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笑着说:“或许文孝公夫人只是一时激愤,胡乱说话而己。”

太后说:“便是心里有怨恨,也不能张口乱说,羞辱宗室女儿。”

正说着,门外小黄门又传:“太后娘娘,阮老夫人、阮五姑娘来了。”

晋王心里突的一下,转眸看着太后。

太后冷冷地说:“叫她们在外头候着。”

已是冬天,外面都开始刮风,虽然天气还不冷,但是吹久了也难受。晋王扭头看看钟漏说:“母后,午膳还得一些时辰,不如你先见她们吧。”

太后微微一笑,说:“傻孩子,你以为我当真叫你来用膳呀?”

“那是什么事?”

“昨日你姨妈进宫跟我说,惠文长公主想在腊月初六给小白下聘阮五姑娘。你看看,连小白都要定亲了,你还要等到几时?”

晋王顾左右而言之:“姨妈不是一直不同意这桩亲事吗?”

太后摇摇头说:“是呀,她还不乐意。昨晚跟我抱怨,说你姑婆刚腹自用,把小白的婚事大包大揽了,她根本说不上话。但她又不敢直说,这才跑我这里,想让我出面呢。其实,你姑婆这回选了阮府五姑娘,我觉得不错。小白性情未定,跳脱飞扬,若再是寻个幼稚不懂事的,那还不得鸡飞狗跳?”

晋王听出她对阮碧的印象不差,又听出顾夫人对亲事不满,心里大喜。

“怎么说到小白?”太后怔了怔,转移话题,“上回我就跟你说了,你要是再不定下来,便由我来决定了。说起来,我给你挑的,哪一个不是龙章凤姿?先说沈相的女儿,虽然年龄小,但是相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阮侍郎的二女儿相貌出挑,性格开朗活泼,还有一手好绣活。镇国公的女儿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还有何老太傅的孙女,娴静淑雅,胸有丘壑,谢贵妃的妹妹虽然略有逊色,却也十分娇憨…今日我把她们都叫进宫里来了,这会儿就在临梅馆里猜枚行令,你随我去看看吧。”

“母后…”晋王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

太后白他一眼,携着他便往外走,出正殿,一阵打风头吹来。内侍宫女忙将太后围着,戴风兜的戴风兜,支挡风团扇的支挡风团扇…晋王下意识地看着门口立着的阮碧,看到她的脑袋谦卑地垂着,心里十分难受,脚步一滞。

太后察觉到他的异样神色,随他视线看过去,见落在阮碧身上,心里不由地一怔。脚步却不停,一直往东边的临梅馆而去。

还没有走到临梅馆,就传来少女们的欢声笑语。两两相比,晋王越发觉得门口吃打头风的阮碧可怜兮兮,哪里还有心思看别的姑娘?不情不愿地跟着太后走进去。

欢声笑语就更加清晰了。

绕过门口的大屏风,到旁边的一间小屋,向里面的窗口都是青纱制成的,可以清晰地看到大殿内情景,只见六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坐在矮几前,身后立着丫鬟、嬷嬷、宫女、内侍等等,这六们少女个个身着华丽衣衫,戴着明晃晃的首饰,身材婀娜多姿,神情或娇憨、或端庄、或温和、或俏丽。其中最出挑的自然是沈婳,身着一件黄地白色龙爪菊衣衫,象是一朵盈盈盛放的龙爪菊,道不尽的美好。

太后一直留意晋王的神色,见他的目光一掠而过,只在沈婳身上流连片刻,微微一笑,说:“我就知道你定然会钟意沈相的女儿。”

晋王吓得几乎要跳起来,说:“母后,她还是个小丫头…”

太后笑着说:“什么小丫头?都十三周岁了,生日又大。等到明年夏天再成亲,十四岁,正合适。当年,我就是十四岁时进的宫。”

听她连成亲的日子都想好了,晋王震惊万分,赶紧说:“母后,容我再想想。”

“你还要想到什么什么时候?”太后不高兴地说,“你从西北回来五个多月,也想了五个多月,你如今是二十二岁,不是十二岁。大周朝最好的女子都在这里了,你还要想什么?”

