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你回来了?”

白锦绣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转向自己的兄长:“哥,你和表哥都是忙人,何必特意来这里接我?”

白镜堂对这个妹妹是真心疼爱,笑道:“没去香港接你就算了,这里我再忙,这点时间还是有的。你回来就好。爹很高兴。”

“表妹,我爹娘也很挂念你,知道你今天回,我娘在家等着呢。我爹也说早点回来。中午了,你饿了吧,走吧,回家去了。”

毕竟几年没见,虽然一直也有看照片,刚才乍见,明伦还是略带拘谨。说了几句话后,才渐渐有些放开。

白家之名,广州谁人不知。消息很快在码头传开,说这个西洋装扮的年轻女子就是白家留洋归来的小姐,码头附近的人哪个不好奇,纷纷看了过来。那些走了过去的,还不住地回头张望。

白锦绣却神色自若,仿佛在自家花园里似的,含笑点头:“那就叨扰舅舅舅母了。”

白镜堂苦笑,赶紧招呼人把马车赶来,在周围的注视目光中,护着妹妹离去。一阵乱后,终于将人送上了车,松了口气,自己也正要上去,忽然记起那个聂姓年轻人,转头回望,见他还立在码头那头,看着这边。

这个年轻人虽然是叫过来给妹妹开车的,但也是正儿八经的新军军官,很快升任管带了,不小的官职。行商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子,不好怠慢。于是走了过去,笑道:“也是辛苦你了。不如一道去用饭吧?”

聂载沉说:“我一外人,不敢叨扰家宴。白公子自便就是。”

这原本是个能在广州将军面前混脸熟的好机会,见他婉拒,白镜堂也就不勉强了,招手叫了个随从过来,掏出一块鹰洋,吩咐去买两包洋烟给他解乏。

聂载沉微笑,摆了摆手:“我不抽烟,心意我领了,多谢。敢问白小姐什么时候动身?我好有个准备。”

白镜堂见他不像是在客气,也就作罢,说妹妹今晚会在将军府住一夜,明早动身。

聂载沉颔首:“那么明早我将车开去码头。我先去了。”

白镜堂回来,上了马车,看了眼自己的妹妹:“你这打扮,等下舅舅舅母恐怕……”

他摇了摇头。

“哥你是说我不好看?”白锦绣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

白镜堂赶紧摆手:“好看!绣绣你怎么可能不好看!哥的意思是……”

“好看不就结了!”

白锦绣闭目,靠在椅背上,作假寐状。

白镜堂无奈,只好结束这个话题,改问:“那个聂载沉,你用着怎么样?”

“谁?”

白锦绣睁开眼睛,神色茫然。

“就是请来给你开车的那个。”

白锦绣哦了一声,终于转过脸,望了眼车窗外,人流里,很快就看到了那道正大步离去的挺拔背影。

“什么用着怎么样,凑合吧。”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

将军府的家宴,桌上不仅摆满了厨子的大菜,还有将军夫人亲自下厨做的几样菜。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刚才舅母险些都认不出来了!这是舅母亲自给你做的酿鲍翅,你多吃点。”

舅母给自己布菜,视线却不时地落在自己没有遮挡的胳膊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从自己进门,送上准备的礼物开始,白锦绣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饭桌上,舅母更是拐弯抹角地打听她之前的生活情况。

她若无其事,有问必答。当舅母听到她现在还和一些之前的男同学有往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勉强了。

“这……是不是有点不大方便啊……”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Friends,”白锦绣耸了耸肩。

“哦对了,朋友的意思。”

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怪我平时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舅母不再说话。

吃完饭,她安排白锦绣回房休息,随后立刻拽着康成进屋。

“当初你姐夫答应送她去西洋,我就知道要坏事的。果然,回来打扮成这个样子,还戴白帽。出去几年,连个避讳都不知道了。这些就算了,她和男人这样往来,成何体统。我看是不行的,这婚事还是算了吧!”

康成蹙眉:“绣绣小时候多乖巧,底子在,等过门了,慢慢再改就是。”

“不行!我看是改不了了。我们家这样的门第,娶个这样的儿媳,往后回北京城,叫我怎么和那些姑奶奶们应酬?”

“妇人之见!”

