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纲示意一名侍从上前,将他手中书信结果向众将展示道:“区区万人,何足为虑!我们探知他今夜会迎北魏残兵入驻徐州,正好借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让北魏知道几分利害。”

那将领似有所悟,赞同道:“三王爷高见,这欲擒故纵之法实在高明,让他们以为我军惧怕他手中兵士众多不敢出去。只要今夜北魏骑兵一入城,二王爷勾结北魏之事便会大白于天下,我军中明白大义者自然不会再被他蒙蔽。届时三王爷率兵出击,里应外合,叫他们插翅难逃!”

萧统缓缓道:“寿阳尚有部分北魏残兵,陈伯之本是我大梁良将,当日或许是有不得已之情才会率兵归降北魏,若能将其劝服,断了他们逃逸北归之后路,方位上上策。”

萧纲道:“寿阳自攻破陷落之日起便与我们失去一切联系,陈伯之此人投敌叛国,为人轻浮无节不可信,大哥为何还要如此信任他?不如先取了徐州,随后再图收复寿阳。”

另外几名将领亦道:“臣等见解与三王爷相似,请太子殿下三思而行。”

我见他们都赞成萧纲的保守战略,步步为营,正唯恐萧统改变主意,却见一名参军模样的中年书生出列道:“臣丘迟与陈伯之相交多年,深知其品行,其人性格仁善、事亲至孝,如今陈伯之父母妻儿皆在通州境内,若是对其晓以大义,劝其浪子回头,既能一战而平北魏之乱,又能免却寿阳百姓再受战火之灾,何乐而不为?”

萧统眸光中微带赞许之意。

萧纲剑眉簇动,说道:“大哥准备劝降陈伯之么?谁来执笔?谁去投书?短短几个时辰,谁能如此迅速达到寿阳与他说明此事?”

丘迟并不迟疑,昂然说道:“臣愿意执笔。只是投书一事…”

萧统默然沉吟,似在苦思良策。

我见他俊容端肃,略有疑难之色,心中不忍见他为难,于是向前一步道:“我能去!”

军营中众人本以为我只是萧纲随身携带的捧茶侍女,见我突然出言,立刻将眼光齐刷刷投向我身上。

萧统终于向我轻轻看过来,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萧纲迅速瞥我一眼,低声道:“军机大事非同儿戏,你不要再说话了。”随后向众人道:“即使丘迟书信能够劝降叛将,如今亦来不及了,大哥还是速作决定,传令扬州大军待战吧!”

萧统犹豫了一刻,对丘迟道:“既然如此,你且先将书信写好,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丘迟面带失望之色,行礼退出营外。

他们继续计议行军布阵之事,我见萧统不得不放弃更好的计划,心有不甘,装作有事,悄悄尾随丘迟出帐。

萧纲见我闪身欲走,唯恐是女儿家避人之事,亦不便多问,叮嘱道:“不要走得太远了。”

我在营帐外追赶丘迟,喊道:“丘参军且慢!”

他回首见是我,似乎颇为意外,说道:“姑娘有何指教?”

我微笑道:“指教却不敢当,刚才听见参军言道可写劝降书信一封与寿阳陈将军,虽然太子与三王爷不再对此事给予希望,我们不如堵上一赌。你写好了书信,我替你送去寿阳!若能成就太子的谋划自然最好,即使不能,亦于他们无害,不知参军意下如何?”

丘迟目露喜色,说道:“我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姑娘能将书信平安送至寿阳么?”

我眨眨眼说:“我自幼习过轻身术,一日可行千里,你若不信,我表演给你看。”

我如疾风般在他面前兜转了几个大圈,他终于相信眼前事实,忙不迭道:“甚好!甚好!姑娘有此奇术,想必是天助我大梁取胜,我这就去写,请姑娘侯我片刻!”

丘迟一挥而就,将散发着墨香的信笺交与我,我见其上皆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约有数百之多,暗自佩服此人文思敏捷,见信中写道: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皆因机变化,遭逢明主,立功立事,开过称孤,朱轮华毂,拥旌万里,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耶?…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将军独腼颜借命,驱驰异域,宁不哀哉!”

我阅至此处心动折服不已,丘迟对陈伯之深为了解,对他现在的处境及内心矛盾亦洞若观火,援引典故,尽显梁国招降既往不咎之诚意,言辞恳切动人,不愧是一篇佳作。

我继续往下看,见他写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恨!”

不觉赞叹出声道:“果然千古好句!陈将军若见此书,感怀南国美景与故人,必定会弃暗投明!”

