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神看着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

“你干什么?”她戒备的说道,“别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可不是你那汗青妹子。”

君小姐噗嗤笑了。

“那你能像汗青那样帮我做件事吗?”她问道。

方锦绣哼了一声。

“那要看什么事了,我可不是什么都做的。”她说道。

君小姐含笑看着她。

“我要你去方家争家产。”她说道。

争家产?我?

方锦绣愕然。

大路上,方承宇的马车疾驰,为了赶路快速,他们减少了护卫,只带着充足的替换用的马。

疾驰中方承宇忽的掀起车帘。

“停下。”他喊道。

这话让众人一阵惶急的停下。

“少爷,可是身子受不了了?”护卫首领紧张的问道。

方承宇面色有些白,但眼神明亮。

“不用急着赶路了。”他说道,捏着手里一张信条,“走慢点。”

啊?又不急了?还要走慢点?

护卫们愕然。

那家里怎么办?

方承宇微微一笑。

“家里,有姐姐们啊。”他摊手说道,仰身倒回车上,舒坦的吐口气,“有姐姐们真好。”

放下手里的信条,年轻的小姐叹口气。

“她说什么了?”方云绣紧张的问道。

竟然突然收到君小姐的信,不是给方老太太的,而是秘密的送给方玉绣的。

方玉绣看着她摊手。

“大姐,你看我是不是长的像恶人?”她问道。

方云绣愕然。

“什么啊。”她说道,“她骂你了?”

她们跟君蓁蓁真的好久没有打交道了,难道还记着当初的吵闹?

方玉绣将信条投入香炉中。

“做恶人,一定很痛快。”她挑眉说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二小姐的要求

方家的宅院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因为方老太太要开银库,开是很麻烦的事,尤其是一向未曾动过的,账册送来的厚厚的一摞,方老太太亲自翻查了四五天,挑出了几笔帐。

接着便是等对方送来装银的车。

德盛昌自然有车,但方老太太只说等对方的车来,又过了好几天车才送来,一看就是新打造的。

虽然这客人的来历始终没有人知道,但大家都猜测来头很大。

“要支走的银子也必然很多。”

“否则用不着动用天字库。”

“说不定整个天字库就是给他准备的。”

“好几辆车呢。”

这样的议论在德盛昌里时不时的响起。

对于伙计们来说,这也是很少见的大事。

虽然议论但这毕竟不影响票号的生意,票号里一切如旧,大家各司其职,有人拿着银票进来,迎客的上前,银票也送进柜台里,但银子却没有如常送出来。

“库里说,封帐了。”伙计说道,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听到这话的伙计们都愣了。

票号里封帐岂不是不做生意了?这怎么可能?

砰砰两声门被推开。

“要封帐?掌柜的怎么没跟我说?”前柜的管事皱眉问道。

帐库的管事握着茶杯慢悠悠的喝茶。

“这个啊。”他说道,“是二小姐吩咐的。”

二小姐?

“二小姐怎么能封库?”前柜的管事愣了。

帐库的管事将茶杯放下,放出清脆的一声。

“哟,老魏你这是说二小姐不管事?”他说道。

二小姐当然管事。

先不说方承宇没有病好之前,两个小姐就在票号做事,方老太太完全把她们当做男儿培养,就算后来方承宇接管了票号,两个小姐也不仅没有回家且掌管的事宜越来越重要。

票号的出银库就一直在二小姐方玉绣手里。

有她的印章甚至不需要方承宇经手。

前柜的管事神情凝重。

“二小姐为什么要封库。”他问道,“是老太太的意思吗?”

帐库管事摇摇头。

“为什么不知道,我们只是听从二小姐的吩咐。”他说道。

我们。

前柜管事的脸绿了。

“你的意思,该不会所有的票号都要封帐了吧?”他结结巴巴说道。

帐库的管事摇摇头。

“当然不是。”他说道。

前柜管事松口气,但下一刻帐库管事的话又让他憋红了脸。

“只是二小姐手里管的票号。”他说道。

那也不少啊!单单泽州就不下十个呢!