“母后你答应过我,要让我自己选的。”

太后冷冷地哼了一声说:“让你选,我怕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抱上孙子。上回我就跟你说过了,如果你不选,就由我来决定。就沈相的女儿吧,我瞅你对她也是有意思的。”

晋王恳求地说:“母后,请再给我半个月时间。”

太后心生迷惑,上上下下地看他一眼,嘲讽地问:“难道半个月时间,还会从天上掉下一个出身世族、身家清白、德容兼备的女子不成?”

“只要半个月,半个月过后,全凭母后处置。”

太后神情复杂地看他一会儿,说:“来人,去把阮五姑娘请过来。”

晋王心里一惊,虽然极力镇定,到底神色变了。

太后慧眼如电,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又确定了一二分,却有点不敢相信。小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伏彼。而旁边的大殿里,那一干少女们不知道说到什么趣事,正咯咯咯地笑着不停。

一会儿,门外走廊里传来悄悄的脚步声,跟着小黄门低声说:“太后娘娘,阮五姑娘来了。”

“叫她在门外跪着。”

“母后。”晋王皱眉叫了一声。

太后转眸看着他,目光微冷,片刻,她摆摆手,一干内侍宫女识趣地纷纷退了出去。

半晌,太后犹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喃喃地说:“原来你钟意的是她。”

“是,孩子钟意她。”顿了顿,晋王加重语气说,“只钟意她。”

太后呵呵地笑了几声,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她缓缓地走到椅子边坐下,半晌,又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诡异至极。然后她幽幽地说:“从前老听那些和尚说报应,原来果然有报应。”

晋王不解地转头看着她。

屋里光线黯淡,太后又背着光线坐着,整张脸都在暗影里,脸上的表情也是似是而非,模模糊糊。

半晌,晋王跪下,说:“求母后成全。”

“方才你说等半个月,是想让沈相认她回去后再求娶,对吧?让她认祖归宗也是你想的办法吧?”太后根本不用他的承认,长长叹口气说,“我的好儿子,你所学的文韬武略居然都用在这里了。”心里仿佛黄河决堤,洪水泛滥,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心痛、害怕、酸楚、愧疚,五味杂陈。

晋王直直地跪着,不吱一声。

第96章 永恒的春天

大殿里,不知道谁开始弹琴的,弹得正好是一首凤求凰,另有一个少女随着琴声吟诵着:“有美人兮,见之不记。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声音清脆而甜美,虽没有念出诗的缠绵深挚,却念出诗里的热情奔放。

暗屋里,太后与晋王一时都神往。

门口,阮碧偷偷地揉揉发麻的膝盖,心想,究竟怎么回事?

昨天,先是有太监过来,传二姑娘今晨入宫晋见太后。

大早上的,又有太监进府里,召她和老夫人一起入宫。结果进宫后,一句交待都没有,先在正殿门口站了一刻钟,西风虽然不大,但嗖嗖地吹着也是难受,然后又把自己叫这个临梅馆里来,又是一声交待也没有,直接罚跪了。

方才太后从正殿出来的时候,身边陪着的好像是晋王,虽然她当时没敢抬头看,后来抬头也只看到一大堆举着挡风团扇的太监宫女。不过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有他的地方,空气是不同的。所以,他应该跟太后一起在临梅馆里,自己的罚跪会不会跟他有关呢?难道东窗事发了?