丘迟向我轻轻行礼,说道:“承姑娘谬赞,一切托付姑娘了,若能免去寿阳子民灾劫,皆是姑娘之功,丘迟在此先行拜谢过!”

我怀揣着丘迟与陈伯之的书信,运用法术加速行走赶往寿阳,我必须在日落之前将这封书信交给陈伯之。

正午时分依然假扮江湖游医抵达寿阳城外,见城中多有身着盔甲的北魏士兵,他们的身影面貌与中原人略有区别,一眼即可认出,我探听到陈伯之都督府的方向,直奔而去。

我坦然走近都督府门前,向大门守卫道:“小民听到一个紧急军情,求见都督陈大人。”

那守卫见我孤身前来,盘问了几句,将我带至门厅中等候。

一名中年蓝衫男子从后堂迈步进入厅内,我见他相貌英武、虬髯长须,虽然颇有气势,眉间却暗藏忧虑,料想他便是陈伯之,于是行礼参拜道:“小民叩见大人!”

他在大厅中央红松木上端坐,问道:“你系何人?有何紧急军情向本都督汇报?”

我眼角余光一瞥,见他身后两人虽作南朝男子装扮,一看即知是北魏人,于是应答道:“小民本是扬州人氏,父兄皆是萧纲军营中人,因无意中犯错被他狠心处死。小民无意中得知扬州城围防布局图,是以前来交与将军,望能襄助将军夺取扬州。”

那两名北魏人闻言对视一眼,皆面带喜色。

陈伯之点头道:“速呈上来!若是有助攻取扬州,本都督会重赏你。”

我将书信取出,却不肯立即交与他,说道:“因此事关系小民家仇,小民尚有一个请求,欲单独求告将军。”

陈伯之示意厅中人退出,那两名北魏人并不觉得有异,与其他护卫一起走出大厅外,我向前一步,将书信交给陈伯之,留心注视着他阅信后的表情。

陈伯之抽出信笺见到丘迟的笔记,立刻警觉向我看来,压低声音问:“你是奉谁之命而来?”

我轻声道:“太子殿下。书信乃丘迟参军亲笔所书。”

他迅速将信笺阅毕揣入袖中,眼中隐隐显现泪光,说道:“是我有负太子殿下昔日相待之意。当日我在寿阳困守多日不见援兵,唯恐寿阳百姓遭受北魏铁蹄涂炭,献城归降本非我所愿,我父母妻儿皆在江南,不知他们近况如何!”

我见他依然心系梁国,说道:“北魏军队在徐州被四王爷重创,此战必败无疑,只是太子殿下不愿将战争绵延下去,欲一战一决胜负,将军若是有心,不妨…”

二皇子萧综计划今夜迎接北魏残部进入城中,寿阳城守空虚,萧纲兵发扬州时,只要陈伯之将寿阳城封锁,加上徐州、彭城二地依然心向梁国的数万兵士,合成围攻之势,瓮中捉鳖,北魏所有军队必定进退无路。

我与陈伯之计议商定,只等夜晚到来。

陈伯之神色坚定,说道:“请转告太子殿下,臣明白如今并非孤立无援,一定誓死将寿阳城封锁住,截断北魏归遁之路。”

我见此事已成,心中顿时大喜,沿着来时路径悄悄返回扬州。

我前来送信时匆忙赶路,耗用了过多法力,回程时脚步并不快,直至黄昏时分才走到彭城附近。

夜幕渐渐笼罩,我隐约见到彭城城门洞开,许多北魏士兵簇拥着一名北魏将领向城内而去,二皇子萧综果然如约将彭城交到北魏人手中,想起萧绩之惨死本与此人有关,心中暗暗愤懑不已,利用隐身术潜入彭城府邸。

我躲藏在屋檐上,见安吉公主独自在小院中行走踱步,她来到一株桂花树前,伸手折下一小枝桂花,却无心去嗅它的香气,将那些浅白色的小花朵在指端揉碎,神情焦灼不安,两道秀美的细眉紧蹙,仿佛有极重的心事。

我见她这般模样,心道:“你本想为萧综谋夺皇位,却不知萧综根本就不是你的哥哥!他只是利用你害你的亲哥哥萧绩和你的所有亲人,若是有一天你知道真相,一定会后悔。”

一名侍女匆匆自门外进入,呼道:“公主!公主!”

安吉公主见她进院,忙问道:“如何?你探听到了什么?”