票号突然不兑银子,德盛昌自成立以来,还从未有过这种事,就连方老太爷方大爷死的时候都没有。

“这事可就闹大了。”前柜的管事说道。

二小姐这是要干什么?

还有,家里人都知道吗?

家里人并不知道。

方老太太忙着天字库的事,方大太太一向对两个女儿放心,等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外边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甚至有不少人围堵了票号。

“说什么胡话呢?”方大太太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封库,老太太也没有啊。”

“太太,你们当然没有,是二小姐。”元氏跺脚说道,“不止二小姐,大小姐也闹了,让账房把账本都封了。”

方云绣一直管着账册,她的确能做到封帐。

方大太太眨眨眼,觉得有些想笑。

“我怎么听不懂?”她问道。

“掌柜的们也听不懂啊,以为是家里的意思,也没人敢来问。”元氏说道,“拖到今日了,实在扛不住了,这事情可就真闹大了,所以才跑来问,门上的人竟然还奉了二位小姐的命令给拦住了。”

竟然这样?

方大太太的面色渐渐沉下来,这件事,好像不是玩笑。

“也多亏她们拦下,外边的管事掌柜们觉得事情不对,这才想办法递了消息进来。”元氏急急说道,“要不然咱们还被瞒着呢。”

方大太太一拍桌子。

“叫她们来。”她喝道。

元氏赶着仆妇们去,不多时仆妇就回来了。

“两位小姐去老太太那里了。”她们说道,神情不安,“好像吵起来了。”

“肯定老太太也知道了。”元氏忙说道。

方大太太再不迟疑带着元氏就疾步向方老太太这边来。

刚进院子就听到内里摔茶杯的声音。

“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方老太太大怒,看着眼前坐着的两个孙女。

方云绣立刻就站起来,神情不安,面色红红白白。

但方玉绣依旧安稳的坐着,神情平静,手里还端着茶。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闹了大乱子了。”方老太太气道。

封帐,不兑票,一个票号只有在遇到银钱短缺无法周转的时候才会做出这种事,德盛昌这么大的票号,突然做出这种事,肯定引起了无数的关注。

尤其是这个时候,最要避免别人关注。

这两个丫头,是疯了吗?

“你们想什么呢?”方老太太问道。

方玉绣将茶杯放下。

“祖母,我们想的很简单。”她说道,“就是想要个保证。”

“要什么保证?”方老太太问道。

“祖母,你以前可答应过我们,我跟姐姐当男儿养,那这家产我们也有一份吧。”方玉绣说道。

家产?

这是要,争家产吗?

方大太太听得愕然,又觉得荒唐,还有些恍惚。

这千防万防外边人闹事威胁,结果自己家里人闹起来了?

还是两个女儿?

“放肆!”方大太太再也忍不住,疾步进门喝道。

元氏则忙驱赶廊下院子里的仆妇丫头。

但已经晚了,夏日窗门大开珠帘纱垂将内里的话都传了出来,丫头仆妇们面色惊骇,随着元氏的驱赶都退了出去,但元氏知道立刻家里就要传遍了。

两个小姐要争家产,这真是想都想不到的荒唐事。

这叫什么事啊。

元氏伸手拍着胸口。

“这有什么放肆的。”

面对母亲,方玉绣依旧冷静自持,如同她一贯的性格。

比起方云绣的木讷,方锦绣的粗莽,方玉绣是最聪慧机敏的一个,也是方老太太方大太太最寄予厚望的一个。

只是以往看来的聪慧机敏,此时此刻却显得冷清少了一些人味温情。

方玉绣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眼神清冷。

“母亲,咱们是一家人,但也得在商言商,我跟姐姐这么多年为家里为票号做的事不少了吧。”她说道,“这眼瞅着弟弟也大好了,如今又得了朝廷的封赏,我们方家也算是苦尽甘来,弟弟年纪不小了,我们年纪不小了,这接下来就该成亲的成亲,嫁人的嫁人,如今家里有弟弟,我们也不好说留在家里招婿,这要是嫁人了,那票号算不算嫁妆?”

