”说罢竟抬袖抹眼,作伤心状。

“…”这让我说什么好。

“子方家媳妇,你的气色…”静远道长拧眉,走过来:“可将手给我把脉?”

我依言伸过去,只见他把了一会儿后,眸中闪过一寸光芒,若有所思地回过头,看了看花也。

“怎么了,相公?”花也也走过来,接过我的手腕,半晌才轻轻一呵:“‘一日之寒’?相公,想不到咱俩隐居多年,这种毒掌还在逍遥法外。”

唐介颦眉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静远道长负手在后,悠悠道:“只怕是我师弟和远的杰作。只是从脉相来看,这一掌不是特别淳厚。子方媳妇,你可见到出掌的人是谁?”

我望了一眼唐介,闭眼摇了摇头:“蒙着面,只知道身姿娇小,而且声音…也是名女子。”

花也呵呵一笑:“小和远能耐了,徒弟都带出来了。”

静远道长叹了口气,“子方,不瞒你说,我与我这师弟一直都有嫌隙。和远一直喜爱研究些阴毒之物,也是因为如此才被逐出蜀山,没想到他更加嚣张了…你媳妇这毒已然去了大半,剩下的不碍事,只是冬天要注意保暖,手脚易寒凉,也容易伤风。”

这么说…还是没得治?

我失望地垂眸,眼角瞥见唐介上前一步恳切道:“师父,我女儿在出世时,将我妻儿身上的大半寒毒都带了去,如今饱受折磨,恳请师父救她!”

花也神色一敛,正色与静远道长对视一眼。只听静远道长道:“也不是不能治,蜀山有套心法可以驱寒排毒,我见你媳妇儿也是习武之人,倒是能将这套心法传于她让她自己调理。”

“可师父…蜀山心法不是蜀山弟子才能…”唐介踌躇。

静远道长摆摆手,“莫去管它。再说你妻女本就因蜀山弟子而伤,蜀山就该负这个责任。只是这小孩子练此心法恐怕还为时过早…”他没有说完,又叹了口气。

我眼睛一亮:“这么说,女儿长大之后,也同样能用这套心法排毒?”

静远道长点了点头:“只要她能撑到那个时候。至于之后落不落病根,我不能保证…”

我欢喜摇摇头:“没关系,有救就好。”

宛宛有救了!

如今看来,哥哥与荷姿她们已经稳定了她的病情,撑到练好内功绝对不是问题。

我这边是欢天喜地了,完全忽视了我家不太与人亲近的序生和还是没长大的孩子的碧蜓还在客栈里面。于是当夜幕降临,忙完了这边后,回到客栈推开门看见房间圆桌一头坐着埋头吃饭的碧蜓,远远的另外一头坐着握着勺子搅了一桌子汤水的序生时,我这才意识到将这两人放进在一起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坐在靠门这一头的碧蜓见我回来,飞快地站起来扑到我怀里圈住我的腰:“姐姐,序生他咬我踢我呜呜呜…”

我不知所措地摸摸她的头,抬头看着那头的序生扔了勺子,摇摇摆摆跑过来使劲推开碧蜓抱住我的腿,然后指着碧蜓大叫:“坏!欺负我!”

“…”这两人,究竟是发生了何种纠纷?

(六十九)分配房间

腰间忽然放上一只手,将我往后一揽,我仰头一看,只见唐介一双眸子深邃,将我上半身紧搂在自己怀里。

如今这是什么情况?上半身在唐介那里,腰被碧蜓圈着,腿被序生抱着,三人还暗自较劲互相往自己那方扯!

你们干脆把我扯成三半一人一份就舒服了!

就是这互相较劲的一幕,还恰好被推门进来的小二撞见。

“呃…”小二尴尬一笑,正要退出去。

我岂能放过这绝佳脱身机会?“慢着!有事?”

小二身子已退出了大半截,低着头道:“客官,今夜来了几位客人把整个客栈给包了,能否通融一下…”

“赶人?”唐介手上不放人,冷笑一声,“根据大宋《宋刑统》规定,强行逐客的后果你家老板可知道?”不是细致地说出哪条哪款记载了什么,只是丢出一个疑问句,让听者自己去琢磨后果。

来了来了,这人的本职!