心里正隐隐不安着,听到里面传来吟诵声:“…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声音传到门口,已是若有若无,在飘飘渺渺的琴声衬托下,便有种婉转哀怨的味道。不知为何,拨动阮碧心底最隐秘的那根丝弦,一时大感凄然迷惘,膝盖也不疼,吹来嗖嗖准风也感觉不到了,脑海里反复萦绕着“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暗屋里,晋王也是眼神迷茫,反复咀嚼着“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太后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笔直的跪姿,看着他坚毅的眉眼,看着迷茫的眼神,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地说,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报应。另一个声音说,不不不,一定要阻止他。

渐渐地后一个声音压过了前一个声音,她下定决心,低喝一声:“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去把哀家卧室床头的锦匣拿来。”

内侍领命而去。

晋王回过神来,不解而茫然地看着太后。

那样的眼神,太后忽然有点无法承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可以钟意任何人,就是不能钟意她。”

“为什么?”

太后不吭声,视线透过薄薄的青纱,看着里面,这会儿轮到沈婳在跳舞的,跳的是一曲《采莲》。她的腰肢柔软得好象风一吹就会折断一样,挥舞的宽袖在窗中飘飞,宛若流云。虽然太后是个女人,也觉得她实是太美好了。也惟有她,才可以匹配自己这么优秀的儿子。

轻微的脚步声由外至内走近,是取锦匣的内侍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细绢包着的锦匣,毕恭毕敬地递给太后,“太后娘娘,取回来了。”

“给王爷吧。”

“是。”

内侍转身,弯下腰把锦匣递给晋王,他有点疑惑地接过,看着太后的背影:“母后…”

太后打断他:“打开吧。”

晋王把锦匣放在地上,解开包着的绢布,揭开盖子,只见一本薄薄的册子,大概是太后平时常翻阅,边角都有点起毛了。册子正面写着四个字,写着“迅哥手札”。迅哥是宣宗皇帝的小名,少有人知道,但是晋王却是知道的,不由的心里一凛,赶紧捧在手心,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又转眸看着太后:“母后…”

太后再度打断他:“庆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八夜晚。”

晋王犹豫片刻,还是翻开,循着日期找过去,很快就找到庆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八夜,就着昏暗的光线,凝神细看,只见上面写着:“…太医回禀,阮氏孕二月有余,吾欲下诏,令沈赟迎回阮氏,右相夤夜进宫,言及二个月前,阮氏与沈夫人去玉虚观祈子,是夜有男子宿其房中。又陈上阮氏与元宝往来信件数封,遣词荒淫,不堪入目…”

元宝?那是大哥紫晟的小名,只因为他出生在宝阳元年,抓周时抓的也是元宝。

晋王浑身一颤,不敢想念地看着太后。

太后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晋王颤抖地叫了一声:“母后…这怎么可能?”

太后依然背对着他,面沉如水地说:“晞儿,你仔细想想,她是不是与你大哥有几分相似呢?”

晋王浑身发颤,直勾勾地看着手札,但是一个字都入不到眼里。手札上的墨字一个个都飞了起来,围着自己的脑袋转个不停,半晌,他脑袋发晕,眼前发花,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手一松,手札掉在地上。

太后转过身来,缓缓地拾起手札,看着后面的几行字“…吾深感痛心。元宝为嫡长子,本该蓄养德性,为天下表率。穷奢荒淫,必定四海不靖…”这些话她不用看,都能倒背如流。

那一年以及后来几年发生的事也在她脑海里历历在目。

庆和十四年,皇长子柴晟二十岁,文武大臣纷纷上疏,请宣宗皇帝为他加冠娶妻,并立为太子,皇帝准了前两桩,惟独没有准最后一桩。渐渐有风声出来,说皇长子已经失宠,原先攀附于他一些官僚也开始重新站队,在此后的七年内,每年都在大臣上收,请立皇长子为太子,只是上收的大臣逐年减少,原本意气飞扬的皇长子也渐渐地意志消沉…直到庆和二十二年,宣宗皇帝下诏,立三皇子为太子,自知穷途末路的皇长子饮鸠酒而死。

正想得入神,太后忽然感觉眼前一花,只见晋王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出门去。

“晞儿,回来…”