方老太太和方大太太看着她,神情愕然。

“玉绣,你怎么想的这些?”方老太太深吸一口气问道,神情带着几分探究,“是谁教你的?”

要不然,怎么突然好好的孙女就变成这样了?

方玉绣靠回椅子上。

“祖母,当然您教的。”她拿过扇子轻轻的摇动,“您当年跟您娘家,跟我曾祖父家争家产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我们方家的女人可不能感情用事,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钱的事上可是六亲不认的。”

方老太太面色铁青,伸手指着方玉绣,要说什么又一口气上不来,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

“母亲。”方大太太扑过去。

门外的元氏再也不敢听了,喊着快请大夫来,自己急忙的冲进来。

丫头仆妇挤满了屋子,喊得叫的,方老太太的院子里瞬时陷入混乱。

方玉绣依旧安坐在椅子上。

“你可真狠。”方云绣脸色惨白的低声说道。

方玉绣哦了声。

“我们方家的女人,就是要狠嘛。”她说道,“对自己狠才能对别人狠。”

方云绣看着被围着的方老太太,再也忍不住跺脚上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带着几分不安忐忑审视方玉绣。

“你,你不会是真的这样想的吧?”她迟疑下低声问道。

方玉绣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口。

第一百二十九章 热闹渐渐起

方家的大宅陷入混乱,北留的宁家大宅安静如常。

这安静甚至有点冷清。

宁大太太将手里的茶重重的放下,让面前回话的仆妇吓得抖了抖。

“怎么不参加?我们宁家做不起灯山还是不敢做啊?”她说道,“他们问什么问?去年我们十五怎么做的,今年当然还怎么做。”

仆妇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宁大夫人长长的吐口气。

快要八月了,十五的灯节也要准备了,县里却来询问宁家还准备灯山否,真是令人恼火,这种事难道还用问吗?但凡是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做的,且他们宁家从来都是头一份。

宁大夫人也知道县里为什么来问,自然是因为宁炎被罢免的事。

想到这里让宁大夫人更加恼火。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宁大夫人的视线落在桌子上,两封拆开的信让她神情稍缓,一封是宁云钊的信,一封是宁二夫人寄来的,信上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就是宁云钊不仅没有收到宁炎贬官的牵连,反而越发的受皇帝看重,消息说年前就要升一级了。

如果只是宁二夫人信里这样说她将信将疑,会觉得是在安慰她,但宁云钊也这样说,那就没有疑虑了。

她的儿子才不需要说话来安慰人,她的儿子只靠真正的做到某些事来安慰人。

看吧,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知道他们宁氏依旧是位高权重的宁氏,她的儿子也将成为宁氏的顶梁柱。

宁大夫人满眼的自豪,但又想到一件事神情有些黯然,轻叹一口气。

只是建功立业有了,这成家始终未能如愿。

她拿起宁二夫人的信,宁二夫人在信上写了又提了好几家亲事,家世门庭对方小姐的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然而宁云钊都回绝了,并请宁二夫人暂时不要再给他说亲事,想要等一等。

为什么等一等,宁二夫人没有明说,但却提到了那位君小姐回京城。

哪个君小姐啊,宁大夫人也听说了,前一段成国公宣功天下,就提到了这位君小姐,她竟然成了成国公的儿媳妇,在北地率兵救民打仗。

这么大的事方家在阳城自然更加渲染,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大家眼中的这位君小姐简直无所不能的跟神仙似的,谁还记得当初那个粗俗闹出那么多笑话的孤女。

她也都快要忘了,但很显然儿子忘不了,尤其是现在宁二夫人说原来跟成国公家的亲事也是假的,已经被皇帝表彰清白了身份。

又是假的,这女子的亲事都假了多少次了,还有真的吗?

倒是有,当初跟宁云钊的亲事是真的。

宁大夫人摇摇头,又有些怅然出神,为了这一个女子,女儿早出嫁且被婆婆拘着不让回娘家,儿子也这么大了亲事不成,这个家变得有些零落孤寂。

当初的事,是不是有些后悔?如果那时候认了亲事,现在说不定小孙子都有了,而且这神医也好北地夸功也好,是不是都是他们宁家的了?那现在家里一定很热闹吧?