那侍女略带惊慌,低声道:“女婢看见城门大开,许多北魏人进城来了,二王爷站在城楼上,还下令不得抵御他们…”

安吉公主美丽的脸霎时变得一片雪白,手中的桂花枝跌落在地面上,几乎站立不稳,说道:“你是不是听错了?看错了?”

那侍女急忙近前扶住她,说道:“奴婢决不会听错看错,的确是二王爷,是他放北魏人进城来的!二王爷曾对您说过若是得到太子之位,必定将北魏驱离中原,以后登基之时册立您为皇后。如今看来,都是假…”

安吉公主听到一个“假”字,抬手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大声叫道:“我才不相信!不许你污蔑二哥!我在他心目中才是最重要的,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她虽然如此大叫,眼泪却如断线之珠,一颗一颗直落下来挂在腮边。

那侍女被她打得半边脸颊红肿,眼泪顿时溢出,跪地说道:“公主,一切都是奴婢亲眼所见,二王爷他分明是欺骗利用您去谋害四王爷,他根本就不想将北魏人赶出中原!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今日就是打死奴婢,奴婢非说不可…”

安吉公主见她如此直言不讳,又是一掌挥出,却在中途撤回,含泪摇头道:“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的!他若不能登上皇位,怎能顺利娶我?父皇和大哥怎会容许他和我在一起?”

那侍女哭道:“公主与二王爷本来就不能够在一起,公主与诸位王爷都亲密和睦,并非只与他一人亲近,是二王爷居心叵测将公主…他若是真心为了公主着想,当初就不该有意让公主眷恋上他、离不开他!若是梁国覆亡,北魏又岂能容得下二王爷娶公主为正室?”

她说出如此“犯上”之言语,安吉公主却没有再打她,仿佛失魂落魄一般喃喃说道:“我不信!二哥真心喜欢我,他不会欺骗我的…一定不会的!他虽然对我…却是我心甘情愿给他的。我们以后会在一起,会有很多儿女…只要他能够继承皇位,天下间就没有任何人敢指责我们了…”

那侍女看着她,眼泪汹涌而出:“奴婢早已听说,二王爷是吴淑媛在齐国皇宫内怀上的孩子,并非皇上亲生,公主却一直不肯相信传言…”

安吉公主怔了片刻,蹲下身抚摸着她的脸,柔声道:“彩云,我刚才打疼了你么?”

那侍女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哽咽道:“奴婢并不疼,只是心疼公主您…皇上向来最珍爱公主,世间男子众多,朝野中慕名求娶公主者不计其数,并不乏才貌胜似二王爷之人,公主何必为了二王爷一直错下去?”

我见她们主仆如此伤心,不再因萧绩之死对安吉公主耿耿于怀,只觉得她无限可怜。

原来一切皆是萧综策划图谋,他在兰陵得知自己系前齐国后裔,并非梁国皇帝亲生骨肉后,有意逗引安吉公主爱上他,然后利用她与诸位皇子的亲密关系除掉他们。

他对安吉公主所用的借口是只要除掉这些人,就可以登上皇室宝座明媒正娶她为皇后,安吉公主以为他只是针对那些与他争夺皇位的哥哥,帮助他毒害了四皇子萧绩,却不知他的敌人本是兰陵萧氏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真心以付的初恋情郎,海誓山盟的枕边之人,竟然是一只包藏祸心的恶狼。

安吉公主哭了半晌,神色渐渐恢复常态,站起身道:“彩云,去请二王爷过来,我要和他谈一谈!”

彩云急道:“不可!二王爷手握重兵,公主论武功智谋都不是他的对手,万一他翻脸无情,公主会有危险的。”

安吉公主拭去眼角泪痕,决然道:“我生为梁国公主,死亦为梁国公主,一旦家园倾覆,父皇和诸位哥哥都没有了,我又岂能和他一样投靠北魏苟活着?如果他能够狠心对我下杀手,就让他杀了我吧!”

彩云略有犹豫,才道:“太子殿下向来爱护公主,公主不如先逃离这里,乔装出城回京去…”

却听院门处响起一名男子的冷硬声音道:“是谁要逃离这里?”

我将眸光转移,见来人正是二皇子萧综,他身着深蓝色锦袍,目光阴郁难测,幽幽看向安吉公主。

彩云不动声色,行礼拜道:“奴婢参见二王爷!”

安吉公主转过身面对萧统时,依然是一副纯真可爱的笑颜,向他说道:“没有谁要逃,我们说笑话玩呢!”

