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

正常人不会这么笑吧,就好像机械模拟出来或者录音机在加速倒带似的。夏少元努力推着胸前的尸体,转过头却看到离自己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一个身材瘦弱却依稀可见的家伙。

那不是介一么?

夏少元看见介一双手插在口袋里冷冷的看着自己。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可是夏少元没有力气站起来,那笑声仿佛带着催眠般的魔力,将他的意识逐渐夺取。虽然很不情愿,虽然很想抓住介一,但是夏少元还是昏了过去。

好累,这是夏少元最后的一个还算清晰的想法。

与楼曲萌不同,辛十牙讨厌夏天。

※※※※※

可能大多数女性还是比较喜欢夏天的,这是展现女性魅力的绝好季节,无论是露背装还是超短裙,它们花样繁多,但是以最少的布料遮住尽可能多内容的宗旨却始终不变,而这些其实都是为了给异性看的吧。

所谓性感与否,全在于男人如何判断。这话听上去似乎会令很多女性不满,可实际就是如此,一个女人让男人觉得自己有多性感,那么这个男人为他付出就有多甘愿。

很可惜辛十牙与绝大多数男人都不同。在他看来无论穿得如何少,身体本质的区别是不会变的,胖的人绝对不会因为穿竖条纹衣物就真的变瘦了,平胸的女性也不会因为丰胸魔术内衣就真的如吹气球般一下子就丰满如杨贵妃,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视觉错误而已。

楼曲萌穿着刚买回来的名牌抹胸裙,打算让辛十牙惊喜一番,可辛十牙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都说我穿这个很好看!”楼曲萌不满地说。

“感官的判断未必是正确的,虽然人类千百年以来都是以自己的感觉来认知——不,应该是自私的去解构和定义这个客观世界,红色之所以是红色只是大多数人定义它是红色而已,这并不见得就是客观的。打个比方,对于红绿色盲症患者来说,他们所认知的世界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但你能说他们有的就是一个错误的认知观念吗?

“这和我的裙子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楼曲萌叉着腰歪着嘴不满地说道。

“所谓的好看只是个形容词,只要是形容词就是从比较而言,而比较就一定要有参照物,所以所谓的好看永远是个单纯的主观判断,并不是客观事实。而实际上,人类的感觉往往会欺骗人的认知,比如说佛雷泽螺旋,以及很多艺术家创立的不可能图画。实在是太多了,说白了就是人类习惯用对比判断事物,而所选择参照物往往并不是标准的。打个比方,比你个子矮的人并不真的是个子矮小,可是在你的世界观里他就是矮小的。”辛十牙刚说完,就抬起头看到楼曲萌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啊,啊,比我矮小的男人在我的世界里他就是矮小的。”楼曲萌坏笑起来。

辛十牙闭上嘴巴看书,可是郁闷却无法遮掩。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其实我找你并不真的就是让你看我的新衣服。”楼曲萌走过去,拍了拍辛十牙的肩膀。

“有什么事情快说吧。”

“离X中学不远的偏僻树林里发现了一具被吊在树枝上的女学生尸体,发现尸体的是和她同学校的高三任课老师,据说后者说他在案发当天早上接到女学生的邀请,说放学后在树林里见面,不过他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女孩已经死了。他把女孩尸体接下来后坚持说自己看到了旷课一天的学生就在旁边。”

“听上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吧?典型的师生恋或者为情杀人?女孩应该没有在死前遭到侵犯吧?”辛十牙无趣地问,眼睛却依然盯着书看。

“喂喂,认真听人家说完啊。”楼曲萌将书挪开,“他怀疑是那个在场的学生杀了女孩,因为那个男学生平时脾气性格就比较古怪。”

“哦?”辛十牙抬起头,好奇起来了。

流血的童话第二篇杜松树(15)

“不止如此,那个学生一直处于失踪状态。他的家人说他案发当天早上去学校后就再也没有下落了,其余的学生也是这么说。可是据调查,那个男孩与死去的女学生根本不认识,也没有任何往来。”

“真有意思,去趟学校吧。”辛十牙站了起来。

楼曲萌扬了扬眉毛,与她料想的一样,辛十牙果然产生兴趣了。

X中学的确非常有名,几乎可以和大学相媲美了。除了占地面积和学生数量少点,大学里应该有的设施都有了——大型运动场、室内体育场、游泳池、高级教学楼,还有大面积的植物园,的确让其他中学相形见绌。