“夫人夫人。”有仆妇走进来,打断了宁大夫人的出神,“城里可热闹了。”

宁大夫人嗯了声。

“什么热闹?”她意兴阑珊的问道。

“德盛昌出事了。”仆妇说道。

“我恍惚听说了,是没银子了?”宁大夫人说道。

有点家世的人家在票号都有生意,虽然当初因为退婚的事宁大夫人扬言宁家不再跟做生意来往,但随着君小姐神医扬名,宁氏族内不少人或明或暗的继续在德胜昌存银子兑银子,据说能沾沾神医的福气,宁大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银子的事自来是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德胜昌这突然的不能兑银子自然引起了喧哗,宁大夫人也听说了。

据大家猜测是前一段君小姐在北地打仗救民耗尽了方家的钱财。

“打仗是最耗费钱财的。”宁大夫人说道,“朝廷还耗不起呢,一个方家真是自不量力。”

仆妇忙摇头。

“不是的,夫人,不是没钱了,而是方家闹起来了,两个小姐要争家产了。”她眼睛亮亮的说道。

宁大夫人愕然。

“两个小姐争家产?”她问道。

“是啊,说是当初方老太太答应了的,说把她们当儿子对待,分家产,现在方家少爷身子好了,方老太太不认账了,两个小姐就闹起来了。”仆妇说道,虽然消息传出来只是只言片语,但广大百姓有足够的想象力将事情补全。

家族秘辛家产纷争一向是大家最喜欢看的热闹。

当年方老太爷和方大老爷死之后,方家跟本家和亲家之间纷争闹的让整个阳城的百姓都茶不思饭不想,天天蹲守看大戏,还天天有人人因为意见分歧打起来,就好像争的是自己的家产一般投入。

如今方家有了男丁,还以为不会再有争家产的戏,没想到没了外人,自己家的姐妹争起来了。

“方家的女人,也真是…”宁大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亏她们做得出来。”

“哪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方家得多少钱啊,两个小姐又是一直管着生意的,到时候嫁人,嫁妆再多,哪里比得了能生钱的钱庄。”仆妇挤眉弄眼说道,“方老太太多厉害啊,她养出的孙女,比她能差得了。”

这夸赞的厉害可不是什么褒义,方老太太的确厉害,当初为了钱财对自己的母亲都能骂打骂杀。

宁大夫人摇摇头。

“真是商人重利无情。”她说道。

这方家的女人真都是疯子,适才因为当初的事一丝的后悔也顿时烟消云散。

宁云钊一时陷入情迷而已,时间久了总会淡去,但招惹那种疯狂的女人一家可是一辈子的事。

宁大夫人拿起一旁的佛珠闭目养神起来。

而此时的阳城大街小巷都已经热闹非凡,一间德盛昌票号大门紧闭,但这也无法阻碍门前聚集的民众闲汉。

“东街的票号开了。”有人带来最新的消息。

这让聚集的民众顿时沸腾。

“那里不听两个小姐的话吗?”

“方老太太看起来是怒了。”

“肯定要怒啊,这叫什么事啊。”

“也不能这么说,两个小姐也是委屈,从小就做牛做马的,还不能出嫁,说要招赘,拖到这般年纪,难道就这样白白的被打发了,换做是我我也不服。”

“女子女子,哪能争家产,这家产本就是男儿的,方少爷高兴给她们多些嫁妆是他大方怜惜长姐,不给,那也是天经地义,来抢真是有伤风化。”

“哟,当初方少爷瘫在后院废人一个的时候,怎么不怜惜他长姐们辛苦做工呢?”

门前的民众越说越热闹,还有争执的脸红脖子粗,掳袖子要理论理论,吵的街上比过年还热闹。

“真是可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啊。”有一个看热闹的老汉在街边摇摇头感叹,“古人诚不欺我。”

话音落听得身旁也有人哼了声。

老汉转头看去,见是一个中年胖男人,穿的绫罗绸缎,慈眉善目,只不过此时脸上的神情很不高兴。

“荒唐。”他拂袖说道,转身走开了。

这也是个富贵人家,大概是见状担心自己家的子女或者想起当初自己经历的过的家产纷争吧。

富贵人也有富贵人的烦恼啊,老汉有些幸灾乐祸的想道。

富贵人拐进了一条巷子,脸色更阴沉。

有两个随从悄无声息的从后跟上。

“老爷,怎么办?”一个低声问道,“现在还装车吗?”