康成恼了。

“你以为现在和祖宗那会儿还一样?朝廷大头的关税盐税都被洋人截走,早就穷得叮当响!我名为广州将军,军政首要,就和个要饭的差不多!新军万号人,别说添置武器了,光一个月的人饷要多少鹰洋,你知道吗?乱党横行,尤其南方,更是猖獗,广州府是朝廷的南疆门户,要是丢了,整个朝廷就跟着完蛋!知道钱有多重要?没有白家拿钱帮我撑着,万一乱党打过来,我一个人去挡吗?知道乱党叫我们什么?鞑子!你还回北京城应酬!我告诉你,哪天真变了天,别人能活,咱们想留个吃饭的脑袋都不容易!”

“说婚事关系朝廷安危都不为过!现在好不容易绣绣回来了,趁这次姐夫过寿,我亲自过去,把婚事给定了!你要是坏了事,我饶不了你!”

舅母的嘴巴张着,眼圈慢慢红了,坐了下去,从大褂袖里掏出手帕抹眼角:“我大清怎么就落到了这种田地啊!都怪那些杀千刀的匪党!”

被派去听墙角的丫头回来鹦鹉学舌,虽然学得不全,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将军府对促成这桩婚姻的决心。

白锦绣的心情忽然变得恶劣无比。

现在唯一的希望,或者说变数,就在父亲那里了。

要是他不顾自己的意愿也答应舅舅的话,那么即便不孝,她也只能再次离家了。

她忽然一刻也不愿再留这里了,只想立刻回去,猛地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朝外说道:“去告诉舅舅舅母,就说我想念我爹,现在就动身回去了!”

……

为白家小姐出行舒适考虑,明早要将汽车先一道运上船,走水路抵达水道弯折的云镇后上岸,由他载着白家小姐走完剩下的路,自然了,刘广会同行,剩余人带着东西在后头坐马车去古城。

现在开始到明早的这段时间无事。

聂载沉替车添满油,再次检查过一遍车况,确保没有问题,便往郊外西营而去。估计原来的司机回来还要些天,他需要收拾点接下来换洗的衣物。

众人早就知道他因为会开洋车,被白家救急借了过去的事。

白家是财神爷,给新军发钱的爹,替白家做事,也就理所当然。见他忽然回了,欣喜不已,纷纷跟了上来,围着问东问西。

“听说我兄弟回来了?”

营房外传来一阵豪放的笑声。聂载沉回头,见方大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放下东西,转身迎了上去。

“走!上回还欠一顿酒。晚上老哥我请你去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明早要上路,不适合饮酒。

聂载沉正要推掉,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士兵,嚷道:“聂大人,有个自称白府管事刘广的人来找你,在营口等着,说计划有变,白小姐马上就要动身,就等你了!”

屋里的嘈杂一下没了,众人全都望着聂载沉。

“白家的小姐?”陈立嚷了起来,惊诧万分。“我顶你个肺呀!”

“大人你这几天原来是给白家小姐开车?”

众人也都瞪大眼睛。

全是光棍,忽然冒出来小姐,还是白家的小姐,看着聂载沉的目光,立刻变得暧昧了起来。

“白小姐靓女?”

“大人也靓仔!技多不压身,好福气哟!”

聂载沉立刻沉下脸:“不准胡说八道!白家什么人,也是你们能说的?上头有命,我不过是开车,替人做事而已!”

众人见他沉脸了,不敢再继续起哄,这才收了声。

聂载沉向方大春道了声歉,约下次再喝,飞快收拾好东西,匆匆出营。到了营口,果然看见刘广在那里等着。

刘广满头的汗,神色有些急,看见聂载沉出来,才松了口气,急忙跑了过来说:“聂大人,实在不好意思,小姐忽然就改了计划,说马上就走,到处找你,幸好我想到了这里,找着你了。赶紧走吧,免得小姐等急了!”