发现女孩尸体的夏少元因为惊吓过度需要接受检查而被迫停了几天课,不过他还是坚持来学校布置一些相关事情。然而这件事不胫而走,被吊死的女孩叫凉笑,出身不错,父母都在市委做事。他们虽然没有来学校闹事,但无形之中夏少元的压力却非常之大,加上学校里风传凉笑和夏少元早就有师生恋,更有甚至说是夏少元和舒介一争风吃醋,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狠下心来杀人泄愤。

表明身份后,辛十牙和楼曲萌见到了夏少元。

与辛十牙心目中的老师略有不同,眼前的夏少元身材健硕,面部细腻,轮廓非常清晰,五官的线条感组合的很好,尤其是嘴巴,波纹整齐,就像是用画笔描出来的一样,他虽然谈不上英气逼人,可是透着书生儒雅气质的脸的确很容易打动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少女。高高鼻梁上架着的金属眼镜,那双略带忧愁的深邃不易捉摸的眼睛,以及一紧张就飘忽不定的眼神,这些都很符合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形象,不过那方形的下巴和有些嘶哑的声线又有明显地表示这是一个很坚守原则不易动摇的男人。

他应该不会是那种轻易和女学生谈情说爱的人,虽然师生恋看似泛滥,不过毕竟和庞大的基数相比只是极少的一小部分而已。辛十牙的直觉告诉他,这桩看上去怪异的案件背后有很奇怪的动机。

虽然早就看过了夏少元的笔录,辛十牙还是要求夏少元将当天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冰冷冷的文字与当场叙说是两码事,辛十牙需要知道他是否有说谎的迹象。夏少元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人也非常镇静,再叙述的时候几乎把没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有一点我不明白,你说你看到那个女学生的头掉下来了。”听完夏少元的话,辛十牙停顿了数秒后问道。

“我不知道,总之当时我很清楚的看见她的头掉了下来。你也应该了解,有时候被执行绞刑的人如果没弄好的话头颅和身体很容易分开对吧?”夏少元用无可奈何的表情说。

“的确有吧,可是尸体明明是完好无损的,也就是说当时你看到的只是错觉?”

“嗯,可能吧,当时天色很暗,我也有些紧张,作为高三毕业班班主任,可能平时也比较劳累吧。”夏少元仿佛在自我安慰。

“那么,你又凭什么认定那个叫舒介一的学生就一定在现场呢?说不定那也是幻觉?”辛十牙忽然提高了声音的分贝,这让夏少元愣了一下。

“那不可能,我清楚地看到介一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你刚才还说清楚地看到受害者的头颅掉下来了。”辛十牙咧着嘴,带着讽刺的笑意看着夏少元。

夏少元有些不解和愤怒,虽然他努力的压制着,但是两颊已经变的红了起来。

“谈话就此结束吧。”夏少元冷静了一下,决定离开,辛十牙没有反对。

辛十牙望着夏少元高大的背影,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又笑什么?”楼曲萌有些不解。

“因为我觉得他没有说谎。对了,验尸报告如何?”

“暂时无法知道那位女生是被人吊死在树上还是自己自杀的,不过通过解剖胃部食物消化和排空状况,一些几乎消化干净的饼干和奶酪已经有一部分流到了十二指肠里,法医认为她是在进食后大约二到三个小时死亡的。夏少元发现尸体的时候是七点左右,而胃部的食物是学校每天下午三点发放的午后餐点,所以判断受害者应该是在五点到六点左右死亡。她是一名文艺生,已经通过保送考试,所以没有参加学校下午的毕业班模拟考试。凉笑的同学证明她拿了食物后就急匆匆离开了学校,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学校考试?”辛十牙好奇地抬起头问道。

“是的,所有毕业班的学生都参加了,没有人提早离开,所有人都是在五点交卷后又回到各自的班级,经过班主任交代一些事情以后才陆续离开学校。换言之,要想考试结束后赶到那片树林里杀死受害者再离开几乎是不太可能的,因为那是下班放学高峰,二十分钟之内赶到树林时间根本不够,所以暂时来说夏少元没有作案时间。”辛十牙身体斜靠在墙壁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一面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一面点头表示同意楼曲萌的说法。

“另外,死者的右腿内侧被割去了一块肌肉,长7厘米宽5厘米。”楼曲萌补充说道。

“什么?少了一块肌肉?”辛十牙差点没有站稳。

流血的童话第二篇杜松树(16)