“现在装个屁。”富贵人回头低声喝道,“这么多人看热闹,万一被发现了,你我都是死。”

两个随从垂头。

“那袁大人那边还等着…”一个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富贵人神情几分畏惧。

“方老太太这个废物,不会连两个小孙女都对付不了吧?”他又恼火又带这几分暴虐,“去,告诉她,我可没功夫等她好言好语的抚慰她的好孙女们。”

随从低头应声是,悄无声息的向后退去。

相比于外边的热闹,方家大宅里气氛凝重。

“你们是不是糊涂啊?这将来能少了你们的吗?”方大太太带着疲惫说道。

这几日火也发了好话也说了,方云绣和方玉绣始终油盐不进。

方云绣低着头神情不安,似乎自己也不想这样,是的,她的确不想,然而却又一味的听方玉绣的。

也不知道该说她没主意还是太一根筋。

方大太太懒得再理会她,如今最大的问题的是方玉绣。

“母亲,将来是将来,谁能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方玉绣说道,不急不恼,神情平静,“还是现在说清分好的好。”

方大太太吐口气。

“说好就好好说,你先把库都开了,帐放了。”她说道。

说起这个她就再次急的眼黑。

自从方承宇接过生意后,她和老太太就都放了手,德胜昌只认方承宇的印鉴和命令,而方玉绣云绣的权利又是方承宇许下的,如今方承宇还在路上未归,以至于她们竟然解决不了这场面了。

“有什么话咱们自己家好好说,何必让外人看笑话,这有什么好的?”方大太太说道,“玉绣,你不是这糊涂的孩子啊。”

方玉绣笑了笑刚要说话,门外响起元氏的喊声。

“老太太派人来了。”

这声音竟然有几分惊恐。

方大太太隔着帘子向外看去,见院子里走进来十几个五大三粗的仆妇,手里拿着棍棒绳索。

她只觉得心跳一停,人也站起来。

“你们惹恼你们祖母了。”她颤声说道,“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祖母是什么脾气。”

第一百三十章 家门关不住

说起来德盛昌是靠曹家在山西票号打开局面的。

曹家就是方老太太的娘家。

最初的时候德盛昌票号跟曹家的生意有很多来往,也有不少曹家的人在德盛昌的票号里。

后来曹家日渐式微,方家越来越盛,后来方老太爷方大老爷突然离世,方大太太怀的尚且不知男女,曹家的人便动了心思,想着把两家做成一家,曹家觉得这也是对方老太太这个外嫁女的帮助。

毕竟那时候山东的方家本族也来闹了。

结果方老太太断然拒绝,不仅如此,还大肆的清退德盛昌曹家的人,追讨欠款,这其中就有她的亲兄弟们。

逼的几个兄弟不得不变卖家产,方老太太的娘那时还在世,七老八十的年纪跑来跟女儿求情,扬言如果不从就先打死她。

方老太太看着堵着门闹得母亲,拿过护院手里的木棍毫不迟疑的就打了过去。

“敢抢我钱财的,不是亲人,都是我仇人。”她喊道。

一棍子打的曹老太太头破血流,也打的满山西的人骇然,跟这样只认钱六亲不认的畜生还有什么好谈的,曹家的人也好方家的人也好,都灰溜溜的离开了,从此恩断义绝,路上见了都当陌生人。

那时候方家姐妹还小,又十几年过去了,虽然在生意上被教养的严苛,但日常生活上却是享受着亲长的呵护,哪个所谓的无情无义的方家老太太对于她们来说,似乎是其他人。

这是要做什么?