钟意的女子居然是大哥的孩子,居然是自己的侄女!晋王彻底懵了,心脏象是开了一个黑呼呼的洞,把一切光明灿烂的东西都吸了进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象潮水一样地淹没了他,耳朵耷了,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眼睛也盲了,看不清楚眼前的路。

跌跌撞撞,状若疯狂地冲出临梅馆,被门槛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耳边依稀响起惊呼一声,跟着便有一双手扶起自己的胳膊,鼻翼也飘来一股熟悉的香味,他扭头看过去,看到一张模糊的脸,神色焦急,嘴巴开开合合。

半天,他也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她的脸却渐渐地清晰起来——原来真的有几分象大哥,如同看到毒蛇毒蝎一般,他厌恶地伸手推开她,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

猝不及防,阮碧被推出丈余,直接被推进门槛里,撞到屏风上,哐啷的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她蜷在地上,胸口发痛,后背发痛,心也发痛——他厌恶她,他厌恶她,那是深入骨髓的厌恶…

哐啷声惊动大殿里的一干人等她们纷纷地跑出来,看到坐在地上泫然欲泣的阮碧,不由地面面相觑,片刻,二姑娘上前扶起她,好奇又带着警惕地问:“五妹妹,你怎么在这里?”她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这一回进宫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话音刚落,太后的声音响起:“阮五姑娘也是来参加你们聚会的。”跟着她从旁边的暗屋里走了出来,神情依然风清云淡,脚步依然和缓从容,仿佛刚刚不过是在花园里折了一枝花。

阮碧已经意识到事情与她相关,因此也不顾忌以下犯上,盯着她眼睛看着。

太后也不回避,默默地与她对视,眼神复杂,包含着悲哀,提防,厌恶,怜惜…

二姑娘见阮碧直勾勾地盯着太后看,连忙狠狠地攥她一下。

阮碧被她攥得快脱臼,身子微颤,眼神也跟着一抖,再抬头看,太后已经移开视线了,笑呵呵地说:“宫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姑娘们来继续吧。”说罢,率先往大殿里走。各位姑娘面面相觑一眼,虽然觉得有点诡异,也不敢说什么,纷纷跟着她进了大殿。

二姑娘见阮碧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太后的背影,心里害怕,凑到她耳边说:“你盯着太后作什么?想害死我呀。”

阮碧这才垂下眼眸,一咬牙,甩开二姑娘的手,也跟着走进大殿。

大殿里诸位姑娘已经重新落座,太后坐在正中的宝座上,神情淡淡地看着款步进来的阮碧——她虽然脸色苍白,举止却依然从容不迫,眼眸深处深深的愤怒,迷惑与伤心,迷惑与伤心都是正常人的反应,然而愤怒却不是,可见她一刹那已经意识到事情与自己相关,这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实在是太聪明了,实在太聪明了。

这样的女子太后曾经见过一个,便是她自己。

再看到另一个自己,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彻底地消灭她。

太后招招手,内侍会意地凑到她身侧,片刻,退回原来的位置,大声地说:“太后说了,请各位姑娘表演拿手的才艺,就从阮五姑娘开始。”

阮碧微微一愣,慢说她根本不懂什么才艺,便是懂,此时心里一片悲凉,象是冰封的大地,哪里还有心情来卖弄?

内侍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阮五姑娘,请开始吧。”

一干闺秀们也翘首盼着,见她木愣愣地站着,纷纷掩嘴笑着。

阮碧哂然一笑。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慎敬慎谨,又有什么意义?天天如此履薄冰,天天兢兢业业,又有什么意义?回想自己到这个时代所发生的一切,回想起他厌恶到极点的一推,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还有意义吗?所以暴露也好,所以死亡也好,所以被认为妖魔附体也好…一切都无所谓了。

既然所有人都在期盼着她出丑,如何能让她们失望呢?

