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山长瞥了廊檐下的风灯一眼,意味深长地点头附和:“你说得没错,确实天黑夜深了。你满心思绪,没留意到我也是难免。”

谢明曦脸颊微微发烫。

不过,她到底心黑脸厚,很快便恢复镇定,笑着让了开来:“外面天冷,师父进来说话吧!”

顾山长嗯了一声,迈步进了屋子里,目光掠过谢明曦身上的披风,笑着夸赞:“这披风既厚实又好看…对了,我记得你出去的时候,没带披风吧!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多了披风了?”

对上顾山长满含笑意的了然目光,谢明曦只觉得耳后也是一片滚烫,终于露出了少女应有的娇羞:“师父,你就别笑我了。”

顾山长莞尔一笑。

这披风,不用想也知道是盛鸿的。

披风算不得什么。可在寒夜里,毫不犹豫就将御寒之物给了谢明曦,足可见盛鸿是真切地将谢明曦放在了心尖上。

得遇良人,是女子一生之幸。

“明曦,”顾山长放缓声音:“在师父面前,有什么可害臊的?盛鸿心中有你,待你好,我由衷地为你高兴。”

谢明曦脸上热度稍褪,轻轻道:“多谢师父。盛鸿待我好,我心里也很欢喜。”

活了这么多年,伺候过床榻之事,生过儿子。可今日,她才真正领略到两情相悦是什么样的感觉,才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何等的滋味。

那样的美好,那样的温暖,令人沉迷。

谢明曦目中闪出的光芒,顾山长岂能视而不见,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你们两个,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顿了顿,又低声道:“过了年,你便十五了。”

“待你及笄,便能出嫁。以盛鸿的心意,必然想早些迎娶你过门。”

“后宫不是什么平静之地,盛鸿身为皇子,东宫之争,必然会牵连到他。你身为七皇子妃,日后也会被波及…”

还没说完,谢明曦已张口道:“师父放心,我能应付。”

是啊,谢明曦聪慧多智,盛鸿狡猾腹黑,他们两人联手,便是处境再难,也无需畏惧。

顾山长微微一笑,转而问道:“自今日起,你便正式结业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是要回谢家?还是继续留在书院?

谢明曦显然早已想过此事,毫不犹豫地应道:“我要留在莲池书院。”

第五百零三章 不舍(一)

顾山长和谢明曦师徒几年,朝夕相伴,感情融洽,比起母女之间的亲密不遑多让。自然舍不得谢明曦离开书院。

“明曦,我也舍不得你。”顾山长轻声叹道:“只是,你到底是谢家女儿。在书院读书和我同住无妨,结业了还留在书院不回谢家,委实说不过去。”

“再者,你年岁也不小了,明年及笄待嫁,还要动手绣嫁妆。留在书院,处处不便。”

“我知道你不忍我一个人住在莲池书院。有空了时常来陪我说话便是,住在书院就不必了。还是回谢府吧!”

谢明曦却道:“我不回去。”

顾山长:“…”

“师父,你的顾虑我都想过了。”谢明曦迅速说了下去:“也早已私下和父亲商议过,及笄礼时我回去几日就行了。其余时候,直至出嫁前,我都住在书院。父亲已经同意了。”

顾山长又是一怔,下意识地追问:“你父亲真得同意了?”

谢明曦点点头。

想说服谢钧,不是什么难事。

半个月前,她便对谢钧提起此事。

谢钧一开始有些不情愿,觉得传出去对谢家声名有碍。

她微微笑道:“我和师父越亲近,日后皇后娘娘便会对我越另眼相看。我们谢家根基浅薄,远不及其余几位皇子妃的娘家。我胜过她们的,无非是我有一个好师父。既是如此,我更该和师父多多亲近。”

“我知道父亲是担心我一直住在书院,和家人不够亲近。”

“若是因此事忧心,父亲大可不必。我姓谢,是谢家女儿,血浓于水,不管到了何时。我都不会和父亲祖父疏远。”

“如今大哥在田庄养病,二姐独自一人住在郡主府,再不肯回谢家。四妹五弟尚且年幼,我日后自会照拂他们。父亲只管放心就是。”

谢钧无非是担心她这个女儿和家人不亲近不贴心,日后出嫁了和娘家淡漠不愿提携。

她做出保证后,谢钧很快便被说服,改而说到:“罢了,你素来有自己的主见。你既已想得清楚明白,一切由你便是。你学业已结束,空闲颇多,不妨时常回府。”

谢明曦这一点头,顾山长立刻舒展眉头,目中涌起笑意。

谢明曦难得淘气一回,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师父想早点撵我走,可没那么容易。我怎么也要在师父身边再多赖上一两年。”

顾山长心头一热,伸手抚了抚谢明曦的发丝。

直至伸出手才惊觉,不知何时,谢明曦已和自己一样高了。

顾山长忍不住轻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刚入莲池书院时的模样,一转眼,你竟已结业了。”

可不是么?