“是的,很奇怪,应该是凶手干的吧,从伤口血液凝结程度来看,似乎是活着的时候被割下来的。”楼曲萌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十分厌恶的表情。

“这样看来,他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吧?对了,还有其他信息么?比如是否遇到过性侵犯或者身体是否有其他伤痕之类的。”

“不,没有,可是她怀孕了,两个月。”楼曲萌略带惋惜的说,不过又有些不太情愿的口气,“另外,在她的衣物里发现了这个。”楼曲萌将一张放在塑料袋里的像电话卡的东西递给了辛十牙。

“新岛无痛人流?”辛十牙接过来念出了上面的几个字,看上去这似乎是一张专门进行人流手术的医院向患者发放的宣传卡。

“事情看上去越来越有趣了。”辛十牙摘下圆形镜片的眼镜,用手压着躁动得有些发热和疼痛的眼睛。

辛十牙和楼曲萌又继续询问了凉笑的同学和老师,他们得到的信息是,这个女孩子平时是一个大大咧咧、性格开朗的家伙,女孩怀孕的消息很多人并不知道。辛十牙很想知道凉笑有什么比较亲密的男朋友,可是回答却很令人意外。

“她虽然很活泼,可是总是和男孩子保持着很大一段距离,很少看见她和男孩子说话,甚至连和男老师接触都很少,而且她应该没有什么所谓的男朋友,凉笑的父母管得很严的。”凉笑的同桌说,在开学时班主任打算将凉笑与另外一个男同学分在一张桌子上,可是被凉笑强硬的拒绝了。

“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我上课都会觉得非常别扭的!”这是她当时的原话。

这样一来就让楼曲萌和辛十牙十分费解了。

一个平时与异性极少来往的女孩子,居然会主动向一位年轻的男老师示爱并且约在树林里约会?

太不可思议了吧。

调查在这里遇到瓶颈,辛十牙认为继续调查下去也不会有太大的进展。很显然,这个看上去比较透明的高中生其实有着很深的秘密。

“看来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恐怕就是杀死凉笑的人了!”楼曲萌非常有信心地说。

“的确很有道理,不过没有证据,就目前来讲我觉得还是去查另外一个家伙吧。”

“你是说那个现在还在失踪的舒介一?”

“除了他还有谁,虽然不能说他是凶手,不过他失踪当天就恰巧发生命案,无论如何也会让人忍不住产生怀疑的吧。”

辛十牙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了望安静的校园。

本来应该是学习的地方,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怨恨和杀意?

“去吃点东西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非常好吃的炭烧店,那里的烤虾很不错。”楼曲萌极力邀请着。虽然对海鲜不太感冒,不过辛十牙还是同意了。

吃完烧烤时间还很早,夏天日照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辛十牙提出去案发现场看一看,楼曲萌的脸上变了一下,好像刷了一层铁锈。

“刚吃完烧烤去看现场,很恶心啊。”楼曲萌哭丧着脸不想去。

“没关系,吐完了我请你再吃一次。”辛十牙满不在乎地说。

当两人几乎快要走到那片杜松树林的时候,他们隐约看到树林里有个人影,辛十牙连忙走快了几步,看背影好像是一个女孩。

“啊啊,是亡魂啊,是受害人的亡魂!”楼曲萌指着女孩叫嚷起来。

女孩转过头,面色冰冷的看着他们两个。

“笨蛋,你好歹也该有点身为女警的勇气吧?”辛十牙拍了下楼曲萌的头,拉着她朝女孩走去。

“我们有些面熟啊。”辛十牙看着女孩的脸说。

“是的,早上见过面,我作为凉笑的好友被你们询问过。”女孩面色凝重的回答道。她的样子很好看,属于那种古时美女的典雅脸庞,可是那种表情即便是在这闷热的夏日里都让人觉得有一丝冰凉。

“啊,我记得了,你叫绘里吧。”楼曲萌终于看清楚那不是鬼魂,她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是的,我叫莫绘里。”女孩点着头说。辛十牙注意到她手里好像拿着一根香,另外一只手上是火柴盒。

顺着辛十牙的眼神,绘里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指了指那棵最高大的杜松树。

“我想祭拜凉笑,她死得太惨了。”