聂载沉眼前浮现出那张翘着下巴的冷淡面孔,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他去取了车。

这款劳斯莱斯通体银色,真皮座椅,敞篷,十分气派。他带着刘广,开到了发船的天字码头,远远看见白家大船停在埠口,东西和随行的人,大概都已上了,就等汽车了。

白家公子和将军府公子正陪着白家小姐站在埠口,似在话别。

“快些快些!小姐性子急!就等你一个人了!”刘广不停地催促。

聂载沉稳稳地驾着车,停在了埠口那张已经设好的连桥前。

白镜堂走了过来,低声解释,说自家妹妹突然改了主意,他也没办法。

聂载沉看了眼一旁的白小姐。

她依然穿着洋装,双手抱胸,柳眉微蹙,眼睛盯着脚前的一片水波。于是点了点头:“无妨,我也没事,随时可以。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白镜堂摆了摆手。

聂载沉将车开上船,停在甲板上,指挥人一道用三角铁和绳索固定住车轮,随后上了岸,正收拾着绳,忽然听到侧旁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女子声音:“是……聂大哥你吗?”

聂载沉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埠头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正看着自己。

女子十八九岁,瓜子脸,杏仁眼,一身素白孝服,乌黑的头发上戴了朵白色的小绒花,风吹来,显得弱不禁风,显然家里正有丧事。她的后头,停了个担着箱子的跟班。

埠头不止停了白家一条船,近旁还有另几条,有人在不停地上上下下。这女子应该是从近旁那条刚抵达的船上下来的,看到聂载沉,一开始大约还不敢十分确认,等他转头,立刻认了出来,眼睛里顿时放出欣喜的光芒。

见聂载沉疑惑地望着自己,上前一步说:“聂大哥,是我啊!两年前在太平门,我爹和我刚来广州的时候,你帮过我和我爹的!你忘了吗?”

聂载沉这才认出了人。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会儿他刚从讲武堂毕业到广州,有天在街头遇到一对刚从外地过来的卖唱父女,女儿年纪小,长得也好,正被地痞欺负,看不过去,出手教训了地痞一顿,父女感激涕零,他得知两人刚来这里投亲,人生地不熟,身上的钱又被人偷了,于是给了身上的钱,将人送了过去。

他早就忘了这事,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那个女儿,看了眼她的打扮:“你……”

女子眼圈已经红了,含泪道:“聂大哥,我爹前几天刚去世,我奔丧回来。”

聂载沉顿了一顿:“节哀。”

女子拭了拭眼睛:“我改唱粤戏了,在同升班,我现在叫小玉环。聂大哥你现在也还在广州吗?有空的话来听我唱戏,不收你钱。”

聂载沉怕白家小姐等急,转头迅速地望了一眼。

果然,她的两只眼睛已经改了注目的方向,在冷冷地盯着自己了,眉头也蹙得更加厉害。急忙转头,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好。聂大哥你去吧。”

聂载沉点了点头,收好绳索,转身往船头去。

白家下人已经收好连桥。聂载沉经过白小姐的面前,知她在恼怒久等了自己,略一迟疑,停了脚步。

“白小姐,不好意思我来迟,叫你……”

“哥,表哥,你们回去吧!”

白锦绣一个扭身,提裙便上了船,入舱,身影消失在了舱门后。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旧街场x2 的浅水炸弹

第 5 章

白镜堂向聂载沉叮嘱路上的事宜。聂载沉一一答应。

刘广在自己跟前对这个年轻人也是赞不绝口,让他送妹妹回古城,白镜堂很是放心,叮嘱完便叫人发船。

船沿着江道缓缓地离开埠头,渐渐远去。

船舱隔成了好几间,白小姐住最里头,中间睡白镜堂派的随行丫头,聂载沉和刘广还有几个船夫晚上在外间打地铺。船走了两天,到第三天,抵达了云镇,接下来改走陆路。

白家早有脚夫等在云镇的埠头,准备好了马车。聂载沉将汽车开上岸,提了白小姐那只有些分量的大箱子,搁在了后座的空位上。刘广向乘马车的随从交代过事项,自己就跟着白锦绣坐上了汽车。

到古城还有一百多里路。刘广坐前头的另一个位子里,白锦绣独自坐于后座。因是敞篷汽车,开起来风大,她不戴帽了,改而用条印了美丽花朵的鲜紫色真丝围巾包住了一头的卷发,脸上架一幅很大的墨镜,脸蛋也只有巴掌大,看起来几乎遮了半张的脸。从上车后人就靠在椅背上,一语不发。

前两天在船上时,她几乎不上甲板,大部分时间都在舱房里,更没多说什么话。刘广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深感小姐喜怒无常,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实在是不好伺候,怕自己说错了话,不敢贸然开口。至于聂载沉,只专心开车,更是一句话也无。三人就这样沉默地上路。