小二抬头瞄了一眼他,想必也知道此人不好惹,赔笑:“这位客官,我家掌柜的意思是能否请你们几位行个方便,退间房,四个人两间房挤挤…我家掌柜也看你们是两男两女才这么考虑的。若客官答应,今晚的房钱可以折半给。”

碧蜓与序生皆是抬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我等我拿主意。我回过头,意外瞥见身后唐介的眸中流过一丝光亮,然后见他微笑道:“省钱的事儿,自然好办,我稍作休息便将我的东西移过来。”

小二一听对方松口,乐得合不拢嘴,急急忙忙便跑去通知掌柜这个好消息。

我颦眉挣脱开他,正好碧蜓也放手了,问道:“姐姐,我们今晚怎么睡?”

听她说出我的疑问,我不由得瞪了一眼唐介:“你干什么答应?”

“省钱嘛。”他眯着眼笑。

我弓腰抱起抱着我腿的序生,睨了唐介一眼:“你很缺钱么?”

“现在家里多了两个孩子,总要存点钱养孩子吧。”他一副贤惠持家的模样说道,“况且,夕你想想,我们若不应,少不了纠纷,明的他们赶不走我们,但暗地里饭菜动点手脚就不好了嘛,况且这个县城里面客栈原本就少,再换也麻烦了。”

“那你说说,怎么分配今晚的房间?”我抱着序生没好气道。

“我不要跟序生一起!”碧蜓抢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也是…看这两人吃饭时候那架势,估计也是不好相与的。

序生不能跟碧蜓,更不会跟着唐介这个“怪叔叔”一张床,那序生就肯定与以往一样跟我了…

关键是,剩下一间房,总不能让碧蜓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唐介挤吧?

想到这里,我叹口气,还是决定从序生下手:“序生,你今晚上跟这个叔叔睡好不好?”说着指了指唐介。

序生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嘟着嘴嫌弃地看了一眼唐介,不肯。

那嫌弃的小眼神…啧啧,不知道受尽京城女子吹捧的唐御史大人看了有何感想?

唐介云淡风轻道:“夕,他不愿意。”

“我也要跟姐姐睡!”碧蜓抓着我的衣袖摇晃道:“姐姐,他们两个人都是男孩子,把他们放一起最好了。”

序生和碧蜓都不松口,我又叹了口气,“那我们三人今晚上挤一起吧。子方,你把你的东西放去另外一间房里就好了。”

唐介不动,只是挑了挑眉:“你怎么不问我的意见?”

完了,这里还有位大人没照料到情绪。我哭笑不得问他:“那唐御史有何高见?”

只听他平静道:“如果我说,我想跟你睡一张床呢?”

“咳咳!”我被自己口水呛到。

什、什么意思?他难道是看这里乱得欢快于是忍不住再来插上一脚乱上加乱么?

再联想刚刚他对小二的反常答复,我几乎可以确定他的阴险用心就在于此!

我眯眼看了他半晌,然后没事地转头对碧蜓道:“蜻蜓,你没什么贵重物品在房间里面吧?”

碧蜓摇摇头。

“很好,”我回过头微笑可人对唐介道:“御史大人出门右转,第三间就是您的。不送。”

唐介立在原地看着我,目中墨色晕染开,若深潭不见底。他悠悠道:“还是请蜻蜓姑娘将东西拿出来吧。女孩儿家的东西,放在男人房里始终不太好。”

碧蜓想了想,估计觉得有理,起身跟他走了。

如今房里只剩我跟序生。我不由得捧起他的小脸,细细察看了他脸上的伤痕。伤痕已然淡化下去,我不由得安心。

“妹妹,手冰。”小序生被我捧着脸,嘟嘴道。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宛宛,细不可闻地“嗯”了声。

序生抬头想了一下,背书一般道:“肤淡颜苍,乃寒凉之症,肾为主,当用…”

我抱住他打断:“谢谢,序生。”

因为我知道,不管他怎么念,这些普通的治寒凉之症的药都是治不好宛宛的。若是能治好,辛夷早就用了。

“妹妹,会好么?”耳边传来序生担忧的声音。

“嗯。会的。”我这么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宛宛,一定会好的!

不多时,碧蜓推门而入,紧跟着唐介也进来了。

我望了一眼他,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不答,倒是碧蜓走上来扭扭捏捏道:“姐姐,我刚刚想了一下…姐姐这几日东奔西跑也累了,还要照顾序生。蜻蜓不乖,不能替姐姐分忧,还给姐姐添麻烦。”

“…”这般大彻大悟的开场白,蜻蜓丫头你究竟想表达个什么?