辛十牙努力地想捕捉绘里的面部表情,却发现无济于事。

“我记得下午问你的时候,你说自己和凉笑小时候是玩伴吧,只不过高中才分到不同的班级,看样子这倒没有对你们的友谊产生什么影响嘛。”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刚才在家里觉得有些难受,就出来散散心,顺便为她烧一根祈福香。”绘里说着点燃了手里的香,双手合拢用掌心夹住,然后对着那棵树鞠了三个躬,将香插进了树根部的泥土里。

“请问警察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我要回去继续温习功课了。”绘里拨弄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流血的童话第二篇杜松树(17)

“不,没有了,你去吧,如果有事我们会去学校找你。”辛十牙非常友善地朝绘里招了招手。绘里朝着二人略微欠身低了低头,便转身朝着那栋旧楼去了。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一点也不符合她这个年纪啊,感觉像一个大人。”楼曲萌叹着气说。

“既然有你这样二十来岁还和小孩子一样的家伙,这种少年老成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楼曲萌冲着辛十牙喊了起来:“十八岁十八岁!本姑娘永远十八岁啊!”

“好的好的,永远的十八岁警官,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去查查夏少元的档案吧。”辛十牙像安抚小猫般拍了拍楼曲萌的脑袋。

“不去找舒介一了吗?”

“人海茫茫去哪里找?这种工作还是交给警察吧,如果他的失踪真的和案件有关,只要将真相揪出来,介一也就会像退朝后的礁石一样无所遁形了。”辛十牙看了看树下那根慢慢燃烧着的香,缓慢而有力地回答道。

调查夏少元并不算太麻烦,这个年轻有为的语文老师从师范大学毕业后就来到这个城市找工作,五年前应聘进了这所名牌中学担任老师。他的教学质量很高,每年高考他所带的学生的语文成绩都很好,而且他本人似乎也颇有文采,时不时发表些小文章、小诗文之类的。不过非常奇怪的是,因为小时候成绩好,加上读书比别人略早,实际上他是七年前来到这个城市的。他刚来的时候并不在这个学校,而是在另外一所小学做了半年实习老师后便奇怪地辞职了,之后半年内没有任何消息,接着他又突然神奇地现身X中学并应聘为高中语文老师。而更奇特的是,这所小学与X中学属于从属关系,经核实,绘里、舒介一以及死去的凉笑都是那所小学的同期毕业生,只不过是不同班级。

“真有意思,看来我们的夏老师似乎有所隐瞒。”辛十牙饶有兴趣地听着楼曲萌整理过来的资料。

“如果可能的话可以继续传讯他。”楼曲萌建议说。

“五年前吗?应该是小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吧。”辛十牙低下头,拿起铅笔将所有人的名字列在白纸上,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外面都加上一个方格框起来,然后用直线连接起来。

“少了。”

“少了?少了什么?我能调查的就这么多了。”楼曲萌还以为辛十牙说自己少了什么资料。

“不,中间少了一个人,至少一个人,一个把所有人连接起来的家伙,他既然躲藏着,自然有躲藏起来的原因吧。”辛十牙将铅笔放了下来,将身体往椅子背上靠过去。

龙泽同学的家离学校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这所房子是龙泽考取高中后央求父亲买下来的,而且他和父亲订立了合同,严格按照贷款来租住父亲的房屋。龙古很欣赏儿子的独立,但是母亲却极力反对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易,她希望龙泽回到家里来住,但是被龙泽以需要复习功课这种温和的借口拒绝了。

这套房子是一室一厅,很小,自然也不算太贵,不过龙泽一个人住足够了。基本上龙泽不会回家吃饭——X中学有食堂,所以家里没有多少厨具,不过龙泽还是买了廉价的小电锅,偶尔可以煮煮面条果腹。房间里简单得让人觉得和牢房无异,只有一张单人折叠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龙泽的教科书也是直接堆放在地上。至于衣服之类的,都是挂在那种一次性可以折叠的塑胶布衣柜里。另外就是一些洗涤用具,用于周末洗洗衣服。龙泽的母亲想来看望龙泽,总是被龙泽冷冰冰的拒绝回去,每次走出这个房子,龙泽的母亲都微微潮湿着双眼,脸上带着不甘和焦虑的表情。龙泽几乎等于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