她示意彩云退下,彩云虽然无奈,却不得不离开小院。

萧综见小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说道:“你在彭城住得久了,若是觉得闷,不妨回京去住几日。”

安吉公主移步走近他身旁,仰头娇声道:“二哥要赶我走么?”

萧综仿佛略有心动,伸手揽她入怀,说道:“你若是愿意一生跟随我,我怎会舍得赶你走?只恐你心中另有别的念头,要先背弃我们之间的誓言抛下我。”

安吉公主俯在他胸前,娇美的容颜掠过一丝决绝之意,重重合了一下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腰间小剑鞘内取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刺入萧综的身体。

那匕首几位锋利,鲜血立刻从萧综的腰侧涌出,滴落在院内青石铺就的小径上。

我几乎惊叫出声来,没有料到安吉公主如此决绝,想出这样擒贼先擒王的方法除掉萧综。

夜色苍茫,明月当空,小院内一排排密集的桂树枝头,各种花瓣竞相绽放,散发出清新淡雅的香气。

萧综眉头簇紧,身体却并没有移动,依然保持着适才拥抱她的姿势,轻轻说道:“芷儿,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安吉公主用力将他推开,踉跄后退几步,凝泪注视着他,哽咽着道:“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吗?难道要等到你杀了我的父皇、杀尽了我的兄弟姐妹…才能知道?你欺骗我、利用我,是想毁灭我们家的一切,替你的父亲东昏侯报仇,对不对?”

萧综一手握住匕首,摇头道:“我不想毁灭你们家的一切,至少,还有一个人…”他说至此处,似乎抵抗不住腰间的巨大痛楚站立不稳,不得不退后将身体依靠在一株桂花树上。

安吉公主茫然看着他,仿佛想冲过去替他疗伤,却又向后退了一大步,摇头道:“你休想再蒙骗我!我帮你杀了四哥,徐州城顺利落入你手中,对你而言没有任何价值了,你何必浪费时间对我说这些甜言蜜语!”

萧综停顿了片刻,缓了口气,才道:“你在我心目中如没有价值,刚才你抽出匕首时我就将你…还会给你机会杀我么?你莫要忘了,你身上这把防身的小匕首,本是我亲手赠与你的。”

安吉公主见他说出此言,眼泪潸潸

而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向他奔跑过去,紧紧抱住他说:“二哥,难道你此时心中还有我么?”

萧综轻轻以手抚摸她脸颊发丝,那手掌沾染了鲜血,将安吉公主的脸侧划上一道血痕,安吉公主睁大眼睛看着他,身体不停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任凭泪水滑落。

他轻叹道:“我恨萧衍,但是我不狠你。你始终还是我心爱的芷儿,这样也好,如今北魏入城,我在九泉之下得见父皇时能有所交代,却也不至于亏负你…你忘了我,忘了你的公主身份,找一个真心疼你的人相伴一生吧!”

安吉公主试着去触碰那把匕首,她若失手将匕首拔出,萧综便要当场丧命。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匆匆自院外而入,一边说道:“二王爷,大事不好!参将钟离胆敢违抗王爷号令,率军五千余人与先行入城的北魏骑兵打起来了!”

他冲进院落,见到萧综被刺,安吉公主替他看视伤口,顿时吓得目瞪口呆,惊道:“王爷!这是为何?奴才立刻传医官来!公主千万勿碰匕首!”

萧综取出袖中虎符,抛与那侍卫,沉声道:“取本王的虎符去军中,先调十万兵马诛杀钟离,然后再将虎符交与北魏南宫止将军,任他整编调遣。”

那侍卫接过虎符转身欲走,安吉公主神色微变,一手搁置在那柄匕首上,泪光闪烁道:“站住!将虎符留下!你若敢听他之言将军中虎符交与南宫止,我就…我就要他立刻没命!”

那侍卫进退皆难,不知所措,茫然而立。

萧综又道:“军情紧急,你不用管我。本王既然承诺了北魏将二十万大军交付,就一定会遵守诺言,你速去吧!”

安吉公主向那侍卫大声怒叫道:“你若敢动一步,我立刻杀了他!二十万大军是父皇经营多年的心血,我决不能眼看着你们交给北魏贼子!”