谢明曦也有些唏嘘怅然:“是啊!我也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可和同窗分别,还是那样的难舍。便是她再冷静自持淡漠冷血,今日也三番五次有落泪的冲动。

只是,她擅长掩饰,无人察觉罢了。

顾山长似是窥出她的心思,喟然轻叹:“你呀,就是太逞强了。想哭就哭,难道还有人笑话你不成?”

谢明曦鼻子又有些微酸,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滚动了一回,迟迟未曾掉落。

顾山长忍不住叹了一声:“你这丫头,在师父面前,还要硬撑着。”伸出双臂,将谢明曦轻轻揽入怀中。

谢明曦眼中的两滴泪水,迅速滑落。然后,又是两滴…

无声地哭了片刻,谢明曦激荡的心情终于缓缓平息。她有些赧然地擦了泪痕,站直身子:“天色已晚了,师父早些歇下吧!”

平日那般心黑脸厚,此时倒是为掉几滴眼泪难为情了。

顾山长无声轻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谢明曦心绪翻腾,一时不得平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去了净房沐浴更衣。待到睡下时,已过了子时。

今日情绪这般激荡,她以为自己会彻夜难免。头沾到枕头时,被药压下去的酒意悄然涌了上来,竟很快入眠。

冬日夜长,到了五更天,天还是黑沉沉的。

谢明曦像往日一般,到了五更天便醒了。正要起身,忽地想起,她已经结业。今日已无需早起读书了。

还是再睡吧!

谢明曦重新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无奈地笑叹一声,索性起身下榻。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惊醒了睡在小塌上的从玉。

“小姐,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从玉一骨碌翻了起来,用力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奴婢伺候小姐更衣。”

谢明曦随口笑道:“我习惯了早起,想睡也睡不着,索性便起来随意走走。不必你伺候了。”

这怎么行!

从玉立刻上前,从谢明曦手中接了梳子,为谢明曦梳发。

叶秋娘也习惯了每日五更时准备早饭。

谢明曦梳洗穿衣整齐,热腾腾的早饭便送了过来。

煨了一整夜的鸡汤,撇去上面一层,只余清澈的热汤。劲道十足的手擀面,被抻得很细,再放些碧绿的鲜嫩菜叶,看着清淡,吃起来香浓美味。

吃了热腾腾的鸡汤面,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此时,天色微微发亮。

谢明曦推门而出,深深呼了一口气,冬日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钻入口中,竟也格外舒适。

她像往常一般,先去马厩,给爱马踏雪喂了豆饼清水。然后骑着踏雪出书院。

踏雪每日被拘在马厩里,只有清晨才能这般出去撒欢,颇是欢快。

约莫两炷香时辰,谢明曦才回转。

此时,天已亮了,柔和的晨曦洒落。莲池书院的门口,也渐渐有了动静,陆续有学生前来。

谢明曦迈步去了学舍。

宽敞整洁的学舍,今日显得空荡荡的,格外冷清。

待到来年,这一处学舍便会有新的学生前来。此时至年末,一直都会空着。

谢明曦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书本,默默翻阅。

门口忽地响起脚步声。

谢明曦抬头,待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愣:“你怎么来了?”

第五百零四章 不舍(二)

站在门口的少女,身形纤柔,容貌姣美,面色间带着些宿醉后的苍白。

不是林微微还能有谁?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

林微微径自走到谢明曦身侧,笑着叹了一声:“天一亮,我就醒了,睡也睡不着。穿衣梳洗过后,便身不由己地坐了马车,来了书院。”

维持了五年的习惯,哪里是轻易就能改了的?

便是谢明曦,今日作息也和平日一般无二。哪怕学舍里空无一人,还是坐在里面读书觉得安心踏实。

谢明曦和林微微对视一眼,一起无奈地笑了起来。

“我今日也是一样。”谢明曦轻叹道:“不到学舍来,竟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左右无事,索性便来读书了。”

林微微在她身侧坐下:“你不回谢府吗?莫非打算一直住在书院?”

谢明曦嗯了一声:“待到出嫁前再回谢府。”

林微微没有多舌多问,略一点头:“也好。山长一个人独住书院,总有些冷清寂寞。你多陪一陪山长。”

然后,怅然地叹道:“谢妹妹,我真舍不得你。每日我习惯了和你一起读书,以后我不能天天见你,该怎么办?”