龙泽用钥匙打开房间的大门走了进去,灯也没有开就一下子仰面躺在床上。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嘎声。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龙泽沉重的呼吸声,没过一会儿,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是龙泽唯一拥有的一件奢侈品了,其实也不算是奢侈品,这个年代的高中生特别是X中学的学生手里没有手机的恐怕是少之又少了,只有莫绘里这样家境贫寒得连新衣服都很少买的人才不会向家人提出买手机这样荒谬的要求。

龙泽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别急,慢慢说。”黑暗之中龙泽的声音平和而温柔。

“好的,我知道了,你记得千万不要被人给找出来,否则的话全完了。那家伙还好好的活着呢,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手机里的人似乎又说了什么,龙泽的语调忽然发生了变化,呼吸声也急促了,声音尖锐刺耳起来。

“别说了,那些都只是幻觉而已,我告诉过你没事了。我?我当然没什么事,别担心,你注意好自己就可以了。”

龙泽粗暴的挂断了电话。合上电话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显示在手机荧光屏幕上的是这样一行小字:“来自舒介一的通话完毕。”

流血的童话第二篇杜松树(18)

龙泽将手机随意的扔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像是觉得不放心,他干脆拿过来关掉了。他在床上翻滚几下之后,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坐起来打开了墙上的电灯。

整个房间顿时变成了绿色,各个角落都放满了柠檬,堆放在一起,一摞一摞的,有的还是吃剩下的皮,四周都浸透着柠檬的味道。龙泽拿起一个柠檬用水果刀切成两半,然后抬起头紧捏柠檬,汁液流下来滴落到龙泽的嘴里,非常酸。龙泽皱着眉头扔掉吃完的柠檬,继续切第二个。在昏暗的绿色房间里,龙泽蹲在地上重复着吃柠檬的动作,直到最后牙齿也变得酥麻酸痛起来,胃部翻滚着,难受极了。龙泽冲到厕所猛烈的呕吐着,眼泪鼻涕混杂在脸部。呕吐过后,龙泽瘫倒在床上,嘴里含糊不清的低语着:

“我只想,和你更近一点。”

白天越来越漫长,黑夜固守着自己的底线。当龙泽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粘糊糊的,眼睛非常干涩。他看了看枕头,上面有一些泪痕,龙泽面无表情的将枕头翻过去,他又闻到了那种怪异的臭味。他四处嗅着,终于发现那臭味还是来自于自己的手,准确的说是手指甲里。龙泽立刻跑到厕所水龙头下大力揉搓冲洗着手指,可是无论如何冲洗,那种味道依然淡淡,若隐若现,一直到龙泽精疲力尽,甚至手指都洗得发白也始终无法消除掉。

就如同那味道不是依附在皮肤表面,而是从血管、肌肉里,甚至骨头中发出来的一样。

龙泽最终放弃了,他疲惫的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后关好门,骑着自行车朝学校赶去。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被禁止传播的关于受害人已经怀孕并且去过人流医院的消息忽然之间在学校传播开来,而一些对凉笑不利的流言像流行性感冒般靠着嘴唇和唾沫飞快的蔓延着。楼曲萌的同事收到凉笑父母的责难后感到莫名其妙,实际上这个消息封锁得很严,而且时间很短。

警察打算追究散播流言的家伙,可是他们经过一系列调查发现,其实流言早在2个星期前就零星出现了。

最早是在校园网的BBS上。X中学有自己的官方网站和论坛,很多学生会在上面登陆留言或者发表意见。当然,如果是不好的消息或者批评、谩骂、发泄等,学生们都会匿名登陆。就在半个月前,学校论坛的各大板块都有一个匿名IP散播同一个消息。

“高三年级有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不要看她长得漂亮性格和善,其实背地里却如此滥交,甚至还怀孕了,这种女人太虚伪了。”

这个匿名的家伙有时候还会描绘这个女孩的相貌,比如马尾辫、皮肤白皙等等,不过指代很模糊,看样子不像是打算做得太绝,倒更像是一种威胁。

“威胁?”楼曲萌听到辛十牙的嘴里说出这两个字便反问道。

辛十牙看着学校论坛上面匿名者留下的消息,双手插在口袋里挺着胸膛。“是的,如果想直接揭露某人,直接说出那人的特点,或者留下姓名的缩写、首字母之类的不就可以了?所以说这件事倒更像是知情者的一种威胁手段。不过我有点疑问。”辛十牙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说说看。”