今天天气好,这段路虽大多依山而开,弯弯绕绕,但路面修得已经很是平整,路况不错,道路两旁,树木滴翠,时而溪流潺潺。本是一段怡人的风景,但对于刘广来说,却没有那么地享受。

前几天去香港的时候,他上吐下泻,看过西医,回来又吞了好几把清心滴露丸,症是好了,但还带些虚。坐上汽车不久,就感到犯晕,乘了几十里路,汽车沿着山路绕来绕去,人变得愈发难受,开始还强忍着,后来就瘫在了座椅上,脸色泛白,两只眼睛发直,被身旁的聂载沉看了出来,停下车,问他情况。

刘广呻,吟着说:“我乘不惯洋人的车,犯晕。小姐,要么你们放我下来,我等后头马车上来,还是坐马车好。”

聂载沉搀着刘广下了车,到近旁的溪边洗了把脸,又照顾着喝了几口水,让他在路边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脸色才恢复了过来。

白锦绣说:“那就一起等吧。等他们上来了,我再走。”

刘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小姐你只管自己先走。咱们开出来还没多远,他们上来很快的,我在这里歇着等他们就好。”

他怎肯让小姐留在这里陪自己?

白锦绣知他谨守他自己认定的身份,她要是强行留下陪,他大约反而不适。到古城就这么一条官道,后头的马车估计不久也会上来了,也就不勉强他,留了水给他,回到车上。

聂载沉叮嘱刘广好好休息,在刘广不停的催促声中,也上了车。

车上只有他和白家小姐两个人了。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她已坐好,便重新发动汽车,正要踩下油门继续前行,忽然听到一道冷冷的女子声音从脑后传来:“知道什么是l'éthique professionnelle?”

讲武堂士官学校是按照完全现代的标准去培养军事人才的,管理与教育训练是非常严格的。三年的时间里,除了全面学习战术、兵器、地形、测绘、筑城、马术、卫生、沙盘教育、野外演习等军事科目,必修的文化课里,也包括英文和法文。

他的程度自然称不上精通,但还是能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应该是法语里的“职业道德”,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用意,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她。

白锦绣靠在椅背上,两只白藕似的胳膊交抱在胸前,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聂载沉感觉的到,有两道夹着小刀子的目光,正穿过了墨镜的镜片,射向自己。

“职业道德!”白锦绣接着说。

“懂什么是职业道德吗?像今天这样,工作时间里处理私人事务,我就不说你了。我只希望你记住,你是替我开车的司机,不是密探!下回要是让我再发现你跟踪我,你就给我滚!”

聂载沉顿悟。

应该是那天香港回来的船上,自己跟着她上了甲板,后来朝她走过去的时候,被她看到了。只是当时她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她看起来对此非常不悦。但竟然隐忍了这么多天,直到现在边上没有旁人了,才发作出来。

聂载沉有些意外。

“是我不好,冒犯白小姐了。”

顿了一顿,他低声说。

白锦绣继续双臂叉胸地盯了他一会儿。

“走吧。”她终于坐直了身体,发出命令。

聂载沉默默转头,踩下了油门。

他双手掌控着方向盘,驾着身下的汽车,平稳地行在盘曲的山道之上。但身后的那位小姐心情似乎还是不怎么好,山光水色也没法令她陶然其间。他开了一会儿,她仿佛就不耐烦起来,催促了一声:“快些!”

聂载沉微踏油门,加快了些速度。

“你属乌龟的吗?这跟乌龟爬有什么区别?”

“白小姐,这样已经不慢了,没必要再快。”他应道。

“我叫你快,你就给我快!”

聂载沉耐心地解释:“今天风有些大,而且有穿林风,不适合开得太快。我保证能在天黑之前把你送到的。”

他身后的那位小姐盯了他的后脑勺片刻,红唇里发出一声嗤笑:“我是真的佩服我哥,哪里竟然找来了你这样一个人。自然了,不用你,我自己走路的话,天黑之前,想必也是能够走到的……”

聂载沉没有出声,任她讥嘲,双目望着前方,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却没想到她话音未落,突然发出了一道略带仓皇的叫声:“哎呀!”

聂载沉没防备,下意识地微踩刹车,扭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