谢明曦一本正经地应道:“你就要出嫁了,有陆迟陪着你,你很快就会忘了我。”

林微微被逗得扑哧一笑,又轻啐谢明曦一口:“你就会取笑我。待你和七皇子殿下婚期定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对视一笑,之前的些许伤感,一扫而空。

就在此时,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又是谁来了?

谢明曦和林微微一起转头,看了过去,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来人身量修长容貌清秀,一袭碧色罗裙,正是方若梦。

“我还以为只我一个人会悄悄来书院,没想到,你们两个都比我早来一步。”

方若梦俨然已将昨晚之事全部抛诸脑后,满面欢愉的迈步而入,在谢明曦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谢明曦打量方若梦一眼:“你昨晚喝了不少酒,今夜可觉得头痛?”

方若梦苦笑道:“别提了,我痛得头都快炸了。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本想早上多睡会儿,没想到,天一亮,怎么都睡不着。像梦游一般,吩咐丫鬟准备马车,就来了书院。”

林微微听得一个劲地直笑:“我也差不多。到了时辰,便不由自主地来了。”

谢明曦笑道:“来都来了,在这儿待上半日。我吩咐一声,让秋娘备些菜肴,吃了午饭再回去也不迟。”

林微微方若梦异口同声地笑道:“来都来了,午饭当然得由你请。”

然后,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你们在笑什么?”

尹潇潇熟悉的爽朗明快声音在门口响起:“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气闷无聊,索性到书院来转转。真没想到,你们几个早来了一步。说好了啊!要请吃午饭,可不能漏了我!”

“还有我还有我!”颜蓁蓁也冒了出来。昨晚她喝得最多醉得最凶,竟也没耽搁早晨起床,就是一张俏脸格外惨白些。

不到片刻,秦思荨佟悦沐婉婷也来了。

除了盛鸿和两位皇子妃,便只有盛锦月未来。

今日没有夫子来上课,只有谈兴颇浓的八个同窗少女。愉悦的说笑声,很快引来了顾山长。

顾山长见学生都来了书院,心里颇为高兴,却故意绷起脸:“你们都结业了,不安生在家里呆着,怎么又来书院了?”

明明欢喜得很!还这般口是心非!

众少女心中暗笑不已,一个个站直了身子听训,口中应着“是是是”“山长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不敢了”。

顾山长很快绷不住了,目中露出笑意:“罢了,你们这些机灵鬼,知道我没生气,还故意装模作样。都留下半日,到正午,我领着你们去鼎香楼。不过,谁都不准再沾一口酒了。”

众少女大喜,齐声应了。

再如何不舍,结业之后,到底不便时时来书院。

过了这一日,众少女便来得少了。

唯有谢明曦,一直留在莲池书院,一直伴在顾山长身侧。

除了每日读书习字习武之外,谢明曦自动自发地接手了书院里的杂事琐事。

譬如到了年底岁末,要给每位夫子准备年礼。要给常年守卫书院的侍卫们备些年礼。在莲池书院里做洒扫杂活的,也得发些钱粮过年。

还有,书院里的所有东西,得一一检查过目,重新登记造册。

往年,这些事都是顾山长亲自操持,谢明曦帮着打打下手。今年,顾山长将这一摊子琐事都交给了谢明曦,一副“凡事弟子服其劳师父只等着享清福”的架势。

谢明曦前世曾执掌过后宫,应对这些琐事,绰绰有余。颇有大材小用之嫌。

“师父,书院里的一切用度,都是皇后娘娘的私房供给吗?”谢明曦早知此事,还是忍不住私下问了一回。

顾山长嗯了一声。

谢明曦神色有些微妙,看了顾山长一眼,却未多言。

顾山长敏锐地看了回来:“怎么了?有何不妥之处?”

谢明曦不答反问:“师父真得想听实话吗?”

顾山长:“…”

顾山长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后娘娘的心思,早已不在莲池书院了。”

“书院里一年用度着实不少。不过,对皇后娘娘来说,不算什么。却能因此邀买人心,将京城最出色的名门闺秀们尽揽门下。”

“满京城的出色儿郎,皆以娶莲池书院的学生为荣。而皇后娘娘,在不动声色间,已营建出一股极庞大的势力。”

“男人们在朝堂争斗,女子们掌管内宅。女子们看似势弱,实则同样有影响家族的能力。”

“或许,皇后娘娘一开始并无此意。可到了此时,她已凭借莲池书院占尽好处。别的不说,只看几位皇子妃,无一不是莲池书院出身。”

“我不愿莲池书院成为皇后娘娘手中争权夺利的工具,却也无力改变这样的局面。”

第五百零五章 削弱(一)

顾山长心如明镜,早已看透一切,了然于心。

可再明白又能如何?

莲池书院是俞皇后一手创立,这么多年来,全仗着俞皇后私房供给支撑。今时今日,难道还能和俞皇后脱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