方云绣面色惨白,方大太太也是不安,唯有方玉绣神情依旧。

“两位小姐,老太太问玩够了没有。”为首的仆妇冷脸说道,“玩够了就把印鉴交出来。”

方云绣一如既往战战兢兢的看方玉绣。

“要是没玩够呢?”方玉绣问道,“是要把我们打死吗?”

“你不要乱说话了,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方大太太呵斥道,一边是婆母,一边是女儿,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仆妇面无表情。

“二小姐说笑了。”她说道,冲身后的人一摆手。

身后的仆妇拿着绳索顿时涌上来,方大太太张手要阻拦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拦。

方云绣则忙站到了方玉绣身前,虽然面色惨白但眼神坚定,不退不让。

“我交我交,别动手。”方玉绣举手干净利索的说道。

满屋子的人一愣,仆妇们差点没收住脚步。

这就交了啊?

这也太…没骨气了吧?

“就算交出来,二位小姐也闯了祸,老太太让你们禁足。”仆妇冷脸说道,示意仆妇们上前。

方玉绣哦了声。

“那可不行。”她说道,“就算拿出了印鉴,不是我本人去,管事们也不会开库的,这是我当初说了的。”

仆妇的眉头跳了跳。

“玉绣,你不要太过份,让你管了几天事,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真以为这德盛昌是你的了?离了你,就关门了吗?”方大太太竖眉喝道。

方玉绣神情平静耸耸肩。

“当然不。”她说道,“但好歹管了几天事,添个乱总可以吧。”

这个死丫头,方大太太瞪眼,第二次觉得不喜欢这样聪明又冷清的人,第一次是面对君小姐的时候。

“让她去。”方老太太面色沉沉喝道。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到票号还要闹什么事…,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做到的,票号里也收拢了不少人手,竟然真的对她们的言听计从…”方大太太迟疑说道,又带着几分自责,“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这样了。”

“正好看看谁言听计从跟着闹事,一起抓了,我就不信了,我掌了德盛昌几十年,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了。”方老太太竖眉喝道,“先把票号开了,把外边的议论平息下来,再闹事也是关起门自己家里闹。”

老太太看起来很着急。

难道因为这两个丫头的事真的这么慌了吗?

也难免被自己亲近的人不设防的人伤害才是最让人生气难过着慌的。

自己这一段不也是气的心慌慌喘不上气来。

方大太太应声是。

马车驶出方家大门的时候,街上的民众被吓了一跳。

“有人出来了!”

“快来看,是谁啊!”

街边散坐着站着的人响起一片议论,还不少的涌过来。

方家的人也被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门外这么多人蹲着了?

“都是等着看热闹的。”

“这些人真闲。”

元氏低声对方大太太说道。

方大太太气的吐口气。

“这叫什么事。”她按着额头说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这样了。”

“太太,孩子大了就容易有自己的想法。”元氏斟酌着安慰道,“尤其是二小姐这么聪明的孩子。”

“着你这么说我还得高兴了?”方大太太瞪眼说道。

元氏讪讪。

“让车上的人看紧点。”方大太太没好气的说道,又长吐一口气,“我是管不了她们了。”

“太太不用担心,每个人四个仆妇守着,都是有功夫的。”元氏说道,“车是直接进票号里。”

方大太太伸手按着额头摆摆手。

“承宇怎么走的这么慢?”她忽的想起什么问道,“按道理这时候也该快到了吧?”

元氏轻咳一声。

“我想,少爷是故意走慢的吧。”她说道,“这家里的事怎么可能瞒过他,这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吧,回来了,也是尴尬。”

是啊,承宇又一直和姐姐们要好,现在闹成这样,他的确尴尬。

方大太太再次伸手按了按额头。

“这叫什么事啊,真是内忧外患凑一起了。”她说道。

护卫众多,拥簇着三辆车马向票号而去,车马帘子都遮挡的严严实实纹丝不动,外边围观的民众纵然好奇也看不到内里坐着谁,只得跟着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票号这边也得到了消息,高掌柜早对几个伙计抬手示意。