她款步走到大殿中间,缓缓地冲太后一礼,说:“小女子愿为太后高歌一曲。”

她会唱的只有现代歌而已,不过无所谓了。

“雪中的莲,花中的仙

开在冷冷的雪线边缘

雪中的莲,花中的仙

开在冷冷的雪线边缘

纵然烈日炎,风霜险,积雪千年

纵然烈日炎,风霜险,积雪千年

也要等待,也要等待,那春到人间”

大殿里,太后眯起眼睛。

慈宁宫门口,匆匆而来的皇帝停下脚步,然后循着声音慢慢地往临梅馆走来。

大街上,晋王骑着青骓如流星一般掠过,周边行人纷纷躲闪,互相磕碰着的,互相推撞着的,鸡飞狗跳。他身边,有德和余庆一脸焦虑,拼命地抽打着马屁股。

“莫可奈何

汝是那雪中最寂寞的莲呀

怀抱着烦恼千万瓣,苦心一片

独自在冰封的世界里面

追寻永恒的春天”

大殿里,太后用眼色示意,内侍把盛放着玉如意的盘子端到阮婳面前。

临梅馆外面,皇帝听得悠然神往。

万胜门,行人们纷纷避让,晋王一骑如飞冲出城门,往西而去。

西边有兴平城,那里有落日有草原,还有自由自在地风…

第97章 草枯霜白

阴冷的冬雨下了几天。萧瑟的北风又刮了几天,天地便完全变了颜色。天刚蒙蒙亮,秋兰侍候四姑娘穿好衣服,顺手在被窝里探了探,皱眉说:“怎么这么凉?”

四姑娘趿着鞋子到梳妆台前,挽好发髻,对镜照了照,说:“降温了,昨晚一宿我冻醒好几回,记得今晚添床被子。”

秋兰一边叠被子一边说:“昨晚怎么不说呢?被子早缝好了,就在箱箧里搁着。”

“都睡下了,再起来取被子太麻烦了。”四姑娘意兴阑珊地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雕花木窗推开半扇,一股冷风贴着脸皮刮过,如同薄薄的刀片。她浑身打个寒颤,探头一看,院子里的枯草凝着一层白白的霜花。“原来昨晚落霜了,怪不得这么冷。”

“再过几日都是小雪了,往后只会一日冷过一日。”秋兰走过来,把四姑娘推到一侧。掩上窗子说,“姑娘别站在风口,免得跟五姑娘、老夫人一样着凉了。”

四姑娘懒懒地说:“生病了才好,省得再费神思量。”

秋兰嗔怪地瞪她一眼,说:“姑娘说什么蠢话?哪有人盼着生病的?”

四姑娘垂首敛眸,手指漫不经心地刮着窗棂,顿时响起吱吱吱的刺耳声响。秋兰皱眉,抓起她的手看了看,说:“瞧瞧,指甲都刮毛了。”从妆奁里取出剪刀修去指甲的毛蹭处,见她还是心不在焉,诧异地问:“姑娘今儿到底怎么了?大清早的就开始闹性子。”

四姑娘心里抑郁,见她又喋喋不休,管七管八,越发烦闷,抽回手说:“屋里闷气,我去花园里转转,你们别跟着了。”说罢自己走过去,取下衣架上的披风就往外走。

秋兰张张嘴,想说外头风大,还是别去了。想了想,还是作罢。追到门口,大声地说:“姑娘,可别去三老爷院子附近。昨儿秋雁说,那些木匠瓦工趴在墙头偷看呢。”三老爷的婚事便在下月初,香木小筑要重新油漆裱墙,请的是外头的工匠。因此大夫人作主,让院子里一干人等搬到旁边空置的小院住着,又重新开了侧门,方便工匠们进出。大多数工匠都是老实本份的,规规矩矩地干活。不敢多瞅一下,不敢多说一句。却有二三个轻佻好色的,一边干活一边眼睛乱飞。

四姑娘淡淡地“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往院门走去。

经过东厢房,听到屋里桔子小声问寒星:“姑娘还没有醒吗?”