“序生虽然是男孩子,但是他还小。为姐姐照顾一晚上序生,我想我能行的!”

哎呀呀,这态度转变得太快了!刚刚不是怎么样都不情愿跟序生相处么?

我扫了一眼唐介,扔给他一记“你跟她说了什么”的质问眼神。

他眨了眨眼,还给我一枚特无辜的笑容。

连我家蜻蜓丫头都能说动,唐御史大人,你…很好!

“序生,来。”唐介朝序生招招手,准备游说下一个对象。

序生嘴一厥,朝我怀里缩了缩。

我也死死护着序生,不想让他被“妖言惑众”了去。

他双手叉腰做闲散状,“夕,你不能永远护着他,他总是要长大的。他如今这么黏着你,以后恐怕会没有阳刚之气。不如让我培养一下?”

我警惕看着他,死不松手。

“序生,”唐介从怀里抓出一包东西,在空中晃了晃,“你来闻闻里面都是些什么药?”

序生的鼻子是出了名的灵,很多东西闻过一次后就能记住,辛夷对他这项天赋赞不绝口,序生也因此不时地卖弄自己的天赋,赢得周围的人夸奖。

说到底还是小孩儿的要糖心性。

唐介在此时提出这样的请求无疑是勾起了序生的卖弄心理。

序生咬牙,小眼神里面已然动摇。

唐介继续下狠药:“序生,难道你怕自己闻不出?”

“才不!”说完就见序生挣开我,踏着小肥腿向唐介跑去。

我垂首扶额,序生,与他斗,你果然嫩了好多…

唐介将序生引到门口,蹲下,将他揽到跟前,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就看序生包着眼泪嘟嘴看他,使劲摇头:“不要不要!”

“乖,那就按我说的做。”唐介满意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进屋。

序生满脸委屈跟着他进来,诺诺对我道:“娘亲,我今天跟蜻蜓姨睡。”

我已不屑于去瞪唐介了,只是靠着床抱手胸前,闲闲道:“很好,又说服了一个。”说着我起身,站在他的面前,勾着嘴角道:“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说了什么话,现在,来说服我吧,我洗耳恭听。”

唐介倒不急,先给了碧蜓一记眼色,碧蜓一开始没领会,等到他第二记凛冽了几分的眼神再投过去之后,碧蜓这才明白,急忙拉着序生出去。

很好,我家小丫头,他使唤得很是得心应手!

我对此嘴上没做任何微词,目送他做完这一切,期间还为自己斟上一杯茶,看戏一般看着。

送走蜻蜓丫头和序生,他顺手将门一关。那阖上的关门声,清脆却不动听,反而让我心头冒寒气。

几口喝完杯中的茶,我站起身来拍拍衣衫,随意道:“你可以开始说服我了。”

唐介回头,唇角一扬,看着我缓缓道:“不急,一晚上足够我说服你了。”说罢,他慢步朝我靠近,停在我一掌之外。额头是他呼出来的带着梅香的气息,一抬头,仿佛就会跌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很有自信。”我撇过眼眸点点头,嘴上说着赞扬的话,手却做了另外一件事。

“夕,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自己不够自信…还是不够信任我?”只见他低头——赫然是我抵在他命根子处的匕首。

“你靠太近了。”我淡淡道出这个事实,并不直视他,也不服输地后退。

他苦笑:“用得着这么…断子绝孙么?”

我挑眉轻睨他:“宛宛不是子?还是说你重男轻女不承认宛宛?”末了勾出一抹笑:“好,宛宛跟我了。”

他黑玉般的眸子忽如白虹闪过,蹦出一丝光芒,让我不由得怔了一下。

就是这怔忡一瞬间,他左手挑过匕首抓住我的手腕向上一举,右手揽住我的腰肢向他怀里一拢。

回过神来时,他的鼻尖已在咫尺之间,我仰着头仿佛向前有一点点就能触碰。

历史小知识:

《宋刑统》为宋朝的邢典。

(七十)前嫌尽释

“宛宛不是东西。”他认真道,“缺了我们谁,她的成长都不会完整。”说到这里,他的眸子沉了几分。

我忽然想起,他的父亲似乎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他由母亲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