“虽然是名牌中学,不过高中男女生之间发生关系甚至发展到堕胎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样是大新闻了,这种事情似乎有上升的趋势,有些女孩还以这个为荣呢。你看这个帖子下面的回帖大都不以为然,或者纯粹是有些八卦而已。从最坏的角度来说,如果事情曝光的话,当事人可能会选择马上转校以避风头,而揭发者恐怕也很快会被揭露出来,似乎作为威胁来说,作案者并不太划算吧。”

“可是凉笑的确符合这些特征,而且以她的家庭背景,她可能会觉得非常难堪,所以选择自杀也有可能。”楼曲萌说。

“但是她当天给夏少元发出邀请信实在难以理解,虽然夏少元声称自己看完那封信立即扔掉了,不过将自己牵扯进来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好处。实际上我听说校方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停课暂时休息一下,而死者的父母好像很执着的认为就是他干的。”

“听上去的确很不走运。开始我们只是根据凉笑家人和同学的证词判断她自杀过于反常,不过她的脖子上只有一条淤痕,用来上吊的也是她自己系在腰间的装饰用带,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恐怕都是可能的。”楼曲萌将双手交叉掐在自己喉咙上,踮起脚做了个上吊的姿势。

“这下麻烦了,这样,你还是赶快叫人去追查散发留言者的网络IP,我们马上去那个人流医院调查,看看有什么结果。”辛十牙虽然对查出IP地址并不抱太大希望,不过他还是要尽量试一下。

按照凉笑尸体上发现的那张广告单,很容易就在市区的东南角找到了新岛无痛人流医院。据说拿这个广告可以享受八折优惠,这让辛十牙觉得有些可笑,原来请人帮忙杀死自己的孩子也是可以打折的。

医院没有广告上吹嘘的那么漂亮,充其量不过是一栋二层楼而已。正门是一个可推式玻璃大门,透过茶色的玻璃可以看到一条通向医院内部的大概两到三米宽的铺满淡黄色瓷砖的走廊,走廊两边挂满了一些医学常识图画和关于这里医生的简介。医院看上去还是比较干净整洁的,只是非常冷清。想想也正常,如果这里过于热闹的话也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流血的童话第二篇杜松树(19)

“真的要进去吗?”楼曲萌面露难色的问道。

“随便你,如果你喜欢被三十度的阳光直射在脸上造成至少维持四个月的面部色素沉淀形成的雀斑的话,当然那样也会显得比较健康。”辛十牙指了指头顶上的太阳。

“可是这样进去的话被熟人看到会产生误会的啦。”楼曲萌双手背在身后,低下头做鹌鹑似的娇羞状。

“喂,你这家伙,要是有误会的话担心名誉的应该是我才对吧。”辛十牙咧着嘴,无可奈何的拉着楼曲萌推开大门走进去。

穿过走廊,朝左边一拐就是一个狭小的前台接待处,这让辛十牙想起了那些蹩脚的廉价旅馆。不过接待的护士小姐非常年轻,而且看上去很善良。她的右边摆放着几条长凳,其中一条凳子上坐着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短头发,略低着头,双眼无神的看着地板,两只手紧紧地交叉握在一起,穿着橙色皮凉鞋的小巧双脚非常无助地互相摩擦着。

她实在过于稚嫩了,如果不是女孩天生长成这样的话,辛十牙判断她应该最多是高中生而已。辛十牙一下子想起死去的凉笑也怀孕2个月,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为片刻欢愉埋单的少女要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是否真的值得?

“请问,你们是来预约手术的吗?”小护士非常和蔼的问道,楼曲萌连忙摆手,满脸涨得通红,想说不是。

辛十牙忽然从身后走过来,抓住楼曲萌的手放下来,并打断了楼曲萌的话。

“是的,她怀孕2个月了,我们不想要这个孩子。”辛十牙满脸忧伤而不舍地说。

楼曲萌转过脸看着辛十牙,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哎呀,这太可惜了,你们夫妻两个长得这么好看,孩子生下来一定很优秀呢。不过你们还年轻,调养得好的话以后也有机会的。”护士小姐也满脸惋惜地说。

楼曲萌忽然冲过去双手紧握住护士小姐拿笔记录的手,后者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真的么?我们看上去这么像一对夫妻啊?”楼曲萌激动的问道。

被她吓坏的护士小姐努力抽出手来,有些惊恐的拼命点头,还好辛十牙走过去提着楼曲萌的后领把她拉走按到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