萧综微微叹道:“芷儿,你何必如此?我纵然是死,亦会有人助我完成心愿,你不必阻止他了。”

那侍卫果然依言向门外大步而去。

安吉公主含泪看着他,几乎将自己的下唇咬破,道:“二哥,对不起…… ”她手下用力,竟将匕首拔出半截,鲜血立刻如泉涌出,萧综虽是男儿,依然忍不住那痛楚轻唤出声。

那侍卫见状急忙回转,将虎符交给安吉公主,叩首说道:“公主手下留情!王爷虽然并非公主手足,却对公主一片真心,请公主不要伤害他!”

萧综软软跌坐在树下,俊面苍白如纸,叹息道:“你何必… …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萧衍老贼即将国破家亡,怎能功亏一篑?”

那侍卫道:“复仇兴国虽然重要,王爷的性命更重要!王爷是皇上在世间唯一的亲生骨肉,奴才相信,皇上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吩咐奴才这么做!奴才一定谨遵皇上旨意!”

萧综气力不支,缓缓合上双衅,说道:“我不甘心… … ”

安吉公主见萧综受痛晕厥,咬牙掉转头不再看他们主仆,手持虎符如离弦之箭一般向院外飞奔。

那侍卫向院外大喝道:“你们速传医官来,并将公主拦截下,取到她手中虎符!”

数名侍卫应声出现在院门处,拦住了安吉公主的去路,说道:“请公主将虎符交与属下,以免属下动手误伤公主!”

安吉公主见他们欲动手抢夺虎符,将那虎符紧紧握在掌心,娇叱道:“谁敢靠近本公主一步!”

那些侍从并无俱色,向他身前直掠而来。

虎符本是调动军队的唯一凭据,数十万大军在不明情由之时,一定会听从虎符调遣。徐州与彭城虽有不少忠心于梁国的忠臣良将,但是钟离等人毕竟势单力薄,萧纲的十万兵马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彭城,一旦虎符落入北魏之手,形势对梁国而言更为严峻。

我决不能眼看着那些侍卫将梁军的虎符交给北魏将军。

 

我念及此处,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利用法术散出一阵障眼的白色迷烟,乘乱拉起安吉公主,带着她向小院落外面逃去。

我们来到一座小巷内的僻静之处,我才停下脚步,放开了安吉公主的手。

安吉公主此时方看清我的模样,万分惊诧道:“原来是你!”

我向她道:“是我。太子和三王爷已经得知二王爷私通北魏一事,他们的大军很快就从扬州出发了,我们只要保护好虎符,不让北魏的奸计得逞即可,等他们一来,你就不用害怕任何人了!”

安吉公主怔怔看着我,神情不再慌乱,她凝视了我好一阵,才缓缓垂下头,语调悲凉说道:“我知道父皇曾将你许给了四哥为侧妃,你们都快要成亲了…是我亲手害死他的,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虽然恼恨她对萧绩的谋害,见她提及萧绩之死仍有悲怆之意,似乎并未完全泯灭天良,此时不忍心再伤害她,只道:“你若是还有几分兄妹之情,当时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安吉公主抬头看我,脸颊上脂粉泪痕一片狼籍,说道:“我们下手的确太重了些,但是,你可知道四哥同样谋害过别人?他在王府中训养了数千名死士,他数次暗算过大哥、二哥,只是没有得手而已… … 如果二哥不对他动手,死的人就该是二哥了!”

我闻听此言,见她说出萧绩昔日的劣迹为自己辩护,并不想反驳她,说道:“你想保护的人根本不是你们的亲人,他的意图只是为了让梁国覆亡,四王爷他才是你的亲哥哥!”

安吉公主向我说道:“你刚才躲在屋顶上,刚才的情景…你都看见了?”

我点头道:“我不但看见了很多事情,还听说了很多事情。我在御花园中的假山石洞中曾经见到过那个小婴儿包裹,还有,那个给你配制生痘药草的小军医也是我假扮的。”

安吉公主急忙向前一步,泪水不停落下,抓住我的手说道:“你将这些事情都告诉别人了么?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心狠手辣,不是一个好人,可是我求求你,千万不要让我父皇知道这些,他一定会伤心死的!”

我心道:“你若是唯恐父皇伤心,当初又岂会做出那样离经叛道的事情?二皇子萧综虽然是故意引诱你,对你却还有几分真心,倒不枉你对他如此钟情,只是萧绩之死太过冤枉。”却不忍见她伤心欲绝的模样,说道:“你放心好了,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以后也不会说。但是太子和三王爷恐怕已经猜到了你们的关系,你准备如何应对他们?”

安吉公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低头垂泪,半晌才缓缓道:“如果… … 如果大哥不肯原谅我,我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