“开门吧。”他说道。

几个伙计却是神情犹豫一刻。

“大掌柜,真的这么干啊?”其中一个忍不住再次问道。

如果有外人听到了会觉得很好笑,开个门而已,听起来好像要干什么大事似的。

高掌柜脸上没有丝毫的好笑,神情凝重的点点头。

“干了。”他说道。

伙计们齐声应是抬脚出门。

票号的侧门咯吱咯吱推开,这大门不像票号这般气派,有些窄小,还有高高的门槛。

这门槛还是不可拆卸的,如同票号里高高的柜台一样,都是为了安全。

所以马车到了门前,马匹被解下来,马车则要几个伙计抬进去,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也经常这样做。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里坐的人太多,抬起车的前边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在迈过门槛时身子摇晃,哎呦一声,脱了手。

这一下后边的人猝不及防,身子一沉被坠的惊呼一声身子矮下去。

前边的伙计似乎抢着去搀扶,几双手牢牢的抓住马车。

但这也没有阻止马车落地,咔吱一声,结结实实的马车落在地上竟然四面裂开。

伴着惊叫声,马车里的人滚落出来。

四个粗壮的仆妇,另有一个娇小的女子。

到底是年轻娇小,女子三下两下滚到门外街上。

围观的人顿时轰的围上来。

“是二小姐!”

“是方二小姐!”

喊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响起传开。

争家产的主角出现了,这让等待许久的民众无比的激动。

“不好。”方大太太在后边的车里喊道,忙掀起帘子。

但还是晚了一步,就见方玉绣已经从地上起身,跌跌撞撞的向人群奔去。

“各位大伯大娘叔叔婶子们,快救救我啊。”她同时喊道,“我要被我祖母打杀了。”

刺激!

在场的民众轰然。

第一百三十一章 振臂一呼

方家两位小姐争家产的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但那都是道听途说,总觉得少点什么。

今时今日见到了事件的当事人,而且一张口就是这么劲爆的话。

争家产,祖母要杀孙女,这真是太刺激了。

车上的方大太太和元氏都惊呆了。

从车抬起来到跌下裂开,到方锦绣滚落人前喊出这一句话,几乎是一眨眼发生的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四个守着她的仆妇刚爬起来,晕头转向的去抓方玉绣。

方玉绣已经冲进了人群中。

似乎较弱不堪,似乎受惊惶惶,跌跪在地上,面前恰好是一群妇人。

“大娘婶婶们救我。”她伸手含泪喊道,“你们是看着我长大。”

方家的小姐跟别的富贵家小姐不同,因为要经营生意,她们从小就抛头露面,阳城的人对她们并不陌生,就如同方锦绣所说,她们是看着她长大的。

且不说方家两个小姐一向待人和善,扶老济贫,就说任何一个人也受不了这么一个小女子娇滴滴的跌在面前哀求。

妇人们被这一声喊喊的心都颤颤,立刻便有好几个矮身搀扶她。

“不怕不怕。”她们拍抚着劝慰着,聚拢在一起。

那几个冲过来的仆妇被挡住了。

“有话好好说。”

“别吓到孩子。”

妇人们七嘴八舌的劝着。

四个仆妇纵然有力气,但架不住挡着的人多,竟然无法接近方玉绣。

四个仆妇有些羞恼。

她们四个人也没看住一个小姑娘,真是丢人。

“你们让开!”一个仆妇忍不住火气的喊道,“少管闲事。”

力都是相互的,这仆妇发起了脾气,围着的妇人们顿时也没了好脸色,尤其是后边传来方玉绣嘤嘤嘤的哭声。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看看日常精明能干的方家小姐都吓成什么样了,妇人们也发起了脾气。

“你喊什么喊。”

“大路朝天,我们就站在这里了,管你什么事!”

“怎么就多管闲事了?路见不平没听过吗?”

论起吵架,妇人们都是高手,谁也不怕谁,一时间大街上推推搡搡吵闹起来,其间还夹杂着妇人拉长声的喊声。

“哎呦,打人了!”

场面越来越乱,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方大太太叹口气,掀起车帘走下来。

元氏也忙跟着搀扶,又恨恨的瞪着票号前傻呆呆站着的伙计们。

“你们还不快帮忙?”她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